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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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4977 字

新人戰的結果不是很理想。一路順利晉級的唯有阿琢的單打(但聽說表現微妙),其他人要麼很快被淘汰,要麼贏得相當喫力或陷入苦戰。在這之間最嚴重的莫過於隊伍的氣氛變得相當糟糕。

情況與簡單易懂的針鋒相對不太一樣,而是所有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在白費力氣。儘管涼算不上是置身事外,不過因爲他沒有鑽牛角尖,反而能夠看出這點。無論是阿琢、驅和直也,最近都瞎忙得很嚴重。可是傷腦筋的地方,在於大家各自追求的事物本身並沒有錯。身爲王牌想變強的阿琢、身爲社長想統合隊伍的驅、身爲隊伍一分子想提升自我的直也──他們的意志全都指向同一處,就是在明年的縣市對抗賽團體戰中奪冠。所有人都只盯着這個目標。

宿願──涼原以爲這個單字與自己無緣,但如今對他而言,要在縣市大賽裏奪冠已成爲他的宿願。他認爲這個隊伍有能力辦到,引退的學長們也一定都認同這點。不過今年無法拿下優勝的事實,已是無可動搖的現實。因爲這個沉重的結果而大受打擊的他們,變得再也無法相信自己的力量。

所謂的強悍,只能透過勝利才感受得到。

這句話是出自涼過去在網球培訓學校裏的教練之口。

就算沒有比賽,也能衡量出一名選手是否厲害。若是某人打了一百次發球,結果一球都沒失誤,表示此人的發球技巧很厲害,當事人也應該抱有自信。不過,此人終究沒辦法感受到自身的強悍。該名選手是否強悍,最終只能透過比賽、透過勝負來決定。名爲勝利的結果,在勝負的世界裏既是不容動搖的指標,也唯有這麼做纔可以明確分辨出敵我之間的優劣。在網球比賽中,並非厲害的選手能夠獲勝,而是強悍的選手纔會獲勝。套一句教練說過的話:獲勝的選手很強悍,根本是狗屁不通的歪理。

輸球,絕非是因爲弱小。縱使在弱者被淘汰、唯獨強者才得以留下的前幾強比賽裏,也必定會產生輸家。這些選手一定不弱,但或許算是仍不夠強悍的證明。

自認爲「不夠強」的人,往往誤以爲自己很弱小。涼多少能理解這種感受。大概是基於這個原因,涼找不到適合的話語勸誡這三位持續空轉的同齡隊友。

「喔~沖繩啊。」

在午休時間忽然聊起十月的校外教學,涼才首次得知目的地。藤丘高中二年級學生的校外教學地點似乎是沖繩。說起去年九月下旬那段時間,高二生們都暫時不見蹤影,只剩下一年級成員們參與練習──因爲自己的關係,涼記得當時社團的氣氛十分緊繃。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一段苦澀的過去。

「對一年級成員來說,這將是最初的試煉。」

不知是否回想起同一件事,宙見露出懷念的笑容。近來有些垂頭喪氣的宙見,似乎還是十分期待校外教學,此刻的神情變得較爲開朗。宙見在新學期一開始變更座位後成爲涼的鄰居,兩人最近會自然地交談起來。至於過去經常加入閒聊的驅,這陣子總是露出十分複雜的表情,與自己的書桌大眼瞪小眼。

「應該不必連校外教學的時候都在擔心這些後輩吧。等到明年,他們就非得負責帶領隊伍不可了。」

「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總覺得大家看起來都像是孩子。」

涼認爲說完這句話後皺起眉頭的宙見也顯得很孩子氣,但沒有不識相到把這個感想說溜嘴,僅僅附和一句「說的也是」。話題至此中斷,唯有多餘的沉默飄蕩於涼和宙見之間。

正午的熱氣充斥在教室裏,莫名殘留一股夏日氣息。置身其中總會想起的盛夏回憶,今年卻一反常態地動搖着涼的心。參加體育競技的選手,在夏日都沒什麼像樣的回憶。比方說大熱天裏來回追逐着球、爲了鍛鍊拼死奔跑、不停沿着學校外圍或球場進行跑步訓練。所有汗腺彷佛一個個間歇噴泉,從中噴出湧泉般的汗水流遍全身,並且逐漸染溼人工草皮、水泥地面與柏油路面。伴隨着每次都會口乾舌燥到嘴裏充滿鹹味的感覺,自己有確實變得更強,但偏偏能笑着迎接夏天結尾的人少之又少。對於絕大多數的體育社團成員而言,都認爲夏天是個充滿苦味、鹹味以及酸味的季節。

──參加體育競技的選手,在夏日裏都沒什麼像樣的回憶。

不過參加體育競技的選手,大部分都喜歡夏天。

「宙見同學,總覺得你看起來像是喜歡夏天。」

聽見這句話而轉過來的那雙眼,映着九月的陽光閃閃發亮。原先就水汪汪的那雙大眼睛,看向人時瞳孔隨之放大,眼中波光更加閃耀。曾聽人說過宙見像個小鬼頭,不過涼知道那傢伙其實對宙見有意思。因爲宙見真的長得挺可愛的。

「確實,帶領隊伍的人是社長,不過大家都會看着王牌選手的背影。雖然勝利對你來說的確很重要,但大家也會審視你取勝的方式喔。」

那套毫無意義地精心打造的服裝,簡直是近乎多餘地在衣服上添加各種象徵偵探的裝飾,甚至讓來欣賞表演的阿琢沒能認出偵探角色是由涼飾演,事後他更是因此被直也大肆嘲笑一番。

儘管直也感到很傻眼,但確實在討論要由誰擔任社長時,似乎唯獨阿琢沒表示過會支持驅。難道他是覺得,驅獨自一人也沒問題嗎?就跟鮫學長、宙學長一樣。從某種角度而言,這也是對驅的一種信賴,但反過來說又太無情了。

「自從三年級學長引退後,總覺得大家成了一盤散沙。」

即便藤丘女網社的成員們大多不太在意曬黑,但也有些女生爲了防曬,即使是大熱天也要穿着長袖參加練習。由於藤丘的網球場是使用人工草皮,情況比較沒那麼嚴重,不過換作是硬地球場,在太陽的曝曬下就會變得奇熱無比,對於擔心中暑跟曬黑的人來說,肯定是不願在夏天的網球場上多待一秒鐘。縱使撇開上述情況不提,網球仍是一項相當辛苦的運動。但是涼也認爲,這世上應該沒有不辛苦的運動。

對於老是不發一語且心浮氣躁的阿琢、大聲嚷嚷表現出煩躁的直也,以及面對後輩時態度莫名生疏的驅,學弟們都相當困惑,這令放學後的網球場化爲被寂靜支配的阿鼻地獄。涼試着向阿琢搭話,只換來心不在焉的回答;嘗試對直也提出建議,直也回應的態度卻莫名戰戰兢兢;對驅提出指正,得到的反應是垂頭喪氣,學弟們也因此慌了手腳。不知哪根筋接錯而願意在練習時大吼出聲的嵐山,又變得跟過去一樣沉默寡言。網球場上更是鴉雀無聲,甚至讓人懷疑真有體育社團在練習嗎?唯獨擊球的聲響空虛地迴盪着。

「若是無法取勝,就算在此之前是以多麼高尚的方式奮戰,最終也只會流下不甘心的淚水!」

「你口中的隊伍是什麼!得靠着每位選手各自取勝來打贏團體戰,這根本算不上是隊伍!」

「是啊。」

雖然驅的怨言很有道理,不過四人已在校內開過無數會議,到最後都毫無成效,所以涼認爲當務之急是先換個環境。

「你……你們兩人都別說了!」

「說起秋天,學校的例行活動倒是特別多。」

涼開門見山地切入主題,率先變臉的自然是驅。

「我沒提過要支持驅,只說過他願意擔任就好。」

「嗯,這倒是能夠體會。」

「因爲進藤你更貼近該名角色的感覺。你死心吧,這是導演的命令。」

由於阿琢像是刻意打岔似地開口,嚇得涼暫時止住話語。畢竟阿琢的個性不是會強行插嘴的那種人。

「就算你沒有想要妨礙,難道就可以啥都不管嗎?若是要把這檔事全權交給我來處理,老實說太強人所難了。」

「如果是要開會,在學校裏也可以吧?」

由於整個網球社裹足不前,涼認爲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返家前邀另外三人來到學校附近的球場。這個時間的市民球場裏沒有人在打棒球,只有在外圍跑道上慢跑的附近居民,或是三三兩兩來這裏打發時間的藤丘學生們。球場裏隨處設有飽受風吹雨淋而褪色的藍色長椅可供人休息。

雖然擔任導演兼劇本的女同學,是個不讓鬚眉、個性特立獨行的怪胎,但還是廣受同班同學的歡迎。由於她是在關鍵時刻能夠得到大家支持的那種人,因此在緊要關頭總會被人出賣的驅,可說是一點勝算都沒有。在平等且至高無上的民主主義浪潮下,驅不得不擔此重任。儘管實際上臺後,驅與其說是飾演,不如說純粹是把自己平日的舉止表現出來,反倒顯得相當自然,頗受觀衆好評。

涼補上這句話後,直也跟着臉色一沉。雖然阿琢依舊面無表情,但也沒有提出任何反駁。

「像你在聊到校外教學時,就挺開心的。」

因爲回答的語調略顯陰鬱,涼起先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明白了。想必宙見在心中自動冠上了「今年」二字。對大家來說,今年夏天是一段痛苦的回憶,充滿苦味、鹹味以及酸味。與驅同樣成爲社長的宙見,恐怕抱着和阿琢他們截然不同的煩惱。這讓涼覺得自己聊錯話題了。

「那也總比打輸好啊!」

「秋天呢?」

「我從來沒想過要引導或帶領隊伍,只是想讓自己變成絕對能幫隊伍拿下一勝的選手。」

阿琢的周圍靜靜地燃起怒火。

「那要由誰來打倒仁?你嗎?驅嗎?還是涼或嵐山?也不看看你們自己在新人戰裏是什麼樣子!真虧你有臉說這種話!」

「能參加比賽就了不起嗎?能打贏比賽就了不起嗎?這種想法簡直跟暴君沒兩樣,與國中時期的你有何區別?」

「像你這種連個人戰都打不贏的傢伙,根本沒資格說我!」

「該說是各司其職嗎?至少我是這麼認爲。我覺得帶領隊伍的人是驅,所以我沒有打算要妨礙他。」

「記得有校外教學、文化祭和球技大賽……總覺得你應該很喜歡學校的例行活動吧,宙見同學。」

「爲啥是我啊!明明新海更適合!」

「是嗎?」

「你別因爲沒打贏山神就鬧彆扭!隊上的選手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一年級學弟們都顯得無所適從。」

「驅不同於鮫學長或宙學長,更何況我們也說過會支持他纔要他接下這個重擔,你這麼說有點不太對吧。」

涼與驅合力把快要動粗的阿琢和直也拉開,後來衆人再也沒交談過半句話,在最糟的氣氛下解散了。

「我不討厭秋天,因爲比較涼爽,練習時不會太熱。儘管現在還是很熱。」

天氣涼爽是一種救贖,可以讓在夏日裏過熱的肉體和思考冷卻下來……但今年倒是有不少人並未隨着季節慢慢冷卻。他們仍受困於夏季之中,直到現在都沒有走出來。對宙見來說又是如何?對自己來說呢?

在場唯一沒有動搖的人,是正面承受這句話的直也。

宙見忽然提及此事。

「所謂的社長不就是這樣嗎?像鮫學長、宙學長也是這麼一路走來的……他們在照顧我們的同時,也會顧及其他社員與自己的練習。他們都辦到了,而涼和森就是認爲你做得到才推舉你當社長吧。」

驅的語氣變得有些激動。阿琢看向驅。

宙見說了一句「這樣啊」,同時用手指卷弄着頭髮,接着露出一張不太適合她的淺笑。之後她看似猛然想起般,換上平日那張揚起嘴角的笑容。

「滿嘴大道理就能打贏比賽嗎?今年沒出賽的你有什麼──」

這次無須觀察阿琢的表情,也能肯定直也的發言引爆阿琢心中的地雷。

阿琢的臉上沒有一絲迷惘,眼神也堅定得近乎固執。夏天時彷佛過度運轉而失控、近似殺氣騰騰的心態,此刻已冷卻下來──不如說是比起那時更爲強韌,有如經過壓縮後靜靜埋藏於心中──一股平淡卻當真存在的熱忱。

涼對此事仍有印象,因此認爲直也說得很有道理,不過阿琢卻板起臉來。

「新海同學你則是飾演偵探。」

聽見阿琢的怒吼,涼和驅都渾身一顫。

「……我與當時不同,現在是爲了隊伍──」

「對啊。」

「這個角色一點都不適合我。」

「咦?有嗎?」

「少因爲自己能夠打贏就得意忘形!況且就算只有你打贏比賽,終究無法在團體戰裏取勝啊!」

宙見輕笑出聲,惹得涼不由得回以一張臭臉。沒錯,最終他被委以一個更爲重要的角色。

「老實說是還好耶。」

聽完直也的見解,原先面無表情的阿琢,臉龐看似有點扭曲。

直也緊咬不放的反駁,徹底碰到了阿琢心中的逆鱗。

「──我……」

「我說你啊,這種講法也太幼稚了吧……」

由於這場會議讓情況更爲雪上加霜,導致沉重的罪惡感壓在涼的心上,他甚至覺得再也沒辦法化解這個心結了。

「咦~纔沒有那回事呢。」

倘若社員在新人戰期間爆發鬥毆事件,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會嗎?你戴上貝雷帽的模樣挺好看喔。」

「秋天……有點難說。雖然楓葉很美,卻又給人一種寂寞的感覺。新海同學你呢?」

「你的演技也很精湛,真的非常有趣喔。」

「喂,你剛纔說什麼?」

直也的語氣充滿怒意,臉上神情兇惡得前所未見,不難看出阿琢一腳踩爆了直也心中的地雷。看敦厚的直也變得如此情緒化,令涼感到遲疑,導致他來不及阻止──只能任由直也把以下這句話說出口。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就類似大家都太拼命朝着各自所想的方向衝,打算帶領隊伍走到截然不同的方向,下場就是原地踏步──」

一進入第二學期就展開的文化祭,三班決定表演戲劇,採用原創劇本,題材屬於懸疑推理。因爲需要一人飾演網球社的男社員,在暑假前的班會上由驅雀屏中選。

宙見開心地捧腹大笑。涼見她終於變回平日的模樣,雖然仍苦着一張臉,但還是稍微放心了。或許與宙見稍微小聊一下,有助於她放鬆心情。

涼回以苦笑。

「你就是想調侃我當時的樣子很有趣吧。」

「說到學校的例行活動,這次的文化祭挺有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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