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莉绪。」

莉绪张大眼睛，发现站在门前的，是很久以前曾经带她去吃拉面的浓眉叔叔。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五官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记得，莉绪说。男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们在深夜的快餐店面对面坐着，男人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莉绪说：

「终于找到你了，我出国一阵子，最近才回到日本。见到你太好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百濑。」

莉绪点头。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叔叔了，面对面坐在他面前的自己，也不再是当年的年幼孩子。

「你以前常来。」

「喔，你是说森林吗？对了……你的能力萌芽了吗？拯救世人的神力开花了吗？」

莉绪没有说话，百濑说出了和莉绪的父亲完全相反的话。

「你不可以只用于自己。」

「为什么？」

百濑惊讶地张大了嘴，好像在说，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道。

「莉绪，你与众不同，也许你自己没有发现，你的能力可以改变文化，改变世界，只要你妥善运用，可以让人恐惧，也可以疗愈他人。就像有了新发明，如果一辈子都只把发明的事物用于自己，世人只会知道这人是吝啬鬼，这样不是很好笑吗？」

百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一个人承受这些当然很辛苦，所以需要一个理想的合作伙伴，只要有一个良好的合作伙伴，事情就会变得很轻松，剧本我已经写好了。」

百濑看到莉绪面无表情，干咳了一下，稍微改变了声调。

「莉绪，你还年轻，人生现在才开始，如果你不为世人奉献，只为自己而活，对你来说，就是一种罪恶。你应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多么靡烂，你必须为世人带来正确的视野，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这是你的『使命』，你的『生命意义』，你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吗？」

百濑面带微笑地在胸前抱起双手。莉绪改变了话题。

「我问你，放火烧了外婆家的国中生呢？」

——库比，请你告诉我。

——我知道，但是我……

莉绪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一定是眼前这个人下的手，然后栽赃给围棋叔叔，再杀了他，伪装成自杀。

百濑满腔热情地再度展开说服。

百濑把写有电话号码和名字的纸交给莉绪，拿起账单站了起来。

库比露出黯淡的眼神说。

「好吧，就当我看到了幻影，但是，你也一样。你不是爱上那个追求艺术的学生吗？真是够了，我可以看到你们的未来。」

「那种生命还留着干嘛？」

她看到架子上的绒毛娃娃，库比。

透明文件夹内有几张照片，须藤启一和陌生的女人在餐厅吃饭，那个黑发的年轻女人打扮并没有特别入时，也没有很邋遢，是很普通的学生装扮。

「叔叔，是你……干的吧？」

既然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围棋叔叔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闯进四户人家，他的腰不好。他和外婆的关系，只是借由外婆的幻术缓和他的腰痛，和外婆一起下围棋而已，虽然他会对外婆的死感到愤慨，但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报复心。

「这些照片是什么意思？我早就和他分手了。」莉绪把文件夹推了回去，「卑鄙下流。」

「正常不就是平静的代名词吗？正不正常的标准是由谁订的？也许从某种角度来看，在面包店打工一点都不正常。」

照片还拍到了须藤启一走进宾馆前的身影，身旁就是那个黑发年轻女人。

——没有答案。我只能说，那个老家伙错了，你活在世上的目的不是为了完成他的目的。

「你真是纠缠不清！你杀了围棋叔叔，我绝对不会和你合作！」

莉绪的脑筋一片空白，浑身虚脱，甚至没有浮现出「再见，库比」这句话。

来城市工作时，莉绪也把库比带来了。最近，他们很少聊天。

「啊？」

——你真的只有在想到的时候才找我说话，你已经有几个月不理我了？

——不关我的事。

百濑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莉绪却充耳不闻。她的视野开始摇晃，难道是幻术随着感情的起伏开始横冲直撞吗？

百濑惊讶地张着嘴，随即目露凶光。

——你怎么还不懂？幻术就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既可以在搭建的陋居过像皇宫般的生活，也可以有绒毛娃娃的好朋友。

——莉绪，该毕业了，我告诉你，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房间很暗，大脑有一种浮游感，无法和现实接轨。

绒毛娃娃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她听到邻桌的客人站起来的声音。啊，原来他们不是客人，这家店里根本没有真正的客人。

「那件事之后，她去了山里圆寂了。」百濑说，「我在深山的岩洞里发现了老妇人干枯的尸体，但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她的。当时，她反对你当她的继承人……我并不是要和你聊这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总之，如今是你的时代，我认为你必须有一些创新的作为。」

「我……卑鄙下流没有关系，我从她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侍奉她，在她引退之后，只把我留在身边。莉绪，我可以当坏人。如果不拔除杂草、不驱除害虫，农作物就无法生长，如果没有人在背后默默支持，就不可能有明星的诞生，我虽然在幕后，但从来没有不敬的行为。」

她感到眼前发黑。

「对不起。」莉绪斩钉截铁地说，「我只想过正常的生活。」

一回到家，莉绪就倒在床上。她已经累瘫了。

百濑慵懒地打开皮包，递给莉绪一个透明的文件夹。

「不好意思，我不该管年轻人的事，但既然已经管了，就顺便送你一个小礼物。」

三十五岁的男人在一夜之间依次杀了那些学生。

莉绪一直对这个问题存疑。

她打电话向须藤求助，却因此知道了自己被设定为拒绝接听。

——我好害怕。

＊

「我是说你的性命。为了一己之私而扰乱人心的这种生命，留着有什么用？我等了你十年，你只想到眼前的自己，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死小孩，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光明了。」

只剩下扫兴的空气，和破破烂烂、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说话的残骸。

白熊娃娃越看越脏，眼睛的扣子松脱了，棉絮从身体各处跑了出来。

莉绪越听越觉得想吐，全身都在厌恶他。莉绪大声地说：

莉绪感到一阵心寒。

「没错，很下流卑鄙，既然认为我卑鄙，就该踏出那一步。莉绪，你觉醒、重生的时刻到了，这种事其实也是神的召唤。」

以后我会怎么样？我该怎么做？这种能力到底为了什么而存在？有人和我有相同的能力吗？外婆为什么和我一起生活？

莉绪呆然地凝视着照片。完全有可能，她暗自想道。但是，为什么特地让自己看这些照片？

吃完开胃菜，百濑再度展开劝说，莉绪严词拒绝，百濑无力地笑了笑。

和百濑的第二次见面，约在他指定的一家巷弄里的中国餐厅。

「那是因果报应，因为他们烧了活菩萨的家。」百濑不以为然地说道。

库比没有回答。一大堆问题突然涌上莉绪的心头。

库比咂了一下舌。

「外婆呢？」

——把你送给我的那个人，是好人吗？

——我该怎么办？

百濑抱着双臂，微笑不答。那又怎么样？他的双眼在散发出奇妙威胁的同时这么说道。

——但是，这是幻觉，不是真实的。

——库比。

「没关系，今天只是来打招呼，我会不厌其烦地来找你。不，请允许我来找你。」

「这是为你好。」

某种东西从白熊娃娃身上飘然离开了，那是莉绪称为库比的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