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秋之牢狱》 · 恒川光太郎 · 4749 字
四月,樱花飞舞的季节。
我走在深夜住宅区的脚步格外沉重。
春天的微风像去年一样吹来,但风中似乎隐约飘着腐肉的臭味和血腥味。
红砖围墙的漂亮洋房旁的小路向前延伸,前方是被枝叶像顶篷般遮盖所陷入的漆黑黑暗。
今天就是那一天,一年前我迷路的那一天。
我默默地走进黑暗。
踩着潮湿的落叶,越往前走,臭味明显越来越强烈。
我曾经住了半年的茅草屋顶房子就在眼前。
我制作的广告牌、桌椅也依然如故,屋内点着橘色的灯光。
「晚上好。」我叫道。
一会儿后,拉门打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到缘廊上,他戴着老翁面具,穿着奇怪的衣服。
我招了招手。
戴着老翁面具的男人走到边界的位置,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取下面具。
他的头发和胡子恣意生长,眼睛下方出现了黑眼圈,外貌有点改变,但正是我把房子交给他的男人——韮崎进。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韮崎笑了笑,「你把我关在这里,算了,进来吧。」
我确认自己和男人站在边界的两侧,彼此之间有足够的距离后,直截了当地问他:
「你是不是杀了人?」
韮崎翻眼看着我。
「什么?我吗?为什么这么问?」
火势越来越强,整片房子都被黑烟包围,黑烟和火星都没有散到围篱外。烟中好几次出现闪电般的闪光,还听到各式各样非人类的惨叫声、哭泣声、笑声和怒骂声。
我爱上了那栋房子。
我压低身体,握着刀,踢了踢地上的土。
如果相信他,在现在或是九月时顺利交换,我从此就安全了吗?
该怎么办?
事态比我想象中更加紧急。
我不以为意,拿着刀子刺过去,刺到了他的身体。我没有一丝犹豫,扎扎实实地刺进他的身体。
在九月之前,我一定要弄到一把枪,即使会因此冒一点险也没关系,只要认真找,一定有方法。
「对你来说,应该不算是坏事。你绝对要遵守两件事:第一,在九月房子出现在福岛县沿岸的树林之前,无论谁来这里,你都不能杀他们。如果有人离奇消失,媒体就会报导,我不可能错过。」
我顿时领悟到,他手上的桶子里装的是灯油,我刺中他时他跌倒了,四周洒满了灯油。
「韮崎进先生。」
当我得知代替我的男人可能是杀人凶手时,内心涌起的并不是只有自责,更对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过着有如仙人生活的奇迹房子,居然遭到丑恶的犯人滥用感到怒不可遏,也对自己以外的人住在那里感到嫉妒。
「我无法保证你不会被抓到,但不至于一离开这里就遭到逮捕,如果你真的没有做亏心事,应该不会有问题。今年九月,我会去福岛那里,我们在那里交换?」
「我代替你回到房子,你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生活。当然,不可能完全回到原来的生活,你觉得怎么样?目前警方只怀疑你杀了你太太,你可以编一套说词,在某个地方重新过你的人生。」
韮崎咂了一下舌,露出微笑。
我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喂、喂,你还在磨蹭什么?」韮崎不耐烦地说道,「我不是已经答应按你的要求做了吗?喂、喂,你还有什么不满?你过来吧,我不会对你不利的。真是受够你了,当初是你把这栋房子硬塞给我,结果交给别人之后,开始后悔,但又感到害怕。你这个胆小傲慢、优柔寡断的自私鬼,你在读书的时候一定很惹人讨厌吧?我没说错吧?」
九月的时候,我要带一大堆东西去福岛县。除了衣物和一千本书,还要带一年份的食物。我要在庭院里放满盆栽,让屋子四季飘着花香,再养一只鹦鹉在鸟笼,要布置一个可以让我引以为傲的庭院,让造访的客人沉醉其中。
如果不小心踏进边界,就会立刻被火焰的中心吸进去,自己也被烧死。
他在边界失速了。
「我在自己家里穿什么,关你屁事!」
韮崎偏着头,一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样子,然后拍了拍手,「喔」了一声。
他的双眼渗着泪水,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他一边拨着女学生制服上的火星,一边像幼儿般发出奇怪的叫声。
韮崎垂头丧气地走回缘廊,当他打开拉门时,我看到一双灰色的人腿。墙上和柱子上溅满了血。他刚才出来时还不敢让我看到,如今已经肆无忌惮了。
「我可以找一堆好事的人来围殴你,把你从这里拖出去。」
「你的上衣不是水手服吗?」
我调整呼吸后说:
我要开始练之前就很有兴趣的小提琴,练习的时候,可以不必在意左邻右舍。
这不是很有可能,而是他绝对会这么做。
「好吧,那就这么办。下次,我们的立场就互换了,你说我是笼子里的猴子,结果自己要进入笼子。好、好,随你的便。那我们就来交换吧,不必等到九月,干脆现在就来交换吧。」
韮崎在缘廊探出头。
「好,好,我知道了,不会再骗你了,我来澄清一下。一群女高中生吵吵闹闹地来这里,可能附近有什么学校吧。她们嚷嚷着:『哇,这里有一家店耶!』然后有差不多五个人走了进来。就是那时候,有人脱下制服忘记带走了,可能换了便服,我不是很清楚,但不是常有这种事吗?之后,我觉得很冷,又没有冬天的衣服,所以才穿上的。你以为我喜欢穿吗?不好意思,刚才对你这么大声,被你关在这里,又说我是杀人凶手,我当然没办法保持平静。」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韮崎背对着火的房子手舞足蹈,只能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一阵冰冷的沉默。房子里散发出的腐臭味已经无法隐藏了。
「没关系,如果你不愿意,我明天会找我朋友来,把你拖离这里,交给警方,一切就结束了。你完蛋了。仔细想想,就知道我提议的这种方法最干脆。」
火势顿时扩散,葺草屋顶吐了一阵烟后,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说了好几次,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有话进来慢慢说吧。如果你怀疑我,可以来屋子里搜搜看,然后我们再来好好谈谈。」
我摇摇头,韮崎突然大叫一声,伸出双手扑了过来。
然后,在春去秋来的季节,建立一年只见一面的人脉,再养两只狗吧!一旦真心想要住在这里,就有很多事要做。要先处理掉目前住的房子,也要写必需物的清单。我不需要再去公司上班,也不需要任何烦恼了。
「你太异想天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韮崎手上拎了一个小桶子。
一定是韮崎走进房间拿挂轴时,看到泥土地上的灯油罐,想到可以泼在我身上,才会倒进小桶子。
屋内橘色的火光熊熊,照亮了周围。
我越过边界往前冲。
千次兄等待我的出现。他并不是随便找一个人,就把房子交给他。我是被神奇的力量挑选为继承人,我即将要做的事应该也是职责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没有证据。」
「不是我干的。」
如果不趁他死前走出去,我就会被关在这栋房子里。
「你是高中的英语老师吧?你真的糟糕透了。」
「为了证明我们谈妥了,请你把日本地图的挂轴拿来这里给我,既然你半年后就要离开这里,根本不需要它了,我可以用这份地图观察你的动向。」
韮崎说得没错,如此一来,我们的立场就颠倒了。韮崎一旦离开这栋房子,会不会立刻带着枪,在边界外射杀我?或是派人送来加了毒的食物?
只要有两个人在屋内,其中一个人就可以离开这栋房子。只要留下活口绑在房间里,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离开房子,也可以外出买东西。
失去之后,我才第一次发现。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现在进去显然很危险。韮崎很可能扑过来,两个人打得你死我活。他是个无法信任的人。
我不知不觉地从口袋中拿出刀子做好准备。
我瞥了一眼韮崎胸前的刀子,迅速跑向边界。
我哑口无言,韮崎流下眼泪。
「你走不出来。你了解其中的意思吗?我根本不怕你,你和笼子里的猴子没什么两样。韮崎进先生,你现在和遭到逮捕没什么两样。」
幸亏被他绑在屋里的人已经断了气,也许昨天或是前天还活着。
韮崎踉踉跄跄地走到院子,刀子仍然插在他的左胸。
韮崎瞥了自己的上衣——沾有许多黑色污渍的制服一眼,咂了一下舌头,瞪着我咆哮说: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只是为了这栋房子,为了社会、为了过去的被害人和未来的被害人,最重要的是,为了我自己。
渗向院子的烟变成一个不知名的怪物,从背后把韮崎抱了进去。
我再三强调我已经了解他的真名,对目前的他来说,应该是很大的压力。
我想起铁环和铁链原本放在鸟笼附近。他把人引诱进来后,就是用这些东西把他们绑在屋内像狗一样折磨,供自己玩乐。
「现在?」
韮崎冲进屋内,不小心被尸体的脚绊倒了,重重地摔了一跤,撞到柱子,跌坐在地上。
我又重复了一遍,「你死定了!」
韮崎开始哭泣。他一边哭,一边踹着地面,突然抬起头。
「但我不想这么做,我们来和平交易吧。」
我立刻往后退,不加思索地伸手握着放在裤子后方口袋里的折叠刀,但并没有派上用场。
太过分了。一般人通常即使想到这种方法,也不会付诸行动。像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可以让他继续留到九月吗?他不可能遵守约定。以后只要有人走进这栋房子,他一定会绑在屋里监禁,在一定时间内自由外出。
春天平静的夜风吹来。
「你以为我是来干嘛的?」
灰色的烟飘向缘廊的同时,纸拉门也着火了。
「韮崎进先生,好吧,所以,你愿意把房子让给我吧。我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还是等到九月的那个地点再交换吧。」
最后,张牙舞爪的火焰、黑烟和灰都化为一条巨蛇,扭着身体升向夜空。
「你在说什么大话,如果你没有把我关在这里,我还在继续当我的英语老师。你看,全都是你的错,你来干什么?难道是来向我道歉的吗?」
韮崎的脸僵住了。
「我除了知道你的真实姓名,还详细调查过你,你死定了!我知道你家住在哪里,也知道你在哪一所高中教书。」
房子格外明亮,我看到屋内有火光。
「你的家人,也就是你杀害的太太被人发现了,一只狗在散步时挖出来的。」
我无视韮崎的挑衅下定了决心,是他逼我的,如果不杀了他,即使拿回这栋房子,日子也无法平静。
从拉门缝隙中看到的那双腿(从纤细的脚踝来看,应该是女人)上套着铁环和铁链。
「当然是你。」
韮崎不服气地声称,这栋房子已经属于他,我不理睬他。
「你真没礼貌,你有证据吗?」
像暴风雨般的强风吹袭着。
温馨的梦想浮现心头。
韮崎抬起头,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才说:
我仔细观察韮崎进认输的表情继续说道。
来到安全地带后,我回头看向房子。
他刚才想要扑过来,而在边界失速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因为,他明知道屋里只有一个人时,他根本走不出来。然而,对他来说,房子里并不一定只有他一个人。
我从韮崎的眼神中感受到他的意志,他并没有放弃,这令我产生了犹豫。
他就这样被吸入烟雾怪物的手腕中。
那栋房子不愿意放开他。也就是说,目前除了韮崎以外,没有活人在那栋房子里。
韮崎被烟雾包围的刹那,露出恍惚的表情,对我露出「你活该」的胜利表情。他也用扭曲的方式爱上了这栋房子。
「还有,九月离开这栋房子后,就彻底忘了这栋房子。」
我无从得知是韮崎在洒了满地的灯油上点了火,或是撞倒房间内的油灯引起了火灾。
「我当然知道,因为有人在离奇的情况下消失,新闻当然会报导,是一个女高中生。」
「我闻到一股腐臭。你仔细听好了,我对你犯下的罪行完全没有兴趣,也不想有什么牵扯。我只是讨厌有人玷污了这栋房子,这里不是你这种烂人住的地方,必须让有资格的人住。我当初心血来潮,把房子交给了你,但原本正式继承这栋房子的不是你,而是我。你九月回到俗世,不管你要逃还是自首,或是成家立业,都随你的便。既然你没有做亏心事,就可以光明正大过日子。如果你想做像现在这样的事,就去其他地方做吧。」
杀了他。
「原来你是说她,她生病死了,我把她埋了,原来被人找到了。的确,我对她有点不满,我们不是心灵伴侣,但我没有杀她,她是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的。很久以前,她就拜托我,『如果我死了,不想被葬仪社的人看到尸体,请把我埋在附近的森林』。」
韮崎突然垂头丧气,无趣地看着地面。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眼前是通往公园的小径。
房子原本所在的位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留下尘土,没有烟灰,甚至没有热气。
我茫然地愣在原地。
从此之后,我每年四月就会去那条小径。
我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那栋房子会在某个虚幻的村庄获得重生,再度展开日本巡礼。
然而,我的期待每次都落空了。
我叹着气,走过那条小径,来到春日的公园。
然后,坐在池畔的长椅上陷入沉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