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4萬 字
凹
少年獨自站在孤零零浮現於漆黑之中的網球場,專注地揮動球拍。
琢磨在一旁關注着。
球從黑暗之中一顆顆地飛出來。
少年心無旁騖地把球通通打回去。
球場上看不見其他人,無論是對手、裁判或雙打的搭檔都沒有。
唯獨少年一人,彷佛被遺棄似地置身於此。
琢磨沒見過這名少年,卻對他十分熟悉。
少年是個孤獨的網球選手。
這位孤高的神童,在幼年時期就被譽爲天才,當他對於自身的才華產生自覺後,像是與旁人劃清界線般,貫徹自我地去追求強大。一切配不上自我理想的事物全數割捨,在看見他人無法回應自己的要求時,會毫不留情地糾正對方,完全以自我爲中心。
因此,少年身邊沒有任何一位理解他的人,而少年也不求他人可以理解自己──基於這個原因,少年承受着孤獨。曾幾何時,只剩下他一個人屈膝環抱着雙腿,隻身獨坐在黑暗中……
琢磨清醒時,胃傳來一陣絞痛。
每逢比賽當天,琢磨都會起得特別早,大概是因爲意識到比賽的關係,讓他多少覺得緊張,導致他在鬧鐘響起之前就起牀了。他一醒來就大感不妙。已經許久沒有像這樣在比賽當天發生腹痛。上一次是何時呢……國中嗎?在單純享受網球樂趣的小學低年級,他根本與這類腹痛完全無緣──但是曾幾何時,當他貪婪地追求勝利,自己的胃就像是受到這股猛烈氣勢影響般越發疼痛。但自從上高中之後,由於許久不曾鬧過胃疼,讓他完全忘記這檔事。
「難道是被他所散發出來的氣場影響嗎……」
琢磨按壓太陽穴,嘴裏嘟噥着。今天的狀況很差,就算沒拿球拍也能明白。他有預感今天無法以球拍中心處擊中球。
琢磨離家抵達車站,當他在人潮稀少的月臺上看見一道扛着球拍袋的人影時,不由得渾身一顫。不過那個人不是新海,對方身穿陌生的風衣外套。仔細想想,新海根本不會出現在這個車站。
現在是九月中旬,正值新人戰開賽當天。琢磨和新海組成雙打後,最終是在表現差強人意的情況下迎來這一天。反觀新海,看似沒有對此感到一絲不安。他像是認爲只要上場比賽,兩人就會跟昔日一樣默契十足。琢磨之所以胃痛,並非是對比賽感到緊張,而是這樣的新海帶給他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那次以交流會爲名義的聚餐,最終以不太理想的方式收場,距離現在還不到一週的時間。琢磨事後從森的口中得知,進藤和新海似乎爆發了口角,原因是新海對進藤撂下一句「你們配不上琢磨」。倘若是數個月前的琢磨,肯定會舉起雙手贊成這句話。那時候的他,必定會抱怨自己爲何得跟那種傢伙組成雙打。更何況,新海就是當年跟自己搭檔過的涼。那種默契絕佳的雙打經驗,也在琢磨的記憶裏留下深刻的印象。
……可是琢磨明白,他現在已經無法和新海展現出那樣的默契。
而且──不知爲何,他對此抱有十足的把握。
驅認爲,自己必須成爲見證人。一定要親眼確認新海與曲野組成雙打時的表現,是否比起曲野和自己搭檔時更爲出色。老實說,這是驅最不敢面對的一件事。親眼目睹兩人默契絕佳的表現,會令驅很不是滋味;但若是看見他們配合不來,又覺得自己會冒出幸災樂禍的念頭,導致他陷入自我厭惡之中。所以驅纔不想來到這個會場,因爲無論結果如何,都會覺得自己丟人現眼。
「其實他在八月時就加入網球社,至於參賽名單是社長自作主張。」
驅沿着學校外圍前進,目光不時飄向校園內。只要聽見聲音,即可明白自己已經接近網球場。比方說打球聲、歡呼聲或是觀衆的喧囂聲……
「爛到就算撇開手傷不提也一樣。」
「話說你的打扮是怎麼回事?難道不是來參加比賽嗎?」
「可惡!」
驅不甘不願地回答。由於他不是來參加比賽,覺得扛着球拍前來會很蠢,於是身穿制服,手提平常鮮少使用的書包,結果卻適得其反,讓他無法含糊帶過。
語畢,新海站起身來。忽然間,琢磨覺得自己的胃痛變嚴重了。
琢磨扭了扭右手腕。這幾周的練習中,手腕並沒有不適,但是比起縣市大賽的那場比賽開始之前,爲何覺得它現在更爲脆弱且容易受傷……
「嗯……」
「我看過你在縣市大賽中的比賽。」
琢磨跟仁他們道別後,很快就遇見新海。他身上散發的氛圍不同以往,感覺神經兮兮的。新海發現琢磨後,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第三天那場。」
驅在三鷹車站下車後,恰好遇見尾關。
驅因爲這兩個字而停下腳步。
「話說你看起來挺陰沉的喔?雖然你原本就很陰沉啦。」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來看他的比賽……」
「對了……」
由於新人戰是個人戰,因此大家的比賽會場都不一樣。琢磨被分配到的會場,是位於三鷹的完全中學,也是一間網球名校。
「這樣啊──嗯?怎麼了……」
琢磨聽見新海的聲音,於是把一邊的耳機摘下來。
尾關不悅地推了推眼鏡的鼻橋。
今年夏天嚐到的懊悔,難道已經忘了嗎?在山吹臺的綠色球場上流下的男兒淚,難道已經忘了嗎?而且,不是已在心中暗自發誓,要再次踏進屬於他們的溫布頓球場嗎?
「話說你爲何會一個人?你家搭檔怎麼了?」
「上一場比賽已經結束了。」
氣溫仍留有夏日的餘韻,驅用袖子擦乾微微出汗的額頭,並粗略觀察一下並排的各座球場。只要那對組合上場比賽,驅相信自己能一眼就認出來。畢竟曲野長得很高,新海則是男性裏罕見的雙手正拍選手。
「當然是爲了參加比賽呀。怎麼?因爲許久未見的關係,你完全成了一顆布丁頭耶~有空再去重染一下吧。金色很贊喔,金色。」
「你這聲『呃』是什麼意思。」
基於無謂的堅持,驅下意識地說出違心之論。
「比進藤更強?」
驅半放棄地喊出來。山神聞言,皺起眉頭說:
他只是簡短說了這麼一句話。
像這種私立學校也出場的比賽,比起縣市大賽的規模果然略有不同。比賽會場的球場周圍,能看見選手們穿着各種不同顏色的球衣,着實讓人眼花撩亂。放眼望去有不少熟面孔……反正首戰不會碰上網球名校,即使狀況再差,琢磨自認爲依舊有辦法輕鬆打進第三輪比賽。
突然,球場上隱約迴盪硬物敲擊的聲響,緊接着傳來一陣怒斥。觀衆陷入一片譁然,驅循着發聲源頭望去。以他的角度來看,該處是位於最右側的場地。似乎是選手間爆發衝突,能看見球拍掉在選手的腳邊。驅立刻明白是此人自己將球拍扔在地上。方纔的敲擊聲,就是選手把球拍砸向地面的聲音。
沒錯,等到明年的縣市大賽,藤丘必定會以目前的陣容上場。儘管也可能會有曲野那種層級的一年級新生加入社團,可是主力選手絕對是現有成員,這裏面自然有新海的名字。雖然還不確定新海接下來有何打算,但是按照眼下情況繼續發展,明年縣市大賽的先發陣容裏,他應當是名列其中。
這次換成仁提問。SINKAI(新海)……琢磨花了一段時間,才注意到仁把新海的名字唸錯了。搞什麼?這傢伙明明就看過參賽名單嘛。
「那個名叫新海(SINKAI)的人是誰啊?」
「嗨,你們的比賽會場也在這裏啊?」
準備前往比賽會場的驅,一不小心繞了遠路。這裏不愧是完全中學,校園面積大得不像話,若是沿着學校外圍亂轉,就得走上多出好幾倍的路程。驅的大腦也同樣亂成一團,他拼命絞盡腦汁,試着找出說服自己別前往比賽會場的藉口。
總覺得新海的語氣異常冷漠。
說出此話的人是尾關。琢磨目不轉睛看着尾關的臉應道:
「怎麼連你也在啊?你爲何會跑來這裏?」
琢磨一臉不情願地解釋。
「我……不是來參加比賽……」
驅仍是對新海感到不爽。要是沒有那場交流會,驅必定沒有絲毫前來這裏觀摩比賽的打算。藤丘的三組雙打隊伍,恰好都在不同的會場比賽。驅原本決定去看森及西學長的比賽,結果不知爲何,竟是特地跑來新海與曲野的比賽會場……
語畢,驅趕在兩人提問之前快步奔出車站。
尾關拍了拍山神的肩膀,接着從揹包裏拿出一個東西給山神。那份資料……應該是對戰表吧。算啦,反正一看就知道了。
「你在那場比賽中的表現,就我所知可以算得上是前三爛了。」
仁和尾關似乎感受到琢磨不願多談此事,因此沒有進一步追問下去。
這傢伙居然脫口說出這麼失禮的話。
腦中突然閃過河原日前說的這番話。
「咦,話說你的球拍咧?」
「嗯……你家社長是鮫田學長吧?記得他很厲害。」
驅低聲咒罵時,恰巧與一名西裝男子錯身而過,對方隨即對他投以古怪的眼神。
對了,山神他們也來到這個會場。既然山神是跟尾關一起過來,表示他們兩人會搭檔上場嗎……?驅忽然有股衝動……爲了替明年的縣市大賽做好準備,想了解一下山吹臺的選手情報。
「那你們就是這次比賽的上場陣容吧?」
──明年……
尾關莫名顯得不耐煩,快言快語地把話說完。
「是嗎?」
「他很強嗎?」
琢磨只回了這句話,懶得解釋新海的事。
搭檔?要是仁看過對戰表,應該會知曉新海的存在……但他的言下之意不像是指新海,而是進藤纔對。看來這傢伙沒看過藤丘的選手名單。
像這樣獨自一人前來會場,令琢磨有種闊別許久的感覺。他和新海約在會場集合。今天沒人會來當啦啦隊。
但若選擇逃避,縱使自己不會受傷,代價將是永遠無法成長。
「不是啦,我們只是一起過來這裏。我是和黑井學長一起參賽,浩太則跟其他人搭檔。我們純粹是剛好在同一個場地比賽。」
琢磨的語氣中帶有一絲苦澀。
驅抵達會場時,每一座球場的比賽都已經開打。人造草皮球場外圍的鐵網上,加裝了黑色的防風網。穿着球衣或制服的觀衆們,成羣結隊沿着鐵網外側擠成一圈。相較於綠色的防風網,驅偏好易於讓人欣賞賽事的黑色防風網。原因是人造草皮是綠色的,網球也是相近的顏色,要是防風網同樣是綠色,將會無法看清楚球的落點。
進藤在車站?那他是來觀摩比賽囉……他爲何特地跑來這裏?
琢磨語帶諷刺地說完,仁和尾關不明所以地互看一眼,然後深深嘆一口氣。
想必涼至今經歷過無數練習。爲了從單手正拍切換成雙手正拍,肯定打過成千上萬次的球。他已經變強了。要是現在與他比賽單打,就連琢磨也對比賽結果毫無把握。新海是一名厲害的網球選手,這點無庸置疑,也是琢磨以前夢寐以求的強悍搭檔……可是,兩人爲何會完全配合不來呢?
琢磨如此心想地走在路上,後腦杓突然被人拍了一掌,嚇得他心臟猛然一跳。回頭一看,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你們今後是隊友吧?所以你別老是像個小鬼一樣鬧彆扭。
「喔,是進藤耶,好久不見!」
「咦?」
現在的新海,是一臉痛苦地追逐着球,想從他身上找回昔日那種眼神閃閃發亮去追逐球的影子,恐怕是困難至極。
是山吹臺高中的山神仁。縣市大賽時理成光頭的他,經過大約兩個月的時間,頭髮已變長不少,而且又再次染成黃色,簡直跟留了小平頭的小混混沒兩樣。他身後站着一名身材消瘦的眼鏡男。此人是尾關浩太,國中時期和進藤在軟網社裏有過一段不解之緣……難道他們兩人組隊參加這場新人戰嗎?
因爲單打與雙打比賽可以重複報名,所以兩種比賽的日期是錯開的,而今天沒有比賽的單打選手們,原則上會來幫同校的雙打選手加油,但是依新海的那種態度,琢磨不認爲學長們會來加油。當然更別提進藤,他絕對不可能會來……
前方高聳鐵網的另一端,隱約傳來網球的打球聲。
「吵死啦!你這小子就愛這種招搖的造型。」
什麼嘛,原來如此。但是回頭想想,山吹臺有進軍高中聯賽,因此參賽名額也比藤丘多出不少。
「我不是來參加比賽的啦!」
「……啥?」
這段自白出乎琢磨的意料之外,原來新海現在想起的比賽也是那一場。
「嗯~?那琢磨呢?」
直到最近,琢磨才終於察覺到一件事情。
驅被人從背後使勁亂摸頭髮,迅速退開才發現是山神。這傢伙爲何老是從別人的身後冒出來?重點是他怎麼又染金髮?他還是老樣子這麼喜歡招搖的打扮。
「是NIIMI(新海)纔對。他是第二學期纔來的轉學生。」
「呃。」
「我們在車站遇見進藤……進藤驅,看他並沒有攜帶網球拍。」
自己究竟是哪方面糟糕成這樣……對於琢磨而言,那場比賽反倒讓他和進藤在雙打之路上邁進了一大步。確實,自己在那場比賽中的表現,實在不值得讚許,但也沒有差勁到哪裏去。而且琢磨認爲,那纔是最接近自己與涼在當年夏天組成雙打參加市民大會的一場比賽。
現在不是耍任性的時候……
尾關浩太是驅的國中同學,兩人都是軟網社的成員,在國中生涯最後的那年夏天,他們組成雙打參加比賽。在發生一連串的事情後,一度分道揚鑣……之後雖然算不上是和解,但在經過今年縣市大賽的那場比賽,驅與尾關的隔閡已稍稍變淡。但也就只是微微好轉,隔閡終究還是存在,像這樣突然巧遇時,驅不由得發出怪聲。
「我先走了。」
「還好啦,反正我原本就很陰沉。」
兩人稍微熱身後,前去確認第一場比賽的球場位置,然後耐心等待上一場比賽結束。在等待上場的期間,琢磨戴上耳機聆聽音樂,新海則是宛如閉目養神般提升專注力。現場的氣氛有點讓人如坐鍼氈。這與緊張有些落差,不過都讓人繃緊神經。感覺新海此刻是回想起過去參加市民大會的情況,但琢磨不然,浮現在他腦海裏的是在縣市大賽中與仁和尾關的比賽。那是名副其實的「網球雙打」。
凸
「你太慢了。」
「我們約在會場碰頭。」
「我們在車站碰到進藤。」
「……單就實力上來說。」
「你幹嘛說得這麼不清不楚?重點是那小子爲啥會與你組成雙打?你說他第二學期才轉來,可是新人戰的報名在八月就截止了耶。」
聽到這段出人意表的發言──不對,這簡直像是從意料之外的方向襲來一記右鉤拳──琢磨不由得摘下另一邊的耳機。
對峙中的兩名選手站在同一邊的場地上,換言之……是同伴間起內鬨。一位是身材高挑瘦長的男子,另一位則是膚色黝黑、頭髮自然捲的──
「喂喂喂。」
驅此刻已將先前那股煩悶的心情拋到九霄雲外,打從心底發出哀號。
爆發衝突的兩名選手,正是曲野跟新海。
凹
「Which?」
對手將球拍立在琢磨他們這邊的球場上,開口提問。接下來會讓網球拍宛如陀螺那樣快速旋轉,然後由選手猜測球拍最終在倒下時,會呈正面(Smooth)或反面(Rough)──球拍握柄底部有製造廠商的商標,以此圖案來判斷正反──如果猜中,可以選擇先攻或挑選場地,猜錯時則由對手選擇。
「正──」
琢磨準備說出「正面」時,新海竟打斷說「反面」。對手先是瞄了琢磨一眼,接着說「那就反面喔」再次確認後,開始旋轉球拍。狀似陀螺不停旋轉的球拍,最終失去迴旋力,倒地發出一陣聲響,結果是球拍握柄底部的王子商標朝上──是正面。
「我方先攻。」
「那麼,場地由我們決定。」
新海回答後,朝琢磨點頭示意。琢磨猶豫地點頭回應,兩人互相擊掌,琢磨卻隱約覺得彼此揮動手臂的時機有點落差。
第一戰,對手是來自沒沒無聞的私立高中。熱身時只能發球四次。由於採用敗方裁判制,因此會由上一場落敗的選手擔任裁判。
新海小試身手地開始發球。除了正拍以外,新海的各種擊球都具有高水準,整體表現十分穩定。他擅長的發球,是角度犀利的正拍切球。縱使變化不多,卻是不容易被對手反擊的安全打法,他發的第一球和第二球落差甚小,當真是十分優秀。乍看之下,狀況應該還不錯。反觀琢磨,則是一如他今早的預感,球拍每次擊球的位置都不甚理想。
「狀況如何?」
琢磨回到休息區時,新海如此詢問。
「……還可以。」
說句老實話,簡直是糟透了。
「算啦,看他們熱身時的發球,即便我們放水也能獲勝,就輕鬆打吧。」
新海輕佻地說完後,動手調整位移的球拍線。
30-40,希望能再拿下一分。
「爲何那種程度的對手……」
當琢磨露出一臉苦澀,瞪着自己的球拍時──
「剛纔那球沒出界吧。」
琢磨不停在腦中來回思索。
應該沒有這回事……不對,窺探對方的臉色,避免起爭執而撒謊,這些都是顧慮對方纔有的舉動。
咄咄逼人的聲音傳來,新海此時已站在附近。琢磨隨即皺眉。新海的意思是要他擋下剛纔那記殺球嗎?這有點太強人所難了。
「別在意。」
琢磨有如自言自語地說着,無法肯定新海是否有聽見。
「是時候奪下對手的發球局了。」
球路落於中線。
「15-40。」
──阿琢。
「……嗯。」
倘若站在眼前的人是進藤──這種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逝。琢磨十分訝異自己竟然會冒出這種念頭。縱使對象換成進藤,琢磨也不打算全面仰賴對方。不過──以現階段來說,進藤算是目前最能夠讓自己放心倚靠的對象吧?至少與他在一起時,自己確實可以盡情放手發揮……
新海說完從長凳上起身,沒有看向琢磨。那副模樣,就像是從鏡子裏看見自己。爲何眼前的新海,與昔日的自己如此相像?
這次由琢磨他們先攻,但兩人在誰先發球一事上稍微起爭執。
一道硬物撞擊聲響起,琢磨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是新海一把將球拍扔向地面。琢磨震驚地瞪大雙眼。那個涼,竟然把球拍扔在地上……?
「琢磨,原來你是慢熱型的選手啊?」
「昔日的阿琢……並不是這樣啊……」
第二戰的對手是來自小有名氣的市立高中。印象中,該校在今年縣市大賽第二天的最後一場比賽遭到淘汰。這對組合在其隊伍裏的實力位居第二或第三,單就琢磨與新海各自的實力來說,對手不算是強敵。
「我說新海……」
對手前鋒立刻扣殺,兩人當然是反應不及。這球斜切過球場,高速從琢磨及新海的中間穿過。
不會吧……這種時候竟讓對手有機會奪走發球局!
打從跟新海組隊起就一直如此──琢磨最後決定還是不要提到此事。因爲他不想把責任歸咎到新海身上,實際上也不認爲是新海造成的。直到最近,琢磨才明白網球雙打是一種選手互相依賴的競技。搭檔會仰賴自己的力量,自己也要倚賴搭檔的力量,這就是宙學長口中的乘法理論。反觀琢磨在和新海搭檔時,實在無法放心信賴對方。這部分的問題,恐怕是出在自己內心。琢磨熟悉的涼,與眼前的新海之間有着一條鴻溝──明知溝中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卻還是情不自禁探出頭,有股衝動想一探究竟。雖然想一口氣越過鴻溝,但低頭看着下方,不可能跨越。必須直視前方,看着對岸卯足全力往前跳,可是琢磨現在辦不到。
「感覺怪怪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新海大吼出聲。
咦!高飛球?琢磨感到一陣焦急,而且這球飛得不夠遠。
「我是用雙手握拍,哪可能有辦法打那種高飛球。這點常識你好歹知道吧。」
那時,宙學長對自己說了什麼?進藤又對自己說過什麼?記得森跟宙見也和他聊了許多。明明就快要回想起來了,卻又遲遲難以記起,這種感覺真令人着急。
原先想回答「也沒有……」的琢磨,隨即改口說:
由誰來接球?能以正拍回擊的人是……新海,不過這球離我比較近,我有辦法直接搶打,但是這樣好嗎──結果,琢磨再次心生迷惘,令球拍的動作出現停頓。透過眼角餘光,可以看見新海也停下動作。雙方沒有一人喊出「我來接」這三個字,兩人就這麼對望,徹底僵住了。球穿過發愣的兩人中間,無情地落在場地內,並且反彈一次飛至鐵網上,發出一陣空虛的撞擊聲。這個發球局,已確定失守了……
語畢,新海略顯粗魯地從琢磨手中取走球,逕自站上發球位置。
「你夠了喔!」
「我今天發球的狀況不太理想,由你先發球比較好,畢竟第一局非常重要。」
因爲對手回擊失誤,己方率先得點,比數是15-0。接着站在左側場地發球的新海,犯下雙發失誤讓分數變成15-15。後來,琢磨上前搶打,不過球的落點有些微妙,裁判認定這球出界,分數來到15-30。糟糕,偏偏在這種局面下被對手超前。
「瞧你回答得這麼模棱兩可。」
琢磨這句道歉,單純想息事寧人。新海似乎也看透這點。
對手率先取分後,乘勝追擊地拿下發球局。接下來輪到琢磨負責發球,卻因爲犯下兩次雙發失誤而痛失兩分,輕鬆讓對手奪走這一局。局數爲0-2,又是對手的發球局。新海在這局的表現略顯急躁,正拍擊球連連出界。沒想到新海的精神竟會如此脆弱,讓琢磨頗爲喫驚。換作是昔日的涼,根本不會在比賽中焦躁。
後頭傳來這句話,琢磨不由得渾身一顫。因爲這是新海的聲音。不過這句話並非針對琢磨,而是衝着前一場比賽落敗後來擔任裁判、坐在裁判席上的選手。
琢磨瞬間啞口無言,接着連忙回嘴說:
「我以爲你會打直球。」
「唔!」
「那個,剛纔我想說應該由正拍的──」
下一球直接發球得分。但不是算計好的結果,而是單靠蠻力硬幹的這記發球,剛好從絕佳角度切入。若是有啦啦隊在場,必定會歡聲雷動,但新海連擺個勝利姿勢的反應都沒有。
看着新海舉起的手,琢磨義務般地與他擊掌後,踏入球場裏。
自從重逢那天以來,新海就不曾再喊出這個綽號。平日總是一身傲氣的新海,此時首度能從眼眸深處窺見一絲懦弱。琢磨連忙開口緩頰:
新海的語氣非常煩躁。確實,那記又高又遠的高飛球,就算是單手也不容易回擊,不過琢磨認爲新海有能力處理。
「我來發球吧。」
腦袋急速運轉,甚至有頭昏眼花的錯覺。
新海發球,第一球因爲觸網而判定無效,讓人有股不祥的預感。基於本能,站位自然會稍稍往後退。在二次發球時,任誰都會趨於保守。
琢磨向新海攀談的同時,驚覺自己與他重逢到現在,似乎是第一次呼喊新海的名字。不是涼,而是新海。轉過頭來的新海,臉上表情十分微妙。跟開學典禮當天,琢磨並未察覺他就是涼而露出的表情相當類似。
琢磨如此回應。新海甩下一句「是嗎~」,明顯不相信琢磨說的話,而且似乎認爲自己沒有得到琢磨的信賴。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
對裁判提出抗議,在職業比賽裏也不是什麼罕見的光景。但一般來說,裁判的判決不容質疑,即便提出抗議也難以顛覆結果,原因是不能出現這種情形。畢竟裁判遭到質疑,將會有損判決的公正性,想必新海也明白這個道理。
琢磨點頭同意新海的話語。
新海的二次發球,威力強勁到令人以爲是第一次發球。這球從琢磨頭部附近高速削過,他還來不及捏把冷汗,對手已經回擊。背後傳來奔跑聲,看來新海決定上網。這種時候竟然採雙前鋒陣勢!
「不會……」
接下來是第九局,可說是關鍵的一局。倘若這個發球局失手,之後又讓對手保住發球局,琢磨他們就會落敗。當然還是有機會奪取對手的發球局,但依照比賽至今的發展,接發球表現一直不甚理想的他們,很難有機會奪下對方的發球局,因此必須死守這局。現在輪到新海發球,擔任前鋒的琢磨也感到一陣緊張。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至少沒辦法全力揮拍,球感也很糟糕。」
「這樣啊,接下來就一鼓作氣猛攻吧。」
「最近倒是有這種傾向。」
新海一如往常笑着回應,不過音調比平時更爲沙啞。
「你從剛纔起,怎麼老是擺出這麼孬的態度!一點都不像阿琢!爲什麼你要看我的臉色?給我擺出更強硬的態度啊!阿琢應該是這種類型的選手吧?明明你以前表現得更加咄咄逼人不是嗎……?」
他們最後放棄回擊上網,維持一前一後的陣型展開持久戰。琢磨靜下心來後發現,只要穩紮穩打地以接近底線的對角球回擊,對手就會自行失誤。儘管這個戰術略顯消極,卻能穩定取分。此舉實在稱不上是雙打應有的做法,不過謹慎擋下對手的直球,形成一來一往的局面,等到對手打出失誤球再進攻,就可以確實獲取分數。
「……是你的錯覺。」
新海冷不防拋出這句話,琢磨猛然抬起頭來。總覺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了。自己有所顧慮嗎?顧慮新海?還是……顧慮涼呢?
「……大概吧。」
新海的語調更加尖銳。
可是這場比賽的發展,從一開始就讓琢磨捏把冷汗。擁有發球權的對手率先開局,新海從回擊的第一球,就使出自己擅長的雙手正拍狙擊對手的前鋒。緊接着人在反拍區域的琢磨,回擊後就直接上網,決定採取雙前鋒打法來掌握局勢,不過此舉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對手回擊的下一球──也不知是否蓄意爲之,恰巧飛向兩人的正中間。
新海小聲回應。
「上面。」
「這記發球很漂亮。」
「幹嘛?」
糟糕,這是雙打裏最常見的對望情況。剛纔那一球,應該是可以揮擊正拍的琢磨負責接球。
看似心情多少冷靜下來的新海,以略爲諷刺的口吻說道。
局數0-3,多虧雙方交換場地,琢磨這才稍稍冷靜下來。不論是狀況很差或是配合不來,現在都不是計較這點小事的時候。琢磨轉換心情,提升專注力。接下來由新海負責發球的這局,琢磨接連搶打得分,這才終於拿下一局。
「你的狀況有這麼糟嗎?剛纔你明明說還可以啊。」
新海聽見這句反駁,也跟着深鎖眉頭。
兩人最終一連拿下六局,以6-3戰勝對手,成功突破第一戰。但在比賽結束後,新海顯得更加沉默,令琢磨頗爲擔憂。
「……抱歉。」
「手腕會痛嗎?」
「……沒事,當我沒說。」
「你別道歉啊。爲何你今天這麼畏畏縮縮的?」
琢磨──恐怕連新海的腦海裏,也清晰閃過兩人在練習時老是對望的光景──並且成真了。這球彷佛看準他們猶豫該由何人接球所產生的短暫停頓,直接穿過兩人中間,落於後方並稍稍彈起。
「這球你應該要接住吧!」
琢磨決定說出一部分的心底話。
對手回擊時明顯相當喫力,結果竟恰好打出讓人難以處理的角度。今天老是碰上這種狀況。對手擺明不是有意打出這樣的球路,爲何偏偏挑這種時候讓球飛向最討厭的位置。還是有人招來這樣的局面?是誰招來的?我嗎……?
新海注意到琢磨的異狀。
「我認爲那球肯定是界內球。」
結果不出所料,抗議終究是無效。新海啐了一聲,擺出發球姿勢。他擊球的那瞬間,發出了與往常略有不同的聲響。這球打到拍框而打偏了嗎……?不過這記發球還是飛進對手的場地。對方的後衛見機不可失,往前跨出一步,轟出一記剛猛的回擊,琢磨自然無法搶打。犀利的一球朝對角飛去,新海使用雙手正拍,打出漂亮的反擊。猶如箭矢飛射而去的這球,對方的後衛勉強接住。感覺上並非對手有意爲之,結果恰巧是一記又高又遠的高飛球,琢磨完全構不着。這球應該會飛至底線附近──
新海接下來會怎麼行動……?畢竟今天累積了太多怨氣,他應該會針對前鋒進攻,所以是打向中線──
「總之接球時記得喊出聲音,接下來仔細打好每一球。」
「琢磨,你先發球啦,反正剛纔也是這樣。」
新海的自言自語越說越小聲,琢磨無法聽清楚,不過接下來的內容擺明是「竟會讓我們陷入苦戰」。這樣的態度,讓琢磨覺得跟從前的自己十分相似。精確說來,是跟數個月前的自己如出一轍。
選手之所以會向裁判提出抗議,絕大多數是因爲自身表現不夠理想,一時忍不住才藉此發泄情緒。這意味着新海現在相當心煩氣躁。可是眼下的情況,新海大概並非對自己的表現有所不滿,而是他和琢磨組成雙打後,兩人一直磨合不佳,表現遠不如理想,纔會導致他無法壓抑心中的不耐煩。
這場比賽陷入拉鋸戰,雙方接連守住己方的發球局。對手的發球並非特別強悍,但問題是琢磨回擊時的擊球位置依舊很差,新海狀似對此相當不耐煩,導致他正拍用力過猛而連連出界。局數從1-0、1-1、2-1變成2-2,在進入3-2時雙方互換場地。兩人坐在長凳上,能清楚聽見新海不悅的咂舌聲。
雖然沒有這回事,但琢磨認爲這麼說比較不會引發口角。
琢磨有些在意右手腕的傷勢。雖然不疼,真要說來是根本沒感覺,但因爲傷勢纔剛痊癒不久,他還是會反射性地避免對手腕造成負擔。當然這點小事,實在算不上是理由。
「……你是在顧慮我嗎?」
「感覺上你在顧慮我的心情,難道是我的錯覺?」
結果還是沒能奪下對手的發球局,局數來到3-3。琢磨他們也守住自己接着的發球局而形成4-3,然後又變爲4-4。
「我是叫你拿出『每一球都由我來接』的氣魄!你以前不就是這麼做的嗎?爲何現在變得這麼沒出息!爲何老是在意我的感受!你當年那種無論是雙打或任何比賽,全都打算靠自己取勝的氣魄到哪去了!」
琢磨在頓悟新海說的「當年」,並非兩人首次組成雙打參加的那年夏天市民大會之後,彷佛遭到晴天霹靂。
原來如此。
終於明白橫亙在自己與新海之間那條鴻溝的真面目了。
新海知曉琢磨國中時期那種丟人現眼的雙打方式,明瞭他那種獨善其身、孤軍奮戰、蠻橫不講理的打球風格,而且很可能親眼看過。而且,新海就跟當年的琢磨一樣,相信這種打球方式是正確的,堅信這纔是強悍。符合新海心中理想的網球雙打,並非是兩人在市民大會里展現出來的那種形式,而是琢磨──說來還真令人納悶──昔日那種蠻橫的雙打方式。
琢磨至此終於明白,自己爲何老是與新海配合不來。原因是彼此都沒去關注現在的對方。新海看着國中時代的琢磨,琢磨則是注視着幼年時期的涼,所以雙方纔會對現在的彼此感到困惑。即便表面上迎合對方,卻從未真正交心過,想當然會無法磨合。這就跟自己以爲撥對號碼,結果根本打錯電話的情況一樣。
「喂,現在正在比賽喔。」
裁判出聲告誡後,新海才把球拍撿起來,可是他完全不看琢磨一眼,逕自坐在長凳上,然後粗魯地把腳邊的小土堆一腳踹散。
「局數是4-5,雙方交換場地。」
在這之後,兩人不再交談。雖然第二戰至此被人拿下發球局,可是後續的局數都勉強打贏。先不論是好是壞,恐怕是發飆的新海令對手心生動搖,他們最終以7-5取得勝利。也不知基於哪門子的因果關係,琢磨他們在第三戰碰上來自山吹臺的全新雙打組合,並且能肯定其整體實力不如山神搭配尾關的組合。不過琢磨等人被打得無力招架,因此飲恨落敗。比賽結束後,新海氣沖沖地走出球場,完全不把敗方裁判制度放在眼裏,就這麼離開了。
凸
目睹事情始末的驅,在尚未回神前,有一道影子悄悄蓋過他的頭頂。驅回頭一看發現是山神。他怎麼又用這種方式現身?
「真是一場糟糕的比賽。」
山神笑着這麼說,就某種角度而言算是一種救贖。
「就是說啊。」
驅輕聲同意。
真是一場慘不忍睹的比賽。與其說是輸得一敗塗地,不如說問題出在兩人的表現。當然他們最終是輸得一敗塗地沒錯。
「爲什麼選那種貨色擔任你家的第一雙打?」
把新海稱之爲「那種貨色」,確實很有山神的風格。
「我也不清楚……聽說社長有自己的考量……」
他果真已經離開。像這樣漠視敗方裁判制度的規定,是相當嚴重的脫序行爲,倘若主辦大會對學校提出警告,當事人就會被追究責任……
「他颯爽回家去了,我都還來不及叫住他。」
明明是如此簡短的招呼,琢磨卻覺得彼此又重拾以往那種親近的感覺。回頭想想,進藤平常就總愛臭着一張臉,嘴角兩側老是往下彎,沒事就氣得雙肩發顫,說起話來也很嗆。
仁冷不防把臉湊到琢磨面前問道。自己在發呆嗎?
琢磨像在嘟噥似地喃喃自語。
「看你的打法,並不適合用單手。」
「若是你改用兩手……」
聽琢磨問,進藤用拇指指着校門方向說:
仁大力拍了拍琢磨的背。
在驅跟山神閒聊的同時,下一場比賽已經結束,能看見曲野搖搖晃晃地從裁判席上爬下來。
「好久沒有登上裁判席。」
山神的嘴角上揚。
「與其說是吵架,不如說是他很不開心……」
竟敢說得這麼大言不慚,看我一腳踹爆你的小腿脛骨。
你應該要多學學察言觀色喔──仁語重心長地提醒。
「若是那樣,他只需對新海發脾氣就好啦。既然他對你也擺出一張臭臉,單純是他看不慣現在這種狀況。明明你這位搭檔跟他在縣市大賽裏展現出絕佳默契,如今卻被人強行搶走,換作是我也會不爽。」
語畢,仁揚起嘴角,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算啦,等我們成爲社長後或許就會明白吧。那種唯獨前輩纔有的煩惱。」
進藤氣呼呼地甩下一句「我先走了」,大步流星地離開,把琢磨和仁留在原地。
「……這樣啊。」
「也有報名。」
仁說得沒錯,新海的事只有他們自己能處理。因爲他們是隊友,也是同學年的朋友。雖然現在無從得知新海的想法。
「比賽。」
「這小子纔不是我的搭檔咧!」
「啥?」
「想要徹底明白一個人是絕無可能的,但還是可以試着努力去了解。」
「就說他叫NIIMI(新海)啊,你是哪來的小學生嗎?」
「那個叫SINKAI(新海)的傢伙,他的事情也只有你們才能夠擺平。你們好歹是隊友,也是同年級的朋友吧?像我跟他就讀不同學校,而且毫無交情,真的是一點忙都幫不上。但我會幫忙祈禱,希望你們不會成爲一支差勁的隊伍。」
「根據是?」
琢磨納悶地偏過頭。
「少鬼扯了,你肯定是從漫畫裏看來的吧。」
「那還用問,當然是因爲你……」
不過,琢磨多少能夠辨識出進藤是否真的在生氣。一想到自己已理解進藤到這種程度,就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油然而生。
「對了,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啥?」
「沒什麼……只是許久沒跟那小子稀鬆平常地在一塊兒。」
驅向山神提問。
琢磨嘆息地糾正,稍作思考後接着開口:
進藤氣得上前跟仁理論。
「……嗨。」
「話說回來,你怎麼樣啊?」
「不論是新海或進藤,我都不明白他們的心思。」
「直覺。」
「……感覺上,我就連新海在想什麼都搞不懂。」
「哪句纔是你的心底話啊……」
「察言觀色……」
「嗨,辛苦你啦。」
琢磨一離開球場,便看見仁和進藤不知爲何在一塊兒。仁促狹笑着,進藤則是露出難以形容的奇妙表情。琢磨見狀,回以由兩種神情混合而成、複雜得一言難盡的笑容。
「我很期待你在單打裏的表現。」
仁將雙手枕在後腦杓說:
仁沒等琢磨把話說完,就笑出聲來。
「……怎麼啦?看你一副發呆的模樣。」
驅震驚地張大嘴巴。
「以上出自山神仁語錄。」
「算啦,反正你們到時又會湊成一對吧?要是順利的話,我們可以在縣市選拔賽上碰頭。在此之前,你們可要想辦法搞定那個名叫SINKAI(新海)的傢伙喔。」
「話說你家搭檔怎樣啦?尾關跑去哪裏?」
琢磨猛然抬起頭來,發現仁露出一臉得意洋洋的表情。
「除了來幫搭檔加油以外,還能夠做啥啊?」
山神補上一句。
「單打呢?」
「啊~晉級了,下週還要比賽。」
「……大概吧。」
琢磨走進車站,在月臺上撞見進藤。原以爲他早就搭上電車,難道是在等急行電車嗎?
果然是在諷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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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四目相交後,琢磨主動打招呼。進藤聽見後,板起臉來只回了一聲「嗯」。
山神宛如靈光乍現地說。
仁情不自禁地放聲大笑,打斷琢磨的話。
話鋒一落,驅無意間在對側鐵網的另一端發現自家社長的身影而瞪大雙眼。是鮫學長。直到此時此刻,他還站在曲野和新海比賽的球場前……啊,走掉了。他看見曲野慢條斯理地登上裁判席便轉身離去。鮫學長一直都在觀看這場比賽嗎……?他不是去關切別組雙打選手的情況,而是來看曲野及新海的比賽……他果然很掛心這兩個人。
仁別有深意地拋了個媚眼。看了就叫人噁心。
「不必你雞婆!」
「怎麼?你們吵架了嗎?但他看起來確實在爲SINKAI(新海)的事情鬧彆扭。」
此時,琢磨忽然目不轉睛地注視進藤的臉。
渾然不覺的山神,將雙手交疊在後腦杓上。
「嗯?」
或許真是如此。待在社團裏的三年光陰,堪稱是一段說短很短,卻又漫長充實的歲月。
驅鬧彆扭地嘟起嘴。
「啊~」
「記得進藤也有報名單打吧?」
「原來是搭檔跟人跑了,所以在鬧脾氣呀。」
「進藤啊,記得你不擅長反拍,想必只要針對反拍進攻,你就會自爆吧。要是你的水準仍然跟夏天那場比賽時一樣,碰上我肯定會被剃光頭喔。」
進藤雙眼圓睜地說:
「我想應該沒這回事……感覺上是因爲新海使詐成爲第一雙打選手,或是因爲新海的態度等等會更爲恰當──」
「社長自己的考量嗎……」
「是NIIMI(新海)。」
「反拍。」
其實仁挺喜歡看漫畫的。至此,琢磨才稍微露出笑容。
山神狡獪一笑。驅不由得「唔」地發出呻吟。鮫學長也說過一樣的話。
「我這次不是與浩太組隊。浩太也在第三戰敗下來,剛纔當完裁判就回家了。」
「要是需要有人幫忙傳話,可以儘管聯絡我,畢竟我的人脈比較廣。」
「進藤啊,你要記得加強自己的反拍喔。」
「喂喂,你別這麼認真啦,這樣只會凸顯出自己很蠢。」
「比起你,我肯定很菜啊。」
「新海呢……?」
進藤不由得發出怪聲。看來他並不知道仁是和黑井組隊參賽。
「那個位子跟你還真是格格不入。明明坐在裁判席上還駝着背,那樣真的很突兀。你果然是適合站在球場裏的人。」
瞧他說得這麼輕描淡寫,是想諷刺人嗎?
「那是當然的啦。」
山神用食指敲了敲太陽穴,露出驕傲的笑容。直覺,而且是準到嚇人的直覺。總覺得事情真會被這傢伙料中。
用雙手揮擊反拍嗎?稍微來練習看看吧,或許是個好主意。不過在此之前,得先想法子把新海的事情搞定。
進藤說到一半就閉上嘴巴。仁見狀,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
周圍能聽見寒蟬發出的叫聲。如今的季節,已涼爽到不能再稱之爲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