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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6萬 字
凹
琢磨清醒時,發現自己在保健室裏。
根據保健室老師安浦的說明,自己似乎是在上體育課時,因貧血昏倒了。年輕貌美的安浦老師,行事風格卻不讓鬚眉。琢磨平日不時會承蒙她的照顧,不過像這樣貧血而昏倒還是頭一遭。安浦老師拍了拍琢磨的背部說「你明明是男孩子,身體卻老是這麼虛」,提醒琢磨要多多補充鐵質,並且塞給他一袋西梅乾之後就把他趕回教室。
現在正值午休時間,校舍內特別吵雜。儘管時序已經進入九月卻還是豔陽高照,隔着窗戶灑進走廊的陽光,照在肌膚上仍給人火辣辣的刺痛感。琢磨從一樓前往二樓時忽然停下腳步。這裏是高三教室所在的樓層,因爲他們還沒畢業,自然是充滿喧囂和活力。網球社的學長們勢必也身處其中。琢磨一想到如果現在突然撞見他們,不知爲何總覺得十分尷尬。
琢磨逃命似地衝上三樓,卻在樓梯間的轉角處差點撞上其他人。是女網社的河原美希。
「喂,走樓梯時要注意──」
個性和安浦老師一樣不讓鬚眉的河原,抬頭認出琢磨後,眯起雙眼關心說:
「聽說你在上體育課時昏倒了?該不會是貧血吧?」
這件事似乎已經傳開了。琢磨不甘願地點頭承認後,隨即換來毫不客氣的笑聲。
「你是哪來的嬌嬌女呀。」
「老實說,我不記得自己有這麼虛弱。」
「那是?」
河原指着琢磨手中的西梅乾問道。
「安浦要我多攝取鐵質。」
「印象中,西梅乾並沒有太多鐵質。」
是嗎?琢磨對此毫無概念。
河原忽然眉頭深鎖,同時探頭窺視着琢磨的臉龐。
「曲野,你最近的臉色有點蒼白喔。」
「有嗎?」
「雖然你的膚色原本就偏白,但你曬黑之後的氣色反而變得更糟,簡直是面無血色。」
「對、對不起。」
誇張到被人用擔架抬進保健室裏的琢磨,被安浦老師「我看他應該是貧血吧」這麼一句話給輕鬆打發,臉色蒼白地躺在純白色的病牀上。近來總是泛白的這張臉龐,總覺得此刻變得更加蒼白。這小子原本就有低血壓,加上他這陣子從沒缺席晨練。驅有注意到琢磨自從縣市大賽結束後,在練習期間越來越常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驅隱約能感受得到,琢磨揹負起超出必要程度的戰敗責任,但他萬萬沒想到琢磨竟然把自己逼得不支倒地。
森放聲大笑。這是大笑的時候嗎?
琢磨爲了彌補鮫學長留下的空缺而追求力量,下定決心要在這一年之中,只爲了求勝、只爲了替隊伍帶來勝利而打網球。
在直球對打練習時,因爲這一球飛得不夠遠,所以嵐山決定上前回擊,但偏偏這記簡單的上網擊球竟然觸網了。面對仰頭嘆氣準備退出球場的嵐山,驅開口說:
社長的職責是統整隊伍,王牌選手的職責是讓隊伍獲勝。鮫學長如實完成了兩方面的工作。如今隊上一口氣出現這兩個空缺,分別是由驅和琢磨來頂替。驅要負責統合隊伍,琢磨要讓隊伍獲勝,森與涼則是在一旁支持着他們。其實早在一開始,他們就已經決定好這方面的規劃,但是等到實際執行時,才切身體會到事情並沒有嘴上說的那麼簡單。
琢磨這一年來確實有加強體力與肌力,比賽時的表現也有所提升。今天跑馬拉松時,他隨着田徑社和驅等人這羣領頭隊伍,從容不迫地飛奔疾走──然後在完全沒有任何前兆的情況下,身體忽然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地。以上便是就讀二年四班、隸屬硬式網球社的曲野琢磨淒涼的死狀。
嵐山回應時的嗓音罕見地沮喪,讓驅終於回過神來。他這才明白自己剛剛吼得多大聲。
屬於個人戰的新人戰,各校出賽選手得前往分配到的會場參加比賽。單打、雙打比賽可以重複報名。原則上單打有四個名額,雙打有三個名額。今年的報名選手,從第一單打排名,依序是曲野、進藤、新海、嵐山。報名雙打的組合則是曲野與進藤、新海與直也、嵐山與村上。參加單打的選手們都已對比賽駕輕就熟,不過報名雙打的直也跟村上,則是首次參加這種公開賽。基於新體制令他們首次參加的公開賽就是個人戰,也不知是該慶幸還是難過。
但是,驅下意識地不願翻閱那些頁面。
「多謝關心。」
驅並非沒有考慮過琢磨的心情。不對,真要說來是切身思考到都快生厭了。畢竟他們兩人互爲雙打搭檔,理所當然會出現這種情況。不過,驅從不覺得自己可以完全理解琢磨的想法。琢磨是貨真價實的天才,彷佛是由上進心和自尊心組成的集合體,這種人的煩惱,凡人豈有辦法感受一二?驅並沒有諷刺的意思,因爲天才就是出色到讓一般人無法理解纔會被稱爲天才。就連勝率較高的鮫學長也坦承,當初在看見剛入學的琢磨時,就發現他的才能遠在自己之上(鮫學長直到最近才提起這件事)。
琢磨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不好,倘若真要說出一個原因,就是他們尚未填滿三年級成員們離開後所留下的空缺。這句話既可以套用在戰力方面,也能夠套用在精神方面。
「在縣市大賽結束後,學長們都已經離開……他們留下的空缺,終究沒辦法這麼快就填滿。特別是鮫學長,他身爲第一單打(王牌選手)的地位,在這兩年來一直穩如泰山。曲野在練習比賽中對上鮫學長,最終也是輸多贏少。」
「感覺上安排得有點太密集吧?球技可不是練習量增加就會跟着提升喔。」
「嵐山!別隨便亂打!在這種不重要的練習失誤,那你比賽時肯定會打不好!」
因此,驅目前最重視的是「心態」。他並沒有想要變得跟升學輔導老師一樣,要求大家抱持積極進取的心態,但也不會讓社員們盲目練習,而是要「好好思考」。仔細分析每一球,明白剛纔那球有什麼優點?有什麼缺點?自己目前欠缺什麼?需要加強什麼?最終想怎麼做?想達到何種境界?
「今天的社團練習你要不要請假?」
「印象中,西梅乾並沒有太多鐵質喔。」
「你是哪來的嬌嬌女呀。」
原因是直也對於自己的球技毫無自信。
「可以啊,我沒意見。」
凸
琢磨如今的球技,驅認爲比起初次見到他時更加厲害,最近深刻感受到「這小子的球技當真十分高竿」。厲害的人往往都很強悍,但是強悍與厲害並不能混爲一談。在高中生的水準裏,許多人認爲打不死的手槍俠(注1)非常強悍。在對打中從不失誤,能夠證明當事人確實擁有精準的控球技巧。儘管這種打球風格經常遭人非議,不過驅認爲此類型的選手是真的「厲害」。但是,類似曲野琢磨這種「厲害」──面對以固若金湯的防禦當作武器的手槍俠,也會利用多樣的打法將之擊潰──果真是非比尋常。相較於驅或山吹臺的山神仁等以力量爲主的強擊手,這又是不一樣的強悍。驅起先認爲,琢磨的球風很接近羅傑.費德勒,但真要說來,更類似女網選手瑪蒂娜.辛吉絲也說不定。辛吉絲以天才般的控球力創下各種史上最年輕紀錄而廣爲人知,之後隨着力量網球的風潮興起而退出網球界,讓人不禁聯想到日前敗給山神的琢磨。
琢磨喫了一顆,實在不覺得多可口。河原爲何會想喫這種東西?真是個怪胎。
有自覺的天才會過得很痛苦,但也會比沒有自覺的天才更有機會邁向下一個境界──這是宙學長曾說過的話。琢磨應當抱有這個自覺。也可能是在今年的縣市大賽中,經歷過戰敗後才被迫產生這股自覺。
「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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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森的聲音,驅慢了一拍才抬起頭來。
驅看着逐漸集中在球場上的隊友們,將筆記闔上。
「我知道,河原剛纔有告訴我。」
驅知道森正看着自己,也能感受到涼的視線,隔壁球場不再傳來宙見的聲音。
「什麼叫做你沒意見?」
涼啊。既然他知道這件事,就應該幫忙攔阻呀。
近來,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內的氣氛並不是很好。
「新海。」
「你從哪聽來的?」
琢磨回到教室後,同樣被班上同學如此取笑,不過也有得到一部分真切的關心,在他就座時,藤村略顯生疏地關切:「你還好嗎?」琢磨僅點頭以對。老實說,他的狀況一點都不好,腦袋到現在仍昏沉沉的。
藤村猛然想起似地說。
在驅的印象中,他不覺得琢磨有輸鮫學長這麼多。
爲什麼?難道剛纔有說錯嗎?
「嗯。」
「記得要多喫豬肝。」
「是嗎?」
驅等人全員到齊地待在三班一角。森看見琢磨接近,揚起嘴角調侃地拋出一句:「你這個嬌嬌女終於來了。」
涼似乎還想多說什麼,不過驅已點頭接受了。
森變得一臉嚴肅。
在今年的縣市大賽裏,鮫學長一場比賽都沒有輸過,完美履行了身爲王牌選手的責任。隊伍最終之所以會輸掉比賽,完全歸咎於沒能拿下勝利的準王牌選手。琢磨輸掉了不該落敗的比賽。這是準王牌選手不該犯下的失誤,更是王牌選手不能出現的過失。
放學後,琢磨覺得腦袋清醒多了。儘管他不覺得這歸功於西梅乾,但仍在心中向安浦老師道謝。當他抵達網球場時,看見一年級社員們已在着手進行準備,驅則是神情複雜地坐在網球場內的椅子上。看他的樣子,應該是在思考今天的練習內容。琢磨默默行經驅的面前,走到牆邊之後,爲了稍作熱身而對着牆壁練球。
森也點頭,主動接下這份工作。但涼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安。
嵐山錯愕地瞪大雙眼,當場愣住。下個瞬間,球場上的氣氛變得莫名尷尬。唯獨彷佛置身於不同世界的曲野,面對同樣飛得不夠遠的這種球,以完美的反拍回擊,隨之傳來的擊球聲顯得特別刺耳。
「曲野大概抱着『如今必須由我來頂替鮫學長』的念頭。感覺上,他比以前更早來參加晨練對吧?」
「我們想向指導老師提議增加社團練習日,還有商量時間與場地的分配。」
「那我這就去找老師商量。」
「差不多是時候了。」
這天的體育課是跑馬拉松。驅被迫沿着直到現在他仍未搞清楚一圈到底有多長的學校外圍慢慢往前跑。說起這條在進行社團活動時,偶爾會當成慢跑路線的柏油道路,先不提參加運動社團的學生們,其實它並不適合給參加文化社團和沒有參加社團的學生來跑馬拉松。因爲路面很硬,跑步產生的反作用力會直接加諸在腳底板上,這會對跑者造成負擔。再加上目前還是九月,陽光依然相當強烈。體育老師刻意挑在這種時候讓學生們沿着學校外圈跑馬拉松,擺明是想惡整學生,讓人覺得老師只是期盼能看見一、兩人被操到累倒罷了。
人類可以區分成容易看穿和不容易看穿兩種。例如,琢磨、驅、森和宙見就是屬於容易看穿的人,涼與河原則是不容易看穿的那種人。但也可能是他們基於體貼纔沒有表現出來。
畢竟直也一直是屬於觀戰的一方。由於年紀相差有點遠的大哥在打網球,因此直也曾經很喜歡被母親帶去一同欣賞網球比賽。偶爾爲了陪大哥練球,在完全不懂規則的情況下揮舞球拍不知能否算得上是網球資歷,但至少他從懂事以來,對網球就一點都不陌生。
「嗯。」
體育課結束後,在教室更衣的森這麼說。
驅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邊。這本寫有社團當日練習項目的筆記,是他從鮫學長那裏繼承來的。每一屆的練習筆記都會保留下來,在社團教室裏還能找到宙學長所寫的那本筆記。歷屆社長在每一頁都有留下評語和附註,甚至將巧思與理念刻劃於其中,把名爲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的歷史串聯起來,彷佛化成一條川流不息的河,留存在名爲筆記的紙面上。由於驅是沿用鮫學長直到縣市大賽前所使用的那本筆記,若是往前翻便能看見鮫學長寫下的內容。
「那小子太鑽牛角尖了,聽說他就連社團活動休息時也幾乎都在訓練。」
時間一邁入第二學期,新人戰便立刻開打。這場比賽對森直也而言,一如其名也是他的出道戰。
「戰績是四勝六敗,其中有三勝是今年拿下的。實力方面,或許曲野正迎頭趕上,但在縣市大賽還是由鮫學長負責第一單打吧?換言之,曲野到最後仍是鮫學長的手下敗將。」
但因爲第一個倒下的學生竟是運動社團的成員,想必體育老師也是始料未及。
驅默默聆聽着。
這就是琢磨的想法。
鮫學長也經常這麼說。「那麼簡單的球都會失誤,比賽時可是派不上用場喔」這種話,他可是聽到耳朵都快要長繭。
「順便給我一顆西梅乾吧。」
森露出一張不符合他平日作風的複雜表情。
藤村似乎也看出琢磨的狀況有異。今天是星期一,放學後有社團練習。
正因爲如此,揹負王牌選手之名的人不容許敗北。網球是個人競技,就算是參加團體戰仍是個人競技的綜合。一個人的勝利,就是隊伍的一勝。不像足球、棒球那樣,是由隊員平均分擔責任。倘若打輸比賽,那就完全代表着自己的失敗,同時給隊伍添上一敗。身爲王牌選手的職責,就是許下承諾,必定要爲隊伍爭取這一勝。
直也升上國中那年,大哥已是高中三年級,因爲決定專心準備考試,不再打網球。大哥不算是才華特別出衆的網球選手,不過國、高中時期都專一於網球社,並且從中得到不少樂趣,只是上大學後想接觸更多新事物──父母並不認爲這是多麼令人傷心的決定,對直也來說亦然,唯獨對於大哥要捨棄網球拍一事感到於心不忍。
「喂,別隨便給人判死啦。」
此次開會的議題,是關於第二學期的練習方針和新人戰。驅原則上有展現出身爲社長應有的架式。
唯獨涼的話語最具有建設性。
「誰叫你的身體那麼虛。」驅說。
「喔,曲野,你剛纔昏倒的原因是什麼?」
「老實說,我也並非無法瞭解曲野的感受。先不提這種做法是否恰當……」
一年前,在宙學長離開、改由鮫學長擔任社長時,並不會讓人有這種感覺。因爲鮫學長他們有仔細填滿這個空缺。但是今年變成琢磨他們必須負責填滿空缺。由於未能做到這一點,所以感受更爲深切──這個隊伍破了一個大洞。
「反正只是剛開始,稍微試試看也無傷大雅吧?我贊成這麼做。」
「勝負不代表一切」、「王牌選手一定得打贏比賽的想法太奇怪」等論調,局外人大可擅自拿來說嘴,隨他們高興想怎麼說都行。不過琢磨認爲,別把那種想法加諸在自己身上。在輸贏的世界裏,勝負終究代表一切。王牌選手就是要不斷獲勝、就是要爲隊伍爭取勝利,如此纔有資格肩負王牌選手之名。無論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動搖不了琢磨心中的這個信條。比拼是爲了勝利而存在。大家都是爲了勝利纔在奮戰、努力、練習,而且不惜賭上性命。對於這段過程而言,比起其他冠冕堂皇的論調,勝利纔是唯一的肯定。
三人在討論時,琢磨卻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隨便聽聽。被涼發現後,不出所料地換來一句「阿琢,你有在聽嗎?」的責備。
透過不經大腦的練習就能夠變強的選手是天才,但多數人並非天才,因此必須多動腦筋。
琢磨反射性地摸向自己的臉頰,不過光靠觸覺也無從辨識氣色。
「啊,那個……」
「──差不多就是這樣,因爲時間有限,在訓練上必須更有效率。當然這部分得逐步跟女網社協商。」
「這句話出現第三次了。」
「沒關係,我有收到一袋西梅乾。」
最近放學後,琢磨經常在社團練習開始前就對着牆壁練球。由於練習開始後也會讓大家做足熱身運動,因此他那麼做與其說是想熱身,更像是在確認觸擊的球感。事實上,無論琢磨在進行何種練習項目,總覺得他在對着牆壁練球時的表情最爲殺氣騰騰。驅記得琢磨以前在傳授自己關於對着牆壁練習截擊的訣竅時,曾說過「要把自己也當成是一面牆」。不過現在的琢磨,當真如同字面所形容就是「一面牆」。看在驅的眼裏,反倒對於被夾在兩面牆之間、一直彈來彈去的那顆球感到同情。
「對了,進藤同學剛纔有來找你。」
「啊……抱歉,你們剛纔在說什麼?」
驅原先想道歉,卻又忽然止住話語。
原因是他覺得不能再仰賴其他人。既然鮫學長──既然諸位學長們都已經離開,如果老是抱着前人的大腿,這個隊伍將會無法向前邁進。
不過,產生的結果仍有差異。倘若將之稱爲各選手在才能方面的差異,恐怕相當貼切──在見識過琢磨、山神這類天才後,驅的心底有時也會產生這般念頭。但若是承認這點,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拼死練習?實際上不該是這樣吧?縱使經過相同的練習,但根據當事人的心態,從中獲得的效果將有差別。一個真心想變強的選手,與一個只想享受網球樂趣的人,經過練習所獲得的成長絕對是天差地遠。
由於琢磨原本就對含鐵量似乎不高的西梅乾不感興趣,所以給了她兩顆。河原一口氣把兩顆西梅乾都放入嘴裏後,踏着雀躍的步伐走下樓梯。在社團裏總是顯得相當冷靜、鮮少將情感表現出來的河原,在學姊們引退後,乍看之下仍一如既往地過着學校生活。之所以能看出她的變化,是因爲大家都身處在同一個社團裏。
「貧血。」
驅不清楚其他運動的練習項目有哪些,但應該都是大同小異。從熱身運動、基礎練習、應用練習、實戰練習到緩和運動,是網球練習的固定流程。藤丘的熱身運動是短距離對打、截擊對打和長距離對打三項循環練習十分鐘左右,接着進入基礎練習。細項分別是手拋喂球(回擊隊友用手拋來的球)、球拍喂球(回擊隊友從球網對側以球拍輕輕打來的球)、正拍練習、反拍練習、發球練習、接發球練習、截擊練習與殺球練習,藉此提升每一種打法的準確度。然後是應用練習──對打練習(分成對角球與直球)、截擊抽球對打練習、高吊球殺球對打練習,最後是採實戰形式的單打和雙打練習。位於隔壁球場的女網社,原則上也採用相似的練習方式。可以聽見宙見略顯故作開朗的呼喊聲。無論是哪一所學校,練習方式應該差異不大。
「驅纔是社長吧,我全面服從社長的決定。」
這時,他恰好與結束對打、準備走向球場外的琢磨擦肩而過。兩人完全沒有對視,驅也不清楚是因爲自己將目光移開,還是琢磨根本沒看他一眼。
「真緒和光都很擔心你,因爲夏天容易引起運動性貧血,你可要拿捏好分寸。你看起來不像是身體強健的那種人。」
八成是爲了會議吧。
「大哥。」
等直也回神時,他已語氣不悅地說出以下這句話。
「既然你要扔掉網球拍,就把它給我吧。」
從大哥手中繼承那把老舊網球拍的直也,前去推開就讀國中的網球社大門。連鞋子、球拍袋和運動服,也是從大哥那裏接收來的。由於直也的體格好,因此尺寸上完全沒問題,有問題的是天賦方面。
直也的運動神經落於平均值,對於體育並沒有特別不拿手,但他跑得不快,體力也不算非常好。對於任何事都有能力應付(課業方面較不擅長),取而代之是沒有任何突出之處──這就是名爲森直也的男子。
直也在國中時代,曾現場見過一次名爲曲野琢磨的網球選手。
就算是僅稍微接觸網球幾年的直也,光是這麼一次的經驗,就頓悟一件事──所謂的天才就是這種人。別說是自己,即便換成大哥也不是曲野琢磨的對手。那簡直是爲了打網球而誕生在這個世上──完全沒有一絲多餘、精準把球打向目標的技術,以及剎那間就可以做出判斷的應變能力。另外,當他明白還有人位在球技如此優異的傢伙之上──這世上甚至存在能夠擊敗天才的天才──恐怕在這個時候直也便放棄繼續邁向更高的境界。
直也進入藤丘時,便已知曉曲野琢磨就讀同一所學校,也打從一開始就明白,自己在高中三年不管如何努力也追不上對方。就某種角度而言,直也已經放棄了。只要別執着於與曲野一爭長短,此人就是最強的隊友。雖然有進藤驅這樣的異類出現,不過直也在很早之前,就暗自決定要以同學年的隊友之姿,三年都活在這兩大支柱的影子下。他絕非沒有鑽研球技的企圖,也絕非欠缺繼續變強的慾望。他會按照自己的方式好好練習、提升自我,不過,他沒有把自己當成隊伍中的戰力。反正爲社團貢獻的方式,不僅止於球技而已,自己仍有其他能幫上忙的地方,比方說擔任進藤的練習對象、幫忙收集情報或照顧後輩們。就算無法成爲先發選手也沒關係,直也純粹想在高中三年裏,一如昔日的大哥那樣,將這段青春都奉獻給網球社。他在內心深處其實有隱約感覺到,這種想法就某種角度來說是非常積極,但同時也十分消極。
話說回來,鮫學長是何時看穿他隱藏在心底深處的這般想法呢?
鮫學長於數個月前詢問直也是否願意擔任社長一事,他到現在仍記憶猶新。不論是自己的回答,或是鮫學長所說的話語,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曲野將是王牌選手,社長則由進藤擔任,我相信讓他們成爲隊伍裏的兩大支柱會更好,然後由我來協助這兩位支柱。
由進藤擔任社長會更好──直也對鮫學長所說的這句話是發自內心。所謂的自卑感,是源自於對他人的嫉妒,但直也沒有嫉妒曲野、進藤或新海。恐怕鮫學長早就察覺到這點,不過這種心態就某方面來看也是一大問題。
「……算了,這樣或許更符合你的作風。」
鮫學長以別有深意的態度說出這句話。
「更符合你的作風」又是指哪方面呢?
「就是這樣。而且我有預感,進藤的實力或許會追上曲野。」
面對揚起嘴角這樣說的直也,鮫學長露出遠比以往更銳利的眼神。
「森。」
接下來的這番話,直也總覺得莫名耳熟。
「以隊友的立場來說,你的想法或許值得嘉獎,可是以一名選手而言,這樣真的好嗎?」
*
哪裏發得漂亮啊!該死,可惡!
無論與誰交手、無論哪場比賽,總會看見仁的幻影站在前方。
「咦,我們有猜中球拍的正反面嗎?」
能聞到夏天的氣味。
──以一名選手而言,這樣真的好嗎?
能感受到網球拍微微發熱,握柄則是被汗水染溼。
嘴脣表面乾燥到十分粗糙。
仁揮拍發球,沉重的一球把人工草皮轟出一個洞。琢磨以近乎飛撲的姿勢,將球拍伸向球彈起後的軌道上,可是球彷佛削過球拍的前端般,無情地從旁穿過──
現在,只能盡力而爲。
琢磨嚇得睜開雙眼。驅的臉龐近在眼前。目前正值九月,琢磨不知何時已站在球場上,比賽似乎即將開始。至於球,就握在自己的手上。看來是輪到自己發球。熱身時的記憶模糊不清,令琢磨感到一陣焦慮,他試着轉動一下肩膀,能感受到自己有確實熱身完畢。
這場比賽的結果,完全能用「抱大腿」這個詞彙來形容。
不會再輸了。
要贏。
一如往常的位置,一如往常的高度,一如往常的擊球──球路很漂亮。球破風而去,低空飛越球網,射進對手的場地裏。琢磨認爲這記發球已幾乎達到自己的最佳狀態,但是……
「喂~琢磨同學,你還在嗎?」
自己只剩下這個優點。既不像驅那樣擁有能受到學弟們仰慕的人望,也不像森那樣可以在後方支持他人,更不像涼那樣有着關懷旁人的度量。就只有網球了,唯有在網球比賽中取勝纔可以爲隊伍帶來貢獻。琢磨並沒有妄自菲薄,但可能有一些氣餒,也對於自己近來特別殺氣騰騰一事有所自覺。另外多少能感受出來,隊伍整體的氣氛不太融洽。但是──如果最終可以大獲全勝、迎向美好結局,假如能夠不必再嚐到那種苦澀的滋味,就算這段過程多麼痛苦難熬,也要勇往直前。
腦中一片空白。
琢磨取出網球拍,確認球拍線的狀況,接着用自己帶來的球稍微確認一下觸擊球感。果然自己的狀態算不上是完美,但也還不錯。儘管日前一度陷入低潮,花了一段時間才終於克服,但總覺得自己的觸擊技巧也因此變得更好。自從一口氣降低球拍線的強度之後,截擊的手感就一直很好。
兩人抵達會場後,前往報到處出示學生證。直也確認完比賽時間和場地後,直到上場前都在進行熱身。他仔細做好熱身操和拉筋,然後重新把鞋帶綁緊。在他煩惱是否該替球拍安裝避震器時,聽見擴音器傳來自己的名字。
面對新海遞來的球,直也默默點頭,把球收下來。
直也至今從未在練習中偷懶,不過,沒有偷懶與想要變得更厲害的意志──想要變強的意念──可說是截然不同。或許有人認爲這是精神決定論而一笑置之,但對於真正理解網球是一種注重精神層面之運動的人來說,就不會對精神決定論嗤之以鼻,也無法一笑置之。
在回答鮫學長的這個問題之前,直也有努力避免讓自己成爲拖油瓶。至於讓自身實力迎頭趕上或超越曲野、進藤以及新海,則是次要部分。無論如何都要令隊伍打贏比賽,爲此而追求變強的慾望,使直也重新審視自己過去那種死心放棄、缺乏上進心的態度,進而明白那只是自我安慰的天真想法。自從進藤成爲社長,就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若是沒有抱持想要變強、想要變厲害的心態練習,就無法變強或變厲害。」假如自己抱着戰勝曲野、戰勝進藤的決心在練習,或許此刻會出現不太一樣的結果。不過事已至此,再如何悔不當初也毫無意義。
「既然對手決定後攻,表示他們對於發球沒那麼有信心。總之,直也你不必抱着一定要保住發球局的想法,要不要先試着發球看看?」
我知道。話說爲何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他想起來了,所以不要緊。
琢磨板起臉來。
這個夏天,名爲山神仁的高牆,隨著名爲敗北的烙印深深燒灼於眼底。
最近這段期間,琢磨完全沒有注意眼前的對手。
絕對要贏。
能聞到汗水的氣味。
琢磨一直以來都將仁視爲勁敵。只要往上爬,總會狹路相逢。自己原本就是個很不服輸的人,也不想輸給對方。從以前到現在,他一直抱持這個想法。可是,現在有着明顯寫上「我想要贏」這四個字的求勝慾望。
「總之你別太緊張,反正第一戰不會碰上怪物級的選手,而且這是我們參加雙打公開賽的出道戰,你抱着測試練習成果的心態上場就好。」
球場上站着一個人。在球網的另一頭,能看見穿着黃色球衣的金髮男子──仁。杆子上的記分板寫着5-6。自己是5,仁是6。能聽見裁判正在宣佈分數,是40-30。仁的手裏拿着球。
──以一名選手而言,這樣真的好嗎?
對手的接發球直接觸網,由己方先馳得點。驅把球遞過來,琢磨靜靜地點頭回應。能感受到一股火辣辣的焦慮感沿着背脊往上竄,令他心浮氣躁地暗自啐一聲。
在直也以不必要的力道把球往上拋的瞬間,纔想起自己在熱身中發球的時候,一口氣連續四次觸網。
他稍微向敵方選手致意道歉後,將球往上拋。
直也至今從未對這種事感到不甘心。起初,他滿腦子只想着要和新海一起站在同個擂臺上,但是等到真的站上比賽的舞臺,才發現就算自己在練習時已多次跟新海站在同個球場上,依舊沒資格與他平起平坐。新海位於遙不可及的高點,進藤跟曲野更是遠在新海之上。明明大家都是高二生,唯獨自己卻跟哪來的學弟沒兩樣,一點都不值得依賴。
要贏。
新海注意到直也便開口關切。直也的嘴角隨即上揚。
距離上次的新人戰,想當然是已闊別一年。
沒多久即可看出,對手的球技並沒有多高超。就算自己也沒厲害到有資格這麼批評他人,但在交手一局之後,差不多能摸清對方的底細。他們之中是誰比較厲害、誰比較差勁?究竟擅長什麼、不擅長什麼?即使一個人再如何口拙,個性也會表現在打球風格上。就連生性別扭的曲野,打球時也再再顯現出他就是喜歡單幹。網球還真是一種能讓人變坦率的運動。
「總之你快點就定位。我要發球了。」
琢磨像是趕狗似地揮手趕跑驅。
兩名對手並不是打得非常差,但因爲完全比不上新海,比賽結果纔會呈現如此明顯的差距。反過來說,兩隊的差距就在這裏。直也的水準和對手是半斤八兩。縱使打贏比賽,他也沒有一絲優越感。反倒是見識過站在同一側的新海的實力後,心中的自卑感不斷膨脹。
陽光將皮膚曬得隱隱作痛。
凸
「放心,我在那之後每天都有喫西梅乾。」
絕不會再像那樣丟臉地輸掉比賽了。
說起新海的球技,實在太優秀了。
琢磨他們被分在跟森與涼不同的會場,卻恰巧和嵐山與村上組合位於相同會場。換言之,倘若兩方都順利晉級,很有可能會正面對決。先不提村上,因爲嵐山是左撇子,與之爲敵將會是相當難纏的對手。會場內少數值得注意的選手,竟然來自同一所學校,着實是相當罕見的情況。
凹
新海莞爾一笑,將網球拍袋扛在肩上。
琢磨和驅擊掌,然後揮拍發球。還不夠,速度得更快,球得更犀利。想要擁有百步穿楊般的控球力,打至場地的最角落──琢磨如此心想所打出的發球,因爲稍微偏離軌道而觸網了。
新海邊甩動雙手邊如此說道。
突然間,琢磨整個人跌進不久前的夏天裏。
「哪有人發呆到被判犯規啊。你的狀態不佳嗎?難道又貧血了?」
琢磨不太理會周遭狀況,反倒是驅跑去跟嵐山噓寒問暖。由於這方面的工作已全權交由驅處理,琢磨便決定不多嘴干涉。他再度閉上雙眼、集中精神,讓思緒深深沉入名爲專注的泉水之中。
啊,糟糕。
琢磨用早已溼透的護腕往額頭一抹,但仍有涔涔汗水不斷滴落。
去年那場比賽,對琢磨而言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回憶。由於當時搞得手忙腳亂,他完全沒辦法專注在比賽上。但是今年不一樣,自己不能再像那樣醜態百出,當然也不打算重蹈覆轍。
「琢磨。」
看着驅將手伸到自己眼前左右揮動,琢磨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後用力地左右甩甩頭。
直也在聽見新海的提醒後,才驚覺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對手的狀態。他瞥了兩名對手一眼,確實那個戴眼鏡的高個子只有右手上戴着護腕。另一人則是體格強壯……不如說是個更適合穿上柔道服、身材高大的選手。平均身高明顯是對手佔優勢。
「完全能用新人戰的前兩個字,來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來自場外的聲援化成雜音,根本聽不清楚。
其實直也自己非常清楚,抱持這股念頭拼命揮拍練習的那段時光,總覺得像在白費力氣,球技根本沒有提升。所有人都能確切感受到近來在社團練習時,曲野和進藤都散發出一種劍拔弩張的感覺,而且導致現場氣氛變得更加惡劣的那個人,肯定就是直也。
「這球發得漂亮。」新海說。
「嗯,請多指教啦,搭檔。」
琢磨邊聽音樂邊仔細地拉筋。從腳踝、膝蓋、髖關節、手腕、手肘到整個肩膀,轉了轉之後發現有些僵硬。距離上次因貧血而昏倒已有一段時間,在那之後遲遲沒有找回最佳狀態的感覺。昨天明明提早上牀睡覺,卻完全不覺得自己有睡着過。
「我們誰先發球?」
「那個戴眼鏡的是左撇子,他的球並沒有多麼犀利,但要當心他的切球。」
總覺得身體好沉重。練習時表現就不出色的自己,在比賽裏肯定跟菜鳥沒兩樣。直也如今才切身體會到,過去在場外看着泰然自若地進行比賽的進藤、曲野以及新海,真令人肅然起敬。明明已經熱身完畢,雙手卻仍在發抖。直也在場上試着發球四次──精確地說是從正拍區域和反拍區域各發兩球──結果全都觸網,把他嚇出一身冷汗。
直也第一次與新海組成雙打,是在暑假集訓的時候。單論實力,在社內名列第三的新海,理當和第四的嵐山組成搭檔,但親眼確認過嵐山在雙打方面奇糟無比的表現後,原則上算是排名第五、雙打表現還不錯的直也,就暫定與新海一組。他們實質上已是隊伍的第二雙打。這一屆的網球社雖然加入挺多生力軍,但在三年級學長們引退之後,仍可以切身感受到人才不足。如果一個隊伍只有頭段班的選手特別強悍,就算可以在個人戰中獲得佳績,在團體戰裏仍是不堪一擊。直也覺得這一點完全能夠體現出網球終究是個人競技的本質。
嘴裏莫名有一股鐵鏽味。
怎麼可能好啊!
打倒山吹臺。
原先只要重新拋球就好,可是直也已揮動球拍,偏偏力道完全不足,結果以半吊子的方式用拍面捕捉到球,球拍傳來令人不舒服的手感之後,球便失控地彈射出去。這球能夠打進對手的場地裏,完全是出於偶然。在正拍區域內接球的是柔道體型選手,依照他大幅度揮拍的動作,直也認爲這會是一記強而有力的反擊而做好準備,結果打回來的球居然相當無力,新海立刻搶打得分。
「沒有,是猜輸才被迫先發球。這都是熱身前就發生的事情耶,你不要緊吧?」
與理想仍相去甚遠。這種程度的發球,在縣市大賽裏絕對會被仁擋下來。這樣是行不通的。
直也參加新人戰的會場,恰好就是曲野和新海去年組成雙打參賽的那所高中。他在三鷹站下車後,於剪票口不遠處發現靠在牆上的新海。這小子去年剛轉學進來沒多久,就表示要與曲野組成雙打搭檔,當時真是讓直也操足了心。因此,看見新海現在變得這麼沉穩,不禁令直也深深感慨。面對名爲曲野琢磨的存在,新海只是燃起與直也截然不同的執着罷了,其實他的本性相當善解人意。
要是沒能戰勝那傢伙,就無法在縣市大賽中奪冠。
直也聽見新海的提問,錯愕地瞪大雙眼。
直也在國中時期可說是貨真價實的網球菜鳥,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比賽,因此實際上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公開賽。他發現自己的雙腳顫抖得比想像中更厲害。比賽宛如一頭無形生物,橫躺於球場上。直也認爲自己好歹搞得清楚練習與比賽是兩回事,可是相較於尋常比賽,縱使公開賽屬於個人戰,但仍關係着隊伍的一勝。直也直到此刻才首度明白這個道理。
直也同樣有種精神緊繃的感覺……或者說是心情煩躁。直也一直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球技不如人。但是,每當打出的球不慎觸網,他就會特別不爽,感到火冒三丈。
「沒事,我只是稍微恍神了。」
新海是使用雙手正拍打法的選手,這在男性選手中相當罕見,是屬於以高攻擊力且球路穩定之抽球打法爲主的全能型選手。他多樣化的打法,在社團裏是第一把交椅,球技水準更是與曲野旗鼓相當。儘管新海輸給曲野、進藤一事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不過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適性。反觀直也則是採用單手正拍、雙手反拍的正統派打法,既沒有擅長也沒有不擅長的擊球方式。像他這種足以完美詮釋出「平凡」二字的打球風格,不論使出哪種擊球方式都無法進攻,面對敵人的所有攻擊都可能會暴露出弱點。他在技巧方面堪稱是沒有任何強項,所以自然一次也沒有打贏過新海。其中表現最好的一次,了不起是前陣子以2-6輸掉的那場比賽。
「……對喔,好像是這樣。」
縣市大賽禁止戰術性變更陣容。依照社內排行榜的順序報名比賽,各校的王牌選手必定會正面對決。因此,明年絕對是由自己去對抗擔任山吹臺第一雙打和第一單打的仁。若是自己輸給仁,表示藤丘會吞下兩敗。在三敗就輸掉比賽的縣市大賽裏,王牌選手的兩敗相當致命。身爲今年王牌的鮫學長有確實奪下一勝,以準王牌之姿對抗仁的琢磨卻是兩場比賽都吞下敗仗。
「但我記得西梅乾沒有太多鐵質吧。」
腦中響起自己的聲音。
「這倒也是。」
既然自己成爲先發選手,就不能以半吊子的心態參加比賽。
──這點程度是不行的。
一如新海所言,左撇子眼鏡仔的發球有點不易擋下。位於反拍區域的新海,原本就是擅長反拍打法的選手,因此可以輕鬆把左撇子發球時打來的下旋切球反擊回去,反觀直也則是每三次就失手一次。由於對手的水準是每發兩球會失誤一次,這讓直也他們的分數能夠穩定成長。當局數來到3-0時,兩人確信這場比賽是勝券在握。
打倒仁。
「狀況如何?」
直也打趣地這麼說,然後跟新海擊掌。
兩人輕鬆打贏第一戰,從球場上退出來的同時,驅的身分也從選手變回社長。
驅是途中才驚覺嵐山和村上的比賽已經開始,他在簡單做完緩和運動後快步來到會場的鐵網外,原先就在這裏觀摩比賽的石川開口報告戰況。
「現在是4-2。」
領先兩局啊,還算不錯。
「對手是誰?」
「樂修高中。」
記得是市內的私立學校。根據驅的印象,該所學校並沒有特別強悍,但也不算太弱。依照嵐山與村上的實力,即便碰上該校的第一雙打,想必也不會陷入苦戰。
「既然如此,應該沒問題纔對。」
驅低語的同時看向嵐山他們,卻發現氣氛好像不太對勁。明明嵐山跟村上剛好在這時得分,兩人之間卻死氣沉沉,幾乎沒有交談過半句話。儘管有互相擊掌,但是昔日與琢磨嚴重對立過的驅看得出來,那只是虛有其表的互動。反倒是應當處於落後狀態的兩名對手顯得神采奕奕,還有說有笑。
驅反射性地把視線移向杆子上的記分板──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個2纔是嵐山他們拿下的局數。
「記分板的比數寫反了吧?」
驅不由得對石川提問。
倘若記分板上的數字沒寫錯,表示嵐山他們以2-4處於下風。
「咦?沒那回事,比數是正確的。」
石川意外地睜大雙眼。因爲他的表情相當認真,導致驅一時愣住了。
「你剛纔是說4-2吧?」
驅自認爲有剋制住怒火,但還是能聽出自己的語氣頗爲粗魯。
「我並沒有說哪方是2。」
石川一臉略顯害怕地替自己找藉口,惹得驅的嘴角稍稍向下彎。
琢磨的失誤越來越明顯,總覺得他今天特別想把球打在邊線附近,一不小心就會出界。到底爲什麼想打出如同機器般精準的球啊……若是想得分,球偏向內側一些也無妨啊。換作往常,驅總會毫不客氣地把心中想法直接說出口,可是琢磨今天散發出一種由不得他人多嘴的氣勢,外加上驅也基於內疚而有口難言。下場是兩人的表現都隱約有些失常──但最後仍有打贏比賽。在驅他們走出球場時,迎接兩人的是學弟們有如念臺詞般說出的「贏得漂亮」。
裁判說出比數。除了搶七局以外,裁判必定先從發球方的分數公佈,相當簡單易懂。不過現在是由嵐山發球,按照上述分數來看,表示他們再失去一分就會輸掉這一局。這麼一來,局數就是2-5,接下來偏偏還輪到對手的發球局。
一名看似工作人員的男性對驅說:
在觀衆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嵐山把球往上拋。從驅的位置看過去,也能察覺這球拋得有點太前面。不知是否因爲焦慮的關係,嵐山沒有選擇重新拋球。他將慣用手的修長手臂往前一甩,但揮拍姿勢不如平日那般俐落,動作略顯僵硬地揮出的球拍,勉強以拍面中心擊中球,讓球直直射去。十指用力到快把鐵網捏歪的驅,看見這球其實有稍微觸網,不過主審的判決是有效球。對手回擊這球時有點失誤。村上因爲想擋住直球,所以沒有上前搶打。由於嵐山是從反拍區域發球,要是他用左手使出切球,球將會飛向外側。確實,村上如果沒有幫忙警戒直球,很可能會讓對手有機可乘,但這種打法太保守了……啊,嵐山上網了。上啊!快得分!嵐山振臂一揮,動作是如此強而有力──
重點是嵐山到底在搞什麼鬼?對方又不是哪來的高手。再過兩年,嵐山就是隊上的王牌選手,假如現在因爲這點程度的對手陷入苦戰,日後想在縣市大賽奪冠根本是癡人說夢。
自己曾經得到過幫助,現在輪到自己去幫助他人──道理這麼簡單,爲何做起來那麼困難?
「仔細看球!別胡亂揮拍!」
驅在心中不停禱告,關注着直線飛去的這球,卻看見球讓球網空虛地晃動一下之後,落在己方的場地裏。
這幕光景似曾相識。驅有如想蓋過敵方啦啦隊的歡呼聲般,忍不住破口大罵:
琢磨應當也有聽見這場騷動,卻遲遲沒有發表意見,這也頗令人在意。雖然很清楚琢磨在比賽前會專注精神,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但好歹該表示點什麼不是嗎?像是責備驅說得太過火了,或是別做蠢事等等──至少說他幾句,他的心情也會比較輕鬆。這樣什麼都沒說,實在讓人搞不懂是基於體諒,還是漠不關心。
只不過少了三年級學長們,隊伍就分崩離析?
驅在接下來的比賽中,表現可說是奇糟無比。這讓他再次深刻了解到,網球是注重精神層面的運動。
嵐山錯愕地轉過頭來,周圍的觀衆們也迅速退開,驅這才意識到心底深處傳來自己鑄下大錯的警報聲。
聽在驅的耳裏,這聲音就如同隊伍目前的狀況,是那麼地不協調。
可惡!到底在幹嘛啊……
這個糾正再合理不過,驅被堵得啞口無言。
驅看見石川被嚇得縮起身子後,儘管覺得自己有失風度,卻又難以壓下怒氣。不過這次他沒有破口大罵,比起上次應該算是好多了。
社長得負責撐起整個隊伍,成爲基石讓成員們上下一心,引領大家前進。但現在的隊伍過於脆弱鬆散,自己僅是輕輕一拉,轉眼間便拆散大家,化成一盤散沙。
「那個……當選手正在比賽時,就算是同校同學也禁止場外指導。請您務必遵守規則,適度聲援選手就好。」
「啊……那個,對不起。」
注1:手槍俠 日本獨有的網球術語,意指直到對手失誤前都只會單純回擊,絕不主動進攻的打球風格。源自於日文的打手槍一詞。
這是哪門子的隊伍?
換作是鮫學長或宙學長,絕對不會做出這種糗事。畢竟嵐山是首次參加高中的公開賽,對於無法一如往常發揮實力的學弟,自己別說是鼓勵,竟然還在比賽中大聲斥責……驅光是回想起剛纔的狀況,就很想一頭撞死自己。即使嵐山沒有緊張,但他本來就很不擅長雙打。社長可是代表整個隊伍的顏面,自己究竟是喫錯什麼藥,才做出那種丟人現眼的行爲。
最後,嵐山他們以2-6落敗。驅不知該說什麼,琢磨也沒有任何表示。雖然石川拼命幫忙圓場,不過就算遠遠觀察,也能看出嵐山與村上在離開球場時的模樣失落到非比尋常。這種時候本該上前安撫的兩位學長,卻連彼此之間都沒有交談過半句。
「那個……可是擔任裁判時,都是從領先的一方說起吧?」
「我的意思是,假如你抱持着這種想法,就要講清楚我方的分數,畢竟我又不清楚到底是哪方領先。」
不對,這還稱得上是隊伍嗎?
喀!突然傳來驅此刻最不願聽見的聲響。
不僅是驅,就連琢磨在比賽中也顯得沉不住氣。難道他是發現驅仍爲剛纔的事情耿耿於懷,才那麼心浮氣躁?既然如此,何不直接說出來呢?可是驅認爲自己主動提及此事,又顯得很沒風度。他心中如此糾結,自然無法集中精神在比賽上,再加上一年級學弟們一字排開乖乖站在鐵網外的模樣,更是令驅心煩意亂。出自他們口中的加油聲,聽起來也莫名僵硬。
「既然你要簡短說明雙方的局數比,而且其中有一方是自家人,一般都是從我方的分數說起吧?」
「3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