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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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4225 字

琢磨的右手手腕之所以會出狀況,原因似乎是近來他經常打自己不習慣的強力抽擊落地球。

琢磨曾進行重量訓練,但還是練不太出肌肉,再加上他身體虛弱,自然很容易因此受傷。他之所以會採取積極上網的打球風格,除了主要是因爲擁有優異的控球天分以外,他也明白自己不適合強力網球,才練就那樣的球風。與其強化體能變得可以抽球對抗,不如採取更適合目前身體狀況的打球風格。縱使這麼做像是向現實妥協,但結果是將曲野琢磨塑造成發球上網型選手。

不過想在雙打中取勝,光憑以往做法是行不通的──如此心想的琢磨,經過校內集訓之後,在雙打練習中經常強力揮拍,下場卻是導致手腕受傷。琢磨在不知不覺間,給手腕造成太多負擔,傷害一點一滴累積。如今回想起來,最近確實覺得手腕不時會隱隱作痛。

醫生做出的結論是「必須暫時靜養」。問題是縣市大賽在一週後開打,一週的時間怎麼想都算不上是「暫時」。至於宙學長的判斷當然是「不許你參加比賽」。

「既然你的手腕還能動,表示沒傷到骨頭,程度差不多類似輕微扭傷,幸好在比賽前發現了這件事。」

宙學長以這番話爲開場白,又補上一句「但是千萬不可以輕忽傷勢」,壓低嗓音接着說:

「我這番話不是在顧慮縣市大賽,而是爲了你今後的人生。有些人就是因爲在手腕受傷時仍堅持上場比賽,下場就是這輩子都不能再打網球。等身體報銷才悔不當初,就已經太遲了。如果覺得身體不適就應該休息,不管是原本準備參加縣市大賽或其他比賽都必須休息,更何況你的身體特別虛弱。假如不甘心,就去鍛鍊身體。若是有餘力勉強上場卻沒力氣接受重訓,那我是不會同意你出場比賽的。」

事後,阿狗學長對琢磨說:「雖然阿宙嘴上這麼說,但其實原本很期待你能上場比賽喔。」由於琢磨能深刻體會宙學長的心情,以及他想表達的意思,因此暫時沒有來社團練習。

所有人之中,對這件事最大驚小怪的就屬進藤。恐怕是因爲他搬球時也同樣在場的緣故,在那之後,只要琢磨一出現在進藤的視線範圍內,他就不許琢磨拿起比自動鉛筆更重的物品。

事實上,琢磨早就發現進藤想要淡化這件事。進藤從來沒有責備琢磨弄傷手腕一事,就算得知可能無法參加縣市大賽,進藤也沒有任何怨言,但他內心肯定十分懊悔也相當遺憾。進藤之所以擺出這種大驚小怪的態度,以某種角度來說,是出於對琢磨的體諒。只不過是進藤,竟敢這麼囂張。

這幾天,琢磨儘可能避免出現在進藤的視線範圍內。並不是因爲吵架或覺得尷尬,而是單純覺得與其讓人刻意體諒自己,琢磨情願退到不會給人添麻煩的範圍外。

像是午休這類休息時間,琢磨總覺得教室讓人待不下去,因此最近都跑來網球場。由於他暫時沒有參加社團練習,所以要是沒有抽空過來,就無緣接近網球場了。藤丘高中的網球場在午休時間並沒有開放,場地在這段時間空無一人。琢磨走進球場,坐在裁判席上,腦袋放空地俯瞰網球場,心底冷不防湧起懊悔。

人只要一受傷,當真是什麼事都不能做。不管是練習、重訓或比賽,着實讓人無所適從。明明自己進行了這麼多訓練,並且好不容易與進藤在雙打的配合有所進步。

「……可惡。」

事到如今,琢磨纔對於沒有好好鍛練身體一事懊悔不已。

琢磨試着動了動右手手腕,認爲自己並非無法上場。在發病後的這幾天,他完全沒有接觸網球,一直乖乖靜養,現在手腕已不再發疼。若是馬上去打網球,想當然又會傷到手腕,話雖如此,但他並非完全無法上場。

……不對,其實琢磨心知肚明。

無論是醫生或宙學長,都是爲了琢磨的將來纔好言相勸。關鍵不在於此刻能否上場,而是顧慮到琢磨今後能不能繼續打網球。以琢磨的年紀,早已能夠明白對方的苦心。

「問題是就算明白……」

靜養……琢磨認爲這是最不適合仁的詞彙,並且同樣不適合自己。

「你自己也明白吧?不管是醫生或我,都是擔心你現在勉強自己,日後將會再也無法打網球,纔不允許你參加比賽,想必你也沒有幼稚到不懂這點道理。」

琢磨自然說什麼都不能默默讓步。

宙學長重重地發出嘆息,以指頭輕輕敲着桌面。

明明是自己開口請求,琢磨卻情不自禁地脫口說出這句話。他原以爲不管自己如何拜託,宙學長都絕對不會首肯。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難得有人打他的手機號碼。

『我不是想勉強你出賽,實際上也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我挺期待這次的比賽喔。』

宙學長話中所指的「他們」,就是山吹臺。

此時,琢磨總覺得胸口響起冒出火花般的聲音。

「……你誰啊?」

「等你感到狀況不妙時,你的手就已經報銷了。我不會同意的。」

隨即聽見對方發出笑聲。

「真讓我意外,你不是比較喜歡單打嗎?」

『當然是在比賽中對上你們。誰叫你們這對組合太有意思了。不管是那個褐色頭小兄弟或是你,簡直是太有特色到突破天際,光是看你們比賽就讓人興奮。像你們這樣的雙打組合,當真不多見。』

因此……

「所以學長是同意了嗎?」

「請讓我在雙打上一雪前恥。」

「原來如此……」

話筒中傳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知道什麼?』

那天,進藤確實說過在店裏見到仁,但藤村不曾提過。

「如果我在比賽中感到狀況不妙,就不會再繼續參加下場比賽,所以──」

宙學長的臉上沒有平日的笑容。無論面對多麼嚴峻的比賽,總是開心笑着與人對戰的宙學長,現在是真的生氣了。

既然讓對方抱持期待,就已經算是一個約定了。

聽琢磨這麼說,宙學長堅定的態度短短一瞬間出現了動搖。

『……這樣啊,那我拭目以待囉。拜拜。』

宙學長抓了抓頭髮。

「這是我們最初也是最後一次跟學長們一起參加縣市大賽。今年就是最後的機會。」

「其實那天我也在店裏。」

宙學長斷然拒絕。

顯示在畫面上的不是名字,而是一組號碼,真要說來是手機號碼,究竟是誰呢……他對這組電話號碼沒什麼印象。

「……我明白了,倘若你感覺狀況不妙,下一場比賽無論如何都要棄權。就算打輸也沒關係,我們必定會拿下另一場雙打的勝利。」

「醫生已交代過你要暫時靜養吧?所謂的『暫時』並不是短短一週,『靜養』也肯定不是讓你上場比賽。既然醫生說不行,我就不會同意,你這次還是放棄吧。」

這點小事,琢磨心知肚明。他原先已願意接受現實,放棄參加比賽。

仁說完便掛斷電話。

「……仁?」

『啊,你也太狠了吧,難道你聽不出來嗎?』

「……宙學長,你曾說過吧。」

「請讓我參加縣市大賽。」

『與其說是認識,單純只是念過同一所國中,我們並沒有交換過信箱──你沒聽說嗎?之前我在藤丘高中附近的網球專賣店裏,撞見你家那位褐色頭小兄弟,然後又在店門口撞見真緒。』

琢磨點頭同意。

「好的,謝謝學長!」

琢磨覺得這嗓音有點耳熟,但隔着電話還是認不出來。

宙學長的視線前方,是雨過天晴的夏日藍天。

「……我可從來沒說過自己不會參賽。」

琢磨猛地低頭鞠躬。

「……喂。」

琢磨點頭。

「……畢竟當初說過,想看看你跟進藤能達到何種程度的人就是我。但既然我身爲社長,就有責任爲你的將來負責,因此我一旦發現你的狀況不妙,就算你抵死不肯棄權,我也會強行阻止你,懂了嗎?」

嗡──嗡──嗡──

「我的手機號碼,以及我受傷的事。」

──很期待你們有朝一日能打贏他們,懂了嗎?

「你們認識?」

面對這一如往常,既開朗又我行我素的態度,琢磨不由得面露苦笑。

「……不過,我輸給山吹臺的那場比賽是雙打。」

『真緒告訴我的。』

仁從話筒中傳來的語調,變得與先前不太一樣。

一不小心鬆口同意的宙學長,看似馬上又感到後悔,面露苦笑地將臉撇向一旁。

說起仁,當真很不可思議。琢磨升上高中前,只在比賽中見過仁幾次。印象中……是四次?不過反觀這傢伙,才第二次見面就裝熟到自以爲是琢磨的朋友,一臉理所當然地跑來跟琢磨打招呼,有時還會在場外替比賽中的琢磨加油。

『是啊。總之我們還是一年級,今年並非最後一次參加比賽,日後應該還有機會對戰。雖然必須把機會留到下一次,讓人覺得有點可惜,但你可要好好靜養喔。』

『聽說你受傷啦?』

這樣的語調,讓琢磨突然聯想到一個人。

「我現在還是一樣喜歡。」

山神仁?

「……我不參加單打沒關係,只讓我參加雙打就好。」

琢磨無法理解,畢竟他從來沒有以第三者的角度,欣賞過自己跟進藤搭檔時的比賽。

真緒?琢磨一瞬間想不起是誰。

即使如此,琢磨仍不肯退讓。

「是嗎?」

琢磨抬起頭來。

琢磨睜大雙眼,即便十分錯愕仍不停點頭。

「我們是四個人一起去買東西。你家那位叫尾關的同學,沒跟你提過嗎?」

結果卻被仁以那種方式點燃心中的戰火;結果卻看見進藤以那麼笨拙的方式掩飾內心,處處體諒他;結果又想到這將是自己最後一次,能與學長們並肩作戰的機會。

畢竟琢磨已跟人做下約定。

「咦,是藤村嗎?」

仁的語氣中充滿遺憾。

『答對了。好久不見,上次見面是五月吧?想想我們沒交換過信箱,下次在縣市大賽上碰面時,來交換一下吧。』

──拜託,讓我有機會回應學長的期許。

『咦,真的假的?我完全沒有注意到。現在是怎樣?原來那天店裏擠滿了藤丘高中的人啊。』

他還是不太能接受。這是宙學長他們最後一次以高中生的身分參加團體戰,琢磨一想到自己給他們添了許多麻煩、帶來各種困擾,最後甚至還派不上用場,就覺得自己是個比拖油瓶更難搞的燙手山芋,令他陷入自我厭惡。

宙學長似乎已經看出,琢磨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

琢磨早就知道答案,卻刻意如此反問。

「不行。」

一個人比較輕鬆,可以獨自進攻拿下每一分,能夠自行追趕飛來的每一球。不管是死心放棄,或是堅持下去,全都由自己決定。就連獲勝時的快感和落敗時的懊悔,也全都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仁不以爲意地說明。

「期待什麼?」

『沒錯,藤村真緒,她也讀藤丘吧?』

『浩太在那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原來如此,你也在呀。既然這樣,早知道當時就跟你交換一下信箱。』

琢磨納悶地按下通話鍵,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你不會參加縣市大賽嗎?』

──我可從來沒說過自己不會參賽。

──這樣啊,那我拭目以待囉。

琢磨確認了午休剩餘的時間後,一鼓作氣從裁判席上跳下去。

宙學長目光犀利地眯起雙眼。琢磨拼命把話說下去。

「你怎麼知道的?」

「……你這小子還真是頑固耶。」

琢磨低語。

宙學長態度冰冷,但琢磨也堅持不肯抬起頭來。一段時間後,琢磨聽見一聲嘆息。

午休時間的三年級教室。光是想隻身走進裏面,對琢磨來說就挺有難度的,再加上低頭請求學長,勢必會引來旁人注視。

琢磨小聲回應後,聽見電話另一頭的仁稍稍發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最後這句話,應當是宙學長絕對不退讓的底線。

「……你剛纔說了,只參加雙打是嗎?」

就是那位身材嬌小到無論穿什麼都顯得衣服鬆垮垮的女生。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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