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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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1萬 字

「爲什麼我是單打啊!」

「你很激動喔~進藤。」

森語調悠哉地說。一到午休時間,一年三班就成爲網球社一年級成員的集散地。女網社的藤村真緒今天也難得出現在此,和宙見一同露出好奇的眼神,望着情緒暴躁的進藤。琢磨心不在焉地斜眼看向窗外。能看見美麗的卷積雲飄在九月的天空裏。

「反正你原本就希望專注在單打,這是個好機會啊。」

「是、是這麼說沒錯啦……」

狀似準備像大猩猩捶打胸脯示威、大剌剌站着的進藤,神情尷尬地低語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喂。」

進藤會以「喂」呼喚人,絕大多數是心情不好的時候。他一臉兇狠地瞪着琢磨。

「幹嘛?」

「你跟那小子組隊有何感想?」

「這個嘛~」

琢磨只跟新海進行過一次練習。新海的實力有目共睹,而且,倘若當年的男孩就是新海,更沒有什麼好不安的。不過真要他說出心底話,那就是──不知道。

「……我哪知道,畢竟我只跟他合作過一次。」

琢磨的用詞有些粗魯。宙見歪着頭提問:

「那位名叫新海的男生很會打網球嗎?」

由於那次的練習,女網社成員們沒有在現場,因此宙見她們還沒見過新海。

「相當有一套。」

森據實回答。

「他是以雙手揮正拍,你們只要看了就知道是他。而且,他的球路相當刁鑽。他國中時在少年組比賽裏算是挺出名的選手,但名字沒有出現在全國中學網球選手權大賽內,可能是他沒有參加社團吧……」

這已是今天不知發生第幾次的對望狀況(球落在兩人中間,雙方最終都沒上前接球),新海不由得露出苦笑。這次的對望,讓人感覺不太舒服,也能說是兩人間瀰漫一股奇妙的氣氛。和擁有高超球技的新海組成雙打,與至今由琢磨主導的雙打有點不同。不過琢磨認爲,這次的對望並非是基於這個原因。

琢磨伸手指向宙見。因爲她用髮夾固定住瀏海,額頭整個露出來。第一學期還很白皙的額頭,經過這個暑假已稍微曬黑。宙見的球技確實很好,在女網社前任社長佐藤學姊引退後,女網社的現任王牌選手非她莫屬。

這次換藤村不解地偏着頭。

森低語。由於這件事也讓驅困惑許久,於是馬上答腔說:

「記得藤丘的女網社也很厲害吧。」

琢磨點頭肯定宙見的詢問。

「呃。」

「你能接住的球儘管去接,這部分的判斷就交給琢磨了。」

「……根本是把網球當兒戲。」

琢磨反射性地說出這句話。進藤聞言,轉頭看向琢磨。

「啊、嗯……是反拍吧。每次十球可以嗎?」

「果然?」

「你來過三班嗎?」

「那副模樣?」

「我也不清楚……以前我是建議過他改雙手握拍,原因是他的力量不夠大。只記得他揮拍時,就像是把球當成陀螺般使其旋轉,拉拍動作則跟休伊特十分相似。」

琢磨簡短回一聲。他認爲原因並非出在新海身上。與其說是兩人不知該由誰去接球,不如說是琢磨對於新海的態度有些疑惑。這名少年有着一張「新海涼」的臉龐,卻又偶爾能在他身上看見名叫「涼」的兒時朋友影子。這種時候,琢磨就會不知該露出怎樣的表情纔好。

搶打成功﹑進攻得分時,彼此也會擊掌慶賀,卻不知基於何種原因,琢磨覺得此次雙打給他的感受,比起初次跟進藤成爲搭檔時,讓他對雙打懷有更強烈的疏離感。

驅小聲替自己找藉口後,鮫學長皺起眉頭說:

新海直呼琢磨的名字。

「另外,你別沒頭沒腦地亂揮正拍。雖然在雙打中使出強擊,前鋒會找機會幫忙得分,但在單打比賽裏只能靠自己得分或等對手失誤。在這之前,比賽不會結束喔。」

「……話說回來,爲何鮫學長會接受新海這個任性的提議啊?」

「你說他以前是單手握拍,爲何後來改成雙手?」

對於宙見的問題,琢磨雙肩一聳。

新海和曲野正在隔壁球場進行雙打練習。驅在嘴裏咕噥「應該說是有人害我分心……」,但越說越小聲。

位於隔壁球場的這位進藤同學,有如發狂般卯足全力揮擊正拍,迫使鮫學長四處飛奔。

驅在打軟網時,原本就沒那麼擅長打反拍。轉進硬網之後,球變得又重又硬,更是讓他無法像揮擊正拍時那樣順利適應。

「那小子肯定沒把我放在眼裏。」

「他原本是單手握拍。」

「嗯~是沒錯啦~但我們的人才不多,有新海這種頗具實力的選手加入社團,硬是無視校內排名派他上場,老實說也並非無法理解啦。」

「他從以前就是那副模樣嗎?」

「……個性還算不錯。」

「對啊!爲什麼鮫學長完全沒給個解釋?按照一般常理來看,這不是很奇怪嗎?那傢伙在第二學期才轉學進來,立刻就讓他上場比賽也太詭異了吧。」

……不過,自己爲何總是與他配合不來?

「你的反拍當真很弱耶~要是在單打比賽裏,馬上會被對手瞄準進攻囉~」

「那個……這個……」

琢磨和新海進行雙打練習時,現場瀰漫着一股微妙的緊張感。恐怕是在旁邊球場進行單打練習的進藤,一有機會就瞪着雙打球場也說不定。但是,琢磨可能也心懷多餘的緊張感。由於今天是跟女網社在同個場地練習,因此不時會飄來好奇的目光。

「喔~男生用雙手握拍,這倒是挺罕見的。」

仔細想想,光是能把曲野抓來參加晨練,就算得上是一大壯舉。驅在短短一瞬間對新海心生欽佩,但不到半秒就把上述想法拋諸腦後。他瞪着在隔壁球場熱身的兩人,低吼一聲:「森,喂球。」

即便對於藤村的球技,琢磨也有與涼相同的評價,但兩人的感受大相逕庭。

「什麼叫『平常』?現在也一樣是平常吧。若是你這樣叫做平常狀態,比賽時打出的反拍有多糟啊?」

「我只是從外面經過。畢竟進藤同學似乎很討厭我。」

森一臉有口難言地露出苦笑。

即便雙打的強度,並非是兩名選手的實力加總起來計算,可是選手的個人技巧會造成影響,因而在某種程度上也沒說錯。以這點來看,琢磨搭配新海的組合算是挺有優勢。畢竟新海的球技無須和進藤比較,也能看出他的高水準。

森似乎注意到驅露出一臉殺氣騰騰的表情,連忙揮動雙手改口說:

不知基於何種原因,琢磨拼了命尋找適合的話語。

「哼!」

一開始見到那小子……進藤確實提過他在晨練時見過新海。

進藤賭氣地說出心底話。

森也說出同樣的意見。

面對這個問題,新海搖頭以對。

「算了,最簡單的方式是找人喂球練習。要我幫忙也可以喔,至少我可以幫你注意擊球位置。」

森言不由衷地出聲讚美。

新人戰的上場名單,早在八月就已經決定好。聽說新海涼早在八月當時,就已決定加入網球社。他似乎直接找鮫學長談判,表明要跟曲野組成雙打。鮫學長在見識過新海的實力後,也不知爲什麼就答應了。獅子田學長表示「鮫仔有他自己的考量」,不過驅難以接受,真要說來是怎麼有辦法接受?

「因爲好久沒有打雙打,讓我有點顧慮太多。」

驅當初從軟網跳槽來硬網時,曾說過自己想要專注在單打上,後來卻被叫去打雙打﹔當他自認爲多少熟悉了硬網雙打之後,這次反被派去打單打。對於一個被兩任社長牽着鼻子走的社員來說,他實在無法坦然接受這番訓斥。

問題是社長沒有解釋清楚。森繼續說:

「那點小事我也知道啊……」

「聽着。」鮫學長語氣嚴肅地以這句話爲開場白,「在單打比賽裏,利用失誤球取分的情況佔了絕大多數。網球這門運動,並不是把球打到對手無法接住的位置就贏了,而是能比對手多回擊一球的一方獲勝。這就是網球。如果你只是想卯足全力揮拍,乾脆去打壁球。若你想打網球,就要多動腦袋。網球單打可沒那麼容易。與其說是在跟對手比賽,更像是和自己的較量。笨蛋可是沒辦法在單打比賽中取勝。」

「你們果然認識。」

「那個,該怎麼說呢?就是態度傲慢,有些瞧不起他人的樣子。」

在驅低聲抱怨之際,傳來球場的鐵網門被推開的尖銳聲響,能看見兩道人影走了進來。驅原以爲是其他學長,於是準備出聲打招呼──

「只是有段時期,我們加入過同一所培訓學校。」

最後只是如此簡短的一句話。除此之外,還能說些什麼嗎?

「嗯……」

「不論怎麼想,你的課題就是鍛鍊反拍吧。」

「雖然近來的表現已大不如前,但有個女生的實力還不錯。喏,就是那個拿優乃克網球拍的女生。」

「她是一年級生吧。我在三班看過她。」

「藤村她……」

進藤不悅地發問。應該是指新海的態度吧。

驅從鼻孔用力噴氣,使勁揮出一記反拍。鮫學長目送這顆越過他,遠遠飛向後方的界外球,接着露出傻眼的表情扭頭望向驅。

「純粹基於直覺就用那種人,我怎麼有辦法接受。」

「那個女生就完全不行,腳程太慢。」

聽見新海的聲音,琢磨將視線移到他身上,發現他正看着女網社的方向。

是新海。而他後面那位睡眼惺忪的人是……

鮫學長的話十分中肯。他說完見驅仍在賭氣,狀似疲倦般罕見地嘆了口氣。

驅臭着臉瞪向球拍。他確實不擅長反拍,但平常不會打出又高又遠的界外球。

「以前的他……」

琢磨此話一出,衆人都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琢磨認爲,若說「拉拍動作跟進藤十分相似」,恐怕會激怒進藤,因此才換了個說法。

森做作地如此驚歎,驅發出不成聲的沉吟。新海則是一如往常擺出淡然的神情,說了一句「早啊」向衆人打招呼。

琢磨顯得有些吞吞吐吐。

新海忽然壓低嗓音。琢磨不禁看向新海,發現他的眼神陰沉無比,讓人甚至懷疑他與眼裏散發光芒追逐網球、自己小時候所認識的涼,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不過聽了這麼多,驅還是有一肚子的怨氣。

「與其說是認識……」

新海看向藤村這麼說。身上那件風衣外套一如往常顯得鬆垮垮的藤村,揮出一記徹底揮拍落空的殺球。

「抱歉,麻煩你了。」

「光野臺嗎?」

「那還真是厲害呢。」

每天都會來晨練的人,分別是學校離家很近的鮫學長、生性認真的獅子田學長,最多再加上驅和森。剩下的社員不是因爲家離學校太遠,就是早上爬不起來,或是有委員會的工作要做等等。基於上述原因,參加晨練的面孔很不固定。比方說今天,起初也只有驅跟森,當兩人把球搬過來,並且在裝設球網時,鮫學長這纔來到球場,但他表示自己要練習發球,就拖着推車走向D球場。

新海依舊嗓音低沉地隨口附和。感覺他用力握緊球拍,大概只是琢磨多心吧。

「但老實說,這種做法十分符合鮫學長的作風。總覺得到時他會說『看吧,我果然是對的』,畢竟他就是憑着感覺走的那種人。」

以鮫學長來說,這算是很長的一段訓話。這個人成爲社長之後,再怎麼說也有所改變了。驅總覺得他的背影變得更加可靠。

新海笑着回應。他此時露出的笑容,總覺得跟過去有些相似。

「是個好人。」

「雖然在雙打裏,你只要站在正拍的位置就不太需要打反拍,但在單打比賽中就不得不面對~特別是大多選手都比較不擅長單手反拍,很容易會被人針對。」

「你別誤會,我並沒有接受這次的安排喔!你跟曲野好歹是隊伍裏的第一雙打組合吧,如今居然這麼輕易就讓你們拆夥……當然我相信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

「……換作是平常,我會表現得更穩定……」

「前後不到一個月,期間曾跟他組隊參加過比賽,在市民大會里拿下亞軍。」

「我一開始見到那小子時,那小子曾向我打聽你是否念這所學校。」

「曲野……居然來參加晨練……」

「……嗯~」

「我要正拍。」

「正……咦!」

森大喫一驚。

「那個,你不擅長反拍,先練反拍會比較好吧?」

「正拍。」

爲驅的氣勢震懾的森開始喂球,驅有如亂髮脾氣般使勁揮拍,最後又惹來鮫學長一頓罵。

每到午休時間,森都會在十二點五分左右來到三班,不過驅在這天的十二點三分跑去四班。驅有種預感,新海會在今天的午休時間來到三班……驅一走進四班教室,就看到準備從座位起身的森先是睜大雙眼,接着似乎從驅的表情看出端倪。

「你這個人還真好懂耶~」

他促狹地笑說。

「什麼意思?」

驅冷哼一聲,拉開森對側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來。

「這個座位的主人很快就會回來了,你去坐另一張吧。」

森拉開鄰座的椅子後,驅便換了位子。

「……那麼,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也沒什麼啊~」

驅又發出一聲冷哼,動手解開便當的包巾。

「曲野呢?」

「不知道,應該是在睡覺吧,那小子今天一直在打瞌睡。」

曲野穿着晨練時的風衣外套,從第一節課睡到第四節課結束。

「也對,不習慣早起的人跑來晨練,也難怪他會睡死了。」

新海從旁打岔。河原美希與新海一樣就讀一年五班。

驅一瞬間停下筷子。想必新海是準備前往三班。

進藤這陣子都心情不好,一直把新海當成眼中釘。新海看似沒有正面挑釁的意思,看在進藤眼裏卻非如此,而新海也不打算爲自己辯駁。新海就是有着這樣的一面,但涼以前並不是這種人。

……不過,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強悍。

「嗯~我不否認他給人的感覺確實不太舒服啦。」森尷尬地說,「他對學長的態度也有點欠佳。雖然那小子面對鮫學長這類高手的表現很正常,但對於球技明顯不如自己的人,就會散發出鄙視對方的感覺。即使是跟學長說話時也是這樣。」

琢磨感到一陣猶疑。心細如宙見,恐怕已察覺到男網社瀰漫一股奇怪的氣氛,或者說是詭譎會更貼切。她大概是想借機觀察這位名爲新海涼的關鍵人物吧。肯定是這樣。八九不離十。這讓琢磨再次體認到,宙見不愧是宙學長的親妹妹,有一樣的雞婆個性。不過琢磨現在明白,那是可以幫助他人的一種雞婆。

「瞧你在練習時,也是露出面對殺父仇人般的眼神死瞪着人家,你是有多討厭他呀?」

……完全無話可聊。

驅將筷子含在嘴裏低語。森見狀,不知爲何笑出聲。

「話說你被他這麼一約,就乖乖來參加晨練。哪像我約你的時候,你死都不肯來。」

「怎麼?有工作要幫忙嗎?」

「是嗎~?我覺得他對誰都一樣。」

宙見摘下瀏海上的髮夾,吞吞吐吐地說。看見宙見用瀏海遮住額頭之後,就會讓人覺得她變回教室裏那位喜歡照顧人的女孩子。

「你覺得那小子和曲野的組合如何?」

帶頭的宙見和新海正在閒聊。像這種有人尚未融入團體的時候,宙見的個性就是會率先跑去與這類人交談。現場確實沒有任何人和新海打成一片──這也包含琢磨在內──在如此情況下,宙見應該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跟新海聊天,卻又不會讓人彆扭。她這一點總覺得和宙學長有些相似。

森也停下筷子。

「看曲野的樣子,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

「與其說是討厭……就只是看他不順眼。」

「我剛纔跟美希聊到,要不要爲新海同學舉辦歡迎會。畢竟女網社的社員們,都還沒跟新海同學說過話。」

一行人在車站附近的家庭餐廳裏找好座位後,馬上點了七人份的飲料無限暢飲。服務生口是心非地留下一句「請各位慢用~」,轉身離去。

當天練習結束後,所有人都在打掃球場時,宙見從女網社腳步輕盈地走過來,拍了拍琢磨的肩膀。

「嗯?」

進藤發出嘆息。

「……這樣啊。」

「嗯,但我現在才首次和你說上話。」

「曲野前陣子也說過,他認爲新海以前的個性比較好,想必是因爲新海改變甚大,才令曲野不知所措,沒辦法拿捏與對方的距離。畢竟那小子在這方面特別笨拙。」

「新海剛纔從走廊上經過。」

琢磨試着替自己找藉口。不對,實際上這真的是藉口。

「總覺得進藤會很不爽。」

琢磨抬起頭來,望向帶頭走在前面的新海背影──看着那道遙遠的背影,望着那道生疏的背影。

面對宙見的提議,森點頭答應,新海也同樣表示贊成。

「……森,從你的角度來看……」

河原看着驅的臉說。由於河原就讀五班,因此曲野和驅鮮少跟河原在一起,不過他們在暑假集訓時經常聊天,早就混熟了。她的性格落在自來熟的宙見以及態度畏畏縮縮的藤村之間,是個冷酷的女孩子。

「那也沒多早啊……」

假如新搭檔不是新海,而是更加……該怎麼說呢?類似森那樣的一般人,就算進藤無法參加新人戰的雙打,感覺上也不會惱怒到這種地步。要是對方正大光明地憑實力取勝,進藤肯定會把自己的名額拱手讓人。至少琢磨認爲進藤是這種人。但是新海沒有這麼做。當然他是有實力的,不過他在證明此事之前,就從旁強搶第一雙打的寶座。看在進藤眼裏,自然難以嚥下這口氣。而且新海是利用自己曾是琢磨的雙打搭檔一事──琢磨也不確定這麼說是否恰當,但新海總會刻意強調這段過去……因此,琢磨多少也覺得不太舒服。

森瞭然於心地點頭,接着突然眯起雙眼,注視着驅的身後。

「光希望能夠解決這件事,我才陪她一起過來。我個人是認爲男網社的事交給你們自己去處理就好。畢竟學長會做出這個決定,也是有他的考量吧?」

「我纔沒有咧。」

「六點。」

「不是的,雖然……也算不上是與社團無關。」

森跟在宙見及新海的身後,偶爾會加入兩人的話題。他也同樣具備優秀的談話技巧。走在森身後的是藤村和河原,琢磨與進藤則是跟在隊伍的最後方。一行人最終彷佛以溝通能力依序排列,想想還真是諷刺。

「只是大家相約去家庭餐廳喫頓飯,時間上應該沒有問題吧?」

所以才拒絕不了新海的邀約──進藤似乎隨即聽出這句弦外之音,終於把目光移向琢磨,不過還是一樣板着臉。

森苦笑地答腔。由於就座時是依照大家先前走在路上的順序,因此裏面的四個座位分別是森、新海和宙見,外側的四個座位則是藤村、河原、曲野及驅。驅與新海的位置恰好呈對角線,坐在相距最遠的位子上。

「不必舉辦什麼歡迎會啦,不過交流會倒是可以理解。」

聞言,驅一把將便當蓋扔向森。

森略顯無奈地笑着。

「……笨拙……」

「老實說,我不清楚該如何面對新海。」

雖說三年級學長姊已經引退,但這段期間還沒有學弟妹加入,因此社團雜務自然是由一年級負責。男網社跟女網社原則上是分別負責各自的工作,不過當整個網球社有什麼雜務要處理時,都是由宙見主導。

「不光是你,是全體一年級男社員。」

新海笑着吐嘈。

今天沒有換回制服的人只有進藤一人。他只是在練習時穿的球衣外面,多披一件風衣外套。

「……我知道了。」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進藤。他頂着臭臉,注視着前方開口。

「你的表情真嚇人呢~」

驅以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兇悍語氣回答。

「你的練習內容有如秉持禁慾主義,練習量卻非如此,可說是重質不重量的類型。但在面對新海時,你就馬上改變自己的原則嗎?」

「……與我無關。」

森繼續說:

驅夾起花椰菜放進嘴裏,彷佛把它當成殺父仇人似地大力咀嚼。

「那個服務生完全是一臉『你們別在這裏霸佔座位』的表情耶。」

「喔~所以你的網球資歷很長囉。」

「雖然過往有交情,但現在的新海……總覺得跟以前判若兩人。」

「……我嗎?」

在附近搬運三角錐的森和新海似乎也聽見了,紛紛轉過頭來。

是沒錯,但是……

驅也觀察過他們的練習。他承認新海的球技確實出色,遠比自己好多了。要是兩人比單打,驅自知毫無勝算。至於曲野出類拔萃的實力,驅再不願承認也心知肚明。這兩人組成雙打搭檔,哪可能會有多弱?

「你今天有來參加晨練啊?」

「那就改成舉辦交流會吧?」

「高中生在服務生眼裏,就是一羣口袋沒幾毛錢、講話很吵且佔位子的奧客吧。」

「接下來有空嗎?」

琢磨回想起早上的事低聲說道。精確說來,是新海撥打家中電話,導致琢磨被雙親從牀上挖起來。

進藤語中帶刺。確實在高中聯賽的預賽結束後,進藤經常邀請琢磨參加晨練,可是琢磨以不習慣早起等各種藉口搪塞過去,到頭來都沒有點頭答應過。反觀新海僅憑一通電話,就把琢磨捉來學校,此事看在進藤眼裏,恐怕很不是滋味。

「啊……是新海打電話來挖我起牀的。」

「怎樣啦?」

「也沒什麼,只是瞧你語重心長地說出『笨拙』二字,當真挺搞笑的。」

「新海嗎?」森尷尬地點點頭,「這個嘛……說強是強,但即使撇開兩人剛組隊不久這件事,仍有一種配合不來的感覺。要是沒聽曲野提起他們曾組隊過,我還真的看不出來。總覺得他們之間很不自然。」

河原完全擺出一副靜觀其變的態度。

「那小子也同樣對我充滿敵意!」

宙見神情認真地說着。新海雙肩一聳。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就跟他和睦相處嘛。換作是新海,看到你這副充滿敵意的模樣,也不好向你搭話啊。」

「我和河原同學聊過啊,畢竟我們是同班同學。」

進藤聽完後,陷入沉默。

瞧新海的模樣,根本是刻意挑釁,完全是一副來找碴的樣子。

驅再次停下筷子。

「……鮫學長確實好像有自己的考量。」

社團活動結束後,總會分成有無更衣的兩種人。兩者的差異往往是由學校跟住處的距離來區分,因爲離家近的人可以直接返家洗澡,也就不會特地換回制服;反觀家離學校較遠的人,由於途中可能需要搭電車,也不喜歡一路上穿着吸滿汗水的衣服而選擇更衣。只是對於女生來說,大多是就算家住附近也會換回制服。

「……不是大家都跟你一樣這麼簡單易懂。」

畢竟此事並非與自己毫無關係。琢磨點頭同意後,就去通知進藤。

宙見立刻改變方針。新海稍稍眯起雙眼。

「爲什麼?你們不是認識嗎?」

新海他們先起身去拿飲料,驅則瞪着他的背影。

「所以你今天才會老是在課堂上打瞌睡。話說你是幾點起牀啊?」

「也是啦,他對待你的態度特別明顯,可能是你跟曲野搭檔雙打的關係吧。」

「我說你啊~」

「一般來說,這就是討厭的意思。算了,我是無所謂啦。」

森以唯獨琢磨能夠聽見的音量低語。琢磨輕輕點頭同意。進藤肯定會排斥,而且是極度排斥。

曲野如此低語,驅則是緊閉雙脣。河原見狀,刻意重重地發出嘆息。

「老實說,我不太喜歡新海同學,但你們今後是隊友吧?所以你別老是像個小鬼一樣鬧彆扭,終究得在某些地方各退一步啊。」

看驅仍舊不發一語,河原雙肩一聳說「那我也去倒飲料囉~」便起身離席。

「那個……」

留在原地的藤村,交互看了看驅和曲野。

「你們想喝什麼?我幫你們拿來。」

「我也一起去。」

曲野起身後,扭頭望向驅。

「……需要幫你拿什麼嗎?」

「不必了。」

我到底在鬧什麼彆扭啊──驅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沒出息,把手插進風衣外套的口袋裏,將臉撇向一旁,聽見曲野及藤村離去後,獨自一人待在座位上。

「唉……」

驅仰望天花板,發出有氣無力的嘆息。

真是太幼稚了。

正因爲懷有這般自覺,更加覺得自己心胸狹隘。

問題是,驅當真很不爽,對於新海無論如何都看不順眼。打從第一印象就糟糕透頂,第二印象更是爛得徹底。新海總像是瞧不起人似地露出一臉訕笑,一來就把第一雙打的寶座搶走,後來又擺出一副他纔是正牌搭檔的嘴臉,帶着曲野來參加晨練。這小子到底想怎樣?是打算找碴嗎?

「可惡!」

還想說怎會有一股厭惡的熟悉感,原來是這樣的距離感,與數個月前的某人十分相似。彼此毫不掩飾地釋出敵意──若用宙學長的說詞,就是刻意拿兩塊磁鐵的S極互碰──如今與之前兩人總會擺出一臉「不準接近我半徑三公尺內的範圍」的情況半斤八兩。

驅認爲自己與曲野的關係,經過這個夏季之後,至少有拉近至半徑一公尺左右的範圍。但自從新海出現,要是驅刻意疏遠新海,自然也會跟曲野越離越遠。就像今天,驅爲了避開新海而跑去四班,結果也等於是在躲避曲野。

「社團活動結束後喝碳酸飲料,莫名有種罪惡感,你不覺得嗎?」

新海聳聳肩說:「我又不是哪來的自戀狂。」

「也沒什麼,只是想知道你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你果然很瞧不起我。」

「你幹嘛坐這裏?」

「不會啦……」

他不怎麼喜歡泡麪。

「阿琢變了,大概是太習慣這個隊伍半吊子的氣氛。不過啊,我一定會透過新人戰,讓他清醒過來。」

「……只不過是稍稍練習,這算什麼『努力』?」

「你們根本配不上琢磨。」

「你心底根本瞧不起學長以及森吧?認爲自己的球技高人一等。」

驅循着聲音看去,發現只有新海一人回到座位。他手中握着一杯看似哈密瓜汽水的綠色飲料。

「不會……倒是我好像把交流會搞砸了。」

「要是你真的這麼認爲,就不要喝啊。」

阿琢──聽到這個不熟悉的綽號,驅花了數秒才明白是指曲野。不對,眼前的情況讓驅更爲困惑。這是他首次窺見新海藏於笑容之下、宛如殺紅眼般貪婪地追求強悍的渴望。

「你爲何要對我說這種話!」

「……啥?」

「那點練習量,任誰都辦得到,根本算不上是努力的程度。運動的世界裏除了必須擁有才能以外,唯有不會志得意滿、拼死練習的人,纔有辦法登上頂點。阿琢就是屬於這類的極少數人。像那種只懂得享受社團活動的傢伙,不配成爲阿琢的隊友。」

驅加重語氣質問,反觀新海卻露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將吸管插進哈密瓜汽水裏,動手攪拌發出冰塊的碰撞聲。

新海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夾帶漆黑無比的情感。

驅吐出的輕聲呢喃,融化消逝於九月略爲寒冷的夜色之中──

宙見搖搖頭。

驅狠狠瞪着新海。

驅花了五秒才發出這個脫線的回應,在第六秒理解新海話中的含意之後,一股火氣湧上心頭。

這句話十分唐突。新海突如其來丟出這句話,並以試探的眼神看向驅。驅不由得嚇傻了,因爲這番發言當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這點小事,驅當然再清楚不過。那丫頭就是喜歡多管閒事。

新海在途中就先行離席。他表示自己有門禁之類的,但想必只是藉口罷了。畢竟女生們都還沒急着要走,那算是哪門子的門禁啊。

一行人離開家庭餐廳後,曲野和森帶頭朝車站前進,接下來是藤村跟河原,驅與宙見則是走在隊伍的最後方。

驅忍不住拉大嗓門。宙見與森剛好回來,見新海坐在驅對面的座位上,都大驚失色地停下腳步。

驅此時才發現,新海的臉上沒有任何笑意。這是驅第一次看見新海露出嚴肅的神情。他的眼神爲何這麼殺氣騰騰?他的表情──爲何這麼充滿怨氣?

「又沒關係,這是一場交流會。感覺上是那個名叫宙見的女孩子,希望能透過這場聚會來改善你我之間的關係。」

新海的臉上稍稍失去笑意,不知爲何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反而一屁股坐在曲野剛纔所在的對側座位上。

「……那小子,搞不好比我們想像的更拼命吧。」

「沒那回事,是我把新海同學的事情想得太簡單。」

身爲當事人的曲野,此時毫不知情地回來,並且因爲杯裏的可爾必思不慎滿出來,邊擦拭弄髒的手邊悠哉地發着牢騷。

換言之,這傢伙相當自負。因爲自己經歷過與曲野同等,或是更加嚴酷的拼死鍛鍊,才終於變強了──這跟曲野之前給人的感覺有些雷同。這種咄咄逼人、類似於強者獨有的孤高氛圍,曲野以前也曾經有過。抗拒周遭的一切不斷前進,猶若鑽頭般銳利無比的自負。

「但我認爲這股罪惡感也是一種醍醐味,類似大半夜偷喫泡麪的感覺。」

──你以爲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啊?

「曲野琢磨就是一名這樣的選手,所以你配不上他。」

「其實我不喫泡麪。」

大概是多虧宙見的關係,驅纔有機會聽見新海的心底話。不過聽完之後的現在,先前心中燃燒的熊熊怒火,有如不曾存在般萎靡散去。

「……不好意思喔。」

「只是純粹出於直覺。因爲我覺得他跟之前的曲野同學以及進藤同學的感覺很相似,所以才希望儘早解決這件事。結果證明我太自以爲是,居然覺得自己有辦法處理……」

宙見回答。

新海以充滿肯定的眼神撂下這句話,驅的眼中則滿是迷惘。

驅任由激動的情緒宣泄,卻絲毫未能動搖新海的心。

「從你的態度就能夠感受得出來啦!」

歸途上,宙見向驅道歉。

「你知道些什麼嗎?」

直到此刻,驅才覺得自己終於稍稍理解這位名爲新海涼的少年。這小子既是昔日的曲野──或許也是過去的自己。

「進藤同學,看來你是不太喜歡開玩笑的那種人。」

驅反射性地以帶刺的口吻回答。新海揚起嘴角說:

那小子到底想幹嘛?是什麼事令他露出那種表情?

「大家都努力練球,沒來多久的你憑什麼鄙視他們?別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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