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秋之牢狱》 · 恒川光太郎 · 3409 字
又有一个同伴消失了。
世界一直重复十一月七日这一天,照理说,无论发生任何事,人都不可能消失。
即使发生车祸死亡,第二天早晨也会在床上醒来,一旦醒来,因为几乎没什么行程安排,所以应该都会来公园报到,除非和某个人交恶或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所以,当有人消失不见时,只能认为一定和北风伯爵有关。
聚集在公园的人渐渐减少,消失的顺序似乎和年龄、重复的次数没有关系。
聚集在喷水池前的人终于不到十个人了。
我刚来公园的时候,还有三、四个小圈圈,当不到十人后,剩下的人就都聚在一起了。
我并非喜欢聚在公园里的每一个人,当然,其中也有合不来的人。
人数减少后,和这些人一起吃饭的机会也增加了。
我很讨厌其中有一位叫杉田先生的四十二岁男人,他很容易激动,每次一本正经、口沫横飞地聊的内容都不外乎「我多么有能力,又多么厉害」。
杉田先生说他有翻译证书,太太是空姐,和职棒选手是好朋友,是高中拳击关东大赛的轻量级冠军,早稻田大学毕业,好莱坞的大牌明星亲自打电话给他,请他翻译电影字幕。在他说这些事时,经常出现连小学生都会发现的明显矛盾,杉田先生自己却没有察觉,而且态度越来越傲慢。最后,还会向大家说教,怎样才能成为像他这样优秀的人,说到激动处,还会拍桌子。
下次聊起相同的话题时,他又变成庆应大学的毕业生,而不是早稻田大学;轻量级变成了轻量级,有人发问时,发现他甚至搞不清楚拳击的等级,只能敷衍搪塞;他口中的好朋友也从棒球选手变成了曾经风靡一时的超有名歌手。每次改口就要用一大堆新的谎言掩饰,连自己都已经搞不清楚状况,杉田先生只能用漫天大谎堆砌出独特的荒唐假履历。
我很讨厌和杉田先生一起去吃饭,但隆一和犬饲先生似乎不以为意。
「喔,社会上到处都有这种人,不值得大惊小怪,敷衍一下,不要理他就好。」
听到我的不满,犬饲先生这么说道。
隆一则称杉田为「梦想家」。
我们在丹尼斯餐厅商量对策,避免被北风伯爵抓走。
有几个人相信已经消失的长老经常挂在嘴上的「北风伯爵是上帝使者说」,因此会议无法得出结论。
所有人聚在一起讨论后,发现每个人遇到北风伯爵的情况都相差无几,没有新的信息,对策会议厘清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没有人亲眼目睹同伴被北风伯爵抓走。
也就是说,北风伯爵很可能是在猎物独处时出现。
于是,我们开始每天更改会合地点。
即使久美和北风伯爵同在中间的那间厕所里,我也救不了她。即使看到同伴被蛇吞下肚,青蛙也无能为力。
虽然有点对不起久美,但去了又能怎么样?也许北风伯爵还在那里,搞不好会增加一个牺牲者。
「我们决定只和自己喜欢的人交往。」
久美呢?
隆一叹了口气说:
走出丹尼斯后不久,二十九岁的佐佐木先生突然殴打杉田先生,佐佐木先生在加油站上班,是一个待人亲切、个性很搞笑的圆脸男。
短暂的沉默后,隆一惊讶地问:
之前,小仓先生并没有特别属于哪一个小圈圈,兴致来的时候,飘然在公园现身,和大家一起去喝咖啡,之后又会有一段时间看不到他。
我走回去时,隆一问:
「不在。」
「大叔,你给我听好,你要来公园也没有关系,但不要再找我说话,你不要得意忘形,我可以杀你,反正我可以杀你一百次。」
有一间门关着,是正中央那一间,苍白的光从缝隙中渗了出来。
「犬饲先生,久美没有在里面吗?」
大家都不发一语,迈开沉重的步伐,十四岁的同伴没有声息、也没有哀号地消失了。即使我们聚在一起,那个白色家伙仍然会出现。把我们关在十一月七日这个牢笼中的超自然怪物,一旦决定这么做,我们根本无力反抗这件事给我们留下的四个人造成极大的打击。
我们快步离开。
即使被隆一架住了,佐佐木先生仍然用充满怒气的冷漠双眼瞪着杉田先生。
虽然我很讨厌杉田先生,但并没有大快人心的感觉。佐佐木先生做得太过火了。
隆一似乎从我的表情和声音察觉到不寻常,皱了皱眉头,说了声:「我去看看。」准备回到店里。
「久美在吗?」
我走进虽然开着灯,但感觉十分昏暗的厕所。
但两个人都是回放者,杉田先生也可以杀佐佐木先生,如果臂力敌不过佐佐木先生,可以用刀子,搞不好自尊心深受伤害的杉田先生明天会带刀子来公园。
没有人回答,里面有三间厕所,两间的门敞开着。
我立刻抓住隆一的手臂。
服务生顿时露出讶异的表情,说了声:「请等一下。」就折返回店里,不到两分钟,再度探出头说:「小姐,你的朋友不在店里。」
佐佐木先生抱着杉田先生的头,用膝盖撞他的脸,把他撂倒在地上。
「可不可以让我和犬饲先生加入?想到北风伯爵的事,我还是觉得大家应该尽可能在一起。」
厕所里听不到店里播放的音乐,似乎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贴着磁砖的厕所内弥漫着微寒。
「你有喜欢的人?」
我认识的佐佐木先生平时很爱开玩笑,看到他性格大变,不禁吓破了胆。
佐佐木先生说的话留在我心中。
等了好一会儿,她仍然没有走出来,我就去厕所叫她。
「没看到,可能在厕所吧?」
佐佐木先生踢着毫无抵抗的杉田先生,破口大骂捂着脸的杉田先生。
那段时间,我和隆一、久美、犬饲先生,还有三十八岁的小仓先生形影不离。
即使某一方杀死对方,他们的对战仍然不会结束,因为被杀死的人第二天早晨就会复活。在北风伯爵现身之前,他们每天会越来越痛恨对方,发自内心地憎恨、害怕,相互残杀——想到这种地狱般的世界,我忍不住发抖。
我们几乎一整天都聚在一起。上午在某个车站会合后,在一天结束,世界摇晃之前都在一起。
我伸手握住门把,却没有勇气打开。即使不打开,也可以感受到从里面传来的寒意。
我和久美离开后,杉田先生立刻拔腿就逃,其他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在那里解散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法马上回答,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离别的时候,我们看着彼此的脸互道晚安。
*
杉田先生蜷缩成一团,嘀嘀咕咕地骂着:「畜生,畜生!你也配吗?」
——反正我可以杀你一百次。
「久美,你在吗?」我轻声叫着。
小仓先生还没有亲眼看到过北风伯爵,所以没有出席丹尼斯的会议,由于他不了解情况,过了一阵子去公园后,发现那里空无一人,犬饲先生刚好发现了他,就把他拉进我们的小圈圈。犬饲先生很擅长结交朋友。
刚才在丹尼斯的时候,大家讨论完北风伯爵的问题之后,杉田先生又开始用谎言自我吹嘘(隆一口中的做梦时间),惹恼了佐佐木先生。杉田先生居然说,著名的J-POP女歌手的畅销歌曲是他创作的,那时候,杉田先生还说了好几句侮辱佐佐木先生的话。
杉田先生坐在地上捂着脸,佐佐木先生低头看着杉田先生,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也和犬饲先生讨论了,先暂时不要去公园,找其他地方会合吧?」
「在厕所吧。」
虽然还有其他的回放者,但不去公园后,也和他们断绝了来往。所以,无从得知杉田先生和佐佐木先生之后的情况。我祈祷他们会和好,不过以他们的性格来说,似乎不太有这种可能性。
秋天的夜风中,透明的毛毯裹住了我,从梦境走向另一个梦境,然后我们奔向各自的早晨。
北风伯爵就在中间那道门里面。
我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我答应了。今天在丹尼斯开会时,大家认为北风伯爵会在猎物独处时展开攻击。
隆一说着:「算了,算了。」阻止佐佐木先生。佐佐木先生张着充血的眼睛说:
我把和久美讨论后决定的事告诉隆一。
「咦?等一下,久美呢?」
「隆一,不要管我们,你们可以先走吗?大家也已经受够了这个讨厌的家伙了吧?我会好好教教这位大叔的。」
那是冰冷而令人畏惧的蛇的动静。
晚上的时候,隆一打电话给我。
没错,不必忍耐,杀了他才痛快!
小仓先生是在市公所上班的公务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头顶稀疏,戴着眼镜,很少说话,经常面带微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合得来的人。」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犬饲先生,他戴着心爱的圆形墨镜。
「我朋友去了厕所一直没有出来。」我说:「是女生厕所,可不可以请你去看一下?她叫久美,是女生。」
晚安,今天玩得很高兴。明天见。
人群围了上来,我向面色凝重地抱着双臂旁观的犬饲先生打了声招呼,带着久美离开了,我不忍心看到杉田先生落魄的样子,也不想卷入麻烦。
「大叔,你不是得过冠军吗?麻烦你让我领教一下拳击的威力嘛!」
四下无人时,我和久美痛骂了他们的愚蠢。久美虽然才十四岁,但很聪明,严厉地批评了杉田先生和佐佐木先生的闹事风波。
那天,我们五个人像往常一样玩在一起,撞完球后又去吃牛排,结完账走出餐厅时,发现久美不见了。
隆一看着我的脸,我拼命摇头。
服务生可能看到我们四个人一直聚集在门口不走,觉得很纳闷,探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