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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5萬 字
凹
以下是琢磨於國三畢業典禮時發生的事。
當時的琢磨別說是社團,就連在班上也沒有交情要好的朋友,度過一段孤獨的國中生涯,而且在畢業典禮上也沒有後輩來找他聊天,因此他相信自己在走出校舍時,制服外套上那些亮晶晶的扣子勢必是一枚不少。
「學長,請將你的第二顆釦子給我好嗎~?」
琢磨走到校門口時,忽然有一名少女前來跟他搭訕。
琢磨想不出對方的身分。她不是社團的後輩,也並非隸屬於會跟自己產生聯繫的任何團體。依少女身上水手服的緞帶是綠色的來看,她應當是國二生,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線索能讓琢磨判斷對方的身分,再加上少女看似也沒打算給予提示,因此琢磨最終老實問出心中的疑惑。
「你是誰?」
真虧這位少女能以這麼淡然的態度過來攀談。
「請稱呼我少女A就好~啊,那是姓名的羅馬拼音字首。」
「喔……我們可曾見過嗎?」
「純粹是我個人在關注學長,曾多次去觀看你打網球的樣子。」
少女A──琢磨決定這麼稱呼她──以制式化似的傻笑說出這番話。
「沒有後輩來歡送學長嗎~?畢業典禮結束後馬上回家的人,只有學長而已喔。」
「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一直待在校門口這裏呀。」
琢磨雙肩一聳,坦率承認沒有後輩會來歡送自己,另外他也沒有結識任何朋友。
「所以你是沒人要的學長囉~算了,我也是半斤八兩。」
少女A臉上維持着笑容,又補上一句:「請學長把第二顆釦子給我好嗎?」
「爲什麼你會想要我這種人的扣子?」
聽琢磨這麼問,少女A傻笑說道:
這個原因從不缺席晨練,而且每次受人提點就會將各種技術融會貫通,實力隨着練習次數不斷增強。每當琢磨目睹這種情況,總會不由自主握緊手中的球拍。
「你現在要鍛鍊這個部分?以時期來說,勸你最好別考慮改變球風喔。」
琢磨呼喚自己爲數不多的其中一位朋友。他目不轉睛地直視涼的眼睛,慢慢地開口:「你明天起能陪我進行晨練嗎?」
「……你放心,我不會給隊伍添麻煩。」
琢磨隨口帶過。
「怎麼了?」
「……抱歉。」
半截擊抽球──琢磨的抽球曾被人如此揶揄。所謂的半截擊,就是球從地面彈起的瞬間,以近乎將球拍擋在球路上的方式把球反彈回去,是介於截擊和擊落地球球之間的一種擊球方式。
琢磨打出一記拋物線的旋球,涼看了相當錯愕。
琢磨就讀高中之後,就不再參加晨練,社團活動結束後也不再去慢跑。琢磨以前考慮過升上高中後要進行的體能訓練,同樣沒有付諸實行,進藤給他的評語是「你這個人的訓練還真是重質不重量」。
「也沒有想做什麼呀~假如學長希望的話,要我把釦子供在家裏的神桌上也可以喔。相信奶奶會很開心的。」
少女A完全不覺得自己說錯話似地笑出聲來。
「……你真是個怪胎。」
一年前有誰可以想像得到,這小子竟然能成長到如此地步?
琢磨不知道少女的姓氏,不過說來奇怪,自今年年初以來,他總會經常想起這名少女說過的話語。
琢磨原本是擅長更接近平擊──也就是不太讓球旋轉的打法,要不然就是下旋切球。像這種球容易往上飛的上旋球打法,琢磨只有在想讓球飛過對手頭頂的時候才使用,非必要的情況下鮮少使出這類打法。
「你這個沒人要學長才沒資格說我呢~」
進藤正在練習發球。網球社這一年來成長最多的選手,包含學長在內的所有人都認同是進藤,而且他是衆人中最具潛力的選手……甚至到令人害怕的地步。
即使是琢磨也能夠斷言,這位素未謀面的祖母對此肯定開心不起來。
進藤驅──
「學長每天都勤快地參加晨練~練習時比任何人都更早到~又比其他人更晚離開~我覺得你真的非常勤快。因此當作是獎勵學長,就由我這名可愛的學妹好心收下你的扣子吧。」
「怎麼?是驅嗎?你是在意他嗎?」
琢磨不由得微微皺眉,因爲他需要鍛鍊的項目多不勝數,即使是發球、截擊也是人外有人,更別提正拍……
*
「……你想練習什麼?」
琢磨之所以感到一陣語塞,原因在於涼一針見血地指出事實。據說提升運動技巧分爲三大階段,分別是:一,反覆嘗試錯誤;二,有意識地修正;三,最終達到反射動作的境界。琢磨現在想進行的是第一階段,想從這裏達到最終的第三階段,需要龐大的時間和練習。眼前距離縣市大賽只剩下數個月,涼說琢磨無論如何都無法達到第三階段可說是相當合理的判斷。
嵐山是否已改過自新還說不準,在他的態度稍有改善後,時間很快過了幾周,隨着五位新生的正式加入,整個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也爲夏季的縣市大賽而卯足全力加緊鍛鍊。由於嵐山在練習時也開始發出聲音,因此練習時的氣氛遠比四月當時熱絡許多。
「別這麼說,我沒有生氣,純粹覺得很罕見而已。」
「阿琢,這種打法對於你的球風──」
他最終還是慘遭拒絕。而且被宙見這麼一說,琢磨也不便去拜託藤村與河原。
「你也太貪心了,世上可沒有哪一位選手能夠拿下所有分數,大家都是巧妙利用自己擅長的手段來取分。網球單打的基本概念,就在於如何營造出那樣的局面吧。若是此過程需要使用上旋球的打法,我很樂意奉陪,但你現在想練習的抽球打法,是要在對手擅長的長距離對打中取勝吧?你當真有必要鍛鍊這部分嗎?」
琢磨其實不擅長早起,不過他沒有低血壓,只是太早起的話,他一整天都會想睡覺。這也能解釋成是他必須花費更多時間,纔可以讓腦袋完全清醒。在睡迷糊的狀態下參加晨練,也只會讓球砸在臉上,淪爲進藤和森的笑柄。事實上琢磨在去年參加校內集訓時,就因爲勉強參加晨練,結果真的讓球砸到臉上。
「阿琢,你沒必要跟對手在長距離對打裏硬碰硬喔。」
既然涼不同意,就去找森商量,不過這個想法先一步被人識破了。被涼強烈叮囑過的森,直接了當地拒絕陪琢磨進行正拍打法的練習。於是,琢磨把目標放在新生們身上,沒想到涼早就先出手,沒有任何人點頭答應。照此情況看來,去找學長們也會嚐到閉門羹。至於進藤,琢磨則是完全拉不下臉。
涼甩下這句話之後,就不再陪琢磨練習。
「話說回來,你們兩人沒有單挑過吧?」
琢磨升上高二後,每天都有參加晨練。
琢磨近來的晨練,都是在幫進藤進行強化發球的訓練。訓練的內容是由琢磨一手製定,在高中聯賽開始前,幾乎每天早上都會擔任進藤的教練。只是晨練原則上屬於自由參加,而練習內容也是由當事人自行決定。
「……倘若學會的話,就能打贏更多對手。」
「學長獨自一人努力過頭了,若是稍微懂得跟自己妥協會比較好吧?」
兩人就只見過這麼一面。
話雖如此,不過琢磨最近每天都有參加晨練。他忍住打呵欠的衝動努力練球,強迫大腦甦醒過來。其實琢磨從國中就不擅長早起,但他當時對於早起卻奇妙地不覺得是一種折磨。現在回想起來,反倒是其他事情令琢磨痛苦。如今他已不再爲那件事所苦,也認爲這是一種正面的改變,但現在他又挺羨慕自己當年那種殺氣騰騰的熱情。琢磨並沒有想變回那時候的自己,可是,他認爲自己應該要宛如當時那樣埋首於練球之中。
「即使你們現在打一場,也八成是你會贏啊。」
心境上之所以會產生這種變化是有原因的。
琢磨在抽球方面,幾乎都應用了半截擊的技巧,擅長各種利用對手的力量把球反彈回去的控球技術。這可說是體能較差的琢磨,爲了節省體力所鑽研出來的打球風格,也能算是仗着自己有高超的控球技巧來打球。
「既然你說不出任何正當理由,恕我無法答應囉。真要說來,你來女網社尋求協助也太可疑了~」
這一天,琢磨打出不知是第幾次拙劣的失誤球后,涼忍不住前來關切。
藤丘網球社在高中聯賽預賽的個人戰和團體戰都已經結束,儘管最終無人有辦法打進複賽,不過,許多選手都留下相當不錯的成績,相信等到縣市大賽開打時,大家會有出色的表現。
「所以你擔心雙方的差距縮小了?」
「你還真是不服輸耶。抱歉,我無法基於這個理由陪你練習改變正拍打法。」
「你都已經這麼厲害了,還需要再加強什麼?」
琢磨變得搞不清楚自己平常是如何揮擊正拍。他明白自己的強項不在於強擊,但那個畫面在腦中揮之不去,宛如引力般、猶若黑洞般將他困於其中,同時,他也理解自己在這方面贏不了進藤。
涼敏銳地察覺出端倪。
起先,琢磨認爲自己不需要這種打法,但在和山神、進藤這類強打型選手交手過後,他認爲自己再這樣下去,將會在對打的僵局中毫無勝算。時下的網球界都是以不斷打出上旋球、積極進攻的抽球戰爲主流,反觀琢磨的打球風格,真要說來是流行於稍早以前──也就是木製球拍時代,說穿了就是跟不上現代潮流。
琢磨瞄了隔壁球場一眼。
「因爲我們在社團排名戰裏遇不到對方。」
「我也想進行自己的訓練。」
「前提是你得學會吧?可是我認爲你辦不到,至少一、兩年內是行不通的。」
「你今天的失誤相當多。」
──學長獨自一人努力過頭了,若是稍微懂得跟自己妥協會比較好吧?
涼宛若看透琢磨的思緒般繼續解釋:
其中又以正拍的失誤居多。琢磨揮出正拍時,腦中無論如何都會閃過進藤的身影。
由於兩人的排名相差太遠,完全不會安排在同一區裏。
少女A說得一點都沒錯。
「那麼,你收下我的扣子想做什麼?」
少女A屈指算着。
「我明白。」
「你這個沒人要學長也同樣沒資格說我喔~」
但是琢磨仍無法死心,趁着放學後獨自一人進行抽球練習,涼看見後傻眼地說:
答應成爲下任社長的進藤,最近經常與鮫學長交談。他這時的表情總覺得和宙學長有幾分神似。身爲雙打搭檔的琢磨,最能真切感受到進藤在身心方面的成長。這種時候,琢磨也會不必要地用力握緊手中的球拍。
進藤也同樣微妙地皺起眉頭,但琢磨沒有多加解釋,隨即轉身走向隔壁球場。涼已準備好網球和三角錐等在那裏。
聽他這麼說,進藤露出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神情。
涼似乎顯得有些猶豫,但還是點頭同意,把球握在手上。
「或許吧,不過換作是一年前,十成是我會贏。」
論實力完全可以勝任此事的宙見,在面對琢磨的請託時,心思敏銳地立刻反問原因。由於琢磨認爲搬出之前對涼提過的那套說詞恐怕不管用,在他不知所措地尋找其他理由時──
「你擅於利用控球技巧來製造迅速上網的進攻機會,沒必要踏進自己不擅長的長距離對打領域中比拼輸贏。」
「因爲我一直在關注學長,你也是我唯一認識的學長~所以我想體驗一下與青春有關的事情,再加上賠率應該頗低的。」
「我想跟涼對練,你沒問題吧?」
站在發球線上不停發球的進藤,聽見琢磨這句話後,震驚地睜大雙眼轉過頭來。
琢磨在國中這三年間從未缺席晨練,練習時也比任何人都更早到,即使準備工作是由一年級新生負責,他卻直到國三仍主動幫忙架設球網或把網球搬出來。由於他的體格發育得不夠完全,被指導老師限制肌力訓練的運動量,因此他唯一沒有完成的就是這項訓練。
琢磨有如打斷涼的聲音似地說道。
「正拍打法,麻煩你幫忙拋球。」
琢磨每次來參加晨練時,必定會看見那個原因。
第一球──
「真心提醒你,到時變成怎樣,我可不管喔。」
琢磨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改變,算不上是因爲少女A的一席話。關於練習本身,琢磨也很有自信能夠嚴以律己。但他現在仔細想想,有時或許仍會把少女A的話語拿來當作「藉口」,而且還是出於下意識……
「即使學長成了考生,冬天時仍會對着牆壁練球吧。瞧你當時的模樣,老實說挺令人心酸喔。」
琢磨沉默不語,涼大大地嘆一口氣。
確實,應該沒必要改變自己的打球方式。如果真想這麼做,至少應該在休賽期執行,也就是等到今年冬天。但是在那之前──單純磨練自身現有的球技,沒有進一步改變的話,總覺得與進藤的差距會逐漸縮小。這點着實令琢磨難以忍受。
「……或許吧。」
如此一來,女網社那邊又怎樣呢?
「我暫時沒辦法陪着你。」
「我沒有想那麼做,但總會面臨被對手逼入這種戰況的時候吧。」
現在變更正拍打法,有可能會對縣市大賽造成影響。再加上琢磨的打球風格已維持很長一段時間,摒棄過去的做法重新鍛鍊,形同否定他一直以來鑽研的網球技巧。
少女A再次發出笑聲,最後狀似已耗盡了耐性,宛如強搶般一把摘下琢磨製服外套上的第二顆釦子。
「……涼。」
「你今天打球時好像特別用力喔?」
「……嗯,我明白了。」
因此,琢磨不擅長與強打型選手正面衝突,不喜歡與對手纏鬥太久。即便琢磨打出的抽球是讓球彈回去,但假如跟標準的底線型選手硬碰硬,勝負的最終關鍵就在於腳力。被對手左右吊球而耗盡體力、露出破綻的話,下場便是讓對手得分,所以琢磨至今擅長的戰術,就是儘快找機會上網,透過截擊來分出勝負。而他本身就具備執行此戰術的技巧,也在比賽中相當喫得開。
不過──琢磨現在首次對於自己的打法產生質疑。
「你應該沒朋友吧。」
「阿琢,你的網球資歷已經很長,也鑽研出自己的打球風格,而且相當強悍。因此,你繼續磨練手中現有的武器不是更好嗎?爲何變得這麼鑽牛角尖?」
森和其他學長們對於琢磨的決定,臉色也都不太好看。
唯獨狀況外的進藤,以一副悠哉的模樣說:
「你今天的打球方式有點怪耶。」
聞言,琢磨不發一語地用指頭大力鑽了鑽進藤的髮旋,痛得進藤抱頭鼠竄。
「這樣很痛耶!你幹嘛啦!」
「祝你早日拉肚子,然後無法參加晨練。」
「你爲何要詛咒我!」
「……你好歹體諒一下被追趕的人,稍微停下自己的腳步吧。」
琢磨此話一出,才終於回過神來。
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進藤同樣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瞪着琢磨說:
「總覺得你最近怪怪的喔。」
「……這全是你的錯。」
不對。
「啥?爲何是我的錯?我做了什麼嗎?」
「你這種沒有自覺的態度實在叫人火大!」
明明不是這樣,但琢磨在回過神時,已經把話吼出來了。
不論在比賽中以何等美技得分都鮮少大叫出聲的琢磨,他的怒吼瞬間令球場內鴉雀無聲。
究竟在搞什麼?
見琢磨沒有前往三班,藤村似乎以爲他與進藤仍在冷戰。
「另一個問題?」
「爲什麼爲什麼?曲野同學的網球技巧,遠比我好上許多不是嗎?」
琢磨原本是習慣利用控球技巧、偏向被動的正拍打法,現在卻打算調整爲利用強擊來主動進攻、符合時下潮流的抽球打法,下場是導致他失去原有的球感。琢磨至今的打球方式,一切都仰賴於他的控球技巧。他以往未曾深思過的這類球感,現在卻想破了頭都記不起來。
藤村的笑容瞬間僵住,眨了眨眼睛說:
面對涼的責備,琢磨完全說不出話來。因爲涼不僅是好言相勸,甚至還出言警告過,但琢磨仍一意孤行,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由於升上高三時不會換班,因此高二生直到畢業前,都會和現在的同學們處在同個班級裏。網球社的社員們中,河原就讀一班,進藤、涼、宙見是三班,琢磨和藤村爲四班,森則是五班。一行人去年不知爲何總是習慣性地羣聚在三班,這種情況又延續到現在,於是再次被三班的同學們笑說「你們這羣網球社的人又聚集在這裏」。
藤村略顯自嘲地笑着,琢磨不由得皺起眉頭。
經此一事,琢磨認爲自己恐怕沒有打從心底認同進藤,覺得自己始終位在進藤之上,說不定一直經由類似教練在關注旗下選手的視角,以高高在上的視點看待進藤,從來沒有以一名選手的身分、以一位網球運動員的角度,平等地認同進藤。
*
「我開始思考自己以前是怎麼打球的,但因爲平常打球時纔不會想這麼多,所以如今再怎麼深思也沒用。」
不對,就某種角度來說,琢磨覺得自己已經認可進藤的實力,把他視爲雙打搭檔、將他當成自己的隊友。不過,進藤這一年來的成長──無法讓琢磨認同他有朝一日會成爲與自己並駕齊驅的競爭對手。就算去年以雙打搭檔的身分和進藤合作過不少次,但琢磨依然不覺得進藤與自己是對等的。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在領導進藤,站在上位者的立場看待進藤。宙學長也曾對琢磨說過「你們這對雙打組合,由你負責領導」,令琢磨不由得認爲,這件事從今以後都不會改變。
「沒錯,就是那樣!」
「陷入低潮時不顧一切地練習,確實不失爲是個好方法,但有時也可以試着稍微遠離網球。」
涼抬了抬下巴指着一道人影,那是今天同樣埋首於發球訓練的進藤。那道身影看起來莫名像在生悶氣,散發着「別跟我說話」的氣息,恐怕是針對琢磨而來。
「早上你要練習截擊嗎?這部分我倒是願意幫忙。」
藤村抓了抓頭髮,露出曖昧的笑容。
「所以我才勸你別這麼做啊。」
焦慮,這對琢磨而言是一種相當棘手的情感,更是他未曾經歷過的情緒。在琢磨小時候,涼是一位優秀的練習對手;在琢磨國中時期,仁是一位出色的勁敵。兩人當時都與琢磨實力相當,琢磨也打從一開始就承認對手的能耐,享受着彼此競爭的感覺。不過──基於自己的偏見與傲慢──琢磨起先極度藐視的對手,現在竟急起直追,琢磨的心態尚未成熟到可以平靜看待此事。他沒辦法坦率承認這種人是自己的勁敵。
於是,琢磨持續獨自一人進行抽球練習。
「那也是最近。」
琢磨忍不住提出這個問題。
「沒有……連一公分都沒增加!」
「曲野同學?喂~」
「啊~嗯,算是。」
咦?平常是怎麼打球的?
「我最近打得超爛。」
「我多少能體會你的心情,再加上我去年也犯下類似的錯誤,沒資格道人長短,但我認爲這次是你不對。」
「我也同樣打不進有效區,甚至搞不清楚自己之前是怎麼打球的。」
「光曾對我說過。」
「你總是三不五時就把像我這種人、完全不行、球技不好這類話語掛在嘴上。」
確實,藤村的球技算不上有多好。
藤村如此說着,輕輕坐在對側的椅子上,不過她隨即驚覺自己說錯話,連忙揮動還是一樣鬆垮垮的開襟衫袖子。
「你跟驅和好了嗎?」
「大概吧。」
「其實我也一樣……」
四月以來,琢磨在網球雙打方面的狀態一直相當不錯,在高中聯賽預賽的個人戰和團體戰都有突破地區選拔,擠進縣市預賽──不過對琢磨而言,他認爲這與其說是兩人在網球雙打上的造詣有所提升,不如說是進藤的球技大幅進步了,令他對此耿耿於懷。但無論是上網搶打或站位調整等默契,他們已達到無須言語溝通就可以付諸實行(雖然琢磨最近的截擊失誤百出),因此兩人在練習期間都不曾交談,也沒有擊掌慶祝,惹得森滿腔怒氣地抱怨「這是哪來的既視感啊」。確實,他們去年也經歷過這種情況。就連琢磨都感到納悶,明明身在如此關鍵時期,自己竟然還在鬧這種小家子脾氣。
*
「我身爲學姊的威嚴,感覺上已蕩然無存了。」
明明這對藤村來說也是很嚴重的話題,她卻雙眼發亮地參與討論。
他是指森吧。確實,那小子並不樂見這種情況,誰叫他當時可是成了兩人之間的夾心餅乾。
「哪像我完全不行~」
這點小事,琢磨自然心知肚明。
「與其說是還沒和好……」
「……你們還沒和好嗎?」
即便是琢磨也聽得出來,這句回答完全沒有和好的意思。琢磨只是表面上在道歉,因此進藤的回答也沒有一絲真心。
這就是一年前的自己,處處瞧不起他人,毫無協調性可言。琢磨自認爲已有所反省,相信自己現在應該是以對等的態度與人相處。不過身爲一名選手──他還是認爲名叫進藤驅的網球選手比不上自己。
「我能理解。」
「……有。」
「我有嗎?」
「你們還沒和好嗎?」
「是因爲低潮期嗎?」
藤村沮喪地縮起身子,讓身材原本就十分嬌小的她,現在看來像一名國中生。
「但我說的都是事實嘛。」
「唉……這還真是奢侈的煩惱呢。」
語畢,琢磨整個人趴在桌面上。
「總覺得你跟稍早以前的進藤有幾分相似。」
兩人在這之後開始願意互相擊掌,不過感覺上仍有一層隔閡。這與其說是進藤造成的,不如說問題終究出在琢磨身上,令琢磨陷入煩悶的情緒中。
「我們又沒有吵架……」
琢磨冒出這種疑問的瞬間,球直接打在球網上。
去年是由不得琢磨跟進藤的意願,兩人被分在同一班,所以雙方勢必會撞個正着,但從今年起他們隸屬不同班級,琢磨也就無須被迫面對進藤。當他於午休時間獨自一人在四班教室發呆之際,藤村罕見地主動攀談。
琢磨總覺得這個說法挺可笑的,這才終於把臉抬起來。
起先幾天都平凡無奇。
這似乎是所謂的低潮期。
因此,琢磨臭着臉轉過身去,這天他全都在練習抽球。畢竟他並非不會打抽球,所以很快就打得有模有樣,但要應用在實戰裏──或說與進藤相比之下──就連琢磨自己都覺得不管用。基於咽不下這口氣,他更是不肯和進藤說話了。
「……拜託你了。」
「藤村,你的低潮是怎麼一回事呢?」
「嗯。」
琢磨認爲再這樣下去不行,先對進藤說了一句「抱歉」。
「曲野同學,你可曾有過自己已經不行了的念頭?」
「……你有長高嗎?」
「說起進藤同學,他最近變得挺有學長的架式呢。」
「我嗎?我是……每次揮擊正拍時,總沒辦法打進有效區!」
「啊~只有曲野同學纔會那樣啦……」
藤村垂下眉,語調微妙地帶有哭腔,琢磨直覺認爲再繼續說下去會很不妙。
倘若立刻坦率道歉,也就不會衍生出接下來的其他問題。可是,他說什麼都不想認輸──唉,這句話還是說出來了──沒錯,他就是不想輸給進藤,所以無法忍受自己對他示弱。就算指責他固執、逞強、冥頑不靈,他仍接受不了這種事。
藤村有如在鬧彆扭般,語氣隱約加重了幾分,惹得琢磨不禁笑出來。藤村見狀,像是內心挺受傷地垂頭喪氣。
「你在手忙腳亂些什麼啊?」
經過一週後,琢磨開始感受到變化。
「……藤村,你總會很快就貶低自己。」
原來如此,看來藤村除了低潮期以外,還有其他各種煩惱。
假如對象不是進藤,琢磨相信自己早就道歉了。可是他仔細一想,倘若面對的人不是進藤,也就不會發生那種不愉快。
不如說是他終於做到這一點。
藤村稍微戳了戳琢磨頭頂,但琢磨還是沒把臉抬起來。
「你們根本是大吵一架到擺明在冷戰。直也說,他可不希望你們又變回去年這段時期的那種相處方式。」
琢磨在雙打練習期間使出了搶打。當他一如往常準備打出超銳角網前截擊時,突然覺得球接觸拍面的感覺不同於往常。
琢磨忍不住表示贊同。
琢磨失去原本的球感後,恐懼到心裏沒個底。他現在才體認到那是自己最大的武器。只不過是抽球打得稍微有模有樣,但下場竟是失去這項武器,這樣的代價簡直太不划算了。
自此以後,琢磨再也使不出他最擅長的控球打法。
「就是說啊,想來還真是不可思議……過去就算腦袋放空,球也會自行飛向瞄準的地點。」
「啊,那個,曲野同學的狀況想必跟我截然不同,畢竟我的球技這麼差,就算有人笑我全年都身處低潮期,我也沒辦法否定!所以──」
幸好藤村主動更換話題。
此話一出,藤村便笑了出來。
「放心啦,你只是稍微失去原有的球感。但那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一段時間之後肯定能夠克服──反倒是你對於另一個問題有何打算?」
「聽說曲野同學最近陷入低潮?」
「嗯,無所謂,我沒在生氣。」
「新生們個個都長得比我高。雖然單純是我太矮啦……不過就連網球方面,也肯定是新生們打得比我好……」
現在是怎樣?看來她早就知道狀況了。
琢磨不甘不願地點頭後,藤村忍不住輕笑出聲。這有什麼好笑的?
涼無奈地露出苦笑。
「我可能真的不行了。」
這個建議很符合宙見的風格,也很有宙學長的感覺。
「她說若是過於鑽牛角尖,往往會導致思緒亂成一團,這種時候就算是一次也好,試着讓腦袋放空,之後再重新去打網球,或許能找出其中的差異。」
「喔~」
「比如說什麼都不做地發呆,或是看漫畫……光說她會跑去電玩遊樂中心玩瑪利歐賽車。」
「爲何她要特地跑去電玩遊樂中心?」
「她說家裏目前沒有主機。聽說是哥哥搬出去住時,順便把主機也帶走了。」
「這樣啊。」
原來宙學長會玩瑪利歐賽車啊……
不過,琢磨認爲這反倒很有說服力。即便是宙學長,也會打電玩放鬆一下。
琢磨端正坐姿,直直看向藤村開口:
「藤村,今天放學後女網社沒有練習吧?」
「咦?啊、嗯,今天休息。」
琢磨有些不好意思將接下來的話語說出口,畢竟他也明白這樣的舉動並不適合自己。
「……瑪利歐賽車……你要一起去玩嗎?」
藤村聞言,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藤丘車站周邊屬於鬧區,入夜後的治安有點糟,但白天時倒是不愁沒有娛樂場所。依琢磨的印象,記得在這裏看過三間電玩遊樂中心,因爲距離最近的一間已改建成小鋼珠店,所以他決定前往另外一間。
「那裏會有瑪利歐賽車嗎?」
藤村的神情略顯微妙。
「那個,我幾乎從來沒有去過電玩遊樂中心……而且對電玩一竅不通。」
「嗯,我也一樣。」
「藤村選的是……碧姬……?」
這一年來是爲了什麼在練習網球呢?他自認爲拼了命在鑽研,對於勝利有着模糊的憧憬,從來沒有懈怠,但總覺得這股熱忱──不明所以地失去了方向。雖然自己昔日的想法過於扭曲,但是對於想要變強的執着有着明確的方向,彷佛拿起鑽頭朝着該處拼死挖鑿、以病態般的熱情向前邁進。就某種角度來說,那確實算得上是熱血沸騰。琢磨並不是想找回當年那種積極到近乎殺氣騰騰的態度,但相信自己需要一股動力。
「時間過得真快。」
「啊,出現選項了,曲野同學快選擇對戰!」
藤村伸出小手,自作主張地操控琢磨的機臺。當初明明是琢磨提出邀請,如今卻是藤村更顯得興致高昂。
琢磨不再練習抽球,他自知無法打出類似進藤那樣的正拍。或許多加訓練,假以時日可以辦到,但最終應該還是無法超越進藤。他有屬於他的武器。一如涼之前所說,只要以自己的優勢來應戰即可。這段時間,就要用來磨練屬於自己的殺手鐧。
「怎麼了?」
「再過不久就要舉辦校內集訓了吧,才害我又回想起去年的事情也說不定。」
琢磨能聯想到的只有這件事。藤村此刻的表情,看起來當真是不知是否該笑而顯得五味雜陳。
或許只有自己是這樣,不過琢磨腦中有一座網球場,他平常都會站在那裏,每當在現實中準備擊球之前,想像中的自己都會做出示範動作。可是最近這段期間,一直是進藤站在那裏,再也看不見自己的身影。畢竟這不是進藤的身體,假如按照進藤的風格來打球,必定會打得亂七八糟。
兩人如此交談之際,比賽已揭開序幕,由於琢磨一直踩着油門沒放,導致他控制的庫巴噴出一大陣煙霧在原地打滑。
「咦,先等──」
「熱衷?」
這次反而換成琢磨喫驚地睜大雙眼。
「啥?」
「不對啦!你不認識羅潔塔嗎?」
藤村說完,露出一臉清爽的笑容。琢磨挺訝異她有這樣的一面,但也可能只是她平常沒有在琢磨面前表現出來,要是在宙見與森面前就會像這樣笑着。
琢磨在自言自語的同時,也空手練習揮拍。隨着他接下去欣賞的後續比賽影片,打球時的感覺逐漸流入腦海裏。
琢磨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歡笑,結果藤村竟換上一臉相當意外的神情。
「只剩下三十秒!讓我來讓我來!」
「沒什麼。只是曲野同學不太愛笑,想說難得看見你露出這種表情。」
也不知藤村是很懂得察言觀色,或是本性使然纔沒看出現場氣氛,她語氣悠哉地如此提問,琢磨只能回以苦笑。
琢磨並沒有打算模仿任何人。倘若真要這麼說,那他就是在仿效過去的自己。
「來玩吧來玩吧。」
「就是說啊。」
另一人卻可以成爲自己追尋的目標。
集訓第二天舉辦例行的試膽大會。今年的新生人數是女網社有四位,男網社則有五位,在配對好之後,就讓新生們前往球場尋找指定的網球。
最舊的那段比賽影片,是去年的高中聯賽團體戰裏,對戰山吹臺高中的那場雙打比賽,也是自己升上高中後的出道戰。雖然進藤當時的表現令人噴飯,可是像這樣仔細比較,更讓人深切感受到他這一年裏的成長。相較於影片裏拙劣的表現,進藤現在的反拍與截擊技巧可說是天壤之別。琢磨起先以爲,進藤的正拍打法並沒有多大改變,但是一看影片便能明白他現在的打法更加犀利──琢磨驚覺自己全都在關注進藤的表現,趕忙將注意力拉回影片裏的自己身上。
熱血沸騰?
「居然這麼久才產生這種自覺啊!」
練習期間,森突然說出上述感想。
必須先承認「進藤驅足以成爲我的競爭對手」。
至於參加縣市大賽時,儘管兩人已培養出一定的默契,琢磨卻因爲弄傷手腕導致表現欠佳,但在第三天對戰山吹臺的那場比賽,他的表現出色到看不出手有傷。即便當時是咬牙硬撐,但由於他沒有過度使力,因此控球整體上都處理得相當柔軟。
「所以我才問你是指誰啊?」
「所以我們只能憑自己的方式,想辦法打造出一支好隊伍。」
琢磨此次的課題,和去年的進藤一樣是截擊訓練。明明一年前自己是高高在上地指導他人,今年卻徹底喪失原有的控球技巧而喫盡苦頭,簡直是一大諷刺。說起進藤,他還是老樣子在勤奮強化自己的發球技巧,繼續站在發球線上不停練習發球。其他社員也埋首於各自的課題。琢磨瞥見站在女網社球場上的藤村,她的正拍接連讓球觸網,不禁默默在心中幫她加油。
在這之後,兩人不光只有玩瑪利歐賽車,也嘗試了其他各種遊戲機檯,比方說拿槍打殭屍、氣墊球、投籃機,就連拳擊機也沒錯過。他們後來幾乎都集中玩運動類的遊戲機檯,恐怕是出於身爲運動社團一員的本能。藤村意外地對於各式電玩都挺在行,但她之前宣稱自己並不擅長。大惑不解的琢磨主動提問,得到的答案是她在家裏經常陪弟弟打電玩,其實對於電玩挺熟悉的。由於她一直輸給弟弟,才以爲自己不擅長打電玩,但實際上應該是她弟弟十分精通電玩纔對。基於身高和臂力原本就相當不利的關係,藤村在投籃機跟拳擊機的表現有點微妙,不過絕大多數的遊戲機檯都玩得可圈可點。
森顧左右而言他,遲遲不肯說出答案。
「鮫學長曾經跟我說過。」
不同於整個人愣在原地的琢磨,藤村躍躍欲試地坐進機臺裏。
「都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我現在……有點累……比參加社團練習更累。」
「也沒有啦,但印象中是比較冷門的角色。」
「誰啊?」
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於每年六月都會舉辦校內集訓。在第一天的晚上,也會依循歷年的慣例舉辦試膽大會。範圍從集訓宿舍所在的社團大樓一樓至網球場,只需要找出藏在某處的網球而已。分組方式都是男女配對,琢磨去年剛好和藤村分在同一組。
「即使到了四月有新生加入時,他也沒有任何真切的感受,但是當他在集訓時目送新生們參加試膽大會時,才終於感受到自己已是學長了。」
「嗯~一想到自己這時是否該露出笑容,就變得笑不太出來了。」
「我還以爲藤村也不愛笑耶。」
自己單純是想讓球技變好。
自己近來經常抱持這個念頭。
「而且跟某人越來越像囉。」
「是的,那件事對我來說是挺嚴重的心理創傷。」
琢磨得出一個結論,就是自己必須先承認這件事。
一連三天,琢磨持續面對截擊這件事。就連早已安排好訓練內容的放學後社團練習裏,他仍努力不懈地想找回球感,甚至把攝影機帶在身邊,下課時總是聚精會神地觀看影片。
直接隔着開襟衫袖子握住方向盤的藤村,使勁把腳伸出去才勉強踩得到油門,看她的姿勢根本沒辦法好好駕車。
「你說呢?」
藤村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這番話,頓時讓琢磨恍然大悟。
*
「當然是追不上囉,因爲我們不可能變得跟前輩們一樣呀。」
見到琢磨露出相當微妙的表情,藤村狀似驚慌失措地不停揮動袖子說:
琢磨瞥了一眼每逢轉彎就會發出「啊──」、「咦~」、「呀!」等怪叫聲的藤村,而他操控的庫巴則是不停撞在牆上前進,落居最後一位,至少否定了擅長打網球的人=擅長玩瑪利歐賽車的論調。當然,認爲自己擅長打網球的想法,也令琢磨挺傻眼的(特別是最近)。
──腦海中的我啊,快回來,回到球場上吧。
「校內集訓……啊,是指試膽大會嗎?」
「嗯~不如說是熱血沸騰。」
兩人走進店內,能看見穿着制服的學生三五成羣,琢磨這才稍稍放心。有些人穿着藤丘的制服,但都不是熟人。四處都有穿着陌生制服的學生們。
琢磨將百圓硬幣放入投幣口,也坐進另一架機臺裏,開始挑選角色與賽道。琢磨不由得心想,自己最後一次玩瑪利歐賽車是在何時呢?由於家中沒有這款遊戲,小學時前往某位同班同學家中一起玩過瑪利歐賽車的回憶,依稀浮現在琢磨的心頭。
「你有找到瑪利歐賽車嗎?」
「反正這件事並不重要,純粹是讓我有些意外罷了。」
「咦,不好嗎?」
進藤忍不住吐嘈,森笑着回一句「很有鮫學長的作風吧」。
「那只是在曲野同學的面前而已喔。」
藤丘高中社團大樓一樓設置空有其名的住宿設施,主要被運動社團當成集訓時的宿舍。校內集訓爲期四天三夜,由於平時仍須照常上課,因此白天還是得乖乖聽課,放學後則可以練習得比以往更晚,然後晚上就在集訓宿舍裏過夜。隔天起牀後,參加完晨練得接着回教室上課,放學後再繼續訓練。因爲藤丘以前也有招收夜校生,所以值得慶幸的一點是網球場有夜間設備。
人無法變成另外一個人。
琢磨越是觀察自己的抽球姿勢,越覺得像在使出半截擊。至於自己最掛心的截擊──因爲那時尚未和進藤培養出默契,總會很勉強地進行搶打,之所以能夠得分,全都多虧自己優異的控球。不過像這樣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自己疏於鍛鍊步法。倘若確實提升腳力,即使沒有每次都使出精湛的吊小球也可以得分。
他有這麼充滿鬥志嗎?
森目送高一生們逐漸遠去的背影,輕聲呢喃:
琢磨如此默唸着打球,無論是使出正拍或截擊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縱使渾身不對勁,卻有一種十分懷念的感覺,讓琢磨不由得樂在其中。想當初剛開始接觸網球時,也曾像這樣沒辦法把球打往自己瞄準的方向。爲何球就是沒飛對方向?於是他開始心浮氣躁,甚至拿球出氣,憤恨得咬牙切齒。兒時的自己無法做到,但他現在已經可以靠自己找出原因,進而嘗試並改善。經過無數的測試和驗證,能將過去建立於腦海中、由精巧零件組裝而成的球感重新呈現出來。這種感覺,並非光靠打球次數就可以改善,但是仍能透過打球次數,讓這股思緒更加明確、讓這般想像更加鮮明。此刻的琢磨,逐漸沉浸於這樣的作業之中。
琢磨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時探頭窺視店內。從中傳來的喧囂和菸味,彷佛具有形體般迎面襲來,令琢磨一陣頭昏,現場瀰漫着一股和之前走進的小鋼珠店相同的氣氛。
總覺得好像在哪款遊戲裏看過這段標語──琢磨喃喃自語後,藤村回了一句「應該是那款遊戲喔」,流暢地說出遊戲標題,令琢磨不禁苦笑。
「但是,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追上前輩們的腳步。」
「啊,曲野同學,瑪利歐賽車在那裏。」
人無法變成另外一個人,但是可以模仿。確實有少部分選手能夠藉此完成專屬於自己的殺手鐧,不過琢磨並非那種思緒靈活的選手,他只能做出屬於自己的網球技巧。因此,他得在那座想像中的球場上,把自己找回來纔行。目前進藤還站在裏面,想把他趕出去也絕非易事,原因是進藤對琢磨而言,已是如此有存在感的一名選手。
琢磨向鮫學長征求過同意後,朝視聽教室走去。他接下來準備欣賞自己參加比賽時請人側錄下來的影片,藉此確認自己以前是如何打球。這是爲了讓他日前與藤村一起放空的大腦,重新找回原有的球感。
「確實這麼做……能讓人腦袋放空。」
「使力……?」
「……但是,我現在多少能夠理解。」
藤村以第三順位衝過終點,琢磨則宛如駕駛一輛只會直線前進的賽車,不斷藉由撞牆來改變方向,最終車體以近乎四十五度的斜角好不容易通過終點線。至於他的排名,自然是名正言順的最後一名。
琢磨看清楚藤村所指的方向後,不由得微微發出呻吟。原因是他熟知的瑪利歐賽車是以手把上的A鍵爲油門、B鍵爲煞車,但電玩遊樂中心裏的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那是確實配備着方向盤和油門、還有一座黑亮皮椅的大型機臺。
沒錯,只是想讓球技變得更好。
去年的自己是睡眼惺忪地參加晨練,現在則是精神抖擻地前往球場。就連上課期間也不再打瞌睡,總是思考着與網球有關的事。放學後進行社團練習時,則不顧一切地追尋昔日的球感。面對如此專注在網球上的琢磨,涼笑說「簡直像是以前的阿琢回來了」。這句話所指的「以前」究竟是何時,琢磨就算沒問也知道答案,而且這段評語比起「熱血沸騰」四個字,更令琢磨有深切的體悟。
「光說她在全國排名中有着不錯的名次。難道擅長打網球的人也很會開車嗎……」
「爲什麼?」
「等到了夏天,我們都將成爲社團裏的幹部。」
「瞧你最近特別熱衷喔。」
以客觀的角度分析自己的打法,說穿了就是儘可能讓動作精簡。
他以爲這角色很厲害才選擇它。
藤村擺出一副遙想過去的模樣。
果然是這樣。
時值六月,校內集訓正式展開。
當時的琢磨──不對,即使現在也一樣──還不太懂得待人接物。在過程中,琢磨不記得自己未曾跟藤村交談過半次,之後經由森的提醒才恍然大悟,而且他記得藤村在那之後很害怕跟自己接觸。雖然解開誤會後,兩人之前已能正常交談,交情卻算不上是特別好……以過去式來描述這件事,應該無傷大雅吧。
「對呀,已經過了一年呢。」
「曲野同學是選庫巴嗎?」
森賊賊一笑。
森目送着新生們逐漸沒入黑夜之中的背影,以微妙的口吻補上這句話。他的眼神確實顯得感慨良深。
背影其實很容易傳達出當事人的各種情緒。或許原因就在於自己沒辦法看見。人對於眼前的對象,態度總會比較客氣,可是對於背後的事物就不會那麼在意。因此,背影往往能夠透露一個人的本質。不論是新生的背影、前輩的背影、隊友的背影、同班同學的背影……這一年以來,生性不習慣帶頭走在前面的琢磨,於各種場合見識過無數的背影。不過,他一次也沒看過自己的背影。
自己此刻的背影,看起來是什麼模樣呢?
是否已經擁有會讓人想要追隨的背影?
是否已經擁有看起來相當高大的背影?
這句話所指的並不是肉體,而是氣量。
琢磨眼前也有一道巨大的背影,那是這一年來成長最多的背影。
琢磨定眼凝視時,當事人也回過頭來。
兩人之間似乎激出一陣火花,彼此都沒有將目光移開。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明明雙方去年應當已爆發過不少火花了。
「你們幹嘛大眼瞪小眼?不許你們起爭執啊!」
森眼尖地注意到兩人的異狀,立刻出聲叮囑。
不過,琢磨認爲森誤會了。這是開戰宣言,而非單純起爭執,是必須在網球場上一分高下的較勁。
直到現在,琢磨才明白自己爲何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因爲,他現在打從心底想要戰勝進藤驅。
*
該說是老天爺聽見了這個願望嗎?於集訓最終日舉辦的社團內排名戰,琢磨如願與進藤對決。兩人很有默契地對視着,就在這一瞬間,琢磨確實感受到進藤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