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諸路的源頭

讓人感到漫長的一夜過去了。

他甚至懷疑一切會不會只是一場夢。

然而，即便早晨來臨，一切仍舊是現實。

「真是的，你這毫無常識的舉動，還真是讓人大喫一驚啊。雷王兄，你真的繼承了我們王室的血統嗎？」

「夠了，你真是囉唆。威廉殿下，你真的是既煩人又超級囉唆的。前一陣子，你明明這因爲伊娃失蹤而大受打擊，一直難過地哭個不停呢。」

「你……你說誰難過地哭個不停啊，你倒是給我說說看！！」

噹的一聲，威廉將手中的茶杯砸在桌子上。幸好杯子裏早已空了，他的手和絲綢的袖口才沒有弄髒。

只是，第三王子威廉這副漲紅着臉粗聲粗氣的模樣，艾力克斯倒是第一次見到見識到。艾力克斯原本以爲他是一位身體虛弱、內心也纖細的王子，看來那也只是他的其中一面罷了。

不過，最讓艾力克斯感到訝異地，其實是正在與威廉共享飯後紅茶的第二王子雷蒙德了。

這座毫不起眼、位於昆席德王都隆迪尼爾茲郊外的宅邸，據說是屬於雷蒙德所有。這件事是方纔由他本人親口所言。儘管艾力克斯完全不記得對方招待了什麼早餐，也不記得味道如何，不過他確實聽見雷蒙德這麼說過。

此外，即便是現在，艾力克斯仍舊有許多事情無法理解。

「……請問，雷蒙德殿下。」

「嗯？艾力克斯，你也太見外了吧。我們都在同一個屋檐下共度好幾個夜晚了，你大可以叫我雷比安，或是用雷比這個暱稱來稱呼我呀？還是說，光憑已經沒有記憶的那一晚，無法成爲衡量我們之間親密的回憶呢？」

「不，這個嘛，那是……」

紅茶擺在眼前，艾力克斯並未動手，他馬上就陷入消沉之中。雖然至今以來，他在社交界裏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卻從未見過如此我行我素的對象。再加上他是王室的成員，這點讓艾力克斯更不曉得究競該如何是好。

可是，要是自己不下定決心問個明白，恐怕無論經過多久，這個人都不會談及事情的核心吧。

艾力克斯深深吁了口氣，並且緩緩眨着眼。接着，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對方在右眼上戴着黑色眼罩的身影。

「我有件事想請教雷蒙德殿下。」

「好的，是什麼事呢？」

「殿下應該遵循着王室的慣例，以國教會僧侶的身分遠離塵世，在諸神的身邊過着神聖的生活纔是。可是，您爲什麼會以這副模樣過着現在這樣的生活呢？」

「那是……我的懷錶。」

就像是對亡母的思慕之情一直存於心底一樣，他依舊無法捨棄對伊娃的感情。直至今日，他仍舊擺脫不了初戀帶來的甜蜜心痛，也無法忘懷。

「可是，我纔不要向他請教呢。開什麼玩笑。」

威廉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他伸手抵着額頭，並且低下頭去。接下來，他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只是沉默不語。那副嚴厲的模樣，一點也不像是十四歲少年該有的表情。他的眉間糾成一團，那副緊閉雙眼的側臉，看起來既像是憤怒到了極點，也彷佛到達了心灰意冷的境界。

面對雷蒙德的問題，艾力克斯給予否定的答案。羅貝爾交給他的名片上也沒有註明全名。於是，雷蒙德樂也似地扭動嘴脣，然後將捲成一卷的報紙擺在艾力克斯眼前。

「如果我說這是我的命令呢？」

看見那東西之後，艾力克斯瞪大了雙眼。

在那蓋子上頭鑲有四季花朵盛開的鏤金，他曾見過那隻懷錶。

「……雷蒙德殿下。」

難道那是什麼暗號嗎？艾力克斯迅速地看了一下上頭羅列的水印，卻因爲大感困惑。

「真不傀是連雷歐都認可的未婚夫呢……也好，反正從你知道我間諜的身分開始，就已經註定你將永無寧日了。」

艾力克斯用力點頭，那幾乎是他無意識之間的反應。發覺自己的舉動後，艾力克斯不由得倒抽一口氣，然後承認了對方的說法。

直到前幾天，艾力克斯過是這麼想的。

「米歇爾！」

可是，布勞德爾家是他亡母斯特拉的孃家。

陽光之中，他的左眼是藍色的。那藍色眼珠可說是夏洛克德利家的特徵。

「來，請收下吧。」雷蒙德遞上了懷錶，艾力克斯則是默默地收下。接着，他馬上打開了蓋子。在表蓋內側，刻有一段他熟悉的文字。

「答案很簡單。現在的我，就是遵循王室慣例的結果。總有一天，雷歐哈特王太子殿下將會繼任國王，同時成爲國教會的領導者，爲了協助他的統治，我纔會以國教會烏鴉的身分活力充沛地歌頌着人生。」

「那男人爲什麼想要殺我？」

他伸出左手接下對方遞給自己的東西，依照命令將其扔進了暖爐之中。

那份在紅色火焰之中燒成焦炭、不久便化作白灰的報紙上，刊載了鄰國公爵家繼承人的訃聞。

看見艾力克斯歪頭不解的模樣，威廉補充了一句。接着，他維持着那個冷漠的表情，向在早餐室前邊待命的侍從貝納多使了個眼色。他用力點點頭，然後把報紙送到了艾力克斯的眼前。上頭標註的是前天的日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艾力克斯以眼神詢問，於是威廉以那對灰藍色的眼眸注視着他。

「是的。」

原本一直閉口不語的威廉，這時尖聲大喊了起來。可是，艾力克斯卻充耳不聞。他現在徵求同意的對象並非威廉，而是雷蒙德，不，應該說是雷比安纔對。

就在他的思考產生空隙的時候，拉·寇特的聲音溜了進來。

「沒關係，你退下吧。還是說——你不希望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會胡思亂想？」

「……對不起。」

「這件事……」

「……王兄，還有艾力克斯爵士。」

「也就是說，他是一位祕密的情報員。」

「艾力克斯爵士！」

「我等一下再請卡羅收拾。你可以退下了。」

「……常春之國？」

盧只是抿着嘴，不由自主地發出嘆息。

「我的報導是嗎。」

——?????????——

艾力克斯掀動脣瓣喃喃低語：原來是這麼回事。這句話並沒有離開喉嚨深處。取而代之的，則是牢牢緊握着母親遣物的懷錶。

這裏是位於拉·寇特宅邸三樓的寢室，此時踏進房間的是伊娃。

「就算無法阻止我布勞德爾家滅亡，我也不願掉入那個人的奸計之中。」

「是什麼事呢，這位無禮的公主。」

我已經不關心逐漸沒落的公爵家了。

雷比安緩緩點頭，僅存的獨眼顯得炯炯有神。

盧只回答了這麼一句。除此之外，他也無話可說了。

「伯爵，我有些話想……」

「請你先看看內容吧，艾力克斯爵士。上頭有關於你的報導。」

「那麼，雷比安。」

然而，拉·寇特卻爽快地說了聲「你退下吧」。

雷比安一邊以大幅報導了訃聞的報紙敲打着艾力克斯的肩膀，一邊露出滿意的笑容。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若是再這樣下去，就連隨着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一同失蹤的伊娃。也難保不會遭到他的魔手，我說得沒錯吧？」

「那麼，作爲你協助我的第一步，我們就先來談談吧。」

「沒錯。因爲它跟你一起泡在河裏而進水了，所以我把它送去技師那兒維修了。今天早上才終於送了回來，趁着我還沒忘，先把它還給你吧？」

雷比安將那枚白底上躍動着金色線繩花紋邊框的名片，高舉在窗外射進的陽光下給對方看個仔細。

「關於昨晚發生的事，我不會多說什麼。只是，要是今後又發生這種事情，那我可就必須做出一些處置了喲，盧。」

雷蒙德一面像是黏人的貓咪一樣歪了歪頭，一面回頭看着艾力克斯。接着，他就這麼與對方四目交會，並且從大禮服裏拿出了某樣東西。喀啦一聲，一陣微弱的金屬聲傳入耳中，原來那是懷錶的鎖煉。

拉·寇特從報紙上抬起頭，並且緩緩坐起身，他嘴巴上如此說着，臉上則是露出壞心的笑容。

「沒錯。」

「我知道你過去未能成爲第二公主的貼身騎士。可是，盧，你的主人可是我呀。還是你已經忘了你我之間交換的『契約』？」

「盧。去請那位侍奉公主的騎士殿下教你各種技巧吧。無論是劍技或是槍術都好。他的身手可是貨真價實的。」

「是啊……您說得沒錯。」

在雷蒙德的催促之下，艾力克斯在舌尖上重複着這個名字。於是，他又倒抽了口氣，這不知道已經是今天第幾次了。「我就說吧。」看見他的反應，雷蒙德開朗地笑了起來。

更何況，這並不是爲了主人而受的傷。因此，無論是什麼藉口都說不通的。況且，他也沒有想找藉口的意思。

「啊啊，你的遣詞用語怎麼還是如此見外呢。如果今後你願意改進這一點的話，那我會很開心的，艾力克。」

宅邸的主人坐在長椅上，他的表情一變，緩緩眨着眼，並且翹起了二郎腿。

「他的企圖，應該是想要榨取布勞德爾公爵家的財產，用以作爲自己的活動資金吧。若是身爲繼承人的你消失了，公爵家的問題便會越來越嚴重，公爵也會依賴薩恩?羅貝爾。這就是對方的目的。」

「沒撈到屍體這點太可疑了。」

「……我纔不要！」

「吶，艾力克斯。不，艾力克。事物依想法而不同，情報也依利用方式而有別。世人以爲你死了，你行動起來想必也會方便許多。某人有時候也會裝作窩在教會里，要不然就是假裝在離宮裏流淚度日，實際上卻是跑來這裏呢。」

「不，請讓我來吧。」

「雷比安，可以讓我協助您嗎？」

盧從暖爐前方走回桌子，然後將喝乾的茶杯放在手推車上。此時，他拿起茶杯的右手忽然傳來一陣刺痛。盧默默地蹙起眉頭。這時，躺臥在長椅上、並且將視線落在另一份報紙上的拉·寇特，就這麼開口說道：

斯特拉是他亡母的名字。這隻懷錶是他母親的還物。

「既然如此，那你就別這樣嘮嘮叨叨地扯開話題，趕緊認真回答我的問題！真要說起來，這次興風作浪的不就是你嗎！」

那就沒辦法了，我就陪陪你吧。

於是，在那張透過光線的小紙片上，浮現出了淡淡地文字。

「唔，你也差不多該叫我雷比了吧？」

她早就知道這裏是對方的寢室。

「薩恩?羅貝爾所主持的地下組織，那名稱便是『常春之國』。」

「是的，我會盡力而爲。」

「是的。」

「啊啊，別生氣、別生氣。威靡，生氣可不是件好事。如果老是發脾氣，就會像我們母后那樣，把皺眉頭都當成習慣了。你們的長相原本就很像了，要是不多加註意，那可就糟糕了喲？說到愛皺眉頭的固執王子，你不覺得有雷歐一個人就夠了嗎？」

不過，盧並不相信那則報導。拉·寇特也一樣。

如果公爵家的領地以及財產都遭人奪走，或許就連母親過世的那棟諾斯特因斯的宅邸、以及她的墳墓都會失去。

「薩恩?羅貝爾?雷納德?聶布里翁。他是從蘭比爾斯逃亡而來的逃獄犯。他曾經企圖暗殺該國的王族，最後卻失敗了。現在，他在昆席德熱心從事着地下活動……我身爲守護王室以及王國的國教會情報員，那個男人是一位必須留意的人物。」

——斯特拉送給我的艾力克斯獻上我的愛

在母親喪禮那天遇見的紫瞳少女——就連那寄寓了初戀記憶的風景、一切的一切，都將失去。

「說得也是。我可是真的、非常、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了喲。正是因爲如此，我纔會從薩恩?羅貝爾的股掌中救出他，並且把他藏起來，不是嗎？艾力克斯，我說得沒錯吧？」

雷蒙德從一旁窺看着報紙，並且開朗地哈哈大笑。於是，威廉立即送上了嚴厲的視線。「王兄，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笑。正是因爲你像這樣把艾力克斯爵士藏在這座宅邸，讓他下落不明，那些傢伙纔會捏造出這樣的報導……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盧在墨鏡裏頭圓睜雙眼，想也不想便如此回答。跟着這聲大喊，他的手也順勢撞上了推車。隨着銀製餐具發出鏗鏘一聲，他的右手也痛了起來。拉·寇特瞥了一眼他忍受痛苦時的沉默表情，一邊露出冷漠的眼神。

明明就連慌慌張張地離開公爵宅邸時，。自己都不忘要帶着它一起出門，爲什麼在這之前卻一直沒有發覺它不見了呢？這時，他才終於察覺自己還遺忘了更多的事情。

艾力克斯緩緩眨了眨眼，並且望着冠上這個名字的他。

與他正面相對的伊娃，則是合上了身後的門，就這麼圓睜着紫色的瞳孔，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布勞德爾公爵家少爺，艾力克斯?菲爾德?布勞德爾，掉落路德河身亡。雖然吊起了馬車，卻未發現遺體。是自殺嗎？抑或是他殺呢？』是這一篇吧。唔，真是聳人聽聞呢。」

這時，房門忽然響起兩下敲門聲。

「他的全名是薩恩?羅貝爾?雷納德?聶布里翁。——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

「國教會的……烏鴉？」

相對於擁有同樣血統的王弟，雷比安則是一邊露出笑瞇瞇的表情，一邊從大禮服的胸口取出一枚名片。那張名片，就跟羅貝爾交給艾力克斯的一樣。

「話說回來，艾力克斯。你知道薩恩?羅貝爾的全名嗎？」

「膏藥的味道真難聞。」

若真是如此，那他可無法承受。

就在他們發覺有人在敲門時，外頭的人也不等裏頭回應，便徑自推開房門。

昨晚，當他從王室別墅的三樓陽臺跳下院子時，其實只受到了擦傷相輕微的碰陽而已。可是，當時被傑伊扭住的右手，卻幾乎完全動彈不得。即使塗了藥，也包上了繃帶。卻連舉到腰部以上都很困難。

「………」

可是，要是再這樣下去，不只是未來，說不定連過去都會被奪走。

該不會又是公爵家的醜聞上報了吧？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可是看也不願意看一眼，偏偏又不能違逆第三王子。艾力克斯一邊使力撐起眼皮，一邊攤開了對摺的報紙。於是，他的視線停留在頭版的報導上，同時也暫時停止了呼吸。

我當然沒忘，不過他吶喊到一半的聲音，卻敗給了對方冷漠的視線。盧抿起雙脣，牢牢緊握着拳頭。他拼命壓抑着右手的疼痛，以及心頭湧現的情緒。

因爲昨晚從別墅回到這座宅邸時，已經是午夜三點以後的事了，所以伊娃也知道對他和自己而言，早已過了正午時刻的現在，其實可以算是「早上」了。

此外，雖然這只是伊娃擅自的想法，不過她相信即使是在寢室裏。拉·寇特的穿着也會跟平常一樣無懈可擊。

然而，現在眼前的拉·寇特卻並未束起長髮，只是在剪裁得體的襯衫和長褲上披着一件睡袍而已。而且在襯衫上頭，還有一顆鈕釦並沒有別上。

對於他如此隨意的模樣，自己應該覺得稀奇嗎？

還是應該對他從襯衫底下露出的肌膚上，那些一各式各樣的傷口感到訝異呢？

抑或是應該等待會兒再來呢？

伊娃啞口無言，就這麼拼命思考着。

至於拉·寇特則是不發一語，面對這位毫無淑女風範的闖入者，他就像是在欣賞對方的反應一樣，只是提起嘴角露出笑容。

看見對方一如往常的亥悄。伊娃下定了決心。

微微傳來的膏藥氣味催促着她。

身穿櫻桃紅裙撐洋裝的伊娃，走到了拉·寇特的面前。接着，她當場曲膝跪了下去。

對方略微圓睜那雙灰綠色的眼眸。

「有什麼事嗎？公主。」

「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伊娃在胸前緊握雙手，直勾勾地抬頭望着拉·寇特。

卑鄙、可惡、恨死他了。伊娃不知道在心裏想了多少次，在他面前下跪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真要說起來，這簡直是一種屈辱。

不過，伊娃現在的心情，要比那份情緒來得更爲訝異，困惑多了。

昨夜，她見到了艾洛士?傑伊。

傑伊企圖殺害盧。他說這麼做是爲了伊娃，還說若是不希望他這麼做的話，就得跟他一起走。

伊娃原本是爲了解開謎團，纔會想再見對方一面的，現在謎團卻又更多了。

「爲什麼要讚美我？」

「……這是因爲你不是『承諾愛子』所以無法成爲引導他們前往永恆王國的路標嗎？」

真是沒禮貌，伊娃漲紅着臉，就這麼豎起眉毛。雖然她並沒有否認自己比拉·寇特幼稚的意思。不過，「彆扭」這個形容詞根本是多餘的。更重要的是，她可不想聽拉·寇特這麼說自己。

「公主，我要求的可不是你的道歉吧？」

伊娃毫不遲疑地點頭，就這麼低下頭去。

因此，伊娃決定要相信拉·寇特了。

「雷納德……聶布里翁？」

「？拉·寇特伯爵？」

「也對，確實是如此。那就請你放心吧。若是有必要，無論何時我都會屈膝配合你的。不過，對於你違反規定的行爲，我的放水也差不多到達極限了。」

「是啊，或許真是如此吧……所以呢？」

「什……」

「………………米歇爾。」

「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爲你說的話都只是在敷衍我，只會告訴我一些謎題而已。」

「正是如此。」

但是，他並沒有放聲大笑。

伊娃話還沒說完，便聽見拉·寇特如此說着，於是她拾起頭。這時，拉·寇特拉起她的手，牽着她筆直站了起來。

所謂的嵐帝，是指距今約四十年前，在蘭比爾斯施行帝制、並且統治整個大陸地區的皇帝之名？在嵐帝失勢之後，現在的復辟王室便受到擁立即位。

可是，想到這裏，伊娃忽然圓睜雙眼。

「那……個，那我就叫你米格爾吧。」

「這……」

拉·寇特摸了摸伊娃輕輕低垂的頭。

「沒錯。」

對着拼命搖頭的伊娃，拉·寇特在扶手上托起了腮幫子。他的態度很明顯是在捉弄伊娃。然而，現在的伊娃卻毫無反抗的餘地。

聽她這麼一問，拉·寇特馬上就給了答案。伊娃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這麼快，於是倒抽了口氣。這時，拉·寇特半合着眼，嘴邊一點笑意也沒有，就這麼繼續說道：

「那還用說！」

此外，就連盧也在他的身旁。

那是山雨欲來的預感，她以因爲驚訝而麻痹的腦袋，彷彿事不關己似地如此心想。

「雷納德。聶布里翁？……這是嵐帝的名字吧？」

儘管他早已逝世，不過在這世上，應該很少有人不知道雷納德?聶布里翁這個名號吧。

「我應該已經說過了，公主。我並非是要控制你，而是要協助你。既然如此，你不覺得說話的時候，眼睛應該要跟我處於同一個高度嗎？」

不過，這跟伊娃決定信任他是兩回事。

伊娃顯示深呼吸一口氣，作好會跟方纔一樣受到高聲嘲笑的覺悟之後，便喚了一聲對方的名字。

「米歇爾?杜?拉·寇特，或者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我求求你，請你告訴我吧。對你而言，艾洛士?傑伊是什麼人？」

由於對方突如其來的舉動，伊娃大感動搖，纔會說出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來。不過，真要說起來，這倒也是她的真心話。不曉得對方是如何理解這番話的，拉·寇特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換言之，他是由嵐帝所生、沒能成爲『承諾愛子』的失敗品。

「你……你在做什麼？」

聽見「違反約定」這句話，伊娃板起面孔。她很清楚對方這麼說，指的就是自己必須稱呼他的教名這項條件。

「……可是，你的頭很明顯要比我高多了，不，是身高要高多了，不是嗎？」

「咦？」

「沒錯。我是蘭比爾斯皇帝的兒子——也就是嵐帝的最後一個小孩。」

「呃……等等，拜託你不要！千萬不要！是我錯亂，對不起！」

拉·寇特回答的語調更低沉了。

伊娃曾經身爲昆席德的公主，自然知道這一個名字。

「——是『敵人』。」

「根據我的推測，公主之所以會像歌劇裏那位歌姬一樣跪在這裏，難道是爲了請求我的協助嗎？」

真相散佈於一切事物之中，而拉·寇特確實知道那些情報。他將真相的碎片收藏在自己身邊。

「那麼，我就送你一個別的賀禮吧——對了，公主，你認識雷納德?聶布里翁這號人物嗎？」

「哎呀，你不喜歡我慶賀你成長的禮物嗎？」

「對我而言，艾洛士?傑伊是我的敵人。正確來說，應該是敵人的同夥纔對，算了，反正都一樣。」

擁有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之名的他如此自白，並且眯起那雙灰綠色的眼眸，臉上露出淡淡地笑容。

「你老是敷衍我或是說些謎題，說實話，其實我真的很生氣，可是，你所說的並非全是謊言。我昨晚明白了這個道理？」

伊娃正面凝視着她的那副模樣，胸口忽然一陣亂。

面對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伊娃竟然無法思考。由於太過訝異，她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是啊。而且，我不也在那咖啡廳說過了嗎？我是沒能成爲『承諾愛子』的失敗品。因爲這個緣故，傑伊加入的那一夥人纔會跟我如此合不來。」

但是，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既然如此，那我就每天詢問卡羅你的丈量結果吧。

「這跟我們在咖啡廳遭襲有關嗎？」

「這還用說，當然是在稱讚美你呀。」

「盧選擇你作爲他的主人，但是他也同時是我的兒時玩伴。所以，我不希望他再像昨晚那樣亂來了。我不想讓他再這麼做。可是，傑伊一定還會出現在我面前，而且還會覬覦盧的性命。所以……」

她隨着心頭萌生的預感，就這麼念着這個名字。接着，她望向眼前這號人物。

「人有時候是需要妥協或是讓步的，你剛纔不就學會了嗎？越是彆扭的小孩越是值得調教，不，我說錯了，應該說越是值得教導纔對。」

接着，他俯瞰伊娃的眼神顯得更加深沉。

「那麼，你就站起來吧。」

傑伊毫不遲疑地肯定了拉·寇特說過的話。

「你該不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