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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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4萬 字

局數是5-6。

分數是40-40。

這是關鍵的一分。

此時取得領先具有非凡的意義。已經提高到極限的專注力,又再更上一層樓。就算明知無法繼續提升,但若是沒有抱持這種決心,將會無法維持下去。我用手腕止住宛如瀑布般不停沿着額頭流下的汗水,並且順勢朝着頭頂往上擦。我怎會沒有配戴護腕?這明明平常對我來說是必備之物。

球網另一頭的景色變得模糊不清,有如海市蜃樓似地扭曲變形。起先想說是汗水流進眼裏而想用手揉眼睛,結果卻發現手臂抬不起來。糟糕。對手是誰?一道身材高大的人影模糊地映入眼中,只見他把球往上拋,我連忙握好手中的球拍。

先是傳來一陣擊球聲,球隨之飛射過來。

身體暫時不聽使喚。全身都好沉重,動作好遲緩。爲何沒辦法順利挪動身體?彷佛全身的關節都已經生鏽。我爲了強行甩開這種感覺,直接整個人撲向球,並且準備揮動手中的球拍,把球給打回去──球拍呢?

發現感受不到最重要的球拍後,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結果從體內竄出一股惡寒。

──我右手的前半截,全都不見了。

驅從夢中驚醒。

汗流浹背的身體應當是燥熱不已,但是肌膚表面的汗水卻讓人覺得冰冷無比。驅撐起上半身後,汗珠從額頭落了下來,滴在被子上形成水漬。這條被子看似陌生,驅環視四周,眼前是一整面陌生的簾子。

「啊……對喔。」

驅置身事外似地想起自己正在住院。

原本想舉起右手擦汗,結果右手卻毫無反應。右手臂現在完全動不了。儘管動不了,仍有確實存在於那裏。目前手臂已打上石膏,被繃帶緊緊包住。下個瞬間,夢中的記憶逐漸散去,取而代之是意識重新返回現實。

在人體內,從手肘至手掌之間有兩條主要的骨頭,其中一條叫做尺骨,另一條名叫橈骨。一般的手臂骨折,就是指其中一條骨頭──或是兩條都斷掉了。以驅的情況來說,是尺骨完完整整地斷成兩截。

驅接受接回骨骼的開刀手術。先是在手臂內埋入鋼板,再用螺絲固定。醫生表示得到春天才可以將螺絲拆掉。時間差不多需要三個月。在那之後,則是必須對萎縮的肌肉進行復健,約莫在夏季就可以過着與常人無異的生活。

所謂與常人無異的生活,自然是沒有包含能在網球比賽裏卯足全力打球。

傷勢要到夏天才會完全康復,再快也得等到六月的梅雨季。

距離七月所舉辦的縣市大賽,根本沒剩下多少時間。就算復出後拼命練習,恐怕也無法達到巔峯狀態。那點時間完全不夠。況且在這半年期間,自己的球技將會停滯不前。即便奇蹟般地在七月前找回球感,也只是恢復爲自己半年前的水準,完全不能彌補與這段期間持續加緊練習的選手們之間的差距。

「當時應該讓我受傷纔對,我才應該受傷──」

宙見猛然抬起頭來。

「你的傷勢……需要多久時間纔會痊癒呢?」

不過,那全都是沒有意義的傷痕。

「就是因爲有問題纔來補習班。」

驅破口大罵後轉過頭來,映入眼簾的景象是宙見傷心地用手掩住嘴巴,而且雙眼泛紅快要哭出來了。

「既然如此,你爲何要覺得受傷?是有誰在傷害你嗎?」

「畢竟都是我的錯。因爲是我害你受傷的,所以自己也會覺得很受傷。」

驅並非一整個寒假都窩在房間裏,但他的世界確實變得很狹隘。直到失去之後,驅才明白網球對自己來說有多麼重要,而且心底確實有聲音不停吶喊着,自己不想就這麼失去它。

驅認爲自己應該追出去,但雙腳不聽使喚。明明傷到的是手臂纔對。

還以爲自己變得比較成熟,不光只是體魄有所成長,在心智方面也有提升──不過實際上,他和一年級的自己並沒有任何區別,一樣幼稚且愚蠢,滿腦子只想着自己,被情緒牽着鼻子走,直到發現對方的心正在淌血,才驚覺自己傷了別人。

驅自知這樣的想法相當幼稚,不是一名社長該說的話。但是自己到現在都不肯拿起網球拍,確確實實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那個,我是指新年初始練習賽。」

宙見不肯罷休。明明驅在心中懇求她別再糾結這件事了,但宙見的態度彷佛對此視若無睹。

對方劈頭第一句話就戳到驅的痛處,驅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森邀請他一起去新年參拜的當天,也是網球社的新年活動──新年初始練習賽舉辦的日子。既然驅婉拒了新年參拜的邀請,自然也沒有參加新年初始練習賽,甚至不曾關心過活動當時的情況。

「咦?是進藤耶。」

「謝啦。」

「鮫學長也有參加嗎?」

既然無法在最萬全的狀態下參加縣市大賽,就算把傷治好也沒有意義。

這讓驅切身感受到,自己的生活完全沉浸在網球世界裏,現在卻硬生生地從中把網球剝離出來。

並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幸福。宙見感到很痛苦,看着她的驅也會很不捨。

「所以你纔會這麼垂頭喪氣嗎?」

其實驅的內心深處一直有個念頭。

可是,這張藍圖已徹底粉碎。

大概是新年一直窩在家的關係,雙親再也看不下去將驅趕出門。他自然是無處可去,結果在車站附近閒晃之際,恰巧遇見鮫學長。

「那只是稍微放鬆一下。」

宙見的音量細如蚊蚋,即便是在她身旁的驅,也是好不容易纔聽見這句話。

相信宙見也明白這個道理。

「但是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

居然就連這種時候,都還想着網球。

「是嗎?」

此事發生在一月的第二週。

宙見一陣語塞。

「沒那回事!」

驅一瞬間感到困惑,但隨即聯想到森。想必是他在年末時,發送了舉辦新年初始練習賽的邀請訊息給引退的學長姊們。

驅用左手收下餅乾後,瞥見宙見的目光飄向自己的另一隻手。剎那間,驅有一股想逃開那道視線的衝動,但偏偏自己的右手不聽使喚。

爲何老是等到把話說出口才後悔?與其像這樣懊惱自責,倒不如當初就別說。

驅將目光移向窗外。

住在同一間病房裏、躺在對側病牀上的老人,靜靜地說出這句話。儘管老人面帶微笑,驅卻覺得老人肯定對他的行爲很傻眼。

「對不起。」

雖然和去年一樣收到森邀請他一起參加新年參拜的邀約,不過驅以受傷爲由婉拒了。畢竟就算向神明禱告,骨折也不會在一天內完全康復。外加上他去年拜託神明保佑他們在縣市大賽中奪冠,到頭來也沒有成真。想想許下相同願望的高中生,究竟有多少人呢?反觀山神仁看起來不像是會向神明許願的人,但偏偏是他就讀的山吹臺達成二連霸的壯舉,說來還真是相當諷刺──諸如此類明顯是在遷怒的想法,盤據在驅的腦海裏。想想自己從去年起就老是在亂髮脾氣。之前是針對一年級社員,前陣子是宙見,這次則是神明。

或許是右手不能動一事讓驅的大腦冷靜下來,他也很意外自己在作了那樣的夢之後,心情還能如此平靜。不對,恐怕是自己仍以爲這是一場夢。原因是這件事太缺乏真實感,接下來將近半年的時間,都沒辦法打網球了嗎……驅從未思考過這種事,甚至就連這樣的想像都不曾有過。

驅覺得自己到頭來大概就是這種人,既急躁又沒肚量,老是把過錯推給其他人的卑鄙小人;一旦沒有餘力就馬上失去理智,像個孩子情緒化地嘶吼謾罵。

那她心中的傷口……

驅終於能稍微露出笑容。他也很不擅長數學,想必明年一樣會爲此喫足苦頭。

「大學入學考的數學。」

都是她不斷自責所造成的傷口。

話雖如此,驅還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接觸網球拍。「我看你就算兩條手臂都斷了,也會用嘴巴咬着球拍打球。」記得森以前曾開玩笑地這麼說過。雖然驅現在還能用左手揮動網球拍,但他就連球拍袋都不曾打開過。

「你怎麼沒來參加新年初始練習賽~」

足不出戶後,世界就變得相當單純。

「身爲男人,不該對女孩子這麼兇。」

「學長的這門科目很不妙嗎?」

宙見的理由十分溫柔。驅明白她沒有惡意。可是驅並非想看到她變成這樣,才用自己的手臂擋下網球柱。

驅至今已不知想像過多少次,要在高三夏天迎向有始有終的完美結局。入社當初未曾出現在腦海裏的這個想像,此時已化成一幅理想光景刻在驅的心底。

「你別再說了!」

「所以勉強能趕上縣市大賽……?」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探病時究竟該送什麼才適合。」

──他的高中網球生涯已經宣告結束。

驅忘了這間病房是雙人房,扯開嗓門大喊。

鮫學長明確露出排斥的表情,深鎖眉頭,眯起雙眼,嘴角下垂。

「大概吧。」

宙見立刻轉身奔出病房。一看就知道她正在落淚痛哭的那道背影,消失在隨風擺動的布簾另一頭。

「我並非無法體會你的心情,但是站在不願看到你受傷的立場,聽見這種話反而會難過。看見眼前的你那麼失落,我會不知該如何是好。反正你都毫髮無傷了,只要展露微笑就好啦。」

「若是包含復健的話,需要半年左右。」

當初基於想打網球單打的想法,才從軟式網球跳槽至硬式網球,而在加入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後已過了兩年。自己打硬式網球的理由,曾幾何時已不再是爲了網球單打。並不是無論在哪裏打網球都可以,就是這裏、就是現在,就要在現有成員們所在的藤丘網球社裏打硬式網球,此事對自己而言有着無比重要的意義。領導這支隊伍,卯足全力對抗山吹臺,進而打倒對手奪冠──但如今因爲受傷的關係,總覺得自己被「卯足全力」一詞給排除在外。

驅於年末出院,新年是在家中度過。

所以,驅的語氣變得有點像在挖苦人。

「爲什麼你要這麼說?」

「痊癒要三個月,接下來的復健也需要三個月左右。」

「明明我是不希望你受傷才救你,到頭來卻害你受傷了。」

宙見遞出伴手禮中常見的餅乾,同時嗓音沙啞地小聲說着。她應該是覺得很內疚吧──驅隱約冒出這種事不關己的念頭。

來訪者是宙見。

他沒有站在那裏。那已成爲永遠的理想,不可能化爲現實。

「明明是你們約的啊~」

「喔……學長今天是來上什麼補習班?」

現在正值一月,冬季的天空呈現清澈的淡藍色,有着不同於夏天的感覺,看起來是如此潔淨無瑕。好像有位古人曾經說過,冬季的天空會更加蔚藍。真的是這樣嗎?驅站在夏日球場上抬頭仰望時,反而覺得那片天空更爲湛藍,更爲耀眼奪目。

一隻小鳥飛過,當驅心不在焉地用目光追逐着小鳥所描繪出的軌跡時,背後輕輕傳來一聲「進藤同學」的呼喚。

其實意外發生後看見宙見沒有受傷,驅真的鬆了一口氣。畢竟一個不小心,或許網球柱會直接命中宙見的頭部。到時候,恐怕不是受點皮肉傷就能了事。現在僅是廢掉自己的一條手臂就讓整件事情落幕──可是,應當有更聰明的解決方式纔對。驅並不打算犧牲自己。起先預想是更圓滿的結果,他並不想讓自己受到手臂骨折的重傷。

驅沒有回頭,直接反問:

驅伸出左手拿起手機,確認目前時間是下午三點。豎起耳朵,可以聽見同房病人的呼吸聲,還有其他人行經走廊的腳步聲,以及說話聲。驅不禁心想,原來醫院裏是這麼安靜,和正在進行的網球比賽有些相似。在網球比賽裏,若是雙方選手僵持不下,甚至會禁止場外觀衆發出聲音。這種光景對於習慣足球、棒球跟排球那種可以整場比賽不停敲加油棒聲援的人而言,想必很不可思議。網球比賽的氣氛原則上比較接近高爾夫球,觀衆不能對選手造成影響。顧慮病人而必須保持肅靜的醫院,也瀰漫着一股相同的氛圍。

「我的手臂可是必須把鋼片和螺絲塞進裏面才能夠把骨頭接回來,這是完全康復需要花費半年時間的嚴重傷勢,不許你隨口說什麼這個傷是你該承受的!」

驅的嗓音冷淡得連自己都有些訝異,或許比宙見更爲冷淡也說不定。驅扭頭看向窗外,把視線從宙見的臉上移開。

鮫學長瞥了一眼驅手上的石膏後問道。既然鮫學長有參加新年初始練習賽,應該是從社員那邊得知了此事,但實際上是聽誰說的呢?因爲在宙見之後,森、涼以及學弟們都有來醫院探病,大家對於驅的傷勢都相當清楚。感覺上應該不是聽宙見說的,看來是森吧。想必一定是他纔對。

「憑你的狀態,不到三個月就會治好啦~畢竟你是個體力笨蛋。」

「學長都已經大考在即,還去打網球沒問題嗎?」

「因爲要是沒有我的話,進藤同學就不會受傷吧?」

「可是……」

「你的錯?」

「聽說你痊癒需要三個月嗎?」

「我先聲明一下,情況至少比你好多了。」

都是她自己在傷害自己。

「那個……」

宙見在這種時候容易變得相當頑固。這點程度的性格,彼此早就已經摸透了。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又還不是應屆考生。」

驅自然明白一切責任都在自己身上。正因爲如此,纔會不願看見宙見擺出一副自己是加害者的態度,同時對於害她露出這副模樣的自己相當火大。其中還包含了將這股惱怒發泄在宙見身上的自己。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完全是咎由自取。站在鏡子前,眼前映着面如死灰、一臉窩囊樣的自己。

既然不是驅在傷害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

「光有體力就能讓骨頭接回來嗎?」

「那你就多喝牛奶啊,牛奶。」

鮫學長在選手時期曬黑的肌膚已逐漸顯白,現在的膚色和去年在畢業典禮上的宙學長差不多。與其說一如字面所述已遭環境漂白,不如說是從前那種耀眼奪目的威嚴已消磨殆盡。總之眼前的鮫學長與昔日判若兩人。

「雖然你這樣沒辦法參加練習,但有偶爾去社團露個臉嗎?」

「嗯……」

驅回答得含糊其辭。

他無法當着鮫學長的面,坦白說出自己無論是在情緒上、幹勁上似乎都和網球漸行漸遠。總覺得自己沒辦法再堅持下去,但偏偏心底深處又離不開網球──當他回過神來,已經在進行深蹲訓練,已經在觀看與網球相關的影片。潛意識比意識更爲坦率,仍舊很重視網球。明明自己的右手決定拋下網球,但左手緊抓着不放,令驅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回應。

鮫學長從森他們那裏聽說了什麼?森他們又是如何對鮫學長談論自己的事情?

「其實也有唯獨受傷時才能夠進行的事──我並不想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語,不過遭遇這種被迫疏遠網球的情況,也算是相當罕見的體驗。我相信阿宙在這種時候會對你說:『其實也存在唯獨此時纔可以體驗到的視角。』」

鮫學長並沒有直接針對驅含糊的回答提出意見──不過宙學長確實很可能會這麼說。驅不禁面露苦笑,鮫學長神情嚴肅地把臉湊到驅的面前說:

「但是,我可不會說出像阿宙那種天真的意見。」

鮫學長伸出食指抵在驅的眉心上。

因此,兩人自然會對視。

……收回前言,根本就沒有判若兩人這回事。眼前確實是去年率領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的鮫田社長,如假包換。

「你給我去參加練習。即使要用爬的,也給我爬去參加。光是在一旁看着,結果便會截然不同。無論如何,你都要一直看着。然後腦中只准想着,在回到球場上時該如何打倒對手。求勝心、懊悔感這類情緒是很容易消退的。雖然在輸掉引退比賽時淚流滿面,但在隔年夏天比賽前依舊是嘻皮笑臉地喝着碳酸飲料──唯獨這種隊伍會在落敗後哭得淚流滿面,然後每年重複做着同樣的事,並且永遠會在第一戰就遭到淘汰。」

鮫學長之所以一反常態地這麼情緒化,恐怕是他去年引退時沒能交待的這段訓話,現在終於說出來了。

「但是你們不一樣吧。如果想要奪冠,首先就是抱持追求優勝的決心,而且這股意志要比其他學校更爲強烈。這不是什麼精神決定論,你既然是一名網球選手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瀕臨極限時,這種念頭將會左右你能否跨出接球的最後一步。若是右手斷了,就用左手揮拍;假如左手斷了,就用嘴巴揮拍。以你現在的狀況,至少可以進行揮拍練習吧。」

──所謂的想要變強,就是這麼一回事。

鮫學長講完想說的話之後,板起臉來將雙手插進口袋裏。

驅對於網球的熱情快要熄滅一事,鮫學長恐怕早就有所察覺。因此這並不是激勵人心的訓斥,想必是最後的忠告──倘若那股熱情消失,再也找不回來了。

日子轉眼間就來到二月。聽說大學入學考在前陣子已經結束,不過驅並未去打聽鮫學長他們的考試結果。這個時期沒幾位高三生會來學校,以往每天有如理所當然般充滿高三生活力的那個樓層,彷佛所有人都離奇失蹤似地變得寂靜無聲。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課桌椅靜靜地等待着主人最後一次歸來的那片光景,寂寥得不如說是更貼近空虛。

驅想用笑容搪塞過去,但是森沒有露出笑容,無論是表情、眼神都沒有笑意。

自己果然不是擔任社長的料。明明在半年前是如此介意社長這個身分,現在卻覺得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到頭來,只考慮到自己,根本沒有足夠的器量。既然如此,這種人更是不該以社長之姿重返網球社──

近來,衆人之間出現這則流言。

並且依舊沒有把網球拍從袋子裏拿出來。

因爲少了自己的關係,聲音也跟着消失?

剎那間,驅感受到右手臂的血液竄動。簡直像是打從今年以來,其實血液一直都沒有流進該處。驅不由得隔着石膏緊抓住右手。雖然這樣不會傷及正在慢慢復原的骨頭,他卻清楚感受到一陣疼痛。

「回來練習啊。好歹來露個臉嘛。畢竟到時還會有新生加入。」

在身爲社長之前,他更是選手,一位名副其實的網球選手,是因爲想打網球才加入網球社。

「相信有許多人去找過你吧?但是,唯獨曲野同學從來沒去過。就算是森同學跟新海同學商量各種事情時,他都不曾加入過話題。我覺得他是深信你一定會回來,才決定就這樣一直耐心等待。」

雖然自己沒資格這麼說嵐山,但他在入社當初是個燙手山芋。過去曾打算憑一己之力變強而將他人排拒在外的這小子,也即將成爲學長,而且變得會關心周遭的人,甚至會爲了團隊行動。

驅回以苦笑。藤村的個性明明那麼消極,但偶爾也挺樂觀的。

「我不這麼認爲。」

光是親眼目睹那無論何時都俐落無比且威力強勁的發球,至今強行封鎖在內心和大腦裏、想要前往該處的執着與熱情,總覺得快要如同扭開瓶蓋的汽水般噴發出來,驅連忙從走廊快步離去。

「因爲去了也不能練習啊。」

「啊、嗯。」

「簡直跟看到鬼一樣。」

驅有一次從三樓走廊上俯視網球場時,見到琢磨在那裏練習發球。

藤村目送河原離去。驅俯視着這位身材嬌小到就連自己都能夠看見她頭頂髮旋的少女,同時納悶着她爲何沒有和河原一同離去。藤村的目光是對準球場方向,但她大概不是在看河原。

「雖然得等到四月,不過醫生說如果我願意的話,可以提前一週進行。」

沒錯。不論是琢磨或天本,他們到底有着怎樣的心路歷程?

兩人在走廊上小聊了幾句。即便內容和森以及涼說過的話是大同小異,但由於嵐山在人際關係方面相當笨拙,說起話來更是直來直往,因此每一句話都深深刺進驅的心中。

森造訪了驅的家,而且是帶着涼一起來。

一心同體、默契十足、黃金拍檔──至今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稱讚過,他們並不是臭味相投的搭檔,而是凹凸拍檔,從兩年前就一直是如此。

「光是在一旁看着也有意義啊。」

依照河原跟藤村現身的時間點,她們想必知道驅看見了琢磨的身影。河原的這句話八成是在挖苦人。

「我先走了,真緒。我想重綁一下握把布。」

驅已將近一個月沒有接觸過網球了。

驅出席了畢業典禮,但沒有加入歡送的行列,直接踏上歸途。驅有傳送訊息給學長們,但是遲遲沒有收到回覆。網球社決定在春假期間舉辦畢業生歡送會,那天將是實質上與高三生們最後的道別。倘若驅沒有參加,他恐怕就再也不是網球社的一分子。

進入主題前的這段閒聊,幾乎是由涼一手主導,在一旁的森則是嘴角都不曾上揚過。沒有一人喝母親端來的柳橙汁,杯中融化的冰塊彷佛在催促衆人儘快飲用般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但是加入冰塊的柳橙汁,以季節而言似乎還稍嫌太早。

「但在傷後復出時,變得比以前更強大的選手們,有着怎樣的心路歷程呢?」

櫻花樹的樹梢上結滿粉色的花苞。驅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幾年總是踩着腳踏車呼嘯而過,不曾慢慢欣賞這片景色。他如今已完全習慣徒步上下學,近來過着和回家社無異的生活。唯獨一大清早就出門上學的習慣,宛如留下的遺物般深植於體內。

「那個……」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疑問句,更像是確認、叮囑。可是森看似露出懷疑的眼神。既然有所疑慮,這句話果然算是提問纔對。

嵐山簡短說道。難道自己剛纔把心事脫口而口?還是表現在臉上?嵐山注視着驅,目光仍是那麼直率。直率的眼神目不轉睛地鎖定在驅的身上。

森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涼並沒有像森那樣直接說出口,但他應該也有相同想法。

他的發球姿勢稍微改變了嗎?

「早……早啊。」

我也好想知道──驅喃喃自語說出的這句話,應該沒有傳進鮫學長的耳裏。

「進藤同學。」

不知情的母親,欣喜地說「哎呀~真是稀客呢~」,擅自熱情地招待兩人,不過除了母親以外的每一個人,甚至包含驅在內,大家的談吐都生硬到顯而易見。驅明白森和涼是刻意表現得一如往常,但既然能被人一眼識破,即可理解他們是在體諒驅。因爲按照以往的交情,他們並不會擺出這麼生疏的態度,所以光是這樣就讓氣氛相當尷尬。

自己的內心隨着骨頭一同碎了,輕而易舉地斷成兩截。賭上大半高中生活累積的事物一口氣瓦解,無法僅憑責任心、幹勁這類情感就令自己振作起來。只要肯努力就有希望,別輕言放棄──驅不想再聽見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語。不論自己如何掙扎,都絕對無法在今年夏天成爲能與山神、天本這些頂尖好手抗衡的選手。在馬拉松比賽裏,也沒人會爲了等待跌倒的選手重新起身而停下腳步。這就是所謂的競爭。

「雖然想做到這點非常困難……」

藤村抬頭望向驅。驅到現在還是不擅長面對藤村,她那雙堅定的眼神中,蘊含着與宙見截然不同的意志。

「那小子說過這種話嗎?」

「應該只有曲野同學一個人吧。」

「春天時你會回來吧。」

在春假即將開始的某一天,嵐山忽然來到驅的教室找他。「進藤學長在嗎?」驅聽見嵐山對着教室入口處的同班同學如此提問,並且在該名同學回答之前,逕自來到驅的座位前。

琢磨沒有注意到驅,那道背影消失在網球場的方向。由於驅也不需要前往停車場,因此已許久不曾接近位於停車場旁邊的網球場。雖然只是稍微瞥見琢磨的背影,卻隱約感受到仍殘留於內心深處的某種情感即將傾瀉──驅連忙要遠離時,恰巧與另外兩張熟面孔撞個正着。

驅在穿過校門之際,發現一道身上穿着熟悉的紫藤色防風外套、背上扛着網球袋的人影,正緩緩朝停車場走去。

春天即將來臨。

相較於嵐山,自己現在又是什麼德性?

「既然如此,你這陣子爲何沒來參加練習?」

「你的手還好嗎?」

「可是一個死心的人,我覺得不會說出『那傢伙一定會回來』這種話。」

──進藤可能不會再回到網球社了。

三月微風輕輕搔着驅的鼻腔,令他不禁停下腳步。

仔細想想,琢磨在高一時同樣受過傷。即便傷勢沒有驅現在這麼嚴重,但同樣是因爲手腕受傷導致整個暑假都被禁止練球。由於只要不打球仍然可以擺動手臂,因此他被迫不停地跑步,或是做一些不會對手腕造成負擔的訓練,導致他一直在鬧脾氣。但就算是鬧脾氣,他也一定會來參加社團練習。

是琢磨。

在那之後,驅依舊不曾去社團露臉。森跟涼似乎想避免傳聞繼續擴大,但其他社員也不是傻子,單看氣氛即可感受出來。驅現在已經失去以往那種源源不絕、彷佛強大氣場般的某種氛圍。若是看在至今經常接觸那股氣場的人眼裏,肯定會認爲現在的驅與之前判若兩人。每次在走廊上與驅擦身而過時,都會覺得他的存在感正逐漸變淡,恍若一縷幽魂。

近來變得比以前更常收到訊息。雖然驅幾乎都沒有看,但手機的提示燈不時會閃爍,有時還會收到來電。通知欄上絕大多數都顯示着森跟涼的名字,偶爾也參雜着嵐山等人。至於完全沒聯絡他的人則有兩位──琢磨與宙見。

「你那是什麼表情?」

「你不會退社吧,學長。」

森拋出這句驅之前也聽人說過的臺詞。

結業典禮結束後,正式進入春假。因爲花粉的關係,驅覺得鼻腔內總有一股搔癢感,同時老是莫名感到心癢難耐。或許是骨頭已經接好的關係,這陣子總覺得右手奇癢無比,渾身上下也一直髮癢。

是藤村與河原。她們都穿着網球社的隊服、揹着球拍袋,看來是準備參加晨練。

自己已經落後了,從領頭羊的競爭裏脫隊。產生致命性的差距之後,就算有人說他半年後還是可以東山再起,但是誰曉得那羣人已經達到何種境界。或許自己能以社員的身分重返網球社,單純地打網球與進行練習,並履行身爲社長的義務,也可以在縣市大賽裏貫徹加油以及輔助的角色,將隊伍統整起來……應該能做好這些事也說不定。不對,是必須這麼做。這些念頭總是盤據在心底一角──但既然只佔據了一角,自然無法呈現「進藤驅」整個人。

「嗯,恢復得很順利。」

網球雙打。自己和他組成搭檔已將近兩年。

驅定期會前往醫院複診。醫生表示骨頭復原得很順利。得知傷勢一如當初所說的那樣會康復後,驅鬆了一口氣,但沒有詢問何時可以再打網球。

「這樣啊。預計何時開始復健?」

聽涼說,琢磨最近十分安靜。雖然琢磨一直以來都相當沉默寡言,不過從寒假結束進入第三學期後,他更是不發一語且態度淡然地打着球。聽說那種猶如利刃出鞘的氛圍,縱使知道他並非在生氣,依然沒人敢接近他,任誰都無法上前攀談。

那小子究竟在想什麼?

河原肆無忌憚地伸手指向驅的臉。

驅認爲琢磨被涼形容爲「安靜」的那種靜穆,或許就是貼近這種感覺。和單純的沒有聲音有所區別,而是原先應當存在的聲音消失了。宛如原先一直在彈奏的樂譜,中間突然出現一段空白。

藤村輕笑一聲,明確地說,而且她的眼神完全沒有顯露出一絲造假的感覺。

每天早上,隔着圍巾看見從嘴裏呼出的白霧,就會讓人覺得現在正值冬季。

即使進入第三學期,驅依舊沒有參加社團練習。他在教室裏的態度同樣相當不自然。先不提涼,他總會不自覺地避着宙見。雖說有可能是宙見在避着他,但總之沒有任何差別。森有時會來教室,向驅聊起網球社的事情。目前姑且算是沒什麼問題。河原跟藤村也偶爾會來露個臉。儘管這兩人應當只是來找宙見,不過她們都會順便爲驅打氣。河原仍是老樣子直爽坦率,藤村則是表現得較爲含蓄。唯獨琢磨是一次都沒來找過驅。

因爲這句話太過唐突,驅聽得一頭霧水。

「這在一般人的眼中就是『死心』的意思吧?」

鮫學長低語:

時間來到三月,高三生們紛紛回到校園。大考結束之後,高三生們剩下的學校活動只有畢業典禮。經由口耳相傳,驅終於得知網球社高三成員們的考試結果。儘管並非所有人都考上第一志願,但至少都確定有考取大學。

「雖然當時他的語氣有點不高興,但確實這麼說過。」

「我們都需要社長。」

「喔,那真是太好了,意思是你很快就能回來囉?」

「什麼?」

這對凹凸拍檔的聲音消失了。反正從中產生的都只是雜音,消失了反倒讓人耳根清靜……還是說現在的網球社,就像少了高三生的校舍二樓那樣,令人感到落寞呢?

「你一定要來參加歡送會喔。少了你就沒辦法開始。」

所以那小子隨之變得安靜?

提及網球社的話題後,森也跟着加入話題。比方說網球社的近況、冬季市民大會和練習賽的結果、畢業生歡送會的計畫、某人的技巧變好了、某人陷入苦戰等等──驅不在的這段期間,雖然是由副社長的森暫代社長一職,但令人意外的是練習時竟由琢磨主導。雖說藤丘網球社裏沒有隊長這個職位,不過琢磨的表現就給人這種感覺──森略顯開心地說明。

那個人可是直到現在,都看似並未對任何人產生信賴喔。

「但我到時就得去復健,會比現在更忙碌。」

感覺森終於要切入主題了。

「我說進藤啊。」

網球社現在就是像這樣嗎?

就連森與涼都無法肯定驅會重返網球社,那小子居然深信不疑?

大家都會等你的──嵐山留下這句話後就轉身離去。曾幾何時已變得如此可靠的那道背影,緊緊揪住驅的內心深處。

「回來?」

「嗯。」

藤村日前說的那番話,在驅的腦中揮之不去。

年初與宙見會面時的那張臉龐,則是深深烙印於驅的眼底。

最近這兩件事不斷浮上心頭,就算他捂住耳朵、緊閉雙眼,這些景象仍像在責備他、安慰他,又彷佛是在斥責他,有時也如同在激勵他,總之如影隨形地糾纏着他,動搖他體內所有一切的情感。

書桌上放着尚未填完的退社申請表。驅總覺得這份名字寫到一半就停手的文件,擱置於桌上已有很長一段時間。連同丟在一旁的自動鉛筆,似乎也同樣放在那裏許久了。

驅稍微動了動已經發僵的右手,心急如焚似地想挪動它,接着望向位於房間角落的球拍袋,微微拉開背袋的拉煉。

宛若想揮別迷惘般,驅一口氣扯開房間的窗簾,並把窗戶打開。一陣春風迎面撲來,害他忍不住用力地打了個噴嚏。

歡送會當天,驅總覺得自己若是待在家裏,會有人來把他拖出門,因此罕見地主動步出家門。雖然日前收到的訊息數量驚人,但這天更是從一大早就不停收到各方通知。

三月的空氣仍有些冰冷。如同尚未融化的殘雪,是冬天留下的餘韻。驅將羽絨外套的拉煉拉到頂,縮着身子往前走。目的地不重要,只要別待在家裏就好──驅數着甜甜圈狀的水溝蓋,爬上水泥路面的坡道後,來到一條深黑色的道路上。雜草從裂開的柏油路面角落探出頭來,隨着因車輛往來而捲起的廢氣輕輕搖曳,還有蝴蝶停在雜草的頂端。驅望着振翅高飛的蝴蝶,視線隨之往上移,最後看見飄在春天天空的卷積雲。淺白色的雲朵,彷佛快要融化在一片淡藍色之中。

大概是長期遠離網球社的關係,驅總覺得自己已許久沒有抬頭仰望天空。

網球是一項需要經常看向天空的運動。不論是發球、殺球或回擊高吊球時──甚至是每一分之間的空檔,也有不少選手會望向天空來轉換心情。雖然有不少室內網球場,但就算明白天候會影響比賽,絕大多數網球場還是設於戶外。驅認爲,這一定跟多數籃球場位於室內是同樣的道理。

驅總是想着關於網球的事。

總是情不自禁地想着關於網球的事。

無論正在做什麼,心思都會飄到網球上。

越是遠離網球,越是花費更多時間想着它。

越是疏遠網球社,越是回想起大家說過的話語。

導致他更加坐立難安。

心中會出現另一個自己,大聲斥責着想要放棄網球的他。

驅再也按捺不住地拔腿狂奔。

現在的他,右手仍不聽使喚。

現在的他,體力也大不如前。

爲什麼可以毫不猶豫地對此堅信不移?

「不必這樣安慰我啦。」

驅渾身一顫。

啊,糟糕。

語畢,驅把球扔了回去。因爲使用左手的關係,果然丟得相當不準。

這種如同漫畫般的臺詞,爲何她能那麼坦率地說出口?

他看不清楚宙見的臉龐。

驅回答的同時,想起一直擱置在房間書桌上、遲遲沒有填完的退社申請表,卻發現宙見露出一張奇怪的笑容。

不過驅聽見這句話之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

可是,依舊無法改變眼前的現實。若是重返網球社,或許日後就不會因爲沒能返回網球社而感到後悔,不過這麼一來,可能會面臨恰恰相反的情況,因爲沒能成爲此次縣市大賽的先發選手,只能待在場外觀戰──自怨自艾地認爲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時就不要回到網球社了。

驅拋出這句話,同時反射性地避開宙見的目光。

別輕言放棄。

不舒服的感覺緊緊揪住驅的心臟。

宙見大聲喊出這句話。

而且,今年夏天也要站在那座球場上。

又來了,又感到奇癢無比。這次不是鼻腔,而是手臂,是右手臂內部。而且右手臂血管通往的心臟,正撲通撲通用力跳動着。

應該有讓自己一直無法提交退社申請表的原因。有明確的理由。可是,就算驅從頭到腳找遍了各種理由,都沒能想出適合的話語。這樣的理由竟然一個都沒有,根本不存在。

明明他纔是最瞭解自己身體的人。

止不住落下的淚水。

「我接下來會說一些有點不中聽的內容,先跟你說聲抱歉。」

但被宙見這麼說……驅就沒轍了。她擁有和宙學長一樣的眼神,那雙眼睛彷佛隨時隨地都可以看透他人的心思,有如充滿夏季色彩的彈珠。

「呼!呼!呼!」用力呼吸令他口乾舌燥。

「球……」

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驅用左手把球拋回去,可是沒丟好,球在距離宙見很遠的前方就落地了。他確認宙見把球拾起之後,默默地轉過身去。

語畢,宙見以莫名冷漠的口吻提問:

「沒那回事,我才應該向你道歉。」

他手中抓住的是藤丘校園外圍的鐵網,另一頭就是網球場。多虧眼前茂盛的雜草以及微妙的高低差,球場裏的人幾乎看不見驅的身影,但是驅可以清楚看見球場內的情況。場上的人們似乎正在熱身,人影來回移動,而且眼前盡是紫藤色的防風外套。

「我明白自己沒資格這麼說,不過進藤同學講得很對,我不該說什麼應該受傷的人是自己纔對,真的對不起。不過,我仍然覺得是自己害你受傷的,都怪我才害你產生這種鑽牛角尖的想法。真正有資格這麼問你的人,應當是曲野同學或森同學。」

飛散於春天氣息中的花粉,不停搔着驅的鼻腔。

「打得漂亮~」

體內到底是從哪累積這麼多水分?

如果是那兩人對自己說出這種話,或許自己還能找出反駁的言詞,甚至無中生有地擠出藉口。

現在的他,甚至無法跑多快。

他願意承認,自己直到此時此刻仍相當猶豫。

他沒由來地很想打網球,很想揮拍打球。

是嗎?

驅轉過身的同時,發現球朝着自己飛過來,連忙用左手把球接住。宙見看似有些動怒。她在氣什麼?是因爲醫院的事情?還是驅沒來社團露臉?或是他此刻的舉動?也可能是基於上述所有的理由。

「……其實我一直想這麼做。」

耳邊傳來宙見的笑聲。

他感到自己的右手奇癢無比,全身上下都搔癢難耐。

驅思索着該如何回答,拼了命思索着適當的話語。

「純粹是沒人斬釘截鐵地對你說出『放棄』二字,才讓你心生迷惘,完全沒辦法做出這個決定。如果你本來就一直想這麼做,便會更早提交退社申請表。正因爲你遲遲無法決定,正因爲你對於網球有諸多不捨,正因爲你沒辦法放棄網球,纔會拖拖拉拉到現在都沒辦法得出結論。」

這樣一來,完全不懂自己是爲了什麼返回網球社。不論是身爲社長的責任,或是爲了團隊等等,諸如此類勉強用來束縛自己的理由不勝枚舉,但是讓他主動想要返回網球社的理由,已經不存在了。

「你打了個全壘打啊?真罕見。」

宙見將手伸進口袋裏,拿出剛纔那顆網球,接着把球往上一拋。網球宛如被吸向驅那隻被石膏固定住的右手般,落入掌中。

驅打了個噴嚏。

驅發出乾笑。

……沒錯。

怎麼會來到這裏?

他們總是隻說「記得快點回來喔」、「我們會等你」,不曾採取「若是想退社就趕快說」這種方式逼迫驅。這些話的言外之意是:「既然你沒有提交退社申請表,表示你會回來吧?」宙見此刻的態度,應該也是這個意思。

「你要去哪?」

結果卻有如一路直奔這裏。

宙見語調堅定地繼續說:

「那我問你,你爲什麼遲遲不肯交出退社申請表呢?進藤同學。」

「因爲我得等到六月甚至是七月纔可以參與訓練。就算返回網球社,光是要找回球感,比賽就已經打完了。」

「你只要肯努力就有希望!別輕言放棄!」

除了宙見提出的論點以外,驅完全找不到其他理由。

「嗯,因爲很久沒打網球了。」

只要肯努力,就有希望。

明明是爲了逃避才拼命往前跑。

驅瞥了宙見一眼,發現她的嘴型是僵硬地擠出微笑。

聽見這道聲音,驅猛然抬起頭。

驅趕緊用左手抓住一旁的鐵網,撐着身體大口喘息。

這是隨處可見的陳腔濫調,更是驅現在最爲排斥的空口白話。

一顆球落在驅的腳邊。看來是一連越過網球場的鐵網以及學校的圍牆,碰巧掉到這個位置。

驅認爲,這代表自己很想打網球。

回神時,淚水已然模糊了視野。

這害他沒站穩,差點摔倒在地。

因此,驅不得不承認。

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並且聚焦在驅的身上。

而且現在的他,沒跑多久就累得喘不過氣來。

「你騙人。」

驅把球撿起來時,傳來「啊!」的叫聲。驅把目光移向聲音的來源處,發現是一名熟人。

之所以沒能交出退社申請表,是因爲自己陷入迷惘,是因爲自己沒有勇氣提交申請表纔會一直逃避。如果等到今天畢業生歡送會這個最後的歸隊期限仍沒有返回網球社,自己就會自然而然地死心放棄,而且旁人無法繼續慰留。可是,由於內心深處其實也排斥這麼做,因此雙腿不聽使喚地把他帶來這裏,帶往藤丘高中的硬式網球社。

宙見的聲音打在驅的背上。

爲何說得像是比他更明白他的可能性?

驅聽見這句話之後,纔想起網球仍握在自己手裏。看來把球打飛的人就是宙見。

即使是森、涼以及嵐山,都不曾提出這個問題。

「嗯?」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宙見。」

接着她彷佛做好覺悟,把球塞進自己的口袋裏,同時抬起頭來。

「爲什麼……?」

「我不會再回網球社了。」

「宙見。」

驅拭去眼中的淚水。

「進藤同學剛纔說光要找回球感,縣市大賽就已經結束了。可是我不這麼認爲。我相信你一定能以網球選手的身分回到球場上。」

宙見玩弄着手上的球,看似暫時陷入思考中。

「那裏不是走進網球場的方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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