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台版 转自 棒槌学堂

书源：GWJYC

OCR：kratti

一校：kratti

这是十一月七日星期三的故事。

淋湿柏油路和草木的冰凉水声把我惊醒。

下雨了，早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了进来。

躺在温暖的被子里静听窗外的雨声，是一种无上的幸福。

该起床去学校上课了。

我是东京四年制大学的二年级学生。

走出玄关，发现雨已经停了，淋湿的柏油路面反射着十一月的朝阳，仰望天空，一派秋高气爽。

上完上午的课，我和好朋友由利江在学生餐厅吃午餐，每天我都会和由利江相约一起吃午餐。

由利江吃着咖喱，告诉我星期天和家人一起去海钓的事，据说他们在堤防钓到四尾六线鱼。

两点回到公寓，看了向图书馆借的杂志后，窝在暖炉桌里看电视，突然感到一阵微寒。

有时，我的背部一直到脖子这一带会有寒冷的感觉，这跟气候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称之为微寒，但这不是普通的寒意。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条直径一公尺的巨蛇悄然无声地从我背后爬过。

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笼罩在一片奇妙的寂静中，有一条巨蛇在我的房间。

夕阳从窗帘的缝隙流泻进屋内。

我从抽屉里拿出万宝路烟和烟灰缸，平时在外面我都不抽烟，就连由利江也不知道我抽烟这件事。

把CD放进迷你音响开始放音乐，我连续抽了两支烟。

「我没有统统知道。」我回答说。昨天我根本不知道同一天会重复出现，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就连新闻报导也没有看。我不仅没有统统知道，甚至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白白浪费了千载难逢的宝贵体验。

由利江讶异地探头问：

我想……应该是某种意外，让我毫无目的地重复秋季的这一天。

又回来了。

音乐和烟奏了效。

「昨天啊！」

「啊，我好像看过哪一部电影里有类似的剧情。」

我可以去赌博，也可以乱买东西，我尝试过所有的事。刚开始的时候，我经常去买东西，但到了翌日早晨，想穿刚买的漂亮大衣，或是想听CD时，那些东西却全都不翼而飞。无论买什么东西，只有在晚上之前是属于我的，第二天早晨就像烟雾般消失了，钱又会回到钱包里（或是账户里）。

动机和目的……

晚上九点多，我换了衣服出门，一直窝在家里，心情只会越来越沉重。

如果明天又是星期三怎么办？

有一件事很奇怪，当同一天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就会觉得世界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十一月七日以前的历史和包括我在内的人类记忆，都是为了欺骗世界而巧妙制造出来的虚假幻象，这个世界本来就只有十一月七日而已。

我确认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穿着灰色的运动裤和T恤。那是我在家里穿的衣服。妆也卸了。

「不是，昨天是星期三，今天是星期四。」

我听了四分之一，忍不住插嘴说：

没有人回答我，强风吹来，院子里的树木摇曳，房间的日光灯闪烁着，远处传来狗吠声。

「对了，」由利江说：「蓝，你不用做什么事吗？」

「这么说，你应该是时光倒转了一天。」

我摇了摇头。

我在泡咖啡时，怔怔地思考着。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六点二十三分。

微寒渐渐消失。

「我也不清楚，但你之所以回到昨天，应该有什么动机或目的吧？嗯，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回到过去好像是为了拯救某个人。」

仔细回想一下，就发现有很多不确定的事。我到底是吃过，还是只是有吃过的记忆？既然东西都还在这里，以客观的角度来说，应该只是有吃过的记忆而已。

如果我在外面晃一整晚，不知道会怎么样？如果我一整晚都不睡，十一月七日就不会再出现了。嗯，值得一试。

「太厉害了，如果是真的，你可以上电视了，重复过着十一月七日星期三的女人。这么说，今天下午会发生什么事，你统统都知道啰？」

由利江在电话中的声音比白天冷漠。我拜托她说，我一个人在房里思考重复星期三的事，觉得很害怕，所以想去她家住一晚。

之前，我曾经去由利江家住过好几次，她住的那栋公寓有自动门禁系统，算是很高级的学生套房。

我坐在吸了夜晚潮气的公园长椅上抽烟，突然全身发热。

我和由利江争论了一番，我坚持昨天是星期三。同时，把我从今天早晨开始，就有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和上错课的事也告诉了她。

早晨了。我在自己的房间听着雨声。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还在持续。

由利江嘿嘿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男朋友在这里。」

「昨天是星期二。」

「是吗？什么时候？」

「太厉害了，如果是真的，你可以上电视了。这么说，今天下午会发生什么事，你统统都知道啰？」

＊

今天就不睡觉，在外面晃一整晚吧。

「等一下，这件事你已经说过了。」

由利江把昨天说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吃着咖喱，准备说垂钓的事时，我必须从头告诉她时间反复的事。虽然我面不改色，内心却觉得她烦不胜烦，她的反应和前一天相同。

早知道昨晚在回转寿司店应该多吃一点高级寿司。

「今天是星期三啦！」

我毫不退缩。

我情绪低落，执拗地思考着这些无聊的事。

昨天晚上从寿司店回家后，我很认真看新闻，所以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但并没有什么只要凭我的一己之力就可以阻止的杀人事件或车祸事故。即使有这种事，我也不认为回到昨天是为了让我打电话给素昧平生的人提出忠告。

从千叶的高中毕业后，我在东京独立生活将近两年。一年级的时候，我参加了音乐社，但很快就厌倦退社了，之后，基本上都是独来独往的。

有时候我不去学校，在街头闲逛；有时候即使去了学校也不上课，坐在长椅上发呆。

我检查了冰箱，很好，今天不出门采买也没有问题，用冰箱里的剩菜就可以打发。我洗了米，用猪肉炒高丽菜，最后淋上酱油。

起初我还计算今天是第几次重复，但渐渐就搞不清楚了。因为除了自己的记忆以外，所有的一切都回到早晨的状态，没有留下任何记忆。如果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一切就合理了。我根本无从确认今天到底是第七次的十一月七日，还是第八次的十一月七日。

处于意识边界的危险拔河并没有持续很久。

眼前的由利江和昨天的由利江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不同？我呆呆地望着由利江的脸。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发现由利江说的没错，今天是十一月七日星期三。怎么可能？今天太奇怪了，除了我以外，所有事都怪怪的。

微寒上身。

「嗯。」我偏着头。的确可以这么解释。

我把吃完的盘子叠起来时，思考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我并不知道以后的事，我的时光只倒转了一天，而且，这一天也即将结束。想到这里，不禁有点惆怅。

「有啊，就在这里。」我看着由利江的咖喱，笑着说道。

我不是凭自己的意志重复过同一天，当然不可能有动机和目的。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

我和由利江在车站前的甜甜圈店聊了一阵后便分道扬镳了。

最后，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我过了两次星期三。由利江叹了一口气。

如果今天不睡在家里，去其他地方，不知道会怎么样。我吐着烟思考着。如果环境改变，或许星期三就不会重复了。对了，我可以去由利江家。

我到底做了什么？这是什么惩罚？是诅咒？还是我的脑袋在不知不觉中出了什么问题？

晚餐订了披萨。我叫了一个中号的外送披萨，一个人吃得精光，冰箱里还剩下只用过一次的猪肉和高丽菜，让我觉得心里毛毛的。

「你是不是记错了？」由利江得意地笑道。

「星期三是昨天。」

我不再和由利江一起吃饭，她是整天重复说着同一件事的人偶。

饭后洗完澡，就上床睡觉了。

我不禁在心里啧了一声，茫然地听着经济学的课。

翌日，我听到雨声醒来。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打开手机确认日期。

脚下的大地顿时变成黑暗的沼泽，我仿佛融化般沉入了温暖的那一侧。

即使不用看，我也可以预料，但还是看手机确认了今天的日期。

那天晚上，我在附近的回转寿司店吃了八盘寿司才回家，平时我是不可能一个人去吃回转寿司的，因为对我来说太奢侈了，但唯独今天会想要庆祝一下这个小小的奇迹。

我并不是想要打听由利江不想谈的事，但我们既然是朋友，她是不是太见外了？

在学生餐厅吃饭时，由利江聊起她星期天去垂钓的事。

由利江说话的内容和说话的样子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或者，对由利江来说，我根本不算是她的朋友……如果是这样也无所谓，因为其实我也没有把她当成朋友。只是因为怕孤单，所以才和她交往……我只是在利用她。现在回想起来，她会相信我重复过着星期三这件事就很奇怪，如果换成是我，我就不会相信。也许她现在和男朋友一起在笑我……

我无意上课，在合作社买了书，坐在长椅上看书打发时间。

我回想起前一刻在公园长椅上抽烟的事，却没有真实感。

我立刻打电话给由利江。

「要做什么事？」

我还是走去学校。

由利江以前从来没有向我提过她有男朋友这件事。

我环视空无一人的昏暗公园。脚趾尖和膝盖突然暖烘烘的。

「昨天？昨天我们根本没见面。」

由利江用既好奇，又同情的复杂表情看着我。

为什么？肉眼看不见的温暖薄膜将我裹住，隐约感受到犹如柔软毛毯的触感。

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由利江有男朋友这件事。听她聊和家人一起垂钓的事时，我还在心里想，她应该没有男朋友吧。我一年级和她同班，之后就成为朋友，认识差不多两年了，但总是很自然地避开这一类的话题。

所有人都一样。每天中午，我就走出校门，随便找一家餐厅吃饭。

翌日，我走进教室上社会心理学的课，但一个陌生的老教授走进教室，开始上经济学的课。教授似乎没有察觉他走错教室了，四周看起来很陌生的学生也都默默地抄笔记。

我在心里问老天爷。

＊

我决定去看遍所有正在上演的电影和戏剧。为了避免乐趣一下子就用完，我控制在三天看一次，而且只要是喜欢的，就会一看再看。

我努力掩饰内心的慌乱说：「原来是这样，我才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提出这种要求。」然后挂上了电话。

既然遭到由利江的拒绝，我根本无处可去，于是决定租录像带回家看。我摇摇晃晃地走在街灯映照的街头，突然想到：

我目瞪口呆，脑筋一片空白，好长一段时间无法思考。

我拉开毛毯坐了起来。

「昨天星期三的时候，你也一边吃咖喱，一边说这件事。」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就这样画上了句点。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肉眼看不到的毛毯触感突然变得强烈。啊，这是梦，我心想。有一半的意识知道我正在公园，但另一半的意识告诉我，我正躺在被子里。

有一天，看完电影后，我走进住家附近，就是车站前闹区一家名叫「林檎屋」的咖啡店，点了一杯气泡酒，独自喝了起来。

十一月七日。幸好不是搭前往北海道的渡轮晕船的日子，幸好不是宿醉的日子，幸好不是参加亲人葬礼的日子。

我很幸运。这个世界上，应该有一种人是绝对不能知道某一天会一直重复的这件事吧！有明天才有希望，月历上的每一天都是十一月七日。圣诞节、新年、新学期和春天的绿芽、初夏的风都不会再出现。

世界确实在改变。

这种情况什么时候会结束？

泪水夺眶而出。

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思考，但认真思考自己目前身处的状况时，不禁心乱如麻。

一个身穿西装的陌生男人坐在我旁边，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激励我，我一个劲地哭泣。

结完帐走出店里，刚才激励我的上班族追了上来，说要用出租车送我回家。

我婉言拒绝，上班族很干脆地放弃，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我走在夜风中，温暖的毛毯裹住我的身体，时空跳跃到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