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为明日悄然入梦的碎片

Lesamants—恋人们—

兰比尔斯及昆席德以两代王室联姻维系友好关系，两国之间隔着海洋。

那片海洋只要半天便能横越，兰比尔斯人称它为古雷利海峡。

昆席德则习惯称它为迪马海峡。

「你知道二国为什么会用不同的名字吗？」

「……他们只是用自己国家港口的名字，来帮海峡命名而已，没错吧？」

「正确答案。」

米歇尔身穿天鹅绒衣领的长大衣，下摆随海风飘扬。他靠在白色护栏上随意地拍拍手，掌声说不上是赞美或轻蔑，总之，卢现在没心情在意这种事。客船正航行于冠上古雷利与迪马之名的海峡，而他就这么蹲坐在甲板上，一步也动弹不得。

在这约半日的航程中，米歇尔的佣人都得到了休息的时间。

卢原本应该可以好好享受这段自由时光，但船才从兰比尔斯的港口出港不到十分钟，他便感到身体不舒服。一言以蔽之：他晕船了。

卢几个月前还不曾见过海，话虽如此，他会晕成这样的原因只有一个：卢想起之前被骗说要带自己去昆席德王都，结果却被硬丢上船渡海时的经验。身体一旦染上这种恐惧，便很难加以遗忘。吐了二、三次后，尽管多少舒服了一点，他的手脚冰冷依旧，全身不停颤抖。

正当他不舒服地蹲坐在地时，米歇尔走了过来。

对他说了刚才那番话。

「我想帮你转移注意力，所以故意跟你说些无聊的话，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卢紧握着棒状护栏中段，有点意识不清地回答。这时，有人伸手放在他因低头而露出的颈子上。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卢吓了一跳，他不发一语地绷紧身子。原来那是米歇尔褪下手套的手。

「谁叫你不穿大衣就待在这里，身子都冻坏了。你是想冷死吗？要是真的冻死，尸体就得埋葬在这片大海了，身为当事人的你意下如何？」

「这……应该不是埋葬，而是扔掉吧，你是不是说错了？」

「你很清楚嘛。」

单人头等房内就像是客厅一样。尽管房间深度和天花板高度没那么夸张，却另外设置了小房间，以供带了仆人的客人使用。卢正想打开小房间的门，但才伸出手就被米歇尔制止。

虽然米歇尔说抵达昆席德的迪马港之前可以自由行动，但就算他们一直在这房里等待主人回来，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奇怪的是，雨果躺在长椅附近的地板上，而卡罗正跨坐在他身上。

「那么，我就大发慈悲帮你带路吧。不过要是下次还发生这种事，我可就不管你了，还请你牢记在心。」

这完全超出了朋友间的友情之吻，无论是看起来或听起来，那都是一个激情而浓烈的吻。他们都已表现得如此露骨，卢自然也看出卡罗和雨果之间的关系。

「……我该回去哪个房间？」

「还是说，你之所以想冻死，是你不想让那个国家的第二公主活下去？」

「我们是在做……这个。」

卢踩着蹒跚的脚步，背对着他踏出步伐。

「哎呀，『可怜』？为什么？」

卢问道，心里多少感到有些屈辱。单人头等房的数目虽然有限，但他完全不晓得自己该回哪个房间。他冲上甲板时，根本没力气先记住自己的房间是哪间。

为了某个明日，为了与那将开启崭新命运的眼瞳相遇。

米歇尔以仍残留许多余韵的双唇，唤了一声沉眠于远方的少女之名，然后缓缓眨眨眼，再次迈出步伐，藉以封印这感伤的心情。

背负着今天这个连结过去与未来夹缝的瞬间，不停地前进再前进。

「能得到您的赞美是我的荣幸……那么，我这就去找卢先生回来。」

或许是老早就发觉这件事了，米歇尔露出坏心眼的笑容，从护栏上起身。

话才刚说完，卡罗便深深弓起身子，轻易拨开雨果捂着脸的手，就这么吻了上去。

「好，我知道了。」

「既然他不愿意给你量尺寸，也没必要硬是把人压在地上吧？这种事也只有你这种裁缝狂人会觉得好玩，所以我才说他可怜——」

卢原本冷透的体温一口气攀升，在惊吓及打击之下一把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笑了一会儿后，他这才转向那对情侣。

卡罗依旧跨坐在雨果身上，满不在乎地如此回答。大概是没有勇气反抗年长的情人，或是因为被人看到这模样而觉得丢脸吧，雨果依然双手遮着脸，动也不敢动一下。

「哎呀呀呀，卢先生，我的确很喜欢量尺寸和做衣服，这些占了我生存价值的一大部分，不过，我们现在可不是在量尺寸哟？」

「……！」

「……我明白了。」

怀想你失去的一切

据说在这狭小的海峡上，只要天气好，便能看见两国陆地的轮廓。

一切的行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也就算了，居然还得让他嘲笑，这教人怎么受得了？卢一边如此心想，一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戴上用来遮掩眼睛色泽的墨镜，跟随在主人身后。他强忍身后吹来的强烈海风及脚边的晃动，攀上短短的楼梯，在满是单人房房门的通道上前进。

听见侍女率真的回答，米歇尔一边忍不住笑意，一边打开房门。

和卢这个新人一起上船的佣人，确实是他们两个没错。

他在数度从母亲那儿听来的旋律中，加上黑瞳少女所唱的歌词哼着调。

卢看不出主人这么说的用意何在，所以敷衍地应了一声，才打开单人房的房门。他小心翼翼不让风把门吹上，先主人一步踏进房里。

「我不会干涉你们要怎么利用休息时间。不过，你不觉得以礼貌上来说，这种事应该在别的地方做吗？卡罗。」

「是的。」

海风翻动长大衣的下摆，也吹乱了绑成一束的白金色长发。据说从冬天过渡到春天的这个时节，西风将会相当猛烈。「真拿他没办法。」米歇尔喃喃自语道，并以手套下的指尖拨开妨碍视线的发丝。

然后轻声唱了起来。

「过来这里，卢，先请人送来暖呼呼的柠檬水吧。要休息等那之后也不迟啊？」

他的脸颊、耳朵以及稚气未脱的细颈，全都染得红通通的。米歇尔目送他的身影离去，乐不可支地发出强忍的笑声。

「主人的忠告可要好好遵守啊，卢。你该回房了。」

米歇尔戴着手套的手改揪住他的衣领。

于是，卡罗陶醉地眯起略微下垂的蓝色眼眸，然后笑了。

「有什么事吗，我养的小狼？」

「您说得是，真的非常抱歉。可是，就是因为不晓得您何时会带卢先生回来，这种刺激的感觉才深深吸引了我，所以就忍不住了……呵呵呵。」

「……你这是在做什么？卡罗。」

卢想起刚来到米歇尔宅邸时的恐怖遭遇，不由得加重了语气。

不过，他才前进三步便停下脚步，皱着眉头转头望去。

但在这阴天加上刮强风的日子里什么都看不到。

米歇尔戴上手套，轻轻敲了敲卢的头，就像是在称赞他一样。卢也只能乖乖忍受，以闭上眼睛取代叹息，心情变得更加沮丧。

我心爱的你

卡罗歪了歪头如此回答，她身穿仅有领子与袖口用上蕾丝的朴素洋装，一头红发绑得整整齐齐。在她回答的时候，雨果依旧被她压在底下，他单手遮着脸，动也不动一下。不，应该是想动也动不了。无法说话的雨果乍看之下待人冷淡，就像是空有蛮力的一堵墙，但他绝不是什么粗暴的人，比起来卡罗粗鲁多了。

给予祝福给予祝福

「可是……」

永远永远

侍女卡罗和侍从雨果都在房间里。

接着，他朝另一头灰蒙蒙的大海望去。

「那个……米歇尔。」

「不，还是我去吧。如果是你和雨果去找他，他肯定会越逃越远。」

那你到底在做什么？卢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皱起了眉头。

尽管如此，回头望向留下白浪远去的大海前方，米歇尔心中倏然浮出一个念头。

我会永远在这儿为你祈祷

米歇尔倚着护栏，并没有移动的意思。

「快点起来，卡罗，这样雨果太可怜了。」

「做什么？卢先生，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呀？」

这首歌是他继承聂布里翁涅这个姓氏后才知道的。

灰色天空下，船在海峡中行驶。

「那么，不纯真的我们就趁这段时间移动到小房间去。毕竟在您回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先解决。」

他在狭窄的通道停下脚步，眯起灰绿色眼眸。

抬头的刹那，他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算了，这次就放你们一马。你这想法倒挺有趣的。」

这是命令？威胁？还是二者兼具？无论如何，卢也只能服从了。他深深吁了口气抬起头，推开抓着自己黑色上衣领口的手，然后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