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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萬 字
凸
時值五月中旬,驅等人所屬的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爲了參加高中聯賽的團體戰預賽,來到市立山吹臺高中。這裏就是今日的比賽會場,其他學校的選手們已來到現場,配色琳琅滿目的風衣外套與隊服,將會場染得五彩繽紛。驅下意識地咬緊下脣,身體不停顫抖。
所謂的高中聯賽,當然是不分私立或公立學校。儘管曾留下優異成績的學校或球員會得到種子選手的優待,不過,每一所學校基本上都是在公平的相同條件下競爭。由於網球名校每年派出的選手都相當強悍,實際上越是接近決賽,越讓人覺得都是一些往年常見的熟面孔。
在如此激烈的競爭中,山吹臺高中雖是公立學校,實力依舊達到全國等級,在東京是首屈一指的網球名校。他們的硬式網球社可說是歷史悠久,與昔日也是網球名校的藤丘高中結下不解之緣,相傳兩校到現在有時還是會舉辦聯合集訓。宙學長雖然笑着說「不過對方仍是一所網球名校,令表現大不如前的藤丘高中多少感到無地自容」,卻又在輕佻中帶點認真地補充「但我們這次會打倒山吹臺,在縣市大賽中奪冠」之類的話。
「嗨,宙見,聽說今年有曲野加入你們是吧?真令人羨慕耶,這個渾小子。」
一位符合山吹臺之名、身穿金黃色(注2)隊服的男子,親切地和宙學長聊天。
「你們那裏也有山神吧。明明得到全國中學前八強的新生,還想來挖苦人嗎?」
「他們兩人的才華在伯仲之間。山神自己都說未必贏得過曲野了。」
「對了,你的比賽呢?爲何你這個網球社社長會來負責接待?」
「我腳受傷了。」
「你白癡啊。」
「你還不是一樣傷到手腕?」
看來兩人的交情很好。
「你家社長似乎跟我們家的社長很要好耶。」
突然,從側面冒出一道巨大的影子。
驅起先以爲是曲野,畢竟說起自己身邊會造成這種壓迫感的人,就只有那傢伙。
但是驅扭頭看去,發現旁邊站着一位身高跟曲野差不多,但體格遠比曲野強壯,身穿金黃色隊服的男生。
頭髮也是染成金黃色。
男子揚起嘴角,低頭看着被嚇傻、嘴巴開開闔闔的驅。
「瞧你那身淡紫色的隊服,是藤丘的人吧?」
第一局的情況就是這樣,琢磨發球後就往前衝,像是想把不會搶打的進藤擠開似地積極上網。只是仁他們早已看出進藤不會截擊,每次回擊都針對進藤。在琢磨負責發球的局數里,進藤必然經常擔任前鋒,導致他容易遭到集中攻擊。
如果相信對方的話……
隨後只剩下雙打的選手們留在場上,就此正式準備比賽。鮫田學長留下一句「加油喔」便離開球場。宙學長則是原本就站在鐵網的另一頭,一臉認真地注視琢磨跟進藤。森扯開嗓門大喊「藤丘加油」。琢磨並不喜歡有人聲援,強行將雜音拋諸腦後,集中注意力。專注精神,專注精神。
──你和他的雙打組合,要由你負責引導。
曲野眯起雙眼,彷佛被勾起某段回憶,停下正在綁鞋帶的雙手。
這場比賽一開始是由琢磨發球。在硬網雙打裏,由於每局的發球選手都不能更換,因此是一局一位、由兩隊交替輪流發球。排在琢磨後面的是黑井,再下去是進藤──交換場地後,琢磨他們根本招架不住仁在第四局的發球,局數是0-4。比賽進入第五局,因爲每位選手都已輪流發球過一次,所以又是由琢磨負責發球。
「你們認識嗎?」
兩人的對話就此中斷。
「……對了,有人要我跟你打聲招呼。」
「我起先也想把頭髮染成亮褐色,但在抹完漂白劑後不小心睡着了。附帶一提,我是自己染的。結果因爲漂白過度,整個頭髮都變成白色,簡直跟年輕時的卡麥蓉·狄亞沒兩樣,成了一頭白金色的頭髮。話說我超迷她的。」
「……毫無勝算,對吧?我知道啦。」
琢磨從座位上起身,完全不看進藤一眼,逕自走向自己的站位。這場比賽,是由對手先發球。
位於鐵網另一頭的宙學長,臉上難得沒有笑容。
他們的表現會更好嗎?
眼前的對手,展現出琢磨心目中最理想的雙打形式。後衛利用抽球掌握來回球的主導權,再由前鋒針對敵方的失誤球取得分數。琢磨認爲,宙學長就是渴望他們能夠實現這種打法。
在第三場比賽時,驅便碰上這位山神仁所屬的雙打組合。
事實上這個戰術,最終只會令無法做出截擊的前鋒遭到集中攻擊……
宙學長則是再次發出嘆息。
琢磨──驅花了幾分鐘,纔想起這是曲野的名字。那傢伙是誰?曲野的熟人嗎?想想今天──其實是驅最近幾乎都沒跟曲野說過話,所以應該沒什麼機會幫忙打招呼吧。
「……你不必後退。」
其實驅也心知肚明,曲野的球技很好,放心把球交給他,他應當可以擋下每一球,並且確實把球打回去。
「山吹臺拿下這局,局數是1-0。」
「不論如何,總算打進第三戰了。」宙學長揮着手走來,令驅有一種獲救的感覺。「話說你們兩個,當真是毫無一絲交流,好歹也互相擊掌慶祝一下啊。總覺得你們的關係,比之前還糟糕喔。」
凸
團體戰的賽程,原則上是從雙打開始。
這次的對手與第一戰、第二戰截然不同,沒有蹩腳到會因爲二次發球失誤而不斷送分,每一次的進攻都很有水準,同時精確到令人生厭。
凹
接下來的戰況並不樂觀。
練習時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糟,曲野最近更是對於驅漏接直球一事,抱着近乎死心的態度。對驅來說,他其實是想借由搶打取分,結果卻是力不從心。就像今天的比賽,他也漏接五、六個直球。
兩人仍在毫無交談的情況下交換場地,驅站在正拍的位置上,準備接發球。
這句話說得一針見血。
該怎麼做?
驅瞄了曲野一眼,馬上又將目光撇開。
「……話說回來,你是哪位?」
撇開單打不說,在雙打比賽裏,無論打出多麼強勁的發球,若是前鋒沒有發揮功效就會很難取分。利用發球讓對手失誤,再由前鋒拿下分數是最理想的情況,偏偏對於現在的琢磨他們來說,完全辦不到這件事。
第二戰碰上同樣是公立學校,並且頗具實力的隊伍,驅多少取回了平常心,接連以正拍揮出直球進攻,雖然偶爾會打出界,但仍順利取得分數。大概是驅漸漸習慣硬式網球的關係,從宙學長得到了「光看你的正拍打法,感覺上好像很厲害」這挺尷尬的讚美。最後局數是6-3,全隊的成績是3-0。他們彷佛仍保有昔日網球名校的風采,一路過關斬將打進第三戰。
──對了,今天是我第一次參加團體戰。
「誰?」
「算不上是認識,單純是曾在比賽中對戰過幾次。」
「你染成褐色的頭髮,顏色很好看喔。」
進藤如此提議。以他的個性來說,算是難得擺出這種值得讚許的態度。
宙學長突然壓低嗓音,語氣中夾帶着一絲嚴肅。
「咦?啊,是的。」
琢磨以目光確認位在球網另一端的金髮巨漢。距離上次見到仁,已經過了多久?記得他以前沒有染金髮,但是從他開始熱身的瞬間,便立即散發出一股非比尋常的壓迫感,這點倒是跟過去一樣。明明兩人並非參加一樣的培訓學校,只不過是在少年組大賽上對戰過幾次,琢磨仍對他印象深刻。仁的正拍威力相當威猛,並有跟瑪麗亞·莎拉波娃一樣的習慣,每次揮拍時都要大吼,因此給琢磨留下深刻的印象。
「……需要我後退嗎?」
「我是山吹臺的選手,聽說與藤丘互爲勁敵,當然我是不清楚啦。」
比賽正式宣佈開始。
「喔……」
驅在第一戰時緊張到徹底失常,從頭到尾失誤連連,但可能因爲對手是一所沒沒無聞的私立學校,讓曲野得以大顯身手不停以截擊取分,這才令分數勉強成長,最終險勝對手。局數是6-4。比賽結束後,驅扯開嗓門努力聲援之後上場的兩位單打選手。最終,鮫學長跟獅子田學長都順利取勝,全隊以三勝晉級。
看見兩人目光閃爍,宙學長髮出一聲嘆息。
轉眼間,已被對手連拿三局,雙方球員互換場地。在網球比賽的規則裏,局數總和爲奇數時就會交換場地。期間的九十秒空檔,允許選手去補充水分或坐在長凳上休息。在雙打比賽裏,大家一般會趁這段時間與搭檔討論戰術,不過藤丘男網社的長凳區內,今天同樣是寂靜無聲。
我嗎?
金髮男拉了拉自己的球衣,一臉事不關己地說。
「山神,那個金髮。」
「我叫山神,山神仁,幫我跟琢磨打聲招呼。」
終有一天會遇到瓶頸,這種事他也知道。
由我來引導這小子?
局數是0-5。
在網球比賽裏,原則上是發球方佔優勢。儘管打入對手場地的範圍有所限制,卻能選在自己最滿意的時機,從高處擊球點強力揮拍,可說是相當大的優勢。先不提進藤那種還不習慣硬網的新手,對於琢磨這種擅長髮球的選手而言,是壓倒性容易取分的一局。
「算了,這畢竟是你們的出道戰,對手又是山吹臺,我不強求你們一定要贏。」
金髮巨漢咧嘴一笑,擺了擺手轉身離去。
曲野的聲音,把驅的意識拉回現實。
不對,真要說來,他們這幾天都沒有跟對方說話。
「啊,謝謝……」
「我不強求你們感情要好,畢竟人與人之間有所謂的契合度,但既然都已組成雙打,就努力去了解對方。彼此像同極的磁鐵那樣互相排斥,不覺得很無趣嗎?如果自己是S極,就去尋找對方的N極。現在的你們,感覺上是刻意去尋找對方的S極,然後一直針對該處。」
兩隊的出場選手齊聚在球場上,隔着球網互相打招呼。在第三場比賽開始前的列隊集合期間,琢磨後知後覺地回憶起這件事。由於第一戰、第二戰都已結束,導致他心中沒有太多感慨。
下一局由黑井發球。若是再輸掉這局,琢磨他們就會輸掉比賽。
終於回過神來的驅,說出心中的疑問。
不行,我不懂,就連現在該怎麼回答纔好都不知道。即便指揮他,也能料想像他這種對軟網還行的硬網選手,根本沒有足夠的技巧執行戰術──不對,縱使是昔日那些充分接受過硬網練習的搭檔們,也沒有人符合理想,真要說來是辦不到會更貼切。
此時,恰好傳來提醒驅和曲野上場的廣播。前一場比賽已經結束,第三戰的對手就是剛纔的金髮巨漢。
而這個「終有一天」就是現在。仁和黑井這對組合,在整體戰力上遠超過我方,是光憑一個人打不贏的對手。這點小事他當然心知肚明──但是借用進藤的力量,就有辦法獲勝嗎……?不可能,就算和進藤通力合作,整體戰力也同樣贏不了,現在不論如何掙扎都無濟於事。
至於第三戰,就是碰上山吹臺高中的山神、黑井組合。
可是,驅說什麼都沒辦法全面信賴自己的搭檔,把一半的工作交給對方。仍有一股強烈的不信任感盤據在心底。拔掉塞子所留下的空洞,直到現在仍不停擴大。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曲野跟尾關有些相似。每次看着態度與「積極」二字無緣的曲野,驅的腦中總會閃過尾關的影子。
明明琢磨並非第一次與仁對戰,但仁擊出的球沉重得與以往天差地遠。他邊大聲怪叫邊揮出的正拍,會帶着猛烈的上旋越過球網,平推球則彷佛想把球壓扁般剛猛。別說是進藤,連琢磨都很懷疑自己能否針對這球搶打。待球落地後,立刻以誇張的角度反彈飛走。琢磨難以應對這球刁鑽的彈跳角度,最終只能軟弱無力地把球打回去。敵方的前鋒黑井立刻上網,以搶打先馳得點。
這個人真健談,感覺上跟森有點相似,但氣場截然不同。他渾身散發出與曲野一樣的氣場。給人的感覺,就是近乎傲慢地堅信自己強大無比,具有十足的自信。
驅和曲野聞言,紛紛繃緊身體。
曲野見狀,冷哼一聲。
琢磨結束熱身坐回長凳上,注視着自己的球拍。他動手調整網拍上位移的線,同時爲了提高專注力而閉目深呼吸。他能夠感受到進藤接近自己身旁所散發的氣息,但既然進藤沒有開口說話,他也不打算主動攀談。專注精神,專注精神──琢磨在心中默唸着,並維持一貫的沉默。此時,隱約能聽見球場對側傳來說話聲。
宙學長平常都是擺出和藹可親的笑容,正因爲如此,他現在這張罕見的認真表情有點嚇人。
於是,仁他們集中攻擊進藤連續取分,最後因爲琢磨犯下二次發球失誤,結果輸掉這一局。
──憑你們現在的狀態,接下來肯定……
「但是憑你們現在的狀態,接下來肯定毫無勝算。」
這不是琢磨第一次感受到球特別沉重。從他開始參加少年組大賽,就已經回擊過不知多少次這麼沉重的球。對手越厲害,球勁就越威猛,球速也越驚人。無論是威猛的球勁或是驚人的球速,全都一樣沉重。在琢磨的印象中,仁擊出的球是相當沉重的。
「既然與人對戰,總會想獲勝吧,畢竟這是比賽。我並不是基於好玩,才把你們配在一起。你們有各自的長處、擁有各自的武器,確實你們目前像是一對水火不容的凹凸拍檔,但是當凹與凸完美契合,我相信會成爲藤丘男網社最強的利器,所以纔會讓你們組成搭檔,並藉此讓你們累積經驗,懂了嗎?我不要求你們今天戰勝山吹臺,卻很期待你們有朝一日能打贏他們,懂了嗎?」
──但是,「日後」呢?
在琢磨首次心生迷惘時,九十秒的休息時間過去了。
高中聯賽的預賽是採一盤決勝負。在網球比賽裏,一方獲得四分就能拿下一局。分數是零分時稱爲love,一分稱爲15,兩分稱爲30,三分稱爲40,一旦取得四分就結束一局。雙方若是40比40就算平分,這時先連贏兩分的一方即可拿下一局。一方拿下六局就是一盤。因此一盤決勝負的規則,說穿了就是先拿下六局的一方即可獲勝。
但是,琢磨沒想到竟然如此沉重。
琢磨直直地與進藤四目相交。進藤將目光稍稍往上移,但從他不停斜眼窺視琢磨的眼睛深處,能看見一股星星之火。
「啊……是仁啊。」
黑井陽平是山吹臺的高二生,聽說他沒有參加去年的高中聯賽。雖然他的表現不如山神搶眼,但他可是每次擊球都精準又確實的行家。縱使他發球的威力不強,球路卻很刁鑽。這個人一發完球,就會跟曲野一樣迅速上網。再加上前鋒是山神,那個巨漢光是站到球網附近,給人造成的壓迫感真不是蓋的。
後來才得知山神是高一生的驅,着實大喫一驚。那種體格居然是高一?真叫人太羨慕了……導致驅不時將目光移向山神的金髮。說起山神就是引人注目,總之就是引人注目。即使身處球場外,他也經常找人說話,再加上又身穿山吹臺的隊服,無論走到哪裏都是衆人矚目的焦點。誰叫這裏是他們的主場,而且又是網球名校。
雙方開始熱身。
最後,琢磨只回了這麼一句話。若是讓進藤退至後方,將無人擔任前鋒。就算這麼做能夠提升防禦力,但給對手造成的壓力也會跟着消失。如此一來,對手勢必會放手回擊,進而打出更漂亮的反擊。到頭來,將會導致琢磨難以上網進攻。琢磨認爲,既然只有自己擅長截擊,讓進藤後退反倒是下下之策。
琢磨伸出舌頭,舔了一口上嘴脣。
那麼,指出他的失誤嗎……?不行,腦中只浮現帶刺的字眼,到頭來只會重蹈覆轍。可惡,已經沒時間了。
「不過你們保持現在的狀態,被對手痛宰一頓也不失爲一個經驗。接下來的對手可是相當強悍喔。」
驅忽然想起這件事,對曲野如此說道。由於不管是在第一戰或第二戰,他們別說是在比賽中互相擊掌,甚至連爲了交換意見而交談的情況都不曾有過,因此驅的語氣有些尷尬。
驅穿着剛收到不久、淡紫色配上白色的球隊外套。當初爲了打腫臉充胖子,刻意挑選L尺寸,不過穿上後就後悔了,因爲有點太大件。同時也暗自慶幸,幸好球衣是挑了M尺寸……因爲球衣是純白色,在擴張色的凸顯下,如果衣服太鬆,看起來反而很矬。
重點是琢磨明白自己的正拍打法很差,總是不能擊中甜區。戰況一直遭到對手打壓,特別是仁的正拍,令琢磨根本無法抓準時機揮拍。琢磨原本就不擅長與強打型的選手硬碰硬。一局下來的結果,就是由進藤擔任前鋒、琢磨擔任後衛的一前一後陣型,比平時更無法得分。
第一記發球是向外側偏移的切球,驅勉強接下這球。
回擊的球越過球網,下個瞬間傳來「砰」一聲,是前鋒山神衝出來搶打。球穿過曲野的腳邊,朝着場外飛去。不行,救不到球了。
「15-0。」
裁判的判決,聽起來就像是自己即將吞下敗仗的倒數計時。不行不行,驅將軟弱的念頭甩出腦外。
「抱歉,我沒接好球。」
「……嗯。」
曲野沒有看向驅的臉。
黑井再次把球往上一拋。
接着傳來清脆悅耳的擊球聲。
球捲起白色草皮上的沙子,硬生生打在身後的鐵網上。驅咬緊下脣,回頭看去。對手發球得分。位於反拍側接球的人是曲野。是因爲這球飛往反方向,讓他來不及接球嗎──如此心想的驅斜眼一瞄,發現曲野的表情莫名平靜,那模樣與其說是正在冷靜觀察……更像是冷眼旁觀。不對,這單純是驅的錯覺。曲野那張撲克臉,原則上與平日無異。
「30-0。」
這次輪到驅負責接發球。
驅在擊球的瞬間,稍微使出更多力氣。雖然正值揮拍時機,但是驅明白自己用力過猛。拉拍動作越大,越不容易拿捏好時機。回擊的球有如箭矢般飛射而去,儘管球速很快,但在進入對手的場地前,硬生生打在球網上。被擊中的球網,如窗簾般搖曳着。
「40-0。」
驅感到口渴。
沐浴在盛夏豔陽下的肌膚,正不停升高溫度。
球拍的握柄因爲手汗而有點滑,於是驅將手掌往自己的褲子上一抹,然後用護腕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驅稍微瞄一眼曲野的方向,發現他的表情還是一樣異常淡然,架勢也略顯乏力。避免身體太緊繃是好事,但過於放鬆也會無法打出漂亮的反擊。儘管曲野原本就是乏力型的選手……咦?
總覺得這樣的場面似曾相識。
昔日的回憶輕輕被勾起。
凸
若說這種心情不是喜歡,那要怎樣纔算是喜歡呢?
球掀起一陣沙塵。
這聲大喊近乎怒吼。
──我幹嘛要自己一人接下每一球?
這記伴隨着清脆聲響的扣殺擊出之際,琢磨的身體已向右側移動。他沒什麼肌肉的細腿並不擅長瞬間衝刺,只要加大步伐快速擺腿,很快就會上氣不接下氣。腳下的愛迪達球鞋捲起粉末般的砂礫,甚至能感受到有沙子掉進鞋子裏。就是這樣,琢磨纔不喜歡在草皮上狂奔。
所謂的信賴,根本讓人無法信賴。曲野這小子人如其名,是個乖僻、冷漠、囂張、高傲、個性扭曲的傢伙,要把一半的球場交給他,簡直跟行走在一條由玻璃打造而成、橫跨在懸崖峭壁上的吊橋沒兩樣。況且他又這麼惹人厭,待人處事完全不懂得委婉一點,言詞銳利得有如一把出鞘的日本刀,一字一句都那麼傷人。宛若鋒芒畢露的刀刃,讓人難以接近。而且──猶如一把鋒芒畢露的刀刃,正直又堅定不移。
那時候,驅差點厭惡網球。
──你和他的雙打組合,要由你負責引導。
威力十足的正手拍。
站上前鋒位置的黑井,擺出扣殺的姿勢。由於這球飛得很高,再這樣下去會落於對手場地的發球線附近,可說是絕佳的殺球位置。
宙學長的話語再次閃過腦中。
「籲!」
有一個人爲了擋下驅漏接的殺球而拔腿狂奔。
──是誰?
──何不試着放下一次你那過高的自尊呢?這麼一來,世界或許會因此改變喔。
進藤能夠接到球嗎?
不知是否因爲剛好失誤,或是──驅的那球讓他招架不住。
以一個人的性格來說,驅很討厭曲野,認爲曲野是個惹人厭的傢伙,但是──
啪!
這半秒的破綻,卻足以致命。
山神從底線打出一記犀利無比的抽球。瞄準的方向正是曲野衝去救球后,暫時無人防守的反拍區域。
進藤的……武器。
他拼命把手往前伸,讓球拍的前端擋在球的行進路線上,喫力地接住球。
手臂傳來一股電流竄過的感覺,但是驅沒空理會這點小事。
事實上,曲野和尾關截然不同,這個人表裏一致、直言不諱、從不向現實妥協或放水,直到比賽最後都全力以赴。
一記高飛球「啵」一聲飛回去之際,琢磨將心中所有名爲自尊的碎片,隨着聲音全都吐出去。
擋下這記進藤漏接的扣殺,然後拜託進藤去防守反拍區域──拜託?我拜託他嗎?
驅反射性地跨出腳步。
剎那間,驅認不出那是誰的聲音。
不管怎麼說,曲野不可能錯失這個大好機會。
豈能那麼做!
但就算如此,驅仍然把球打回去了。
進藤驚覺自己漏接球,臉色蒼白地轉過頭來。當他目睹琢磨正趕來幫忙救球時,錯愕地瞪大雙眼,臉上彷佛寫着:「你怎麼會出現在那裏?」
在一片璀璨的陽光底下,宛如黑點般的球影,只在視野裏停留了一瞬間。
──進藤跟曲野,你們討厭網球雙打嗎?
球打在正拍側的腳邊。
──我說曲野,你很不習慣依賴他人吧?明明多信賴他人一點又沒關係。
就是曲野。
進藤驅。
這記回擊,緩慢得描繪出一條拋物線。
他在聽完宙學長的提點之後──不對,其實琢磨也有自知之明,他那種做法與放棄雙打無異。現在的他,只是孤零零的一個數字,沒有乘法、沒有加法,只是一個不會產生變化的數字。這種情況,就是網球單打──一直以來,他都在雙打比賽裏進行單打。
──當然不是,雙打是乘法纔對。
沒錯,就是去年夏天。那是國中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也是在對手發球局的背水一戰。在尾關準備接發球之前,他想出聲呼喚──
內心深處傳來宙學長的聲音。
凹
「曲──」
「……可惡!」
這小子是個大菜鳥。除了正拍以外,其他技巧都一竅不通,反射神經也沒有特別好。現在他漏接對手的扣殺,害自己趕來救球。無論哪一次,被拖累的人總是自己。
當他發現穿過自己腳邊的那道螢光黃色閃光時,已經太遲了。
引導,意思是由他來主導雙打組合。
這道聲音宛如具有質量,一鼓作氣地刺進驅心底深處的空洞。應當是圓形的那個空洞,被人粗暴地用一個三角錐硬塞進去,但確實把那個洞堵住了。
「球在哪……」
驅出聲大喊的瞬間,黑井已經揮拍發球。
由於揮拍太慢,看似直球的這記回擊越過前鋒黑井,飛向對手的場地。山神回擊一記抽球。他以正拍揮出的抽球,當真是沉重無比。
現場傳來強勁的擊球聲。
琢磨深吸一口氣。
驅拔腿狂奔。
不必驅出聲提醒,退至後衛的曲野已衝刺上網。驅的這球打進對手場地之際,曲野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跑到球網旁就定位。
在二年級夏天進入尾聲時,驅開始與尾關組成搭檔,參加了多場比賽。他們吞下許多敗仗,但也取得多次勝利。驅不清楚尾關的心中到底是作何感想,但是與他搭檔的最後一年,驅確實覺得打網球真是快樂,打贏比賽更是欣喜若狂,光是站上球場就難以壓抑住心中的亢奮。
──難道不是加法嗎?
因爲陽光過於刺眼,讓人暫時失去球的蹤影。
琢磨的目光,清楚捕捉到從進藤腳邊穿過的那顆球。
「換邊!」
是曲野負責接發球。這場比賽裏,他經常在黑井負責發球時,一接完球就直接上網。只是這記緩慢的回擊,完全是對手前鋒眼中最美味的大餐。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不能站上前鋒位置,反而得要徹底採取守勢,所以曲野沒有往前移動。不過有那麼一瞬間,驅認爲曲野與其說是爲了防守而站在目前的位置,反倒更像是已經懶得上網進攻。
驅是從國中才開始接觸網球,正確說來是軟式網球。他莫名對於網球有股憧憬,因爲佐倉第二國中只有軟網社,自然而然只能加入軟網社。當驅得知軟網是以雙打爲主之後,原先只看過網球單打的他,起初有些困惑,但在與搭檔默契十足地拿下分數,或是一起熬過難關──像這種建立在彼此信賴關係上的團隊運動,令他覺得相當新鮮,於是很快地沉浸其中。
「住口……」
山神回擊的這一球,特別軟弱無力。
砰!
啪!
即便救到這一球,這樣下去還是會落敗。只要對手打向那塊空隙,比賽就會直接結束。
距離很遠,但他遊刃有餘。
先前的狀況都與當年如出一轍,這球卻是打在反方向……不對,這也是理所當然,天底下怎麼可能會有兩場一模一樣的比賽。
我傻了嗎?只有一個人而已。
驅追上飛來的球,迅速拉拍。雖然動作慢了半拍,而且是他不擅長的反拍打法。
驅勉強把目光從曲野身上移開,儘可能放低重心,抱着無論球飛向何方,自己都必須接住球的決心。儘管想過對手可能會佯裝殺球,實則是讓球落在球網附近,但驅仍從底線後退一步。他緊盯着球的軌跡,夏日的太陽明亮到刺眼無比。
──該多信任後衛一點啊。
琢磨瞄了一眼搭檔的方向。
──確實你的球技很優秀,當真是十分優秀,也頗具實力。不過啊,我認爲若是你想在網球雙打裏繼續往上爬,憑你現在的狀況將會非常喫力。
──假如你能好好發揮進藤的這項武器,你不覺得兩人的力量,比起單純相加來得更強大嗎?
「往前!往前!往前!」
曲野接下的這球,化成一記高飛球不斷上升。這次的距離很遠,山神似乎看出這球無法扣殺,他在退至底線附近的同時,高舉球拍擺出架勢。照此看來,他打算等球從地上彈起時,再打出一記抽球。
琢磨不禁心想,這之間究竟有何不同?
過去,進藤曾一臉認真地說過這句話。
過去的搭檔們,都沒辦法回應琢磨的要求。琢磨也有自覺,自己提出的要求難度太高。但假如他們能夠辦到,就可以打贏比賽,所以琢磨堅信自己是正確的。不管對方是誰,原則上他都會採取相同方式提點對方。反應太慢、判斷太差、練習不足、應該這樣加強、應該那麼做──當琢磨越是刻薄地糾正對方,就越是對錶現不佳的搭檔失望,於是他後來不再說了。他決定一個人孤軍奮戰,這個方式既不是加法也並非乘法,而是直接放棄這條算式。
畢竟他過去都是擔任後衛,對自己的腳程挺有自信。
──其實在你成爲社長之後,我就一直很想退出社團。
驅露出致命的破綻。
──這個嘛……依照眼下的情況,是可以信賴我。
曲野曾經說過這句話。
他起先對於驅的失誤心急如焚,不過這記扣殺是由黑井打出,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若是仁的殺球,琢磨應該根本來不及反應。正因爲是重視角度而多少降低力道的黑井,琢磨纔有機會看清楚。在大腦做出指令前,琢磨已反射性地衝去救球。
「打爆他們!」
但有那麼一瞬間,驅以爲球是飛向曲野那裏。
原本想接着說下去的這句話,不知爲何卡在喉嚨。
驅使出渾身解數揮動球拍。
「換邊!進藤,拜託你補位!」
不過這一次,驅已有餘力繞到正拍的位置回球。
琢磨如此思考的同時,幾乎快要奔跑橫越整個球場了。當他踏下最後一步時,鞋底在草皮上打滑,但還是搶在黑井的殺球逃出球場前勉強趕上。琢磨拼命將手往前伸,腦中擔心着目前無人防守、空蕩蕩的反拍區域。
擔任前鋒的驅,即使伸手也接不到球。這球已經救不到……
驅回過神來,連忙扭頭看向曲野。
驅回過神來。
驅不確定這句話是否出自他的口中。
但他確實親眼看見曲野漂亮的搶打,快速穿過黑井的胯下,一口氣貫穿對手的場地。
*
進藤、曲野(藤丘高中)VS 黑井、山神(山吹臺高中)
1-6
之後的兩場單打,皆以些微的差距落敗。
藤丘高中男網社,在高中聯賽團體戰預賽第三戰遭到淘汰。
不久之後,正式迎向夏季──
注2:日文中的山吹色,是指中文的金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