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盤

5−5

《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9萬 字

醫師診斷後,表示驅的手肘沒有任何問題。

「如果覺得手臂有異樣感,應該是你下意識在保護之前骨折的部位。事實上,你的手臂似乎累積了不少疲勞,若是過於勉強有可能會發生易普症。假使可以的話,最好一陣子別再打網球……不過這種話大概勸阻不了你們這些高中生吧。」

這位中年整形外科醫生似乎很習慣處理高中運動社團成員的疑難雜症,以半放棄的態度叮嚀完後,姑且開了止痛藥。要是情況當真非常不妙,醫生勢必會制止,因此只是這點程度的勸阻,想來應該不礙事。

當晚,驅收到山神傳來的訊息。

『終於等到這天了。』

內容就是如此簡短的一則訊息。

但驅光是看到這樣的訊息,總覺得能夠理解琢磨在第一天比賽所想表達的意思。

──很讓人熱血沸騰吧?

沒錯。

這傢伙做出了類似爲敵人雪中送炭的舉動──不對,這就是王者的自信吧。不論是誰來挑戰,絕不會把三連霸的殊榮拱手讓人。這可說是一段內容雖短卻主張強烈的宣言。

『明天就會把你們通通揍扁。』

如此回覆後,驅關上手機。

已是比賽第三天。

這天終於來臨了。

在準決賽裏將遭遇松耀。聽說今年有一對相當棘手的雙胞胎加入該校。他們應當是就讀高一的新生,卻已然登上第一雙打的位置。既然他們的評價在仙石和川島這對組合之上,肯定是很有一套。

只要再繼續晉級,就會在決賽中碰上山吹臺。

截至目前爲止,山吹臺一場比賽都沒有打輸,以連戰連勝的方式一路過關斬將。從每場比賽的分數來看,基本上都是壓倒性獲勝。特別是山神在至今的比賽裏,輸掉的局數總計只有十局左右。既然這是第一雙打和第一單打加總後得到的數字,表示他幾乎每場比賽都是完封對手。

「真是的,這小子不是受傷了嗎?」

驅自認爲是以傻眼的口吻說出這句話,但語氣中卻包含着就連自己也可以聽出來的讚賞之意。

「因爲你昨天有幾場單打都偷懶沒上場啊。」

就算被鮫學長如此叮嚀,琢磨仍是面無表情。

第一場比賽正式開打,由森與涼對戰仙石和川島。

因爲那幫人是足以在山吹臺的歷史中留名、高手雲集的一屆。

總是信心滿滿的山神,擺出更有自信的態度如此放話。

「但聽說厲害的人是大哥。」

明明只要再取得兩勝即可奪冠,這兩勝卻是這麼遙遠、這麼漫長。儘管前年與去年所需要的次數不同,但還是處於「只要再取得幾勝即可奪冠」的範圍內,可是最終都遭人阻撓,沒能實現夢想。當時流下的淚水有多麼苦澀,驅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你到最後還是維持這樣啊。」

明明距離場上比賽的選手只相隔一道鐵網,卻遙遠得無法觸及。

終於來了,終於來到這裏。

「哪有偷懶!不過是昨天覺得手肘有點怪怪的,醫生在檢查後表示沒啥大礙。所以我今天會正常參賽,畢竟我得負責打倒天本纔行。」

宙學長這番話也不知是出於信賴還是想調侃……總之不管怎樣,都讓人感到既開心又可靠。

「跟你對決的人是琢磨啊。」

「我相信你們一定會贏,而且你們也把目標放在冠軍吧。更何況你還誇下海口,說你們是藤丘網球社近三年來最強的一屆不是嗎?我們那屆跟鮫仔那屆都有打進第三天的比賽,應當比我們更強的你們怎麼可能無法晉級至第三天呢?」

「我明白。我不會重蹈高中聯賽預賽的覆轍。真要說來光是第一天比賽的上場次數,就比高中聯賽預賽時更多了。」

不過有朝一日──

「爲了提升幹勁。」

「有什麼理由嗎?」

森似乎瞥見剛纔那幕,如此低語。

「我們終究會在雙打中碰頭嘛。」

驅趁着比賽開始前去上廁所時,恰好撞見山神。

「藤丘加油!」

整體來說,驅依舊很慶幸自己能夠跟山神仁同一屆。

「以最簡單的方式來解釋的話──」

涼說過天本的弱點是欠缺體力,但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也沒聽說他後來曾受傷。說實話,琢磨在第一單打裏打贏山神的勝率是五成,而涼於第三單打戰勝慄原的機率同樣是五成。雖說驅可以打倒天本是再好不過,但仔細想想,自己或許是三場單打裏最沒勝算的那一個。

驅不由得開始緊張。

「這麼說也對。」

比賽第三天的早晨正式到來,會場就位在雙方結下不解之緣的山吹臺高中。

「相原充希是左撇子。」

「你這次沒問題吧?曲野,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決賽可是八局決勝負喔?」

雖然緊接在驅之後的聲音相當沙啞,仍然彙集成一股強而有力的聲援。

早上九點,男女雙方的比賽同時開打,不分男女共計八支隊伍於四座球場上齊聚一堂,而且準決賽的四場比賽都在同一時刻進行。於場上相隔一張球網的松耀選手有仙石、川島以及傳聞中的雙胞胎。這兩人都身材嬌小且肌膚白皙,確實長得十分相似。雖然乍看之下不是非常強悍,但他們可是第一雙打,而去年交手過的仙石、川島這對組合則是第二雙打。

山神斂起表情。

「既然想要幹勁就染金色啊~這樣就可以來一場金閃閃對決了。」

「請多指教!」

因爲想要打贏比賽。

想跟他們一決勝負。

驅的情緒高昂,爲了剋制住想大吼出聲的衝動,他張口深呼吸。雖然現在正值夏天,可是上午的空氣仍有些沁涼。天空的雲量偏多,氣象預報說今天會下雨,但應該沒問題纔對,即使下雨一定也很快就停了。

山神的心情看似很好。驅起先想關心山神的傷勢,現在卻認爲這麼做只是多此一舉。

可是,驅的網球生涯還沒有結束,今後也會持續下去。比方說上了大學繼續打網球、加入網球培訓學校或網球俱樂部,也或許會當成一項興趣。無論如何,驅都沒有打算放棄網球,而且只要持續打網球,與他們之間的戰鬥就不會完結。

因爲想讓自家的選手打贏比賽。

不過,明天確實會做出一個了斷。

這一次絕對要贏得勝利。

森直言不諱地抱怨,宙學長卻一臉淡然說:

當驅一行人正在熱身之際,網球社的畢業生們都來到現場加油。分別是宙學長、鮫學長、阿狗學長、獅子田學長、西學長、手嶋學長,另外還有偶爾會來幫助大家練習、更爲年長的畢業生們,以及女網社的學姊們。

驅抬了抬下巴指向雙胞胎。

它是位於英國的網球聖地,全都採用天然草皮的中央球場。

很慶幸自己這三年來,可以跟擁有山神仁的山吹臺同場競技。

「他們是相原兄弟吧……究竟誰是誰啊?」

「他們根本不是對手。我先提醒你一下,我們今年可是強悍到沒話說喔。」

驅納悶地歪頭。

說出此話的森,不知爲何瞥了嵐山一眼。嵐山此時正不停甩動網球拍。

於第一單打比賽跟山神較量的選手是琢磨。

無論結果如何,驅的高中網球生涯都將在明日落幕。

嵐山的嗓音聽起來相當疲倦。加油是需要體力的,當比賽來到第三天,就算不是比賽選手,累積的疲勞也會達到顛峯。到了這種時候,就算自己再沒力也很想幫忙聲援,驅對此可說是感同身受。

對於藤丘網球社同一世代的選手而言,這肯定也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

而且接下來的兩場比賽都是如此。

有一場大賽堪稱是職業網球界的巔峯──即使在又被稱爲網球大滿貫的四大賽事裏,它也被視爲最至高無上的公開賽。

確實,這對雙胞胎都是使用Babolat的PURE DRIVE。

這座共計四面的人造草皮網球場,就是他們的溫布頓網球場。

「藤丘必勝!」

他穿好褲子後,走向洗手檯的同時,以充滿敵意的語調說:

並且,驅也感到有些不甘心。

「哈哈!憑你這種纔剛養完傷的狀態,有辦法搞定現在的天本嗎?換作是琢磨就得另當別論。」

晉級至此的每一所高中都實力堅強,比方說冠軍候補山吹臺高中、去年的亞軍松耀高中、打敗去年前四強之一的北野臺高中而晉級的黑馬萩浦高中,以及藤丘公立高中。雖然截至去年爲止,第三天的比賽一直是從八強戰開打,不過今年基於參加隊伍與賽事進行等種種關係,只有四間學校可以進入第三天的賽程。

驅興奮得全身發顫。

這裏是一切的起點,也是一切的終點。

「你們在準決賽裏會先碰上萩浦這匹黑馬吧,你這麼輕鬆沒問題嗎?」

想跟他們展開一場最棒的決賽。

既然是比賽開始的第一分,身爲社長理當帶頭聲援。

想來會面臨相當嚴峻的挑戰。

大哥──雙胞胎原則上是不分長幼,不過基於方便辨識,哥哥叫做充希,弟弟則叫康希。在對戰表裏至少能夠確認這部分的資料。但究竟爲何會明確指出充希的球技比較好?

「呃,你的頭髮變成黑色了。」

儘管他的語氣不是特別激動,卻有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襲向驅。

你們加油啊,我們會在一旁看着──語畢,學長們便前往場外的觀衆席區佔位子。驅爲了提振士氣,召集隊友們圍成一圈。

這傢伙是隻會說真心話的那種人。既然他這麼肯定,表示山吹臺這次是真的很厲害。不過這已是衆所周知的事情。

「松耀高中對戰藤丘高中的比賽即將開始,請雙方選手互相敬禮!」

雙方選手聚在球網附近決定誰先發球,最終是由森他們先攻。涼握着球走向底線,森則是邊轉動肩膀邊站到球網前。因半途才加入網球社而遲遲擺脫不了自卑感的涼,以及對於自身球技缺乏信心的森,如今都已是足以代表藤丘網球社的選手,此刻任由強勁的夏日強風吹打在他們的背上。

外加上即使打贏了這場比賽,等待在後面的恐怕就是山吹臺。

不過,驅仍要說出以下這句話:

這是山神仁至今最明顯表現出心中慾望的一句話。

不過,驅他們也同樣算得上是相當倒楣。

「居然堅持得這麼徹底。」

今年可能算得上是相當好運,至少在進入決賽前,都沒有碰上山吹臺那幫人。

「比賽是結果出來之前,任誰都說不準的啊。」

「依照我打聽來的情報,就算他們拿起各自的球拍也分不出誰是誰,因爲球拍的製造商與外觀都一樣。」

但是對東京高中生的自己來說,聖地並非位在如此遙遠的地方。

自己就是爲了做出了斷才堅持到這一刻。

「反正那兩人都很會打球吧?」

兩方選手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仙石注視着琢磨。高中聯賽預賽的那場比賽,對驅來說同樣是歷歷在目。一年前在場上見過面的川島,今天表現得相當穩重。至於那對雙胞胎──兩人都直視着驅。雙方對上眼後,雙胞胎一齊鞠躬行禮,驅見狀也連忙回禮。

「最終還是我們會贏。」

山神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反觀他的頭髮則是比起以往更加金光閃閃。

那就是溫布頓網球錦標賽。

松耀在這場大賽的雙打項目中之所以戰無不勝,除了因爲雙胞胎的實力強悍以外,還有仙石坐鎮第二雙打,可說是人才濟濟。他們今年勢必也有拉攏頗具發展性的選手加入隊伍。就算這所高中才成立第二年,目前還沒有高三的學生,但他們已在公立高中裏大放異彩。

目前還沒有站上那座擂臺,現在必須先打倒松耀。若是無法做到這點,今年就別想跟山吹臺分出高下。

他想成爲一名能夠和山神、琢磨同場較勁的網球選手。

而是就在這裏。

在社內排名戰裏,驅打不贏琢磨。比賽結果是4-6,但實際上他是輸得一敗塗地。琢磨當時曾說「倘若你之前沒有受傷,比賽結果將會更加難料」,可是驅不這麼認爲。現階段而言,這就是驅跟琢磨之間明確的差距,也是他和山神之間的距離。

「爲何學長姊們今天才來看比賽?假如我們昨天就被淘汰怎麼辦?」

想跟他們做出了斷。

驅不曾跟仙石單挑過,只有將近一年前與他在雙打比賽裏交手過一次。仙石當時仍是高一生,剛經歷完高中聯考沒多久。不過,他沉重無比的強力發球,以及高速旋轉的抽球打法,有着彷佛能在球場角落轟出一個洞的驚人存在感,就算時隔一年,當時的畫面仍深深烙印在驅的眼底。

「我在縣市大賽開打前又重染一次。反倒是你,怎麼把頭髮改成黑色?」

對於選手和啦啦隊來說都一樣。

「話說回來,你的身體還沒康復嗎?」

雖然在高中聯賽的預賽裏,仙石被狀態極佳的琢磨打得有些難以招架,但在這一年裏,能讓人深刻感受到他是一位很有實力的網球選手。松耀在去年的縣市大賽裏勇奪亞軍,仙石更是在決賽的最後一局裏,與山神展開一場驚天動地的抽球對決。對於見識過這場比賽的人們而言,想必是一段難忘的回憶。

松耀高中硬式網球社八成有了比去年更厲害的選手,不過仙石依舊穩坐第一單打的寶座,更顯示出他身爲王牌選手的實力是無庸置疑,而且他在升上高二後,背影看起來變得更加可靠,甚至散發出強者的風範。雖然琢磨在那場比賽結束後,對仙石的評語是「他比我想像得更像個小鬼」,不過驅的心底話是「天底下哪可能會有這種小鬼」。

身材高挑的川島乍看之下相當輕浮,但他的實力也是無庸置疑。雖然他在個人賽中的戰績並不起眼,但也沒有多差。這樣的選手只被安排爲第二雙打,真令人懷疑今年的松耀是怎麼一回事。

由涼發球的第一局順利守住了,不過第二局遭仙石徹底壓制,輪到森發球的第三局也失守,接着川島的發球局更是沒能搶下,於是在發球權交替過一輪後,局數呈現3-1。

說起松耀的選手,都不太會聲援自家隊友們。驅曾觀察過場外情況,他們只有在己方拿下一局時才輕輕鼓掌。雙胞胎同樣是靜靜地觀賞比賽,局數來到3-1時更是先行離開,想來是去熱身了。依照一般熱身所需的時間來看,3-1就離開算是有點太早──當然前提是比賽沒有出現一面倒的情況。難道在精通雙打的那兩人眼裏,第二雙打會是一場那樣一面倒的比賽嗎?

──我倒是認爲,這場比賽不會如此輕易結束。

驅望着雙胞胎毫無牽掛地離開球場邊的身影,心底如此咕噥。

原因是涼與森仍注視着前方。無論是與大和第一那場森遭到集中攻擊、一度陷入苦戰的比賽,或是與堇崎那場兩人吞下敗仗的比賽,甚至就連面臨比起上述那些對手更加高竿、擔任第一雙打的驅及琢磨,幾乎沒有多少勝算之際──

兩人依舊看着前方,不曾低下頭。

「藤丘加油!穩紮穩打、慢慢得分!」

驅扯開嗓門大吼,喉嚨隱隱作痛。

「進藤學長,你不去熱身沒問題嗎……?」

身旁的新生似乎看見雙胞胎已去熱身,擔心地詢問,不過很快就被嵐山制止。

「這場比賽纔不會這麼快就結束。總之你也趕緊幫忙加油。」

嵐山只簡短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聞言,驅忽然覺得嵐山已有身爲學長的風範。

並且認爲嵐山同樣明白這個道理。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對於自家第二雙打的信賴。

驅默默地拍一下嵐山的肩膀。兩人之間的交情,已深厚到光是憑這點小動作就可以溝通。

涼再次成功守下自己的發球局,局數呈現2-3,接下來輪到仙石發球。

「啊~就是在那時幫你訓練過。」

兩人不停對彼此嗤之以鼻發出「哼」、「哈」這類聲音,同時繼續進行截擊練習。驅可以感受到身體熱了起來。肩膀能轉動得更流暢,手腕也運用得更靈活。

「藤丘必勝!」

他們一定會打贏比賽。

網球裏也存在打暗號的概念。

驅脫掉外套,稍微揉了揉右手臂。看似沒什麼問題,琢磨也沒有多問。不知是出於信賴,還是單純在集中精神,總之他沒有多問,這樣反倒讓驅莫名安心。

驅不覺得自己的實力在涼之上。在最近一次的社內排名戰裏,兩人賭上第二單打的寶座展開龍爭虎鬥,最終驅在搶七局裏以22-20險勝,而且他真的只是碰巧打贏,純粹是運氣稍微好一點。比起自己,涼的網球資歷更長,球技也相當卓越。倘若仙石被安排在第二雙打會令人大感不可思議,那麼,涼位於第二雙打也同樣讓人難以置信。

他今天打出去的球,還帶有一股自信。

「下一球是中線。」

驅甩了甩頭,集中精神。

這半年來,涼不再那麼執着於正拍打法。認同自己的優勢在於多變的球技之後,他開始全方面提升各種打法的精準度。

「……你變得很擅長截擊耶。」

換言之,不太能夠針對某一方進攻。

所以,再一下就好。

「森,專注在第一發球上!」

雖然聽說這對雙胞胎很擅長雙打,但也只是聽說,並未實際看過他們的比賽。因爲他們都是高一生,相關情報也不多。兩人的體格看起來沒有特別高大,實在不讓人覺得他們擅長髮球。話雖如此,他們的回擊技巧好像也並非十分出色。不過纔剛打完兩球,目前也說不準。

第一發球,這次完美打到甜區。球貫穿中線,相原兄完全沒有反應。

會贏的。

聽見突如其來的這句話,驅忍不住笑出聲,導致他把球打偏了。不過琢磨仍巧妙地將球打回來,讓這場截擊對打練習得以持續下去。

他們的長處是什麼?

據說這對雙胞胎在雙打方面,實力可能在仁與天本這對組合之上,但琢磨直到現在仍看不出這種說法的根據在哪裏。

是個只能硬碰硬纔有機會戰勝的對手。

「30-0。」

隨着呼出的空氣,向前甩去的球拍捕捉到球。隱約有一種硬質的觸感傳入掌心,讓琢磨明白這球以零點幾公釐的距離偏離球拍甜區。不過能感受出這點,表示自己的狀態很好。琢磨認爲自己在這屆大賽裏的狀態一直都相當不錯,今天更是可以敏銳辨識出觸擊的微小誤差。

──既然我沒有驅跟阿琢那種一擊必殺的武器,就只能以量取勝不是嗎?

這球打得漂亮。

「兩年前來到這裏時,你就連大陸式握拍法都還不太熟練。」

琢磨納悶地偏着頭。

雖然涼開玩笑地說出此話,但是他練習時的態度十分認真,甚至讓人不禁懷疑,他是否想把所有打法都鍛鍊成能夠當成一擊必殺的武器。

驅舔了舔下嘴脣,繃緊神經嚴陣以待。

回擊過來的是一記高吊球──但是打得不夠深入,形成一次機會球。

只要出現這個暗號就採取這種行動──依照事前決定好的規則,在比賽期間就可以利用暗號下達指示。雖然使用此方式,選手必須先將暗號記熟,但在實行時不僅看起來很帥氣,更能提升默契。

琢磨沒有詢問森和涼的分數,不發一語地把球打向驅,於是驅揮拍輕輕把球打回去,琢磨也繼續回擊,兩人就這麼自然而然地進行截擊對打練習。面對維持一定規律來回彈跳的球,琢磨露出莫名感慨的神情。

總覺得一切都看得如此清晰。那股氣場如同夏日的熱氣般冉冉升起。他們的眼神和表情也變得不一樣。微微滲出汗水的臉龐,再再強調兩人已充分熱身過。他們之所以在前一場比賽途中提早離去,與其說是早已看穿比賽的結果,不如說是想花時間充分熱身。這對雙胞胎在比賽前看起來並不像是第一雙打,但此刻確實展現出第一雙打應有的風範。

驅也簡短回應。

驅點頭,直接走向起始位置。

讓人產生一種「放心吧」的信賴感。

「你忽然是怎麼了?」

與此同時,驅也是網球社的社長。

「琢磨?」

僅僅是擁有這個頭銜,根本毫無意義。

驅就是想成爲這樣的存在,就是想成爲這樣的社長。不論今天的結果如何,都要在明天即將繼任社長之職的二年級成員面前,展現出這樣的姿態。

驅將球遞過來,琢磨點了個頭收下。

涼迅速上前搶打。他假裝想打向對角,然後在前一刻改成觸擊。這記精湛的觸擊,相較於琢磨最擅長的吊小球也毫不遜色。被假動作唬住的仙石慢了一拍,球在被他的球拍捕捉到之前就已經落地兩次。場外隨即發出一陣喝采。

「15-0。」

森揮拍發球。

「雙胞胎看起來都不像是強擊型選手。既然雙胞胎哥哥在單打裏不如仙石,表示他不是那麼着重於強擊的選手,因此可以跟仙石抗衡的你,應該不會在長距離對打裏落於下風。總之你就跟往常一樣以對角球開場,我會盡可能上網進攻。」

他們果然沒能搶下仙石的發球局。

「我來。」

驅點頭。琢磨目送那道走向守備位置的背影,同時輕輕呼出一口氣。再如何煩惱也於事無補,不論對手是誰,自己只要全力以赴就好。

雙胞胎依舊只是淡然地擊掌。

當然,驅完全明白右撇子的仙石也非常強悍,更是松耀的王牌選手。

他很清楚自己的職責。身爲第一雙打,無論這場比賽的結果如何,下一場同樣說什麼都不能輸。身爲王牌選手的搭檔,這是不容改變的首要條件。

未知的不祥預感,沿着背脊向上竄。

「OK。」

琢磨簡短說道。

稍微再讓他待在這裏一小段時間。

「這球發得漂亮。」

這球打得漂亮。

琢磨用球拍的外框拍着球。這小子還是一樣這麼靈巧。反觀自己到現在依舊很不擅長這樣拍球,想連打三下都辦不到。

驅起先覺得,與人交談時只說短短几個字,會給人一種溝通不良的感覺,但最近稍稍認爲,這就是因爲彼此是這麼瞭解對方吧。

驅擅自將仙石的發球取名爲「隕石發球」的第一發球,接連不斷地貫穿球場。若將控球技巧、球路、打法應用等要素包含進去,本屆大賽最優秀的發球手八成是琢磨或山神,不過單論威力,仙石很可能在那兩人之上。每次看見這種選手,總會不由得慶幸此人是右撇子。倘若這種人還是左撇子,實力恐怕猶在琢磨以及山神之上。每天陪嵐山練球的驅,對於左撇子在網球界裏擁有何等驚人的優勢,可說是再清楚不過。

「走吧。」

這是隻有森才能夠打出的一球。

「很抱歉我的教法相當籠統。」

森紮紮實實地把球打出去時,會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至少算是有模有樣吧?好歹在校內集訓時練習過。」

琢磨輕輕拍着球。

爲了甩掉這種感覺,驅把球往上一拋。

他們身上散發着比賽開始前所沒有的、宛若鬥志般的氣場。

琢磨告知球路後,驅點頭回應。爲了易於搶打,琢磨讓站位稍稍移向中線。

當局數來到3-5,驅也前去熱身。

「但某人的教法相當籠統。」

在第一天的比賽裏,驅認爲啦啦隊要懂得拿捏好分寸,但是當比賽進入第三天,實在讓人無心再去介意這種事了。

「不會不會,我可是很感謝你喔。」

「哼!」

「下一球是中線。」

雙方眼神交會之際,驅覺得他們跟先前簡直是判若兩人。

這小子無論何時都不會多說幾個字,沉默寡言,不太愛說話。但是正因爲如此,每當他開口,彷佛將沉默時累積的能量全都灌注在話語裏,聽起來充滿力量。

驅沒有跟兩人說話,只是輕輕拍一下兩人的頭頂,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球場。

再加上相原兄弟有一人是左撇子。如此一來,必然是由哥哥充希負責防守反拍區域。這兩人完美地左右對稱,某種形式上而言是無死角。透過熱身的情況不難看出,哥哥的戰績之所以比較出色,純粹是因爲左撇子比較有利,除此之外兩人在技術層面上並沒有太大差異。

驅說完,將球交到琢磨的手上,接着與他擊掌。兩人的互動一如既往。

雙胞胎組成雙打拍檔的情況,在網球界裏並不罕見。比方說美國就有名爲布萊恩兄弟的雙打組合,這對雙胞胎在網球雙打中留下相當優異的成績。兩人並沒有因爲是雙胞胎就擁有某種特殊力量,也並非能夠使出任何特殊打法。但在網球雙打中,非常講求選手間的配合。由於雙胞胎有如隨時隨地都能夠互相溝通,才特別適合網球雙打這種形式的競技也說不定。

「嗯。」

裁判的宣判讓藤丘陣營歡聲雷動。失分的雙胞胎則是默默地相互擊掌。看來這兩人鮮少交談。

漂亮的動作,漂亮的路徑,雖然森經常以自嘲的態度宣稱他的優點只有靈活,不過這次的發球當真非常漂亮。無論是這場縣市大賽,或是在之前的高中聯賽預賽裏,驅從來沒見過有人可以這麼忠於基本動作。既然打球動作如此標準,自然會描繪出漂亮的球路。森缺乏的是自信,缺乏認同自己很厲害的信心。擁有無比堅定的意志力,這一點在網球裏說是遠比球技更爲重要的條件也不爲過。

這種時候,社長就是要站在隊伍的中心。

驅架好球拍,轟出一記凌空抽球。這球有驚無險地飛向另一側的對角,在人造草皮上激起些許沙塵。

高速下旋的第一發球深入外角。琢磨提防着對角球的同時,也往前移動讓站位略爲接近中線。驅則是守在直球的範圍。意思是相原弟可以打的球路,以平面來說是全數封死了。

森和涼以4-6吞下敗仗。

接下來是涼的發球局,肯定能夠守住,這麼一來就會形成4-5。不過再來又是仙石的發球局,沒人能保證己方可以搶下這局……

「藤丘必勝!」

雙胞胎已等在場上。

接着將球拍往後拉,並在一瞬間屏住呼吸。

驅整個人繼續趴在場外的鐵網上。

面對彈向反拍區域的這記發球,川島淡然打回去。由於他的身材高挑,應付上旋發球時不會多麼喫力。這球飛向對角線。森架起球拍,以敏捷俐落的動作拉拍,使出墊步準確地繞到球的後側,接着宛如把球往前推去地揮拍擊球,伴隨行雲流水的收拍動作,球直直地飛向敵陣。

局數來到2-4,這次由森負責發球。琢磨竟然在這時拋下一句「我先走了」前去熱身。就連在這種時候,那小子還是一樣不留情面。

沒錯,涼也非常厲害。他是藤丘裏唯一使用雙手正拍的選手,除了體力很好、腳程很快以外,無論發球和抽球都可以使出令人眼花撩亂的打法,又擁有在關鍵時刻能夠拿捏好球速的判斷力。

雖然是多雲的天氣,但溫度偏高。彷佛梅雨季剛結束的空氣仍殘留下來般,一種溼氣很重的感覺纏繞在手臂周圍。

網球在每一分之間,選手都有二十秒的準備時間。因此在雙打比賽裏,多數人會利用這段時間制定戰術。至於打暗號,簡單說來就是透過暗號取代這段時間。

接下來就輪到自己上場比賽,他必須履行身爲選手的義務。

「但你的表情並不是這樣。」

但由於一如上述所言,每一分之間都可以利用二十秒的時間召開作戰會議,因此先不提職業選手,在高中網球界裏鮮少有組合會採用暗號。基於這個原因,琢磨打從一開始就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雙胞胎的動作,毫不猶豫到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

琢磨最初感到不對勁的就是這一點。精確說來是相原兄弟的行動。他們不僅上前搶打時俐落無比,連後衛負責補位的行動也沒有一絲遲疑。

不管搭檔一同經歷過多少練習,終究是不同人,不可能有辦法完全明白對方的意思。可是相原兄弟的行動簡直像是他們的背後有長眼睛,能夠完美地相互配合。後衛猶如前鋒的影子,可以立即做出相應的行動。正因爲如此,他們在前鋒與後衛的搭配始終沒有發生失誤。

一般在前鋒決定是否要搶打時,只要看清楚飛來的球,就能夠在某種程度上預測出來,但這終究是預測而非預知,不可能完全正確。有時會發生前鋒爲了出乎意料的一球而迅速上網,也可能出現自認爲絕對要搶打的一球卻沒有進攻。面對這種突發狀況,後衛的動作就會慢一拍。這經常會造成致命的失誤。

以前鋒來解釋會更簡單易懂,因爲看不見背後,何來配合二字,因此基本上只能相信搭檔。不論是沒有擋下直球、球穿過中線、球飛過頭頂──原則上越過前鋒的每一球,只能交由後衛處裏,期望同伴可以擋下來。

但假如可以完美掌握彼此的動作,並且相信對方會怎麼行動,反應上就不會慢一拍,也不會漏接球,甚至能夠比以往更放膽地打球。

當然這都是理論,打暗號純粹是輔助,並不會因爲打暗號就能夠大幅提升兩人的配合度。暗號反而是一種象徵,由前鋒下達指示來決定己方在比賽中的表現,搭檔依照計畫行事。

局數來到2-1,雙方輪流守住各自的發球局,接着輪到相原兄負責發球。

左撇子的下旋發球可說是非常難纏。對於位在反拍區域的琢磨來說,敵方打出的球會更爲飛向外側,讓人防不勝防。不過藤丘網球社裏有嵐山這位左撇子選手在,因此琢磨在某種程度上知道該如何應付左撇子。

相原兄發球時,琢磨特別注意到他的發球位置。在網球雙打裏,不會有人站在中線上發球。原因是從該處發球,將會難以守住單雙打邊線間地帶,更重要的一點是如此發球容易擊中自家的前鋒。

相原弟似乎也明白這個道理,刻意屈身讓自己比球網矮,蹲在中線附近。琢磨偶爾能在職業比賽裏目睹這種陣形,但還是第一次在高中的雙打比賽裏看見。

從接球方看去,這樣的守備位置令人難以預測敵方前鋒的動向。既然後衛近乎是從中線發球,接下來無論是奔向正拍區域或反拍區域,都能像單打那樣自由改變位置。形同影子的後衛可以隨意跑向其中一邊──也就意味着前鋒同樣能夠自由行動。

相原兄揮拍發球。由於他是左撇子,起先以爲他會打出下旋球,結果竟是一記平擊球。落點是中央。真是一記漂亮的發球。前鋒很快就採取行動。他跑向對角線,至於驅的回擊──也是對角球。

以反拍打法來說,這一記回擊相當漂亮。一般情形下,前鋒根本碰不到這一球。不過即早做出反應的相原弟,輕輕鬆鬆追上這球,在精準無比的時機下使出搶打,讓球幾乎是按照直球的路徑穿過琢磨左側,使出了在正常情況下不可能出現的球路瞬間突破防線。

「15-0。」

琢磨望向敵方的場地,發現相原兄果然配合弟弟去守住反方向的區域。他早就知道前鋒會搶打,再加上起始位置接近中線,很快就採取了相應的行動。

「剛纔那是什麼情況?」

驅以近乎呻吟的嗓音提問。

「我也是第一次碰上這種狀況。」

迫使對手站上自己所設置的舞臺。

曲野、進藤(藤丘高中)VS相原、相原(松耀高中)

至此,琢磨突然驚覺到一件事情。

雙前鋒陣形在一般雙打裏被視爲是「強勢」的陣形。基於網球的比賽是始於發球跟接發球,雙打的初始陣形必定是一前一後(打從一開始就採取雙後衛的陣形算是例外)。接下來該如何比對手更早採取雙前鋒陣形,就是雙方鬥智的其中一項要素。網球原則上是對發球方有利,利用發球手可以迅速上網採取雙前鋒陣形,藉此對接球方施壓。雙打可說是比起單打更對發球方有利的一種比賽制度。

琢磨能夠從背後再次感受到驅快速繞過這球。既然他幾乎是從球場中央使出正拍打法,意味着這球回擊的角度不會太大,不過以另一個角度來說,是可以隨意打向左右兩側。儘管琢磨他們無法預料對手的前鋒會跑向哪一邊,但對手同樣猜不透驅會把球打向哪一側。

但是這點程度的戰術,在此大賽裏與相原兄弟對戰過的隊伍應該都採用過。被他們這種緊貼球網的雙前鋒陣形不斷逼迫,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從上側突破防線,但面對他們高超的殺球能力,最終仍被打得無力招架。

雙方在4-3交換場地之際,驅如此咕噥。

琢磨在準備從板凳上起身的搭檔耳邊低語。

相原兄發球了,是一記從外角切入、完全落於中線、彈跳角度很大的正拍切球。

涼應該有辦法打倒川島。儘管飯田的實力是未知數,不過驅今天的狀態看起來很不錯,在剛纔的比賽中好像也沒有特別在意右手臂,依照這情形來看,有可能在第二單打就會結束這場比賽。當然,琢磨並不覺得自己會在第一單打裏輸給仙石。

按照驅的腳程以及步法,憑相原兄發球時那種程度的旋球,他應當有餘力繞到另一側。假如驅使出閃身正拍打法,他的接發球能力會一口氣暴增好幾倍。驅原本就擅長正拍打法,再加上剛猛的強擊方式,至今讓無數頗有名氣的前鋒都沒能搶打成功。不過從接發球就發動攻勢,自然也得承擔風險……

他的這部分偶爾會突然冒出頭來,宛如忽然想起似地浮出心底。

到頭來,只會讓相原兄弟一如往常地施展球技,反觀己方則是完全沒辦法維持住平常的表現。

6-3

「嗯,我超厲害的吧。」

隨之傳來一陣物體呼嘯而過的聲響。

「你快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依照雙胞胎的殺球能力,再搭配雙前鋒陣形可說是天衣無縫。一旦讓他們完成雙前鋒陣形,一般都會比對手更有優勢(若是對手擁有天本那種等級的控球能力,或許還可以利用上旋高吊球從他們的頭頂上方進攻,但很遺憾琢磨與驅都不具有如此高超的上旋高吊球技巧)。在網球裏,只要別輸掉髮球局,理論上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相原兄弟之所以在雙打比賽裏打遍天下無敵手,就是因爲他們在發球局中的勝率高得嚇人。

剛纔也聽說女網社的戰況,似乎兩場雙打都輸了。第三單打是由二年級的白石上場,目前局數是1-1。如此關鍵的局面,竟是由高二生來揹負……真叫人於心不忍。宙見同樣待在休息區裏。加油喔,男生們也不會輸的。

原來如此。

接着重新握好球拍。

既然以偏低的擊球點來打球,勢必得將球撈過球網,換言之就是角度會偏上。這種由下往上打的球,多少會「往上飄」。

「0-15。」

「只能打高吊球了。」

每當雙胞胎使出雙前鋒陣形,對打的節奏便會一口氣加快,就此陷入他們的步調之中。相原兄弟很習慣快節奏的截擊抽球對打,這是一種令人跟不上他們的高速打法。雖然琢磨也擅長快節奏的截擊,不過這情況只適用於自己是截擊手,要靠着抽球打法去應付這種節奏,實在是喫不消。

簡言之,就是利用接發球一舉擊潰對手。

意思是雙胞胎這個稱呼,並不是擺着好看的。

琢磨神情苦澀地點頭認同。

面對一連兩次的犀利反擊,人的內心總會有些畏縮,相原兄弟這次擺出i陣形。應該是想借此在接發球上施壓。

雖然接下來被相原兄弟連得兩分,但最後是由琢磨轟出一記直球,成功搶下對手的發球局。他們以略顯強硬的接發球戰術集中攻擊對手,局數呈現5-3,實際上已算是分出勝負。琢磨在最後的發球局裏大顯神威,以完封對手的成績拿下這局。

下個瞬間,從背後飛射出一記高速上旋球。網球的球網是中央較低,左右兩側偏高。這球低空越過球網的最高處,並且高速旋轉落向地面──是一記近乎完美的抽球。

相原兄的發球方式會依照陣形調整。若是從外角發球,他就會以下旋發球將對手趕出球場;如果從中線發球,他就會使出平擊,或是飛向內角的下旋發球,藉此積極進攻中線。他對於落點的掌控極爲精準,加上威力也不錯,因此以左手發球的選手來說是強如鬼神。相原兄弟採用i陣形的時機,很明顯大多都是由相原兄負責發球的時候。

接下來的發球,琢磨都以反拍回擊,牽制相原兄的快速上網。琢磨對於正反拍打法原本就同樣擅長,因此只要他想把球往下壓,無論何種打法都使得出來。相原兄這次使出的低截擊,比起他位於正拍區域時所打的球,在處理上稍嫌太嫩,向上飄的這球立刻被驅輕鬆搶打得分,比數來到0-30。

琢磨摸亂驅的頭髮代替擊掌,隨即換來驅一臉嫌惡的表情。

不該思考要如何破解相原兄弟的雙前鋒陣形。

如此一來,琢磨他們自然很想率先搶下對手的發球局,但是憑藉雙後衛的陣形,根本阻止不了雙胞胎的攻勢,畢竟相原兄弟是一對擅長進攻的拍檔。以結論而言,高吊球完全不管用。琢磨和驅多次嘗試使出高吊球越過前鋒的頭頂,可是雙胞胎都很擅長殺球,即使從遠處也能輕鬆扣殺。就連高難度的反手高截擊、落於球網前的球都處理得非常漂亮,真的是一對雙打高手。兩人的球技很明顯都凌駕在尋常的高一選手之上。

但在完成雙前鋒陣形之前,這對組合沒有多麼強勁。琢磨跟驅實際上也接連守住自己的發球局。原因是這兩人在自己的發球局裏,並沒有露出太多破綻讓對手能夠佈下雙前鋒陣形。換言之,迫使對手在他們的發球局裏沒辦法施展雙前鋒陣形,等於是勝券在握。既然敵人在發球後必定會上網,如今只能打出令對手防不勝防的回擊。

「抱着有可能會被前鋒擋下球的覺悟,讓己方前鋒後退也不失爲是個選擇。」

在最初的幾局裏,涼罕見地用力過猛而接連失誤。儘管川島算是有實力的選手,不過說實話,他與去年相比看似沒有成長多少。聽說他經常在比賽前出言嘲諷惹怒對方,而且有幾場比賽更是因此纔拿下勝利。

琢磨提出意見。

「想想我們最近幾乎沒采用過這種陣形。」

涼在精神上有着不太安定的一面。

「就算會被打回來,最終也只能從上側突破了。」

結果導致雙方都沒能找到奪走對手發球局的時機。

藤丘的單打陣容,從第三單打依序是新海、進藤、曲野。松耀則是川島、飯田、仙石。飯田是高一生,由川島擔任第三單打讓人有些意外。

驅使出閃身正拍時,擅長的球路是反方向對角球。比起一般對角球,反方向對角球更不容易打進內角,偏偏驅就是能夠輕鬆辦到。

「我該如何接發球?」

驅說。但竊笑的明明是他吧,真要說來都是驅害的。

不過,琢磨隱約猜得出來。

琢磨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不過相原兄弟的站位,他們的前鋒爲了易於跑向左右兩側而站在中線附近,負責補位的發球手也從中線位置上發球,陣形可說是呈現一直線。像這種形同縱向的平行站位,因爲從高空俯瞰猶如英文的小寫「i」,所以又被稱爲i陣形。

既然無法看穿敵方前鋒的動向,也就有五成的機率會被前鋒攔住。當然以機率而言,就跟平常一前一後的陣形差不多。幸好相原兄弟的發球威力略爲平庸,要以高吊球回擊並不難。

山吹臺有如理所當然般在雙打裏拿下二連勝,目前第三單打是由慄原取得領先。看來決賽的對手果然是他們。

琢磨趕狗似地把驅趕走後,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發現自己剛纔好像當真露出竊笑的表情。

他要使出正拍擊球。

這不是琢磨他們一貫的打法,但以一前一後的陣形對抗此次敵人,又有些勉強。儘管雙胞胎並非每次都採用i陣形,但繼續維持以往的做法,擺明很容易遭到對方搶打。不難看出他們對於雙打的截擊很有自信。就算單人的攻擊力偏低,但雙打時卻能展現出非凡的侵略性。若是沒有對前鋒抱持「他一定會得分」的信賴,以及對後衛有着「他一定能補位」的信心,也就無法像這樣放手打球。

真是的,自從跟這小子組成搭檔,反倒是身爲同伴的自己最不能掉以輕心。

起先看起來收斂許多的川島,似乎在比賽開始前對涼出言挑釁。雖然涼以面對外人用的親切笑容敷衍過去,不過好像被對方給惹毛了。

涼的腦筋算是相當靈活,也很擅長察言觀色,並且有着責任感強烈的一面──或許他到現在仍對自己剛加入社團時惹出的問題耿耿於懷。沒錯,涼其實很容易產生自卑感。

這個瞬間,琢磨向前跨出一步。

在雙打比賽裏,發球方的初始陣形原則上是一前一後。發球手會位於斜後方,前鋒則是站在斜前方。由於網球基本上是以對角球爲主的運動,因此選手的站位也會呈現斜角。

琢磨聽見了驅的腳步聲。是快速移動的腳步聲,以及鞋底濺起沙子的聲響。倘若只是以反拍擊球,不需要跑得這麼勤奮。

相原兄弟的雙前鋒陣形,恍若聳立於球網前的一道高牆,但是自己非得想辦法越過不可。究竟該如何突破……

對方不可能有辦法接住這球。換作是自己也擋不下來。

雙胞胎在至今的比賽裏,大多是靠着確實守住自己的發球局,同時設法找出敵方破綻來強搶對手的發球局,然後守住搶下的局數取得勝利。想要破解他們的雙前鋒陣形,光靠一盤的時間根本不夠。若是己方一度失守,之後想捲土重來可說是極其困難。

在敵人掌握局勢之前,先想辦法打造出對己方有利的情況。

若是辦不到這點,就無法打亂相原兄弟的步調。

但是基於這個原因,涼也容易想得太多。

其實,琢磨到現在仍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被你這樣對待,莫名讓人火大耶。」

而是別讓他們有空佈下這種陣形。

方法就是接發球時,狙擊擔任後衛的發球手腳邊。在避免被前鋒擋下的同時,將球路壓低進攻後衛。倘若能讓對手沒辦法使出低截擊,而是被迫施展半截擊,接下來就可以盡情痛宰敵人。不難想像相原兄弟應當也很擅長低截擊,但要從低處把球打到能夠越過球網的高度,無論如何都很容易讓球往上飄。

這個想法打從一開始就錯得離譜。

現在是4-3,如果讓他們守住這個發球局便會平手。但要是對方失守的話將形成5-3,我方只差臨門一腳即可獲勝。這將會是關鍵性的一局。雙胞胎勢必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現在就是大好時機。

「0-40。」

他平常不是容易動怒的人,待人處事一向敦厚和善。即便個性算是比較不服輸,不過參加運動社團的男生大多有這種傾向,涼相較於同類型的人並不算是特別嚴重。而且他不太會意氣用事,在網球社裏基本上算是最懂得冷靜觀察周圍的成員。

而在藤丘的場地,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擊掌聲。

這記犀利的接發球幾乎削過琢磨的臉頰,從球網的中央束帶往上幾公釐的高度低空掠過。

當琢磨的PRESTIGE網球拍捕捉到球時,立即將相原兄打來的低截擊球捶向地面。

對方這次是發出平擊球,飛向中線。

這場比賽演變成拉鋸戰。

琢磨說完,驅揚起嘴角一笑。

這球就算被對方的前鋒擋下來,回擊的角度也一定不大──真要說來是前鋒根本摸不到。面對這種壓低的球路,相原兄的截擊得將擊球點放得更低。

「你少沾沾自喜。」

這對組合的厲害之處,就是以各自的球風針對雙打這方面進行特化。

「意思是雙後衛嗎?」

「回擊得漂亮。」

「你在竊笑啥?」

這類向上飄的球,在雙打裏就是搶打的絕佳機會。

「等等,驅。」

琢磨終於稍稍明白了。

雙胞胎同時回頭看,表情苦澀地目送這球穿過自己的陣地。

深吸一大口氣之後,再從嘴裏吐出。

「如果想確實讓後衛接球,只能打高吊球了。」

雙方都擁有在發球後掌控局勢的能耐。琢磨原本就很擅長髮球,驅是擅長髮球后的對角球對打。雙胞胎則是隨時可以使出發球上網的雙前鋒陣形,而且此陣形既有攻擊力又能靈活運用。

此陣形自然會讓左右兩側的破綻增加,因此後衛必須配合前鋒的動作補位,而從敵方的角度看去則是能夠進攻任何一側,反過來說也會讓人不知該進攻哪一側。藉由封住基本守則的對角球,給對手造成選擇變多的壓力,並藉此將接球手玩弄於股掌之中──以這個角度而言,的確是比其他陣形更有優勢的起始站位。

相原兄弟是採取緊貼球網的雙前鋒陣形,因此搶打的頻率很高,攻擊力也十分卓越。一般採用這種陣形,上側──也就是被人打出高吊球時會難以應對,不過他們前後移動的步法輕盈無比,殺球技巧又不是蓋的,也就不會陷入窘境。話雖如此,以平飛球對打也只會任由他們宰割。

琢磨呼出一口氣。

這種時候,涼的表現就會失常。正因爲他平常不會這樣,反倒容易被人察覺。

「我們改變接發球時的方針。」

「別理他們,放手進攻。」

首先從正拍區域開始。驅的站位稍稍往前。相原兄應該有所警覺。即便此舉未必能夠成功施壓,但只要能稍微削弱發球的威力就好。驅的反拍接發球能力並不出色,由於相原兄的左手發球基本上會彈向驅的反拍位置,因此要他從接發球就進攻的做法,算不上是明智之舉──但前提是他用反拍打法來接發球。

川島現在領先兩局。涼鮮少在比賽初期就被人奪走發球局。他的發球技巧絕對不差,接發球的能力也有一定水準,長距離的對打技巧更是沒有任何一項比不上川島。話雖如此,現實中的比數就是這樣。

這正是網球的可怕之處。

只因爲心情有所動搖,就大幅影響選手的表現。

這情形或許跟雙打落敗一事並非毫無關聯。恐怕川島就是針對此事刺激涼。

琢磨瞪着在球場上一臉訕笑的川島。

其實涼以前也做過半斤八兩的惡劣行徑,不過川島的做法更爲惡質。先不論運動家精神,人格根本有問題。琢磨心想,如果自己是第三單打,對方休想拿下任何一局,而且會在短短二十分鐘內就解決。因爲川島就只是這點程度罷了。

所以,別輸給這種人喔,涼。

當琢磨如此心想地看着涼,發現涼毫無前兆、狀似猛然想起什麼似地微微一笑,接着將額頭抵在拍網上發呆。琢磨總覺得這個動作好像在哪看過,隨後便想起這跟河原於比賽期間經常擺出的動作很相似。記得河原曾說過,這是她阻止自己「想太多」的一種例行動作。

等涼終於睜開雙眼,頭從球拍上移開後,先前那種複雜的神情已從他臉上消失,換回以往瀟灑自在的冷靜模樣。

從這時開始,涼的表現有所變化。

他的球路稍稍偏高,變得更加穩定。

先前一直用雙手正拍使出強擊的涼,現在已變回以往那種配球多變的風格。

同時穿插網前技巧,拿捏好節奏的緩急,以細膩的戰術有效利用場地。

簡單說來,就是變回以往的自己。

川島馬上陷入了苦戰,先前那種瞧不起人的笑容已從臉上徹底消失。川島的球風與細膩完全扯不上邊,只有依賴身高的威力強大發球,以及靠着略顯誇大的拉拍動作打出近似平擊的正拍打法。若是正面對抗上述任何一種打法都會讓人喫不消,不過他落球點的精準度低且不穩定。在雙打中或許可以掩蓋這個弱點,但在單打裏就行不通。

川島的確很厲害。

他在松耀裏排名第三應當是名副其實。即便缺乏精準度,川島仍具備優異的球感以及才華。

不過這傢伙是否比涼更勤於練習,那就有待商榷了。就連身爲觀衆的琢磨都冒出這般疑問,表示川島已然輸給涼了。

涼就此搶下一局,並且乘勝追擊又扳下一城拉開比數後,川島已經被打得無力招架。這場比賽最終以6-3落幕,當涼麪露爽朗笑容上前跟川島握手時,川島根本笑不出來了。

新海(藤丘高中)VS川島(松耀高中)

「其實我挺喜歡網球雙打,喜愛程度搞不好還在單打之上。」

「浩太,你可以先回去,我找這小子熱身就好。」

「因爲飯田很強。」

仁同樣說中了另一件事。

「是嗎?」

雖然仁的手掌很大,他的觸擊技巧卻極爲細膩。仁的球風給人一種豪邁又霸道的感覺,不過控球能力即便尚未達到天本那種水準,卻肯定是在慄原之上。

那就是仙石的狀態確實欠佳。並不是因爲受傷,而是心態上──也就是精神層面似乎出了點問題。

仁有如親眼看過似地說。難道他們會派人拍攝各校的比賽過程以收集情報嗎?山吹臺那種水準的隊伍,感覺上會有專人處理這類事務。

「也是啦,畢竟那兩個人非常擅長殺球。」

「滿厲害的。若是讓他們成功布下雙前鋒陣形,確實會令人招架不住。」

「感覺上不像是受傷,而是心不在焉。但他原本就挺冷酷的。」

語調聽起來像在責備。

第一單打比賽不到三十分鐘就分出勝負了。

仙石並沒有放水,但是相較於高中聯賽預賽時的那場對決,他今天都沒有散發出激昂的鬥志,以及認真求勝的感覺。大概是心情尚未調適好。在確定隊伍落敗之後,這件事或許帶給他諸多感觸也說不定。

既然仁這麼說,想必就是如此。對於選手的表現,仁的見解很有說服力。

仁伸手接住截擊練習打來的球,並且將球拍放下。

驅跟飯田在實力上不分軒輊,但是依飯田願意在長距離對打裏硬碰硬這一點來說,對驅而言算是比較容易應付的類型,而且從這個角度來看,或許對驅更有利也說不定。總之,這場比賽很可能會演變成持久戰。

琢磨相當意外。因爲仁的球風,簡直是網球單打的代名詞。

「聽說你們打贏相原兄弟啦?」

「在這場大賽裏未嘗敗績的雙打組合,直到今早有我跟幸久、相原兄弟以及你與進藤。現在就只剩下我們跟你們這兩組了。」

既然仁這麼說……肯定是錯不了吧。

6-3

「啥?」

這時,球場的方向傳來歡呼。那是最接近這裏的一座球場,也是驅跟飯田比賽的場地。

琢磨緩緩抬起頭來。

最後,琢磨還是接受跟仁一同熱身。

「所以我挺興奮的。這可是一場不敗雙打組合之間的最強爭霸戰。」

「拜拜,這下子就確定我們都會晉級了。剩下的就在決賽裏做出了斷吧。」

「你可沒資格說我。」

自己現在是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琢磨回到球場邊一看,記分板上顯示的結果證明仁所言不假。

琢磨現在確實有一股念頭,很想立刻跟這傢伙同場較量。

仁放聲大笑,接着像是瞥見什麼似地望向一旁。琢磨順着仁的目光看去,發現是仙石剛好也要來熱身。對了,自己下一場比賽的對手是他。

「你在開心什麼?」

藤丘高中VS松耀高中

仁繼續說。

「現在還不是跟我交手的時候喔。」

4-1

由於仁指着琢磨說出這句話時的態度過於理所當然,別說是琢磨跟尾關,就連一直默默待在旁邊的涼也驚愕得雙眼圓睜。

「又沒關係,反正我們接下來會碰上不同對手。只是進行一下截擊對打練習。等我們熱身完畢,上一場比賽應該也剛好結束了吧。」

「看來是進藤贏了。」

「喂喂,你對自己的隊友沒信心嗎?」

進藤(藤丘高中)VS飯田(松耀高中)

6-1

「進藤也同樣很強啊。打贏比賽的人是進藤。」

「是啊。」

當比賽進行至4-3,由飯田取得領先之際,琢磨爲了熱身離開仍在場邊加油的隊友們。遠離歡聲雷動的球場後,琢磨與一同前來協助自己熱身的涼進行拉筋以及簡單的步法練習。在琢磨握住球拍準備稍微打幾球時,從旁傳來一聲招呼。琢磨回頭望去,一名再熟悉不過的金髮巨漢站在眼前。尾關也跟在一旁,大概是來幫忙熱身的。

曲野(藤丘高中)VS仙石(松耀高中)

6-4

琢磨與仁交手過無數次,卻從未一起練習過,因此與他練習截擊對打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不過像這樣面對面地互相擊球,光是截擊對打練習就可以感受出仁的厲害與過人之處。威爾森N61球拍握在身材如此高大的他手裏,反倒顯得有點小。即使可能是因爲拍面爲九十五平方英寸的關係,但原因不僅是如此,最主要是因爲他的手掌很大。

「你這個網球癡。」

仁開始拉筋的同時如此提問。

「你幹嘛不說話?」

仁很有把握地拋出這句話。

飯田是今年才加入松耀的新生,但他從國中時期就留下過人的戰績,是個頗有名氣的選手。雖然拿飯田跟進軍高中聯賽的選手比較是有些殘酷,但看在琢磨的眼裏,他在各方面都輸了松田一截。飯田的網球資歷很長,聽說是網球培訓學校出身的選手,打球姿勢十分優美,有着相當細膩的球風。從這個角度來說,與川島恰恰相反。看過剛纔那場比賽後,琢磨己清楚明白川島打不贏飯田的原因。

「感覺如何?」

對於驅與飯田的比賽,琢磨由於身爲第一單打只看到一半,不過戰況從剛開始就打得如火如荼。

仁揚起嘴角,臉上浮現豪邁的笑容。

「你怎麼知道?」

至此,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終於實現了打進決賽的宿願──

「仙石的狀態似乎不太好。」

難道是顯得鬥志激昂,仁才那樣說嗎?

最終由琢磨擔任代表提出質疑。仁雙肩一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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