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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話 山縣泰介

《奪命炎上》 · 淺倉秋成 · 3047 字

車子疾駛,彷彿要弭平自己一路走來的路。

從幾乎沒什麼建築物的東內,來到交通擁擠的大善市市區。途中與一輛警車擦身而過,但警方可能沒料到泰介會開着車吧。連瞅都沒瞅一眼。車子停在最需要繃緊神經的大善車站附近十字路口,週末出遊人潮從右往左走過車子前方。可能是開着公司車,身穿工作服的喬裝奏效,直到車子隨着綠燈亮起融入車流,都沒人認出泰介。

總算來到目的地。

本來隨身帶着那封信,但翻遍口袋都沒找到,看來是忘在Cken的樣品屋。幸好已經記住座標位置,所以沒問題。

泰介把車子停在停車場。這裏是可以停超過二十輛車子的大停車場,但因爲沒有好好維修管理,所以一片空蕩蕩。

只停着他開的Cken公司車,沒有其他車子。

順葉綠地——泰介注視着矗立在停車場的招牌。雖說住在附近,卻不曉得有這麼一處小山丘。這裏有人看管嗎?一片茂密綠意與其說是有人細心栽植,不如說是恣意生長。

這片茂林真的有入口嗎?這麼想的泰介步行了一會兒,來到一條勉強稱得上是山徑的小路。從這裏上去嗎?座標標示的並非順葉綠地的外圍區,應該是在山頂附近。泰介忍受腳底血泡的疼痛感,穿着工作鞋一步步登頂。

不停撥開雜草前行了大約十分鐘,出現看起來廢棄已久的圍柵,泰介停下腳步。

圍柵另一側矗立着三棟都是磚瓦屋頂的房子,其中一棟前方還立着老舊的招牌,上頭有些文字模糊不清,只能自行拼湊意思。

ここから先、私有地につき立ち入り禁止

※ 動物にエサを與えないでください

(從這裏開始屬於私有地,禁止進入

※ 請勿餵食動物)

好像是這樣的意思。現在能正確分辨的字只有七個:

から 、 に

※ エ な く さ

看來有人曾住在這裏,還飼養動物的樣子。

泰介小心翼翼地走向民宅。寄件人指示的地方應該是這裏沒錯吧?雖然存疑,卻無法驗證。不知是門框變形還是木材腐蝕,拉門不太好開,不過稍微用力就能開啓。沒有門鎖,泰介擔心可能有人追來,隨手撿了一塊木片挾在門框下方權充門鎖。

室內四處爛泥。泰介戰戰兢兢地進屋,踩上破爛的榻榻米。客廳有兩張破爛不堪的沙發。寄件人要告訴我這裏是避難所?還是暫時棲身的地方嗎?要我覺得痛苦就來這裏,意思是逃到這裏就很安全的意思嗎?泰介的心裏莫名萌生安心感的同時,支撐着他往前行的緊張感也消解了。一直以來累積的疲勞感從骨髓滲出。泰介心想,暫時在這裏休息吧。

這下子,我成了殺害三名女子的殺人魔嗎?

即使遭受如此卑劣的嫁禍,泰介也憤怒不起來。除了因爲疲累至極,此刻的他開始覺得再怎麼莫須有的罪名,落到自己頭上也見怪不怪了。就算自己不是殺了三個人的窮兇惡極之徒,也必須被定罪,或許這一切都是必然的。

泰介的視線再次落在那張紙條。

知道自己的女兒差點遭遇無可挽回的傷害時,泰介覺得自己被無力感擊沉。我該怎麼做?拼命思索卻苦無答案。自己極度缺乏網絡知識,這也不是靠腕力、體力就能解決的問題。沒有答案的恐怖迫使人生一路順遂的泰介變得狼狽不堪。到底哪裏做錯了?什麼是不該做的事?這又是誰的錯?領悟到冷靜窮究問題本質是高難度之事的泰介決定放棄思考。於是他決定如同紙條的字面意思,把一切關進黑暗。

只要你想,就能輕易地燒了這房子哦!這纔是兇手想傳遞的訊息吧。

原來如此,現在的狀況不就正好和那天反過來嗎?泰介把和陌生男網友相約碰面的夏實關進黑暗倉庫一整晚。要是有人問他爲何這麼做,那天的泰介肯定會回答:「當然是給她一個教訓啊!」但對於現在的泰介來說,之所以那麼做,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的藉口。

「爸爸!」

有充電。

儘管泰介滿腦子疑問,但既然啓動,手指也就自然動了起來,沒鎖。滑了一下畫面,突然出現一張照片,看來是點開了瀏覽圖片的軟體。即便是讓他備受衝擊的照片,卻疲累到只是輕嘆一口氣。

泰介連移動到沙發的氣力都沒有,當場癱倒在地的他忽然聞到一股不尋常的惡臭,而且不用尋找,惡臭來源就在面前的櫃子。泰介用使不上力的左手輕輕推開櫃門,率先映入眼簾的是蒼白趾尖,接着是大腿,最後要全開時,因爲耐不住惡臭,趕緊關上門。泰介像被惡臭驅趕似地拖着身子往後退,沒有坐回沙發,而是背靠着沙發坐在地上。

想想現實面吧。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泰介在心裏向站在門外的夏實道歉。真的很抱歉,做錯的其實是我。真正該反省的是我該如何守護你?但膽怯的我面對不知如何解決的問題,決定放棄思考,如此罪孽深重的我。

泰介像要就此沉睡似地靜靜閉上雙眼。

「爸爸!」

橡膠管前端有個點火器,一旁還放着神祕的徽章與手寫紙條——

也揭開了那張紙條的黑暗真意。

他把女兒關進又小又暗的倉庫,也不告訴她要反省什麼,只是給了個最便宜行事的處罰。爲什麼我會那麼做?——現在的泰介明白了。

紙條上寫的「這次」是指「什麼時候」?泰介試着用沉鈍的腦子思索,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握着點火器的他坐在地上,仰望腐朽到出現個大洞的天花板。

「爸爸!」

因爲以前用了一陣子就閒置了,所以湧不起什麼懷舊感,不過握在手裏的觸感還是喚醒了記憶。這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泰介這麼思忖時,突然在意起自己的隨身聽後來是怎麼處理的,不記得扔掉了,也不記得給了誰,想不起來。就在他隨手按下電源鍵時,畫面竟然亮了。

再次奮力起身,又逃得了多久?一旦被逮捕就會被視爲殺害兩名女子的兇手——不,現在是三個人,勢必被判處極刑。青江說媒體一面倒地定調山縣泰介就是兇手,所以破除誤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無計可施了。既然如此,自己親手結束這一切也是個選項,不是嗎?或許應該說,以自殺來滅罪算是神給我的最後寬容了。不是嗎?

「要是覺得痛苦,請便。這次輪到你被關在黑暗中。」

傳來熟悉聲音。

是夏實的聲音。

入口的拉門突然發出聲響。泰介以爲是自己的錯覺,卻再次傳來清楚的拉門搖晃聲。有人試圖開門,但因爲泰介剛纔用木片抵着,所以推不開。真兇終於現身了嗎?泰介揣着這般預感的同時,又覺得誰是真兇都無所謂了。誰都行,反正不管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了。泰介像在觀賞電視節目似地注視着拉門那邊。

櫃子上還放着零食。泰介不愛甜食,但現在只要能喫的都不嫌棄。當他打開餅乾袋子,塞了一塊進嘴裏時,強烈酸味迫使他吐了出來。臭掉了。吐了好幾次口水的泰介抬起頭,發現櫃子上有個電子機器。他好奇地伸手一拿,原來是和他以前用過的款式一模一樣的隨身聽。

泰介只是覺得很害怕。

要是覺得痛苦,請便。這次輪到你被關在黑暗中。

是你的錯,給我好好反省!

泰介用指尖挾起徽章,徽章的沉鈍光芒令他瞇起眼。他拿起點火器,看向瓦斯筒,上頭有個用手就能扭轉的閥門。一扭轉,瓦斯就會外泄嗎?然後在充斥瓦斯的屋內按下點火器就會氣爆嗎?泰介握着點火器,覺得有點溼溼的,也才察覺從進屋的那一刻就聞到一股燈油味。紙條旁邊擺着一條溼毛巾。

「要是覺得痛苦,請便。這次輪到你被關在黑暗中。」

不斷滑着畫面的泰介甚至露出苦笑,出現的一張張照片讓他越看越覺得意識模糊。最先出現的照片是泰介的高爾夫球袋,接着是泰介的高爾夫球杆,再來是泰介家的庭院,再來是、再來是——原來這是兇手用來發推文的機器,果然那封信是個陷阱。

因爲自己不夠成熟。因爲只要把問題的本質歸咎給別人,自己就不必花腦筋思考,樂得輕鬆。

泰介輕輕地扭轉閥門。有雜音混入世界般,響起嘶的漏氣聲。

即便泰介不是那種寵愛孩子的父親,也不可能聽錯自己女兒的聲音。就在他聽到聲音的瞬間,腦中四散的碎片拼湊了這起事件的真相。

甭說明天,連十分鐘後的未來都不敢奢望的泰介,瞥見廚房有個大瓦斯筒。瓦斯筒上端接着一條細細的橡膠管,橡膠管前端是——泰介起身,走向廚房。

再怎麼想,也看不到光明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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