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盤

2-2

《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1萬 字

高中聯賽個人戰東京預賽第二週。按照單純的計算,絕大多數選手已在上週比賽中遭到淘汰,因此晉級的選手皆是東京的佼佼者。藤丘高中網球社除了驅他們這對雙打組合順利晉級以外,還有手嶋學長跟西學長這對雙打組合;單打方面,鮫學長與曲野也有擠進第二週的比賽。另外,山神也有成功晉級。不管是曲野或山神,兩人在第一週的比賽裏幾乎都是完封對手,令人不由得認爲這兩個傢伙的實力果真非比尋常。在對戰表裏,每一場比賽都是以6-0晉級的選手,當然十分引人注目。

由於雙打與單打的賽程不會重複,今天只有雙打的場次。三年級的學長几乎都去幫手嶋學長他們加油,所以來幫驅等人加油的自然全是一、二年級的社員們。驅他們被安排到的比賽會場,就位在結下不解之緣的山吹臺高中裏。這一天的天空,猶若失去光澤的鋼鐵般染成一片灰色,即便遠從地表抬頭仰望,也能感受到隨時會降雨。氣象預報表示今日的天氣爲多雲,降雨機率是百分之五十。放眼望去,可以看見會場裏的選手們都有攜帶雨具。

山吹臺的網球場是採用人工草皮。儘管這個網球場宣稱適合各種天候,是即使雨天也可以用來比賽的球場種類之一,不過就算場地沒問題,但要是大會認定天候不適合讓選手們繼續比賽,比賽還是會中止。若是比賽期間下點小雨,賽事仍會持續進行,不過現在的天氣是很可能會降下滂沱大雨而導致比賽延期。

「總覺得好像會下雨。」

森呢喃低語。

「若是下雨,就無法輕易把球打出去了。」

驅點頭肯定。

「但你是晴男吧,驅,你在比賽時很少碰上雨天不是嗎?」

新海在一旁插嘴。

「還好啦,或許曲野纔是晴男喔……」

「阿琢是陰男,他本人就像是一片烏雲。」

「這倒也是。」

三人笑成一團,不過被嘲弄的當事人已完全進入比賽狀態,正默默提升專注力。

「預祝你們旗開得勝。」

森小聲說着。

「是啊。」

驅也輕聲回應。

他們之所以會像這樣不停閒聊是有原因的。

今天在場的每一人,都刻意避開了某個話題。

「你今天似乎沒有特別生氣耶。」

曲野從比賽一開始就完全支配整個局勢。明明是如此惡劣的天候,他精妙無比的控球技巧卻猶若施展魔法般將球控制自如,精湛得令驅感到噁心的地步,不過身爲他的隊友,着實讓人感到十分可靠。他接連取分時所使出的吊短球,彷佛某部網球漫畫般,在落地後幾乎不會彈起。

「是嗎?撇開浩太的感想,我也認爲你很適合擔任社長。有辦法駕馭自家的王牌選手,就是適合擔任社長的人喔。」

「咦,我猜錯了嗎?」

「你似乎有點變了喔。」

「纔沒有那回事。」

森笑着繼續說:

「瞧你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新海笑出聲來。

驅能夠體會這句話,畢竟在藤丘網球社裏,這類隊友可不光只有一、兩位而已。

村上前來報告。等下一場比賽結束,就輪到驅他們上場了。

山神揚起嘴角,臉上浮現豪邁的笑容。這就是身爲強者的氣勢,驅不禁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衆人從一早就儘可能避免提及的話題,森卻意外地直接說出名字,讓驅難以置信地注視森。

「我聽浩太說過,你在國中時擔任過社長吧?」

天空開始飄下毛毛細雨,比賽仍持續進行。網球在吸入雨水後稍稍變重。雖然情況會因爲場地的表面材質有所不同,但人工草皮碰上雨天時,整體球速就會變慢,反彈角度也會偏小。這對強打型選手是相當不利的條件,不過對於並非以強打爲武器的選手來說,大多反而會產生加分效果。這對驅他們來說是利弊參半,原因是擅長正拍強擊的驅,在這種環境裏將會難以發揮全力,至於曲野則是擅長活用控球技巧中的吊短球和切球,而在雨水的加持下會讓對手更難抵擋他的攻勢。反觀敵方組合,兩人似乎都屬於典型的強打型選手。單就這個角度來看,這場雨對藤丘而言是非常有利。

「……尾關對我倒是滿腹怨言。」

曲野還是老樣子,默默進入集中精神的狀態,驅也邊看對戰表邊安定情緒。能夠擠進比賽第二週,原則上都是實力堅強的選手。像這樣重看一次對戰表,更能切身感受到這還只是預賽,純粹是一些在東京之中,還算有點實力纔沒被淘汰的選手們。能夠擠進高中聯賽的隊伍,其實就只是從名爲東京區域的這坨爛泥中脫穎而出,位居泥巴已經沉澱的清水錶面罷了。不論是個人戰或團體戰,去年有能耐擠下各大私立網球名校、順利打入高中聯賽團體戰複賽的山吹臺高中,仔細想想當真是一羣怪物。

「一番重話……真是這樣嗎?」

驅得意地揚起嘴角。

「嗯……你明明看起來就很好色。」

「嵐山被你教訓完後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想必你對他說了一番重話吧。」

「王牌選手……」

「我是跟他說了不少,但我完全搞不懂他有沒有聽進去。」

驅不覺得有這麼嚴重。

「每次看到你都是一頭金光閃閃的樣子……你都會找時間去補染嗎?」

驅開口分享自己在比賽中聽來的傳聞。

驅也來到洗手檯。山神正在整理頭髮。仔細想想,這傢伙今年同樣成爲學長,於是驅不經意地開口提問:

「那小子的超銳角網前截擊,很離譜對吧。」

「我聽新海說你是陰男喔。」

「咦?」

森說出感想。

負責偵查戰況的村上回來向衆人報告。今天來擔任啦啦隊的有村上、石川,以及單打、雙打比賽都於上週落敗的新海。D球場的下一場比賽,就是輪到驅他們。驅點頭,暫且將嵐山的事情拋諸腦後。

是指曲野嗎?自己駕馭過他嗎?

確實沒錯。雖然山神不在其中,但仍有其他來自山吹臺高中的組合。其中一位選手的名字相當眼熟──黑井陽平。此人是去年和山神一起在高中聯賽團體戰預賽中組成雙打搭檔的高二生,想必今年已經升上高三。

他的態度明顯是想表達:「就算下一戰不是碰上山吹臺,我們也要打贏比賽。」

驅說完,曲野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

一步出球場,曲野爲了準備下一場比賽立刻進入精神集中狀態。驅對於曲野這種態度多少有些羨慕,卻又覺得他有如只爲網球而生的機器人,內心不禁冒出一絲恐懼。

「我認爲有喔,而且內容一定不便對我們透露。」

「也沒有,純粹是驚訝你爲何會這麼認爲。」

「啊~對耶,阿琢從以前在雨天時就特別強悍。」

耳邊傳來曲野的低語。驅仰望天空,早已停止降雨卻依舊灰濛濛的雲層中,竟然出現一道縫隙,讓人能窺見另一頭的藍天。明明才四月,那片蔚藍蒼穹卻莫名給人一種邁入初夏的感覺。大概是因爲周圍仍是一片灰色,才讓兩者形成對比。

驅不由得說出這句感想。

「該怎麼說咧,就是給人一種很高大的感覺。我指的不是身高。」

早上四處不見嵐山的身影,驅爲此受到不小的打擊。他沒想到自己說了那麼多,居然完全無法打動嵐山的心。森等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提及與嵐山有關的話題,乍看之下彷佛已對他死心,卻又像是在等待着什麼。

「你在碎碎念什麼?接下來輪到你發球囉。」

「這個嘛……」

驅趁着比賽開始前先去上廁所,結果在那裏巧遇山神。驅默默走向山神旁邊的小便斗,山神瞥了他一眼說:

「只要打贏第一戰,就會碰上山吹臺。」

曲野神情微妙地如此回答。

「你們山吹臺的下任社長是誰?」

「你們接下來的比賽對手,與黑井學長搭檔的那小子,兩年後就是我們隊裏的王牌選手喔。」

語畢,森聳了聳肩又說:

發球權已輪完一輪,局數是3-1。至於是哪一方沒保住自己的發球局,其實在場有三個人都沒能守下來,唯一有守住發球局的是曲野。因爲雨天導致發球威力降低的結果,忠實呈現在比數中。還在進行強化發球訓練的驅,因爲接連犯下發球失誤而痛失兩分,曲野卻表示這樣就好,對此沒有任何怨言。

「別誤會、別誤會,我是說真的,是因爲有了學弟才脫胎換骨嗎?」

「既然如此,倒是令人挺想打贏這場比賽耶。」

「咦?還是隻有那點身高啊……」

「我是在生氣啊。別開玩笑了,無論是遲到或翹頭都饒不了他。」

尾關確實挺適合擔任社長也說不定。曾與驅在國中時期一同加入軟網社兼雙打搭檔的尾關浩太,目前就讀山吹臺高中。儘管尾關的個性較爲彆扭,但比起山神倒是更爲可靠,重點是驅能夠想像出尾關成爲社長的身影。

「曲野說他是雨男。」

難道其他人也這麼認爲嗎?覺得他可以駕馭好曲野跟嵐山?就某種角度上來說,原本身爲問題學生的新海,自己也算是跟他混熟了……

「啊~原來如此。」

驅露出苦笑。畢竟自己身爲學長的模樣,感覺上是那麼不像樣又沒用。反觀去年學長們的背影,卻是如此遙遠且高大。

「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我在雨天裏的表現更爲出色,所以才被稱爲雨男。」

超銳角網前截擊就是球路的角度刁鑽到對手絕對沒辦法接住的截擊。由於曲野是以類似吊小球的方式擊打,因此面對這出乎意料的一球,大多數選手根本救不到球。

「A球場的比賽即將結束。」

「藤丘網球社的下任社長肯定是你吧。」

「烏雲……即將散去了。」

「你又長高啦?」

「總之,我們以社長或隊長的身分在比賽中碰頭也是明年的事,無需與今年混爲一談,我很期待跟你們下一次的對決。」

「這場雨反倒成了幫手。」

森的用詞略顯偏激,不過語調聽起來並沒有像之前那麼衝動。

森促狹地笑着。又是這個話題。驅被另外三人拱爲社長一事暫且保留,不過他們似乎已得出結論,唯獨身爲當事人的驅還沒辦法接受。

驅算是有對人說教的自覺,但如果那番話有用,嵐山就不該沒有出現在這裏。

「什麼意思?」

「你在找嵐山嗎?他還沒來。」

「就像浩太那小子,姑且算是把我駕馭得挺不賴的。而我與其說是王牌選手,更像是脫繮野馬?總之隊伍裏總會有一、兩位這種隊友吧。」

「大概是浩太吧?至於隊長應該是我。」

那點身高是什麼意思──驅在內心如此咒罵之際,山神狡黠一笑說:

「爲何你會這麼認爲?」

「你又成了布丁頭喔。」

驅起先認爲這種想法太過胡鬧,但細想一下,宙學長確實也說過類似的事──只要抬頭挺胸,後輩就會主動追隨自己。況且,山神的確不像是會爲了如何對待學弟而傷腦筋的人。

「真的假的?」

因爲嵐山並沒有出現在會場。

「看他的樣子,肯定有聽進去啦。」

「真討厭~我完全不想在雨天裏跟你對戰……」

「是沒錯啦,也因爲頭髮長得比較慢。」

「D球場的比賽快要結束了。」

「尾關嗎……」

「我現在是一百七十公分。」

就連山神也這麼說,嚇得驅瞪大雙眼。

耳邊傳來這句細語。驅扭頭一看,發現曲野正探頭看着他手中的對戰表。

語畢,驅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

第二輪的發球對手守住一局,另一局則失守了。雖然驅也再次失守自己的發球局,不過曲野依然順利守下來,局數來到5-3。這場比賽是由曲野率先發球,因此第一位擁有第三輪發球權的他,把球握在手中。即便降雨停止,早已吸飽雨水的球也沒有隨着比賽經過而風乾,比賽最終在曲野使出不知已於對戰中打出過多少次的超銳角網前截擊下落幕。同一時間在隔壁球場進行比賽的山吹臺雙打組合,結果也拿下勝利。下一場對決,已經確定是藤丘大戰山吹臺。

「畢竟你已經跟他說了很多吧?」

正在洗手的山神,隔着小便斗的側牆說:

他們今年應該也有厲害的新生加入吧──如此想着的驅,從人羣中發現一名眼熟的金髮大漢。那是山神仁。畢竟雙方相隔遙遠,應當無法感受到對方的視線,不過山神看見驅,便稍稍舉起手來打招呼,驅也隨即回應。驅跟山神算不上是朋友,可是他們無論參加哪場賽事,總會奇妙地被安排在同一個會場,因此彼此也算是熟人了。

驅不禁心想,自己確實不想在雨天裏跟這小子比賽。畢竟曲野不僅擅長控球,四肢又修長,原本就是一名防守範圍異常寬廣的選手,再加上雨天讓球速變慢,代表他可以更輕易擋下各種球路,對手想從他手中取分是難上加難。再加上曲野原本的優點,也就是活用他精妙的控球技巧所使出的切球與吊短球,打得更是出神入化。驅直到此刻終於體認到,雨天裏的曲野簡直是強打型選手的天敵。

也不知山神是否有聽見最後那段粗話,他哼着歌穿好褲子,按下衝水鈕。驅總覺得山神哼的歌在哪聽過,但遲遲想不起來。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爲何在國中時會被推選爲社長呢?

「你出手也太狠了吧。」

「是啊,幸好他是站在我這邊的……」

「我從以前就被人稱爲雨男。」

「嗯?就很一般吧?所謂的學弟,你只要稍微擺個架子,他們就會對你唯命是從。」

「對了,你是如何對待學弟?」

兩年後,也就表示此人升上高三時,會成爲山吹臺的王牌選手。換句話說,那個人目前是高一生。畢竟只要提前報名,就算是新生也可以參賽,問題是身爲網球名校的山吹臺,居然立刻讓這樣的新生上場,代表此人的實力有目共睹。兩年後會成爲王牌選手──被山神如此吹捧的這位高一生,名字叫做慄原正輝。不論是松耀的仙石或山吹臺的慄原,看來這一屆縣市大賽將是新生都強如怪物的世代。

倘若藤丘在這屆新生中的王牌是嵐山,那在山吹臺裏就是慄原。不過聽說慄原的個性與嵐山恰恰相反,是個品行優良的學生。他和黑井陽平聊天時總是很有禮貌,比賽前在熱身時,他把球交給驅等人的態度也很有紳士風度,讓人頗有好感。

「爲何我們就招收不到那種學弟啊?」

「因爲我們是藤丘才招收不到這種人,而且我們也沒資格批評別人。」

曲野如此提醒。確實這兩年來,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幾乎沒招收到有禮貌的新生。以去年來說,大概就屬森最像樣吧。

賽制是一盤決勝負。驅的心中升起一股闊別許久的緊張感。即便對手的其中一人不是慄原,對方終究是在一年前把驅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強敵,因此要他不緊張也難。

「按照我的觀察,慄原似乎是全能型選手。黑井也同樣稱得上是全能型選手,這場比賽對我們或許會很不利。」

曲野擔憂的是天氣。明明天空不久前終於放晴,如今竟又下起小雨。雖然每場比賽都會使用新球,但在熱身之後,球就已經吸飽雨水,重量也隨之增加。倘若驅最擅長的正拍打法威力因此下降,將會大幅降低他在雙打中所能發揮的戰力。反觀山吹臺此次的雙打組合,是比起接連使出強擊猛攻,更擅於穩健打法的類型,因此不太容易受到雨勢影響。情勢與上一場比賽恰恰相反。

「這次我們就強勢出擊。」

曲野說出這番話的表情十分微妙,驅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在跟人對打時,基本上都不太強勢吧。」

「所以才說我們這次要強勢出擊,而非只叮嚀你要強勢出擊。」

「好啦好啦,總之就是強勢出擊。」

黑井和慄原的球風其實挺相似的。兩人在攻防兩方面的表現差不多,各方面的球技水準也相當高超。雖說兩人沒有所謂的殺手鐧招式,但相對地也沒有一絲破綻。他們表現出來的穩定度真不是蓋的。網球是着重於精神面最具代表性的運動,因此穩定也算得上是他們的最強利器。這兩人相較於各自擁有不同利器的驅和曲野,可說是最爲極端的組合。

對手精準打出能夠讓球旋轉、爲了避免被前鋒搶打而拿捏得當的抽球,在這場對角球對打中展現出優異的穩定性。若是一般狀況下的球,驅認爲自己有辦法用球威壓制對手,營造出易於讓曲野得分的情況,但偏偏球吸滿雨水變得沉重,導致球速跟着變慢,迫使驅遲遲無法進一步壓制對手。驅想創造更加強勢的對打局面,但是對手完全不讓他得逞。

這場比賽是從曲野守下發球局開始,接着對手也順利守住,可是輪到驅發球時失守了。局數1-2,此時對手再次守下自己的發球局,局數比來到1-3,然後曲野再次守住形成2-3。在雙方交換場地時,曲野一臉苦澀地說:

「他們也太硬了吧。」

這是指對方的守備,確實比想像中更加堅不可摧。倘若想要打亂這類對手的腳步,曲野的超銳角網前截擊是最爲有效的手段,但偏偏敵人爲了避免這種情形發生,都針對驅集中攻擊。山吹臺可說是相當瞭解曲野的能耐纔會採取這種戰術。

「單純以對角球對打,只會對我們更加不利,要使出高吊球嗎?」

面對驅的提案,曲野陷入沉思。

當驅隨着呼出一口氣而露出微笑的瞬間,一道光灑落在球場上。

驅也連忙抬起頭來。

驅他們守住發球局後,乘勝追擊再下一城,雙方戰成平手來到4-4。因爲驅他們成功掌握對打時的主導權,進而改變整個局勢。

「0-30。」

又是一陣聲援。驅宛如想把染溼的球捏幹,使勁握緊手掌。

「因爲這兩名對手都很擅長接發球,即使你無法發球得分,也要令對手難以反擊,等到進入對打戰之後,你就想辦法分散球路。」

方纔令嵐山看到渾然忘我的比賽,是私立學校之間的高手對決。

剛剛逐漸堆滿各種負面想法的內心,現在已煥然一新。

雙方每得一分,場外某處就傳來一陣聲援,或是掀起一股歡呼。在這座球場上,沒有任何人是孤軍奮戰。網球確實是一種個人競技,確實是一項孤獨的運動比賽,甚至在比賽期間,嚴禁場外有人向選手提供建議。可是,直到選手站上比賽場地之前的那段過程──讓選手培養出能夠獨自一人在球場上奮戰的那段過程,都有各方面的支持參與其中,選手也獲得各方面的幫助。

嵐山之所以站在與森、新海等人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恐怕是刻意想避開他們。不過他用這麼宏亮的聲音加油,醒目到立刻被人一眼認出來。

但今天完全不管用。在察覺到自己想把表現不佳一事全推給這場雨之際,驅明白自己的狀態很不妙。這種遷怒的想法,絕大多數是心生動搖造成的。看來自己在精神層面受到的打擊,比想像中更爲嚴重。

慄原從第一發球就順利讓球落向外角,不過站在左側場地負責接發球的人是曲野,沒什麼好擔心的。曲野罕見地使出一記Jack knife(起跳雙手反拍打法),然後立刻上網。驅也同樣迅速上網。身爲敵方前鋒的黑井仍維持一貫的撲克臉,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可是慄原確實露出一副焦慮的模樣。

「對吧~?」

驅忽然有種感覺,認爲自己可以坦率接受大家的說法了。

「別在意別在意!只要一分一分搶回來就好!」

「藤丘反擊──!」

在對手固若金湯的防守上轟出一個洞吧。

無法解決的難題,想再多也於事無補。可以解決的問題,就必須全力以赴。要好好珍惜自己打出的每一球。

可以感覺到自己揮拍的動作變得俐落。看來之前果真有點緊張。

嵐山嚇得全身一抖,然後戰戰兢兢地回過頭來。

「雨……停了。」

「那小子……」

「……是的。」

曲野提及對手所設下的舞臺──也就是以對角球硬碰硬的局面,驅一如之前所言,利用高吊球和直球來動搖對手,但果然還是會發生失誤。儘管有藉此取得分數,不過對手沒有因此產生漏洞,比數差距仍舊越來越大。

在雙方你來我往之際,驅也能感受到球越打越輕。

他隨即出聲提醒黑井。不過對於驅他們來說,這是個大好機會。

「交給你了。」

「藤丘一局定江山──!」

耳邊傳來旁人的吶喊,應該是森。驅想着這件事的同時揮拍發球。觸網。進行二次發球。再次聽見球打在球網上的聲響。

吸收了雨水的沙土被激起,球則是灑出點點水花,一口氣打在外圍鐵網上。

──大家願意追隨這個人、願意打開心房相信這個人、認爲事情只要交給這個人就絕對沒問題等等,我覺得以上這幾點是非常重要的,會讓大家打從心底願意去扶持這個人。

是嵐山。

驅如此低語。

驅嘴角上揚,用力摸亂嵐山的頭髮,同時忽然想起,宙學長去年也經常這樣對待他。

現在是2-4,由驅負責發球。倘若這局再失守,戰況會相當嚴峻。

「0-15。」

驅不知爲何想起日前開會時,另外三人對他說過的話語。

「……嗯。」

即使這片人工草皮球場還很潮溼,但球裏的水分正隨着球拍的揮擊漸漸散去,甚至能透過球拍感受到球的彈性。

──你當社長也不錯啊。如果你是認爲自己球技太差而想打退堂鼓,今後只需努力變強就好。

是何時來到這裏的?

驅將球拍大幅往後拉。

這世上絕對沒有任何選手能僅憑一己之力,屹立不搖地站在這個殘酷的沙場上。

──扶持不是指把人從地面上攙扶起來,而是讓一位獨立的人站得更穩。

避免以對角球和對手硬碰硬的做法,其實驅並不樂見。這就與松耀一戰裏的川島半斤八兩,而且高吊球和直球又比對角球更容易失誤。就結果而言,採用這種戰術可能反而讓對手輕鬆取分,甚至是正中對方的下懷。不過再這樣下去,情勢將會越來越嚴峻也是事實。說穿了就是戰況對驅他們十分不利,所以只能強行突破眼前的僵局。

「可惡!」

曲野低語。

依然能聽見嵐山的聲音,他的嗓門真宏亮,而且宏亮到旁人紛紛走避。不過,他十分賣力在幫忙加油,可以感受到他的活力,讓人也想跟着從丹田發出吼叫。驅此刻的心情,與其說是在跟球場上的敵人對決,反倒更像是在與嵐山互別苗頭。

慄原的發球在力道與速度上都有所限制,不過球路和控球方面極爲出色,特別是他到現在連第一發球都從未失誤過。這點對驅他們而言是一種壓力,因爲慄原一旦進行二次發球──爲了控球而避免採取攻勢──便能讓接球方多少強勢一些。但偏偏對手不曾進行二次發球,導致驅他們無法從接發球起就採取攻勢,下場就是經常被對手取得先機,令他們遲遲無法奪下對方的發球局。

驅默默地點一下頭。我有在做,我已經在這麼做了──驅忍住發飆的衝動。曲野是爲了幫他減輕壓力才說出這番話。好歹跟曲野搭檔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能夠明白曲野的用意。

「你遲到囉。」

每次輪到他發球時總會陷入這種危機,在對戰松耀的比賽裏也是這樣。自己不擅長髮球這件事連帶會成爲搭檔的弱點。在休賽期的那段期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雖然主要的課題確實是加強反拍和截擊,但依舊有時間練習發球不是嗎?

這次是真的撥雲見日,能漸漸看見藍天。驅看清楚後,真心認爲這幅光景很有夏天的感覺。唯獨山吹臺球場正上方的那片天空,彷佛早一步進入八月,是一片清澈深邃的藍色。

驅又回了同樣一句話之後,發現嵐山看起來像是在笑,不過他生性別扭,就連笑容也讓人難以分辨。

如此心想的驅抬起頭來,看清楚鐵網外側那張出乎意料的臉龐時,震驚得當場愣住了。

「藤丘必勝──!」

「……學長你們也很厲害。」

「他們都很厲害吧。」

「是學長叫我來的啊。」

在場邊不斷高聲加油的人,是嵐山。

的確對他說過這句話。

驅立刻揮出一記直球,這可是他去年拼命鍛鍊而成的反拍直線球,結果卻遭蓄勢待發的慄原輕鬆截擊,有如直接打在牆上似地彈回來。

他卯足全力轟出的這記殺球,直直貫穿敵方場地的中央。

這次是從左側球場發球。驅的第一發球順利越過球網,形成對打的局面。此時站在左側場地的對手是黑井,他的反拍打得又穩定又好。若是以對角球跟他硬碰硬太久,往往是驅先失手,因此必須主動打破這個局面。

──你這周來觀摩我們的比賽,到時你得發出最宏亮的聲音幫忙加油,給我嘶吼到聲音沙啞,並且拼死聲援到把我們的勝利當成是自己打贏了比賽那樣開心。

沒問題。

「……並沒有那回事。」

驅打出的對角球變得更加深遠,揮出的直球也開始得分,甚至能看穿對手的行動。確實最主要的變化源自於降雨停止,不過驅的心情也變得遊刃有餘。

局數來到5-4,由左側場地的選手負責接發球。

也不知嵐山是想到什麼,忽然說出這句話。

話說從剛纔開始,究竟是誰一直像個傻子似地扯開嗓門在幫忙加油?

曲野望着天空說出這句話。

不必焦慮,耐住性子。態度強勢,堅持到底,並且時而大膽進攻。

「那小子簡直像是春天的暴風。」

什麼嘛,你的嗓門明明就很宏亮啊。

「是沒錯啦。」

嵐山沉默不語。

明明姓嵐山,骨子裏卻是個晴男呢。

慄原打出高吊球──

「你的聲音明明就很宏亮嘛。」

「抱歉,這球打得太近了!」

比賽結束後,驅一離開球場,森便賊笑着指向某處,原來是嵐山整個人幾乎貼在鐵網上,正目不轉睛地欣賞下一場比賽。真是的,這小子不是來幫隊友加油的嗎?驅這麼想的同時,上前輕輕拍一下嵐山的背部。

「是學長叫我要吼出來的。」

「總之得先離開對手設下的舞臺纔行,或許你在對打時加入直球也是不錯的選擇。」

驅面露苦笑,並且不由得心想──這小子就是一陣暴風,或許就是他幫忙把頭頂上的那片烏雲給吹散。

「你覺得他們都是光憑一己之力,變強到這種地步嗎?」

「我來。」

「……就這麼辦吧。」

「怎麼跑來了?」

嵐山扯開喉嚨聲援。

嵐山這時又變得細聲細氣,讓人不禁懷疑他剛纔幫忙聲援的模樣是一場夢。

在慄原守住發球局後,驅的專注力逐漸渙散。他明白自己的精神其實沒有那麼脆弱,可是,他至今未曾經歷過眼下這種局面。以前從未發生過正拍打法無法奏效的情況,這招在多場比賽中都能產生奇效,或是足以迫使敵人露出破綻。驅對自己的正拍打法很有信心,甚至到近乎自負的程度。

不過說實話,驅沒想到嵐山會真的照辦。

在驅不禁如此咒罵時,從旁傳來一道宏亮的聲音。

「嵐山來了耶。」

話說回來,這是第幾次站在山吹臺的球場上仰望天空?

曲野拋下這句話,乍聽之下像是置身事外,但驅覺得這是信賴的表現。大概吧。

又來了,又是這種狀況。

在鎖定飄於天際的那顆球時,那片藍天再次映入眼簾。

「是沒錯啦,但你明明一臉不想來的樣子,難道是發生什麼事讓你回心轉意?」

「像這樣保持強勢的態度發球就對了。」

對了,自己對他說過這句話。

曲野繼續說:

儘管嵐山的表情還很僵硬,不過驅確實看見嵐山的眼裏,散發着他至今所沒有的光彩。

鐵網外立刻爆出一陣歡呼聲,驅則是上前和曲野擊掌慶祝,然後扭頭看向嵐山,伸出自己的拳頭。

「謝謝你來加油,嵐山。」

所謂的社長,立場應該也差不多吧──驅不經意地如此想着。

驅或多或少認爲,社長這個職務必須僅靠自己去處理一切事物,因此才以爲社長得要具備能夠獨自一人帶領大衆的特質──也就是擁有上述吸引力的人物,才適合擔任社長。比方說,人品、球技或交際手腕等等。事實上這種見解也算得上是真理,但即使是這麼優秀的人物,仍無法隻身一人揹負起所有責任。

所謂的社長,應該不能算是由一個人獨佔的職務。雖然最終是由某位特定人物來擔任,但是一人肩負起這個職稱,而不是隻身一人完成所有工作,需要旁人的支持、旁人的協助。一如森當初所言,能夠做到這點的人才算得上是社長。

真有人在面對整個隊伍或是其他同儕時,會認爲自己理所當然應該擔任社長嗎?倘若身邊的其他人都推舉自己來擔任這一屆的社長,勢必是一件相當光榮的事情。這種時候,比起擔憂自己無法勝任而畏縮,倒不如大方接受衆人的舉薦會更帥氣。如此一來,後輩們自然願意追隨。宙學長當時想表達的,很可能就是這個意思。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驅認爲有資格成爲社長的三個人,都認爲他更適合擔任社長。只要他們願意支持,就算面臨挫折,自己也一定能堅持下去。而且不光只有男網社,相信宙見、藤村以及河原也會願意陪伴在他的身邊。

當晚,驅傳送訊息給宙見。

『我可能會成爲社長。』

『我知道。』

驅立刻收到一則附加笑臉表情符號的回覆。

『宙見不排斥擔任社長嗎?』

『嗯~反正也不是所有事情都由我一個人承擔,相信只要有真緒和美希的幫忙,任何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驅一直以來煩惱的問題,宙見八成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

『我日後或許會給你增添困擾,但還是請你多多指教。』

驅送出上述訊息。

『好的,我這就接受你的指教。』

收到這則不正經的回覆後,驅莫名地放鬆下來。他深信,這是正面的意思。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