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趣公主的日常搔動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2.3萬 字
日常生活總是無趣至極。
這一點也不誇張,對伊娃而言,日常生活的確是無聊透頂。
那頭隨着季節變化、隨着光線強度或金或銀的長髮,以及有如紫水晶般的眼瞳,就連她自己也相當中意,不過這個身份她可不喜歡。與其說是不喜歡,倒不如說是嫌麻煩。
伊娃是王室的成員。
她是昆席德王國第二公主——伊娃潔莉公主。
在正式場合時,她還必須自稱伊娃潔莉·瑪格麗特·梅洛·夏洛克德利纔行。
雖然這身份讓她不必爲日常生活煩心,不過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她的一切都得天獨厚。她的身材嬌小,胸部也不甚可觀;至於藝術方面的才能,大概是上天諸神忘了賜予她吧。
更不幸的是,在伊娃十三歲生日那天,她的父親,也就是昆席德國王肯尼斯二世對她如此宣告:
「在昔日諸神及其子孫的庇佑下,被授予我昆席德公主之命的你必須謹言慎行,以免王國及其血統蒙受羞辱;此外,爲了讓你的靈魂永保純淨,我再次下令。
伊娃潔莉,我賜予你『無趣公主』的稱號以度過此生。
你的幸福必須建立在無趣的人生之上。」
借用別人的說法來解釋這段話,可以得知這似乎是一種訓誡,意思是「若是要活得純潔、端正又優美,無趣是最適合的方式。」
儘管如此,無趣的東西就是無趣。
「……我說呀,你也差不多該收手了吧,公主。」
從身後傳來猶豫的聲音,伊娃知道這是誰在說話,因此她並未回過頭,於是聲音便繼續響起:
「要是吹太多外面的風,你的秀髮會受損的。我早就知道公主的肌膚很健康,不過你的頭髮很容易亂翹,請你還是自愛一點吧。」
「嗯。」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公主。」
「嗯,有啦有啦。」
這聲回應毫無虛假,伊娃的確聽見了,只是她一點也沒有返回房間的意思。
「那我們就好好花時間準備吧,這樣一來,艾力克斯殿下一定會很開心的。沒錯,就這麼辦吧!」
黃銅製的望遠鏡發出耀眼的光芒,消失在欄杆的外側。
「真是的,愛莉雅真是個愛哭鬼。可是,你也差不多該停了吧?」
而這種情況,多半發生於談到伊娃的未婚夫,也就是與艾力克斯相關的話題時。
那位淑女頭戴外出專用的迷你帽,也就是說,她並非王宮裏的侍女。她給人的印象,應該是來拜訪王宮的某位貴婦。
然後心想:
「是的。就是今天!我們十天前不是在信里約好,今天要一起共進下午茶嗎!……公主,你該不會真把這件事忘了吧!?」
出現在庭園樹木後頭的,就是剛纔提到的伊娃的未婚夫艾力克斯。雖然那身黑色禮貌,黑色禮服的簡便裝扮是紳士的基本服裝,不過從對方那高雅的站姿與略長的濃密黑髮看來,那肯定是艾力克斯沒錯。
「但是……但是,公主!!」
「觀劇望遠鏡……公主珍愛的觀劇望遠鏡,竟、竟然……」
就在她眉頭深鎖的這段期間,房門響起了兩三下敲門聲。
「……艾力克斯!?」
「公主,你就是悠哉過頭了!」
「不、那個……是呀,因爲我很久沒跟你見面了。」
而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身穿醒目藍色洋裝,白色迷你帽的金髮淑女。她的身材高挑,僅是如此就已經夠顯眼了,然而伊娃卻對那位女性完全沒有印象。在王宮工作的侍女裏有這一號人物嗎?
「嗯~~~~~~~~~~~~~~~~」
柔和的陽光從窗外射來,房間暖呼呼的;清風徐來,在藍底上勾勒出花紋的東洋風花瓶裏,薔薇芬芳的香氣緩緩散開。
伊娃輕輕歪了歪頭。
「發生什麼事了嗎?公主。」
觀劇望遠鏡也跟着在空中飛舞。
伊娃跟愛莉雅已經相處了六年之久,儘管伊娃很信賴她,有時卻有種完全無法跟她溝通的感覺。
伊娃移開託着腮幫子的手,彷彿要從椅子上跌下來似地站起身。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在充斥着薔薇芬芳香氣的房間裏,伊娃眉頭緊蹙、認真地煩惱着。
唔,伊娃的眉頭越蹙越深。
在畫着白色十字架的桌上,毀壞的觀劇望遠鏡悽慘地擺在上頭。愛莉雅又朝它瞥了一眼,然後大喊一聲:「真的很抱歉!!」淚水又再次濡溼了雙頰。
可是她並沒有收到太大的打擊,這一定是以爲你她看到了比這更令人震撼的光景。
伊娃再一次擦去她的淚水,接着輕輕地噘起嘴。
「公主,真的很抱歉。」
從那小心翼翼卻清脆響亮的敲門方士聽來,外頭肯定是愛莉雅沒錯。
難道是我看錯了嗎?伊娃疑惑地靠向瞭望臺的扶手,然後雙手拿起了雙眼型的觀劇望遠鏡望去。
伊娃將手撐在扶手上唾棄腮幫子,在腦海裏勾勒出從風向儀之塔上望見的景象。
伊娃對在房門旁待命的侍女使了個眼色,對外頭應了一聲後,不出所料,走進房間的果然是愛莉雅。
「既然知道,那就請你趕緊回房吧。」
艾力克斯·菲爾德·布勞德爾比以伊娃年長三歲,今天十八歲。
「嗯,我知道。」
「這可不行,公主,身無侍奉王宮的一員,這實在是太散漫了。」
由於主僕倆都在風向儀之塔上摔了個四腳朝天,導致伊娃不得不回來換衣服。在這段期間,愛莉雅一直哭個不停。儘管如此,她的手腳還是一如往常地利落。她是一位很優秀的侍女,伊娃在心裏覺得十分感佩,不過她可不想一直看愛莉雅哭哭啼啼的。一待洋裝的扣子全部扣上,伊娃就拿起手帕,替愛莉雅擦拭淚水和她紅通通的鼻子。
愛莉雅一邊幫淺天藍色的裙撐禮服別上紐扣,一邊抽抽噎噎地對伊娃撒嬌。
畢竟已經是十天前的約定。伊娃一不小心就忘記了,儘管心裏覺得不妥,她還是老實地回答。話才說完,愛莉雅就「啊~~~!」地大喊一聲,整個人搖搖欲墜,雖然她搖晃的模樣就像舞臺上的女演員一樣完美,不過這並非在演戲,她是真的站不穩,伊娃心想危險,於是趕緊拉住她的手。伊娃右手拿着的觀劇望遠鏡差點就要從手上滑落,這讓她感到十分慌張;看見這副景象,愛莉雅也跟着手忙腳亂。
回過神來的伊娃不由得大聲嚷嚷起來,她打算更仔細地觀察那兩個人,於是從欄杆上探出身子。
通向那座瞭望臺的石階路途中,可以瞥見人影。
風向儀之塔上再次響起驚叫。
「不知道對公主來說,五天算不算一算漫長的時光……這麼說雖然不太好意思,不過對我來說,這的確是一段漫長的日子。如果公主的想法也跟我一樣,那我真是喜出望外。」
「咦?是約在今天嗎?」
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那都像是在掩人耳目。
「在那兒的……應該是艾力克斯沒錯吧?」
擁有艾力克斯爵士頭銜的他,不僅是布勞德爾公爵的長男,同時也是兩年前,由國王與國教會正式認可的第二公主未婚夫。
「萬萬不可,公主!這樣太危險了!」
沒想到走進的隨口敷衍竟然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伊娃在心裏賞給走進一記猛烈的肘擊。爲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她的視線不由得垂向地板。
伊娃說了聲「你看」,一邊指了指圓桌。
對了,我記得那是情侶間悄悄約定,一塊兒避人耳目。偷偷幽會的場景。
她記得約定的下午茶時間,應該是在五點沒錯。
「哇!?」
而且還跟第二公主的未婚夫走在一起。
愛莉雅使勁一抱,伊娃就被硬生生地拉下欄杆。
就在這個時候,從她身後傳來驚叫。
「啊……哎呀,原來距離上次見面才過了五天呀,是、是我記錯了。抱歉,真是太失禮了。」
「來,和艾力克斯約好的時間就快到羅,你也快去換衣服吧,愛莉雅。」
伊娃回應愛莉雅的問題時,視線完全沒有離開望遠鏡另一頭的景色。
不過,頸上打着亮澤青領巾的艾力克斯,卻連一點不悅的樣子都沒有,他只是笑着說:「不,沒關係的。」那副柔和的模樣,簡直媲美從窗外射進的陽光。
這時,她忽然睜大雙眼。
根據方纔在王宮裏迴廊的大聖堂鐘聲,現在纔剛過下午三點而已。
接着,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眼前的望遠鏡殘骸。
「你好,紫之公主。」
「……噯,愛莉雅,就算你叫我回去,但現在距離約好的時間還很久呀。所以……」
伊娃一面在心裏嘆氣,一面皺起眉頭。
可是,倘若真是如此,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呢?
觀劇望遠鏡的贈送者,同時也是伊娃的未婚夫——艾力克斯。
伊娃被冠上「無趣公主」這個稱號,而她本人也人如其名,每天都在王宮裏過着無聊透頂的日子。
在伊娃身後待命,與伊娃同齡的侍女愛莉雅,這時搖晃着她栗色的捲髮大喊,然後一臉認真地說道:
「……呃,咦咦咦!?不會吧!」
那麼,難道眼前的情況也是——他們正在王宮的庭園裏祕密幽會嗎?
她換上了一套有着巨幅白色衣襟的洋裝,而在她的身後,一位身穿黑色禮服的黑髮紳士現身了。
待她重新思考過後,又發覺了許多疑點。
「我不想看你這麼憂鬱的樣子。不要再哭了,愛莉雅。要是你再繼續哭下去,那我就要生氣羅。」
看見她這副模樣,那位年輕的紳士——也就是方纔提到的伊娃未婚夫艾力克斯,似乎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有點不安地歪歪頭。
「……啊,你看,之前中庭裏只有白薔薇而已。現在連紅薔薇也綻放了呢。一旁的西側迴廊上,有一羣侍女聚在那裏聊天耶。看她們聊得挺開心的,不知道是在聊些什麼,話說回來,她們根本是在偷懶嘛。算了,其實這也沒什麼。」
「咦?……啊~~~時間真的快到了呢!爲了無損公主的名譽,我馬上就去換衣服!」
更重要的是,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如果出現在庭園裏的當真是艾力克斯,而且他們真的是在幽會的話……也就是說,那就是世間所說的偷情……不,我們又還沒正式結婚,只是訂婚而已,用這種說法恰當嗎?」
「我先告辭了。」愛莉雅行了個禮,然後便離開了房間。往走廊離開的腳步聲雖然緩慢,卻又有點着急地逐漸遠去。
「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嗎?我記得我們上一次見面,只不過是在五天前的晚宴上而已吧。」
伊娃偶爾也會去觀劇、參加舞會、或是到郊外野餐,從事一些可以離開王宮的活動,不過當中卻沒有一項能讓她無拘無束地忘情喧鬧。
而且那人影還似曾相識。
「那個、我們約好的時間……不是在這個時候嗎?你爲什麼如此驚訝呢?」
「啊啊,對不起,公主。不過還是請你務必小心。因爲那觀劇望遠鏡可是艾力克斯殿下送你的。」
這座風向儀之塔位於西側迴廊的盡頭,同時連接了北方宮殿與主殿,在其外側有一座半圓形的巨大庭園。庭園中搭建了兩、三層階梯,四季皆有花季綻放其中。一道石階貫穿半圓形的中心,上頭有一座瞭望臺,可以放眼俯瞰緩緩流動的路德河。
我是不是在歌劇的舞臺上看過這樣的情景?
「恩,我忘了。」
跟自己感情不錯的王弟和表姐,現在人都不在王都,說到伊娃每天的樂趣,也只有攀上這座位居北方宮殿角落的風向儀之塔了。至於她唯一的興趣,就是從塔上拿着觀劇望遠鏡眺望王宮的每個角落。
伊娃坐在椅子上聽着愛莉雅離去的腳步聲,不禁嘆了口氣。
然後,房間裏卻一再持續着憂鬱的對話。
她從小就喜歡待在視野開闊的地方瞭望風景,從她度過幼年時期的城堡上,可以看見開滿紫色花朵、一望無際的荒野。和那副景色相較之下,雖說這兒是王宮,庭院的規模也太多狹小了。不過看見備受呵護的各色花朵與盎然綠意,她的心情不禁緩和下來。雖然她很喜歡漫步在那景色之中,但是像這樣在高處瞭望也十分有趣。
看見即使步履蹣跚、驚慌失措,卻還是熱心於工作的愛莉雅。伊娃做了個身無公主不該做的動作,噘起她的小嘴。
望遠鏡居然壞了,真是太可惜了。
「……既然如此,他們果然是在幽會……也就是祕密的約會?」
「嗯,好像有點不對勁……」
「公主,今天可是你的未婚夫艾力克斯殿下要進宮的日子耶?算我求你,你也差不多高回房了。」
伊娃以雙手將觀劇望遠鏡緊抱在胸前。一邊「唉~~~」地輕輕嘆了口氣,一邊別過視線。
對不起,愛莉雅的話才說到一半,眼睛就睜得圓滾滾的。伊娃拍了拍她的肩膀,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
「……嗯嗯嗯?」
伊娃一邊改用社交口吻說着,一邊拼命地掩飾走進的失態,不過艾力克斯卻越來越感到奇怪。
「沒關係啦。要是愛莉雅那個時候沒有一把抱住我,說不定我就會像望遠鏡一樣摔下去呢。」
「對……」
「是啊。」
雖然伊娃不知道這個回答是什麼意思,但是依據淑女應有的應對,她還是如此回應。
當艾力克斯出現在眼前時,伊娃總是這副德行,只會以合乎禮節的用於給予回應。
理由只有一個。
儘管訂婚至今已經過了兩年,伊娃仍舊不曉得該如何與艾力克斯相處。
以歷史悠久的公爵家子嗣而言,他給人一種既節制又老實的印象,實際上卻是一位既黑心又齷齪的下流青年——以上都只是在瞎扯。正因爲他表裏如一,確實是一位既溫柔、誠實又高雅的紳士,伊娃纔會至今仍對他感到棘手。每當伊娃試着配合他優雅的舉止,總會覺得哪裏不太對勁,結果總是無法順利交談。
不過唯有今天,她可不能一直張皇失措下去。
「那個,艾力克斯……」
你今天有去王宮庭園的瞭望臺嗎
伊娃抬起頭,正打算先追問他這件事,艾力克斯卻移開了目光。他的視線似乎發覺了什麼,伊娃無意之間也跟着望去,在暗地裏倒抽一口氣。
在房門前待命的愛莉雅也啞口無言,表情變得十分僵硬。
艾力克斯所發覺的,正是放在圓桌上的觀劇望遠鏡。
雖然黃銅上貼着紅色的本體斷成左右兩半,上頭盡是凹痕,脫落的鏡片也早已碎裂,不過那確實是他在一年前送給未婚妻的禮物。
不出所料,艾力克斯愣在原地。
「公主,這到底是……?」
「這個嘛,就是那個嘛,我不小心摔到它了。」
「摔到?這也摔得太嚴重了吧。」
「嗯,是啊……」
「而且,今天王宮應該沒有上演迷你歌劇吧?」
「……是、這樣、沒錯。」
伊娃的雙手交握在胸前,就這麼慌張地眨了兩三下眼。
「公主,你又在說這種話了。即使禮物被摔得四分五裂,艾力克斯也毫不動怒,甚至還笑眯眯地邀你一同看戲,殿下真是太溫柔了,不是嗎!」
此外,其實伊娃也覺得有些可疑之處。
「那是當然,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公主的安全,請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這種時候,也只有仰賴那位軍師了。
「真的嗎?公主,謝謝你。」
「……公主,你這麼珍惜這副觀劇望遠鏡嗎?」
「我明白要身爲昆席德至寶的紫之公主撥空,就算是和你訂婚的我,我也覺得十分過意不去。可是我……」
「……愛莉雅,耳朵借一下。」
要是自己弄錯人也就算了,如果事實並非如此,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但是,伊娃知道吉克是個聰明人。
過了一會兒,從外頭傳來敲門的聲音。
「對不起,艾力克斯。我今天不小心把它從風向儀之塔摔了下去。」
右眼掛着單邊眼鏡的青年,在伊娃所坐的長椅前深深行了個禮。
「啊啊啊。好。我去!我們一起去吧!」
艾力克斯站在圓桌前,手裏拿着黃銅製的殘骸。接着,他從各種角度端詳着那副望遠鏡,真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好玩。不過當他發現一位的視線後,雙頰忽然泛起一抹紅暈,那副讓人無法想象他年長伊娃三歲,給人體貼柔和的容貌,又更加燦爛地笑了起來。
愛莉雅說得一點也沒錯,不過對伊娃而言,要是他因此生氣,心情變差,那還比較容易理解。
伊娃話才說完。艾力克斯的表情隨之一變。
伊娃一直以爲他知道這件事。
愛莉雅正在幫主人睡前梳頭,這時她尖聲大喊了起來,就像在表示無法對伊娃剛纔的話充耳不聞。她拿着梳子的手停下動作,接着便像在演講一樣殷切地說道:
「你說要去歌劇院……意思是要我離開王宮對吧?」
那兩下咚咚聲十分清脆響亮。
希望能擔任護衛……這等於是邀伊娃一同前往歌劇院的邀請。之所以會用這種繞了一大圈的邀請方士,一方面是因爲伊娃身爲王族成員,另一方面也是由於艾力克斯認真的個性使然。不過爲什麼要在此時此刻提起這件事?這是伊娃最摸不着頭緒的地方。
愛莉雅並沒有聽清楚伊娃的話,於是她歪着頭,悄悄窺視着蹲坐在椅上的主人,伊娃的眼眸裏,浮現出對自己剛纔言論的反省之色。
伊娃平常一直躲着他,就連攀上風向儀之塔這件事,也因爲太過危險而被他禁止。「我爲了自己無趣的人生煩惱不已,要是連偷窺的興趣都被禁止,我一定會因爲太多無聊而變成行屍走肉。」這是伊娃的主張。就這點而言,她和負責監視自己的吉克可說是水火不容。伊娃不是討厭他,也不是不知道如何跟他相處,不過兩人之間就是水火不容。
但是,愛莉雅卻一臉認真地凝視着自己的主人。
對伊娃而言,所謂的對話,應該是像這樣一來一往地互相溝通才對。
「公主,萬萬沒有這回事!絕對不可能!」
「噯,愛莉雅,我一直有個疑問,艾力克斯是不是很討厭我啊?」
把伊娃十三歲時國王所告訴她的那番話,歸納成「要活得純潔、端正又優美,無趣是最適合的方式,這是一種訓誡」的正是吉克。
艾力克斯應該也很清楚。
可是她與未婚夫艾力克斯之間,總是聊不上幾句話,就算偶爾有機會多聊幾句,他也會突然移開視線,甚至轉身背過臉去。
「我有點事想跟吉克商量一下,可以馬上幫我叫他來嗎?」
伊娃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也就是說,艾力克斯討厭的不是我,而是我們之間的婚約嗎?」
「?艾力克斯?」
因此,伊娃乖乖供出實情:
愛莉雅滿心疑惑地轉頭,站在身後的其他侍女則是訝異地圓睜雙眼,梳着頭髮的手也停了下來,於是伊娃轉過身,然後向愛莉雅招了招手。伊娃的這個暗號,代表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並不想讓其他在房間裏待命的侍女聽見。
「怎麼了嗎?」
對艾力克斯的歉意以及心痛,再加上失去唯一樂趣的失落感充塞心頭,伊娃自然而然地垂頭喪氣起來。
然而她卻連連發出嘆息。
「咦?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也是,話是這麼說沒錯。」
唯有出身貴族世家、文武雙全,並且才貌兼備的人,才得以進入宮廷騎士團,曾身爲其中一員的他,那挺直腰桿的站姿,甚至散發出一種高雅的氛圍。
即使是個性溫和又敦厚的他,想必也會覺得不悅吧。畢竟這實在壞得太徹底了。
愛莉雅圓睜着碧綠色的雙眸,不可思議似地如此反問。
因此,伊娃漸漸懷疑艾力克斯其實很討厭自己。
伊娃將身子靠向堆在一起的靠墊,嘀嘀咕咕地喃喃低語。
伊娃身穿白色睡袍坐在長椅上,閉着眼睛喃喃自語。
伊娃一邊披上淡紫色的披肩,一邊不悅地蹙起眉頭。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咬耳朵,愛莉雅卻突然放聲大喊。伊娃的耳朵感到一陣刺痛,甚至覺得有點頭暈。
看見他那副有如幼犬般的笑容,伊娃也以笑容回應。
「是的。」
「艾力克斯到底在想什麼?雖然每次都是這樣,可是今天特別讓人搞不懂。」
「咦?要找吉克殿下嗎?」
「哎呀,公主!」
「真搞不懂……」
「真是的,怎麼劈頭就開始說教了。」
「這並不是討厭公主的意思,艾力克斯殿下只是在害羞而已!」
艾力克斯緊抿雙脣,屏氣向前踏出一步。
吉克比十五歲的主人年長九歲,原本隸屬於宮廷騎士團的一員。雖然體格不是很高大,不過根據傳言,他的劍術可是精湛到將來有望成爲首席騎士。國王看上他的身手,因此他辭去了騎士團的工作,轉而擔任伊娃的護衛一職。
唔,伊娃輕輕歪了歪頭。
「如果不嫌棄的話,下次你要去歌劇院時,請把護衛的任務交給我好嗎?」
聽見這不知所云的語彙,伊娃皺起眉頭。說到重點時居然被打斷了——雖然沒有嚴重到這種地步,不過總覺得整個話題被岔開,伊娃不禁嘆了口氣。
儘管愛莉雅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還是說了聲「請你稍待片刻」,接着便離開了伊娃身旁。在房間的牆壁上,有三條繩索垂下,那是喚人鈴的繩子,每根繩子都連接到不同的房間。愛莉雅拉了一下最左邊的繩索。
「……什麼?」
「可是,我能得到外出許可嗎?」
「噯,愛莉雅,把吉克叫來這裏。」
話雖如此,愛莉雅畢竟是和自己最親近的侍女,她的個性完全不會說謊。儘管她常常羅裏囉嗦,精力過剩,而且體力比主人還差,又是個愛哭鬼,不過還是有比主人可靠的地方。
伊娃也沒有否認的意思,只是點點頭。
「咦?從風向儀之塔上嗎?」
在蜂蠟的照明之下,薰衣草香爐安靜無聲地升起嫋嫋輕煙,伊娃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它。
不過在她心裏,確實大惑不解地歪着頭。
「公主要找吉克殿下商量嗎?……我明白了。」
不過,伊娃從早上一直煩惱到現在,也差不多覺得累了,於是她做了一個決定,然後抬起頭。
「是嗎。」
在牆邊待命的侍女一把門打開,預料中的人物隨之現身。
話雖如此,就算無視於上述的繁文縟節,自己居然把未婚夫送的禮物弄成這副德行,還不小心讓對方看見這個慘狀,這也未免太糟糕了。
「害羞?爲什麼要害羞?」
看來就算艾力克斯把話說得既負責又悲壯,伊娃還是無法理解,與其說她無法理解,不如說看到他認真的模樣,伊娃會相當不知所措,因此她只好趕緊答應艾力克斯,藉以取代要他住口的衝動。
「?公主?」
「艾力克斯殿下和少根筋的公主不一樣,是一位品格高尚的人。」
「既然是主任的命令,我自然會遵從。不過身爲一位淑女、身爲一國公主,半夜召見異性進你的房間,實在是教人無法恭維。你明白這個道理嗎?伊娃潔莉殿下。」
觀劇望遠鏡正如其名,是在觀賞歌劇時使用的工具。
伊娃搖搖頭,但是艾力克斯難過地眯起雙眸,臉也撇向一旁。
「你找我嗎?」
但是,傳進她耳朵的卻是撲哧一笑。
「公主,你還是沒把我當成你的未婚夫嗎?」
黑髮未婚夫那雙茶褐色雙眸閃閃發亮,臉上也露出開朗的笑容。
「是呀,我很珍惜它,而且是非常珍惜,所以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在冠上了「太陽之杯宮殿」的王宮裏有一座小劇場,儘管有時候也會有歌劇特別在那兒演出,大部分的王族仍會專程前往國立歌劇院觀賞。
「呃……少根筋是什麼意思?」
不過更令她摸不着頭緒的,還是那時在庭園裏的景象。
在歌劇院裏,雖然也聚集了許多沒有爵位的富裕階層,不過王宮貴族多半不坐在可以正面觀賞舞臺的池座,而是從包廂或是貴賓席欣賞歌劇。爲了讓上述這些人更加享受舞臺的樂趣,觀劇望遠鏡也應運而生。也就是說,這種望遠鏡同時也是財富與權力的象徵。
「紫之公主。」
然後她開始思考。
吉克是負責監視第二公主伊娃的騎士。
「……公主。」
「我很喜歡用這個來眺望風景。可是卻不小心摔壞了。這是你特地送給我的禮物,真的很抱歉。」
況且被他這麼一邀,另一個問題也隨之而生。
「可是,艾力克斯都不太看我的眼睛,就算偶爾對上眼,他也老是馬上撇開視線,最後總是落到沉默不語的結果,不是嗎?」
在王宮裏生活的王族,身上揹負的限制可真不少,根本無法自由前往王都的街上。如果真想要出門,還必須克服許多關卡纔行。另外,還有一個專屬於第二公主伊娃潔莉的限制,那就是如果要外出,必須得到監護人的許可纔行。
黑髮、黑瞳、身穿長擺黑色裝束,腰上繫着一把收納於黑色劍鞘的佩劍,他正是方纔提到的騎士——吉克。
「啊?這……這是爲什麼!?」
「那是當然的!」
不過對伊娃而言,吉克仍舊是一位嘮叨的監視者。
「我特地把你找來,並不是爲了聽你說教。有一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恕我直言,若是要我修理傳聞中損壞得十分悽慘的觀劇望遠鏡,那麼請恕我無法接受。」
「真是的,我話都還沒說,你不要擅自幫我決定啦。我想問的不是那個,而是別的事情啦,別的事情。」
「這樣啊。那麼,如果你不嫌棄在下的淺見,還請儘管吩咐。」
吉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淡淡地回答,顯得十分簡短有力。「那我就不客氣地問你了。」伊娃先說了距開場白,接着伸展了一下身子。
「我先確認一件事,你當然認識我的未婚夫吧?」
「是的,我認識。」
「我要問的就是關於艾力克斯的事,他好像很討厭和我之間的婚約,而且似乎另外還有個女友。關於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
「公……公主!?」
爲了不打擾他們的談話,愛莉雅佔到距離長椅稍遠之處,這時她尖聲大喊了起來。但是伊娃卻充耳不聞,吉克說話的態度,彷彿這個房間只有主人一個人。
「請恕我無禮,伊娃潔莉殿下。你這意見有什麼根據嗎?」
「當然是因爲我親眼看見了。」
「你是在何時、何地看見的?」
「今天,就在王宮的庭園裏。」
伊娃一五一十地回答。瞬間,在她視野一隅的愛莉雅突然站不穩。伊娃不由得朝愛莉雅望去,深怕她摔着了頭。
這時,一陣充滿威嚇的低沉嗓音傳來。
「那我會斬了他。」
「啊?」
伊娃從長椅站起來,回頭看着吉克。他的雙手放在腰間的劍鞘與劍柄上,臉上則是跟剛纔一隅面無表情,不過全是散發出陰沉的氣息,就連聲音也是如此。
遺傳了國王的容貌、正妃的嚴謹,具備了王族該有的華美之感,這位「同父異母的王兄」,正是眼前這位人物——第一王子雷歐哈特。
「請恕我無禮,雷歐哈特殿下。」
「那又如何?」
「我的品位應該已經跌落谷底了吧。」
雷歐圓睜雙眼,看來伊娃的提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過伊娃完全不在意,而是用雙手握住王兄沒戴手套的手。
「可是,我不小心把艾力克斯送我的觀劇望遠鏡弄壞了……」
愛莉雅纔剛擺脫暈頭轉向,這次又臉色慘白地坐立不安。她尖聲大喊:「請你不用開這種玩笑!」
不過,這點程度的誇張道士沒什麼關係,畢竟沒什麼害處。
雷歐眯起細長的湛藍眼眸,眼神直瞪着吉克。
「請恕我直言,伊娃潔莉殿下的婚約是國王陛下親自做出的決定,而且也獲得了國教會的認可。」
感受到手上回握的力道後,伊娃的臉上也浮現出滿滿的笑容。
艾力克斯握住往身後座位伸出的手,臉上也笑得開懷。不過和平時的他相較之下,態度似乎稍嫌曖昧。
「我說啊,吉克,我想和平解決艾力克斯這件事。」
至於伊娃則是一直無法靜下心。
對伊娃而言,要如何從這位王兄手上得到外出許可,纔是她現在最重大的課題。
青年身穿衣袖稍短的深紅色外套站在窗邊,這時他停止拉奏小提琴,並且厲聲說着。金色的髮絲略微遮掩他湛藍的眼瞳,其中甚至可以看出憤怒的神色。
「伊娃潔莉殿下的未婚夫是布勞德爾公爵家的長子,若是隨便拒絕他的邀請,想必公爵家也會覺得不悅吧。」
「不行。」
聽見自己的王兄如此強調,伊娃的回答顯得十分無精打采。
於是吉克默默點頭,然後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那又如何?要是你的品位因爲看了低俗的歌劇二下降,那可是王族的恥辱。」
這也難怪。
「很遺憾的,說到國立歌劇院這個月的戲碼,盡是些欠缺品味的內容。像那種東西,我可愛的伊娃根本沒有看的必要,你就拒絕對方的邀請吧。」
「——對了!雷歐王兄也跟我們一起去歌劇院吧!」
伴隨着甜在心頭的屈服語氣,雷歐不禁露出苦笑。
「不管吉克的家世是男爵也好、伯爵也罷,他都是侍奉我的騎士。雷歐王兄,你如此瞧不起吉克,是不是也代表瞧不起我?」
伊娃與王弟之間的關係便是一例。
「別說傻話了,伊娃,我可是一直深愛着你。」
「住嘴,吉克法爾德·歐文·斯佛爾札,你只不過出身於一介男爵家,難道對身爲王太子的我有什麼意見嗎?」
然而,唯有凝視着主人背影的吉克,默默地蹙起眉頭,深深嘆了口氣。
「這樣啊。」
比伊娃小一歲的第三王子體弱多病,經常離開王都在離宮靜養,因此伊娃常常與這位王弟通信,每當他回到王宮,兩人也會一邊共享下午茶、一邊談天說地,事後,雷歐總是會抱怨:「爲什麼要丟下我這位王兄……」另外,對於伊娃在他遊學時訂婚這件事,雷歐也一直耿耿於懷。因此,擔任伊娃監護人這個任務,其實並無國王主動交給雷歐,而是在他回國後,雷歐半強迫地從國王手上搶來的。
帶着侍女愛莉雅也就罷了,沒想到伊娃居然連王太子都帶來了,這情況似乎出乎艾力克斯的意料之外。
「不行,我不允許。」
如果去不了歌劇院,他們擬定的策略就無法實行了。
他的回答不出所料。
她會找來這位一身黑的騎士,完全是爲了跟他商量某件事。
「但是,雷歐哈特殿下……」
「雖然公爵家有三百年曆史,但對我們夏洛克德利王室而言,布勞德爾家有什麼好怕的?況且,如果只因爲取消一次口頭約定就滿口抱怨,那他可就更配不上伊娃了。爲了伊娃好,還是趕緊取消這樁婚約吧。」
她非常認真。
至於他們討論的內容,當然是關於這次的作戰會議——也就是該如何和平、迅速地解除這樁婚約。
但是在兩年前,當雷歐得知伊娃訂婚之後,便擅自結束遊學,即刻趕回自己的國家。
「說。」
「真是的。」伊娃顯得相當焦急,身體也從二樓的座位上越探越出去。
「公、公……公主!?」
「如果你擔心我,那跟我以前去不是最好嗎?這星期五你也沒什麼要幫忙的公務吧?還是王兄不喜歡跟我一起出門?」
所以,只要沒有這位王兄的允許,伊娃根本無法踏出王宮一步。
怎麼辦?該如何是好?伊娃默默地拼命思考。
針對這個問題商談後,根據兩人做出以下結論,歌劇院時最適合實行這項計劃的地點。
根據他的推測,兩人既然在王宮的庭園幽會,也就代表那位淑女很有可能是王宮裏的人,若非如此,他們根本沒有必要約在王宮裏見面。況且,如果真是如此,伊娃更應該和艾力克斯一同前往觀劇纔是。這是吉克的主張,要是對方真的是王宮裏的人,那麼這個消息一定馬上就會傳進她的耳裏。她也會因而現身來觀察情況,說不定還會跟艾力克斯於歌劇院再次幽會。
若是放着不管,這段暗潮洶湧的對話不知何時纔會停止,於是伊娃大喊一聲,目光如炬地凝視着雷歐。
「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王族的自由受到許多限制,要離開王宮自由外出,基本上是不被允許的。
因此,這位暗地裏被稱爲「頑固王子」的雷歐,果然十分難纏。
「不,等等,伊娃,我不是討厭被排擠,我只是擔心你……」
該怎麼辦呢?伊娃以眼神向吉克求助。
艾力克斯之所以不敢跟自己四目交會,一定是因爲有其他的戀人,至少伊娃如此深信。如果不是因爲這樣,那她可想不出其他理由。
這個建議是吉克提出的。
不,與其說相同,不如說伊娃想要深深呼一口比雷歐深上好幾倍的嘆息。
今年七月,雷歐就要滿二十三歲了,他是正妃所生的第一王子,同時是未來的王位繼承人,也就是所謂的王太子。
話雖如此,金髮的女性觀衆多不勝數,況且演出時觀衆席十分黑暗,有些貴賓室甚至還拉上窗簾。說實話,這地方一點也不適合找人。
雷歐似乎清楚聽見了她的低語,於是蹙起柳眉說道:「你在胡說什麼?」
而現在,說到王宮裏最難以外出的王族,那自然非第二公主伊娃潔莉莫屬。
儘管自己不太瞭解人心的奧妙,這點伊娃也有自覺,但是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那就是這位王兄對自己的愛有點異常。
在位於歌劇院二樓左側的貴賓室裏,身穿燕尾服的雷歐笑容滿面地說着,熱情伸出手去,這已經是他們今天第三次握手了。
伊娃並非由從隔着海峽的臨近友邦——蘭比爾斯王國嫁來的王妃所生,她的親生母親是昆席德境內一個小國出身的第二王妃,並且由同父異母的王兄擔任她的監護人。
伊娃一邊回想自己進宮後的所作所爲,一邊嘀嘀咕咕地嘟噥着。
「誰叫王兄總是這麼忙,我們根本沒時間一塊兒出門。如果我們一起去,你就不能抱怨我們排擠你了吧?」
但她可不能就此退縮。
「若是擾亂伊娃潔莉殿下的情緒,讓你感到苦惱,甚至損害你的名譽的話,就算是公爵家的子嗣,我也饒不了他。因此,我要賭上自己和這把劍,斬了艾力克斯爵士。」
「你說的和平解決是指?」
結果昨晚,伊娃與吉克一直討論到深夜,抱頭呻吟的愛莉雅則是被晾在一旁。
雷歐原本緊繃的眉頭,忽然變成了笑嘻嘻的邀請,伊娃則是拼命搖頭,接着轉頭瞥了一眼,在她實現前方待命的正是一身黑色裝束的騎士——吉克。
「好久不見,艾力克斯。」
「你說什麼?」
「既然如此,那就別像剛纔一樣對吉克囉哩囉嗦的。」
身穿淺紅色禮服、頭戴珍珠的伊娃一邊心想,一邊再次將眼神移向演奏着輕快音樂的舞臺。
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變。他剛纔該不會是在說笑吧?伊娃有點懷疑,不過不管是不是在開玩笑,這都不是她現在想討論的事情。
在昆席德王國,階級制度牢不可破。
「我很清楚雷歐王兄擔心我的品位,我會多加留心的,所以請你允許我外出吧。」
這時,她忽然靈光一閃。
不過,雷歐之所以嫌棄艾力克斯與吉克,並非因爲他們的地位差異。
今天,她必須從這羣觀衆裏找出艾力克斯的情人。
「什……等、等一下!不可以這麼做,絕對不行!」
從這件事看來,雖然可以說他充滿了行動力與當機立斷的能力,但是就伊娃眼中看來,雷歐極端的言行舉止實在多不勝數,而且大多是針對伊娃。雖然雷歐剛纔說「就算找遍全世界」,其實他在大陸上游學時,也只造訪過兩個國家而已。
據說今天是演出的最後一天,而這出歌劇似乎是喜劇。雖然纔剛開始不久,不過在圓形的歌劇院裏,竊笑聲不時傳來。
「和平而且迅速地解除婚約,我想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了。所以吉克,可以給我一些意見嗎?」
現任國王的名譽,就連在海峽對岸的大陸也十分響亮,爲了成爲名副其實的繼承人,雷歐三年前曾經出國遊學。
「那你就更有理由不去了,沒了望遠鏡,就算去歌劇院,你也只會覺得無趣而已……對了,那天就留下來陪我好了,我教你下西洋棋。」
但是伊娃並非在開玩笑。
「可是,伊娃潔莉殿下……」
這位王兄只是單純討厭所有接近自己妹妹的男人。
「那又如何?這樁婚約是我出門在外時擅自決定的,我可不承認。」
伊娃當場駁回吉克的意見,看她那股氣勢,肩上的披肩幾乎要滑落了。大概是把這話當成伊娃的命令了,吉克回答:「我明白了。」
伊娃並未依對方所言坐在椅子上,只是站在一旁,她嘆了口氣,心想:我就知道。
而且他很愛喫醋。
「…………真拿你沒辦法。」
這也難怪。
「也就是說,我想要解除婚約。」
「可是,雷歐王兄,這是我未婚夫艾力克斯的邀請耶。」
但是,說到想要嘆氣的心情,伊娃也是一樣的。
「不可以貶低自己,伊娃。更何況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會再有第二個像你一樣可愛的公主了。」
儘管她一直覺得歌劇很無聊,但是今天並非因爲這個原因。
「……真是的,別吵了!王兄,你別把話說得太過分了。」
伊娃尖聲大喊,並且目不轉睛地抬頭看着雷歐。從雷歐的眼神看來,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她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同時閉口不語。
這時,與她相對而坐的艾力克斯忽然撲哧一笑。
「你看得真入迷呢,紫之公主。」
「咦?」
這句對於突如其來的話,伊娃並未聽清楚,於是她抬頭看着艾力克斯。這時,他忽然遞上一個用紫色緞帶慎重包裝的盒子。
「公主,請你收下這個。」
「這是……禮物嗎?」
「是的,現在的你一定很需要這個東西,請打開看看吧。」
「哎呀,謝謝你,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盒子的外觀扁平細長,重量就跟外表一樣輕盈,在艾力克斯的敦促之下,伊娃拆開包裝,雙眸也隨之圓睜。
包覆於包裝紙之下的,是一個貼着黝黑皮革的扁平盒子。
她揭開盒蓋,在貼有深紅色天鵝絨的盒子裏,放着黃銅製的細筒,以及兩組外觀神似眼鏡的成雙圓形鏡片。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這到底是什麼?」
「這是新型的觀劇望遠鏡。」
「這是觀劇望遠鏡?」
「是的。」
艾力克斯說了句「失禮了」,接着便拿出盒子裏的東西。他以帶着白絹手套的手,將細筒頂端裝上鏡片角落的金屬部位。伊娃重新將望遠鏡拿在手上,這才終於看出端倪。
「這使用方式跟附有握柄的面具一樣嗎?」
「是的,公主。」
「啊,這東西很方便呢,不但輕便,也不必用雙手拿,手也不會覺得累……啊,可是爲什麼會有兩組鏡片?」
「這兩組的倍率不一樣,請你試試看吧。」
「……伊娃,還有艾力克斯。不好意思,我要暫時離席一下。」
「關於我們之間的婚約,你有什麼想法?」
「這……不,這怎麼會呢!」
「是呀……就是說啊。」
聽見愛莉雅以強調的語氣做確認,伊娃點點頭。
「你不看舞臺那兒嗎?艾力克斯。」
至於視線的主人,當然非雷歐莫屬。
在這段期間,從觀衆席傳來鬨堂大笑。
艾力克斯拉高音量,然後一臉認真地搖頭否認。
「沒什麼弦外之音,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這是國王陛下和教會認可的婚姻,難道你不會覺得困擾嗎?」
「不,這問題可大了。公主,趁現在還不遲,請你重新考慮一下吧。我不會說什麼過去從未有王族取消婚約,但是,如果你拋棄像艾力克斯殿下這麼好的人,日後將一輩子都結不了婚呀!沒錯,天上諸神一定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被她這麼一鬧,伊娃根本沒時間找人。
伊娃用雙手珍惜地包覆着黃銅製的握柄,露出滿面的笑容。不知爲何,艾力克斯竟倒抽了一口氣。雖然在陰暗之中不太清楚,不過他似乎臉紅了。
「那就幫我準備紅茶吧。」
發生了什麼事?伊娃不由得望了過去。在演奏着明快音樂的舞臺上,看似貴族的青年被兩位女性夾在中間,抱着頭,深切地唱起嘆歌:「要玩弄感情真是難如登天呀。」觀衆席響起一片歡聲。
這時,有人推開了雷歐身後的門。
艾力克斯的聲音顯得格外尖銳,眼睛也睜得渾圓。接着他維持這副表情,又慌張地眨了眨眼。
艾力克斯訝異地瞪大雙眼,馬上就別過臉去。他轉頭的方向,是遠比幽暗的觀衆席更加漆黑的貴賓室裏側,也就是身穿立領洋裝的愛莉雅所待命的牆邊。
伊娃噘起嘴喃喃自語。她本來伊娃只是在心裏自言自語,但這只是她「自以爲」而已。其實她全都說出口了。
「嗯……好的,是什麼事呢?」
「說到渥斯特爵士,他是赫裏福德侯爵的兒子,也是王太子殿下的同學。那位輕妙灑脫的爵士,今晚也來到歌劇院了嗎?」
於是伊娃使出了非常手段。
「咦?啊,好的,我知道了。」
「公主,你當真要實行吉克殿下的計劃嗎?」
「社交界多少會掀起波瀾,這是沒辦法避免的。雖然會損及王室的顏面,但只要雷歐王兄願意站在我這一邊,就不會演變成什麼大騷動。也就是說,艾力克斯家的爵位並不會被撤銷,艾力克斯也不會因爲不履行婚約而入罪——吉克不是板着他那張撲克臉,不厭其煩地這麼說嗎?所以不會有問題的,愛莉雅。」
如果自己與艾力克斯之間,就像是跟愛莉雅、雷歐、吉克一樣能夠暢所欲言的話也就算了,他到底是看上了自己哪一點?伊娃滿腔疑惑,對他的疑問也越發旺盛。艾力克斯的目光依舊嚴肅,臉上則是漲得紅通通的。他的臉紅到即使身處陰暗之中,依然清晰可辨。
「我說公主啊,我知道這麼說很放肆,不過我可以發表一下意見嗎?」
「艾力克斯,你是不是感冒了?」
伊娃毫不客氣、直截了當地反問,於是艾力克斯露出嚴肅的眼神,又搖頭說了聲:「不是的。」
「一輩子?……嗯,反正我又不想結婚,無所謂啦。」
「……雷歐王兄明明纏我纏到我覺得厭煩,但他還是很珍惜男人之間的友誼。總覺得這樣真賊。」
「嗯?什麼?什麼意見?」
「不,不,這可不行!萬萬不可!我的公主一定要步入世界上最美妙的婚姻生活!若非如此,天上諸神也會嘆息的!」
看見王兄說得衣服事不關己的模樣,伊娃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回應,心裏則是暗暗嘆了口氣。
「這證明艾力克斯殿下有多麼仰慕公主!」
「……好吧。」
「嗯,真的謝謝你。」
「是因爲娶了公主的話,家世就會跟着提升嗎?」
「怎麼會困擾呢,我真是太惶恐了。能被挑選爲公主的未婚夫,這是我一生的榮幸。」
「可是王兄,艾力克斯的臉色……」
「是嗎?」
「啊?」
「咦?」
「真是搞不清楚。」伊娃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從前方的樂隊那兒逐一眺望一樓的池座。
在這瞬間,她感到從後頭的座位傳來帶刺的視線。
吉克今天並不在場,當伊娃與艾力克斯外出時,他有時候並不會隨侍在側。這是因爲等伊娃結婚以後,艾力克斯就會成爲她的夫婿,同時也是專屬於她的騎士。
「我以愛莉雅·諾格·卡雷爾貝里之名發誓,我不覺得艾力克斯殿下會有其他情人。不,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他絕對不會做出背叛公主的行徑。」
「證明?怎麼證明?」
況且現在雷歐也不在。
第一幕結束後的休息時間,足足有三十分鐘之久。爲了享用大廳裏的小點心,香檳與葡萄酒,大部分的觀衆都已經離席爐。因此,在煤氣燈的映照之下,每一層觀衆席都顯得空蕩蕩的。
「仰慕?……仰慕我哪裏?」
面對一如往常別過臉去的未婚夫,伊娃默默地歪歪頭。看來,艾力克斯今天也沒有認真觀賞歌劇。另外,他那在煤氣燈微弱照明下的側臉也令人在意。他的臉一直紅到耳朵。他是不是發燒了?畢竟伊娃有位體弱多病的王弟,她不禁對艾力克斯這副模樣感到憂心。
「王太子殿下,這時渥斯特爵士的來信。」
於是伊娃鼓起勇氣開口:
這是她與吉克商量擬定的策略,同時也是爲了取消婚約的劇本。
「那個,艾力克斯,我有點事想問你,可以嗎?」
儘管伊娃歪着頭越來越覺得懷疑,不過她還是決定相信艾力克斯。若要說他跟平常沒什麼兩樣,這倒也沒錯。
伊娃用眼角餘光目送她離去後,這纔拿起全新的觀劇望遠鏡超包廂外望去。
「艾力克斯?」
「咦?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像這樣人影稀疏的情況,究竟算是適合找人呢?還是不適合呢?
不過,就在伊娃回溯着記憶的同時,心頭也湧起了無趣之感。
「什麼?」
伊娃單手拿着剛收下的觀劇望遠鏡,歪了歪頭。
伊娃右手拿着觀劇望遠鏡,左手靠在扶手上託着腮幫子,眼神則是直瞪着愛莉雅,但是這對愛莉雅一定效果也沒有。「總之,請你不要做這種胡來的舉動!」她漲紅着臉大喊。
雷歐一邊挑眉一邊接過信,就這麼讀了起來。接着他輕輕伸手抵住太陽穴,並且深深嘆了口氣。
伊娃原本想不起來那位渥斯特爵士到底是誰,聽艾力克斯這麼一說,她才點了點頭。當雷歐前往大陸游學時,據說是他兒時玩伴的侯爵家青年也隨同踏上旅程。除了父王之外,大概也只有他能用一封信就把網線叫出去吧。儘管想不起他的全名,不過伊娃曾在王宮裏和他見過好幾次面。雖然不懂艾力克斯所說的輕妙灑脫是什麼意思,不過她記得對方和自己固執的王兄相反,是一位性情爽朗的青年。
伊娃要親眼看見艾力克斯與情人幽會,然後以這件事爲鐵證如山的證據,要求他取消兩人之間的婚約,接着再向自己的監護人雷歐報告此事,由雷歐正式向國王以及國教會提出取消婚約的申請。
「可是艾力克斯還是老樣子,一直不敢正面看着我,不是嗎?」
「……哇,真的耶!」
「?你怎麼了嗎?艾力克斯。」
「不,沒這回事……」
「艾力克斯,你身體是不是真的不太舒服?」
「……我說愛莉雅啊,你會不會說得太誇張了?」
「那是當然。」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並沒有感冒。」
「噯,愛莉雅,我口渴了。」
「看見公主如此開心,我也覺得很高興。」
「我會在第二幕開始前回來,我一定會回來的……到時我一定……」
可是,不知道劇情的伊娃根本笑不出來。於是她將視線移回艾力克斯身上。就在這時,兩人的視線正好對上了。
伊娃一臉認真地反問,於是愛莉雅露出難以言喻的發雜神情,就這麼愣在原地。不一會兒,她又發出一聲比剛纔更誇張的嘆息。
艾力克斯就像是在說夢話一樣,搖搖晃晃地緩緩起身,踩着蹣跚的步伐離開貴賓室。
愛莉雅終於想起自己身爲侍女的任務。她謹慎地行了個禮,便離開了貴賓室。
伊娃將兩枚一組的鏡片前後更換,倍率果然不一樣。「太棒了。」伊娃率真地表達出自己的欽佩之意。這副新的觀劇望遠鏡,要比之前那副清楚多了。不但可以更清晰地看見舞臺上演員的表情,就連比舞臺低上一層的樂隊池裏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爲什麼會扯到這裏呢?伊娃完全摸不着頭腦,只是不停眨着那雙紫色的眼眸。
「咦?……哎呀,對不起!我馬上準備飲料!請問你想喝些什麼呢?」
「別多嘴,專心看歌劇。」
「不,那個……公主實在是太可愛了。」
「呃……不,那個……」
「伊娃呀,艾力克斯難得招待你來,你還是好好看着舞臺吧。」
有了這個,從風向儀之塔觀察王宮也會變得更有趣了。
「看他那個樣子,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公主,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謝謝你,艾力克斯,我打從心底感謝你。」
「打擾了。」以輕微卻清晰的聲音打了聲招呼、進入貴賓室的,是直屬於王太子的年輕侍從,在他手上拿着一封信。
愛莉雅從主人手上接過貼着黑色皮革的空盒,並且在定睛一看之後,唉的一聲深深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儘管吉克不在場,但他所說的話伊娃可是銘記於心。
於是艾力克斯笑了出來,伊娃也跟着嚇了一跳。
他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卻還硬是出門吧?爲了看清楚他的表情,伊娃稍微探出身子。
伊娃點點頭,雷歐摸了一下她的頭,便離開了貴賓室。貼着隔簾布的門再次關上。貴賓室裏已經聽不見腳步聲。艾力克斯似乎確認了這一點,於是他開口說道:
「已經是休息時間了……公主,不好意思,請容我離開一下。」
侍女愛莉雅與伊娃年齡相仿,兩人已經相處了六年之久,不過還稱不上是兒時玩伴。雖然伊娃以前也有稱得上兒時玩伴的對象,可是對方現在既不在王宮,也不在王都裏。他所去的地方,並非兩人可以偶然遇見,交談幾句的距離。
「我明白了。那麼,請你在這兒稍待片刻。」
「我艾力克斯,一直仰慕着紫之公主。」
艾力克斯結結巴巴地如此回答,便將頭埋進單手之間、垂下頭去,他果然還是身體不太舒服吧?伊娃正想出聲叫愛莉雅,不過就在她轉頭看向門邊的剎那,從觀衆席傳來一陣喧譁,緊接着是接連不斷的掌聲,似乎是第一幕戲結束了。
這時,一位從中央通道走向後門的觀衆,忽然映入伊娃的眼簾。
那是一位穿着將肌膚包得密不透風的藍色洋裝,身材高挑的金髮淑女。
「……呃,她該不會是!?」
伊娃緊握黃銅製的握柄,就這麼從椅子上站起來。爲了看清楚點,伊娃探出身子,不過回想起在風向儀之塔上的慘痛經驗後,她又趕緊縮了回去。
就在這個剎那,那位淑女停下腳步,然後緩緩抬頭。
她抬頭望向歌劇院的左側。
她的目光確實對準了位居二樓貴賓室裏的伊娃。
看見伊娃的瞬間,她趕緊別過臉,然後又沿着通往大廳的通道邁出步伐。
「剛剛那是……」
面對突如其來的一瞥,伊娃的雙手在白色珍珠晃動的胸前握緊。這時她確認了一件事。
剛纔那位淑女,就是她在王宮看見的那一位。
她是爲了尋找艾力克斯,纔會抬頭望向這間貴賓室嗎?
若真如此,那現在可是大好機會。
念頭一起,伊娃立刻將觀劇望遠鏡放在椅子上,轉身就走,她踢着洋裝的裙襬,一把推開貴賓室的門。
在門外侍命的其他侍女大喫一驚,不約而同「咦?」地大喊,不過伊娃並不在意。她一直以來就進出這座國立歌劇院,因此非常清楚通道以及樓梯的位置,根本不需要別人幫她帶路。
不過,就在她想走下樓梯的時候,推着推車、上頭放着銀製茶器的愛莉雅,卻從通道的另一端出現了。
看見主人的身影,愛莉雅嚇了一跳,嘴裏也跟着「啊~~~!」地大喊。
「不可以,公主!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了!」
「沒——」
伊娃正打算回頭對她說:「沒關係啦。」
「那……呃,你,你沒事吧?艾力克斯,有沒有哪裏摔傷了!真的沒事嗎?有沒有哪兒覺得痛!?」
「咦?雷歐王兄?」
「王太子殿下不是說要再跟渥斯特爵士談談,所以先離開了嗎?」
看見伊娃一口氣說了一堆,艾力克斯略微圓睜雙眼,一邊緩緩起身,這時他的身子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右肩和後背有點疼。「你果然受傷了。」伊娃臉色慘白。不過,看見伊娃這副模樣,艾力克斯卻開心地露出微笑。
「王兄,她是艾力克斯的情人!請你別對他那麼粗魯!」
「艾力克斯·菲爾德·布勞德爾,我衷心感謝你挺身而出,救了我王妹一命。」
不像在風向儀之塔那樣,手腳也沒有猛力一摔。
「你說什麼?」
「呃,可是……可是!」
「不,那個,剛纔……王兄他……」
這位身穿包覆全身的樸素洋裝、身材高挑、明顯年長於艾力克斯的淑女,伊娃從未見過,也不曉得她的芳名。
「不,這怎麼可能!」
要摔下去了,她終於發覺自己正在墜落,但卻束手無策,身體完全動彈不得,時間的流逝顯得格外緩慢。
「是的,珍小姐是吉克先生介紹給我的,我們曾在王宮的庭園談過好幾次話。」
聽她這麼一說,雷歐趕緊移開身子,看來他壓根兒沒注意到艾力克斯的存在。終於被注意的艾力克斯,則是默默地行了個注目禮。
艾力克斯的臉近在眼前,他仰躺在鋪着深紅色絨毯的地步上,雙手仍緊緊地摟着伊娃,她卻沒能理解眼前的情況。
伊娃愣頭愣腦地望着人羣散去,大概是覺得驚訝吧,艾力克斯小心翼翼地問:
不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雷歐居然對艾力克斯單膝跪地,並且深深鞠了個躬。
「伊娃!你沒事吧?伊娃!」
不過雷歐快了一步,他臉色僵硬地轉過身子。
「真的。」
聽雷歐這麼一問,他一臉認真地搖頭否認,並且堅決地回答:
「不,我沒事。」
「雷歐王兄,請你別說了!」
就在這剎那之間,伊娃有種奇妙的似曾相識之感。
「有什麼事嗎?紫之公主。」
希望是前者,伊娃一邊祈禱,一邊來到位於歌劇院右側深處的樓梯。說話聲從樓上傳來,她傾耳細聽,那的確是雷歐的聲音沒錯。
不只是眼眸i,艾力克斯就連回答的語氣都充滿憐愛之意,這種態度讓伊娃覺得很煩躁。正確來說,是讓她覺得焦慮不安。「真是的。」伊娃兼職不耐煩到想當場跺腳。
伊娃凝視着他一陣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眼角似乎有點溼潤。難道他去大廳喝了香檳嗎?伊娃覺得有點訝異。
原本應該是如此纔對,但是這麼近距離一看,伊娃卻有種熟悉的感覺。
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竄入她的耳際。
「那到底是什麼陰謀?氣死人了,真是既噁心又礙眼。」
伊娃疑惑地歪歪頭。
聽見對方擔心地呼喚自己,伊娃睜開了不知何時閉上的雙眼。
但是,她現在可沒時間在這兒迷惘、嘆氣。
「咦?……嗯?」
在這段期間,她的視線停留在樓梯上的深紅色絨毯,以及金色的扶手上。
艾力克斯覺得很不可思議,於是如此反問。
「可是什麼?」
看見兩人倒落在地,四周的人們發出悲鳴與叫喊。
她倒抽一口氣,反射性地朝視線傳來的方向望去。
「一聽到這次騷動,我被嚇到連壽命都縮短了。伊娃,不要讓我這麼擔心好嗎?」
伊娃嚇了一跳,不由得出聲喚了雷歐一聲,但他並未回頭。不一會兒,他的背影與那位身穿藍色洋裝的人影,都淹沒於四散人羣的另一頭。
「咦?擺了一道?……不,這怎麼會呢!」
然而,死亡並未降臨。
雷歐轉頭,艾力克斯也追了上來。
伊娃偷聽見的語氣,要比平時來得嚴厲。
伊娃放開一臉疑惑的艾力克斯,直接衝上階梯。
在兩人視線一隅,金髮與湛藍裙襬飄揚着。
「據說珍小姐是吉克先生母親的表妹。」
「那個,艾力克斯。」
雖然艾力克斯訝異地張大眼睛,但他馬上就露出溫和的笑容,面對雷歐今天第三次伸出的手,他也以笑容回應。
「啊,看來你沒什麼大礙,真是太好了。」
難道是那位淑女嗎?
「公主!?」
得趕緊追上去纔行,伊娃慌慌張張地相愛那個要轉身追去。
看見伊娃這副模樣,雷歐也跟着抬頭。
「那麼,這位珍小姐與吉克之間是什麼關係?」
「……艾力克斯!」
伊娃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頭,雷歐從圍繞於樓梯前的人羣另一頭現身了,他與侍從並未推開人羣,而是人羣自動讓了條路。與其說那些人都看出直奔而來的他就是當今的王太子,不如說是被他的氣勢所震懾。
「……你都不覺得之間被吉克擺了一道嗎?」
「——艾力克斯。」
伊娃連社交用於都忘了,看見她這副模樣,艾力克斯露出微笑,那是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的笑容,當他這麼一笑,手上的力道也跟着鬆緩,這時伊娃才終於回過神,發覺時他救了從樓梯上摔落的自己。如果沒有他在,自己或許會像之前從風向儀之塔上摔落的觀劇望遠鏡一樣,下場十分悽慘。
儘管艾力克斯驚訝地瞪大雙眼,但是伊娃並不理會,兩人穿越走回座位的人羣,橫越大廳,快步走向通道的深處。
「艾力克斯,這位是你的情人嗎?」
不過,正因如此,伊娃更是手足無措。
「紫之公主,能保護你真是太好了。」
「伊娃?」
啊啊!伊娃在心中仰天長嘆。
但是,就在伊娃轉頭的瞬間,一腳踩了個空。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臨死時刻嗎?
但是,伊娃突然感覺到一股異樣的視線,那種感覺並非讚歎與陶醉。
至於環繞四周,身穿燕尾服及洋裝的紳士淑女們,則是呼的一聲吁了口氣,如果這時有畫家在場,眼前這副光景應該值得畫上二、三十張素描吧。
當她還在困惑的時候,雷歐厲聲問道:
就在伊娃踏上最後一階樓梯的同時,她放聲大喊:
雷歐一定是跑去追那位淑女了。
「珍小姐是我終於的諮商對象,我們之間絕對不是那種關係。」
一旁傳來愛莉雅的悲鳴。
下定決心後,伊娃抬起頭,然後用力扯着艾力克斯的手,爲了不讓旁邊的人聽見,她壓低音量低聲說道:
伊娃被夾在兩人之間,她很擔心一件事,那就是雷歐會不會像平常一樣,說出一些尖酸刻薄的話。
身穿藍色洋裝的淑女和雷歐就在樓上。
「情人可是很重要的!我們得快追上去!」
「關於紫之公主……那個,因爲我想請教一些事情,纔要求吉克先生引薦的。」
她發覺情況不妙,趕緊扭轉身子,伸出的手卻夠不着扶手;試圖穩住身體的腳,反倒砰的一聲踢中階梯。
「對不起,王兄,不過艾力克斯救了我一命,我沒事的。」
「……珍小姐?」
「……你沒事吧,公主。」
伊娃好不容易站起身,就被突然出現的雷歐一把抱住。
「……不客氣,只要公主平安就好。」
身穿燕尾服的青年——艾力克斯,牢牢地抱住了伊娃的身子。
她的身體在空中飛舞。
「咦?……情人!?」
「發生什麼事了嗎?公主。」
伊娃只是圓睜雙眼。
「發、發生什麼事了?艾力克斯,我們爲什麼會倒在地上?」
如果他們要密探或是幽會,應該會跑去無人的樓梯或是貴賓室。
伊娃喘着氣、抬起頭,她終於見到這位女士了,兩人的視線交會。
「雷歐王兄?」
她朦朦朧朧地想着;如果要死,真希望選個不會痛的方式。
「真的嗎!?」
無論如何,雷歐這次居然無視於伊娃的呼喚徑自離開,這跟平常的他完全不同。
爲什麼他能笑得如此開心呢?伊娃的胸口一陣疼痛,那股從心頭湧起的感覺,與其說是感動,不如說是愧疚。
「那麼,他爲什麼要把這位女士介紹給你?」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難道艾力克斯不知道他的情人也來到歌劇院了嗎?
雷歐一定聽說了她與艾力克斯之間的關係——不,說不定是從他的同學渥斯特爵士那兒聽來的,還是說至今都還沒有未婚妻的他,居然對那位淑女一見鍾情了嗎?
艾力克斯搖着頭,彷彿在說「這怎麼可能」,於是雷歐緊繃着雙頰與太陽穴,深深嘆了口氣。
「艾力克斯·菲爾德·布勞德爾,你很勇敢,卻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是啊,真是愚蠢。」
那位淑女以低沉的嗓音說着,然後自己伸手拉了那頭金色長髮,以一介女性而言,那雙手顯得太過粗壯,更令人訝異的是,那頭金髮就這麼滑落下來。
伊娃大喫一驚,簡直要喘不過氣來,但她還是拼命喊出那位淑女的名字。
「……吉克!?」
「是的,伊娃潔莉殿下。」
金色長髮下是一頭漆黑短髮,負責監視伊娃的他一邊在右眼上掛上單邊眼鏡,一邊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回答,只不過他的脣瓣塗着口紅,頸子底下也是一身女用洋裝,但他還是老樣子,以平淡的態度向雷歐建議:
「雷歐哈特殿下,我平日就打從心底關心着伊娃潔莉殿下,因此,根據我親身實驗的結果,在此我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艾力克斯殿下太容易相信別人,而且很容易被設計。若是再這樣下去,將來任誰也不放心把伊娃潔莉殿下交給他。就算國王陛下與教會認同,我仍不認爲艾力克斯殿下是位合適的未婚夫。」
「……你打扮成這副德行大言不慚的樣子,纔是最不恰當的吧。」
雷歐的一雙柳眉皺得不能再皺,說話的語氣也十分不悅。
「一點也沒錯。」伊娃打從心底同意雷歐的話。
不過就在她如此贊同的同時,忽然失去意識。
伊娃膝蓋一軟,全身失去力道,當場癱倒在地。
「公主?」
「伊娃?」
「伊娃潔莉殿下!」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彼端,伊娃聽見衆人各自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這還真是一場誇張的喜劇。」
伊娃站在北方宮殿風向儀之塔的老位子,嘟起脣瓣喃喃自語。
一言以蔽之,簡直是愚蠢至極。
我會覺得日常如此無趣,一定是因爲自己什麼都沒有。
伊娃一面眺望着遠方的天空,一面喃喃自語。
面對怪癖一堆的他們,儘管伊娃感到訝異、無力,另一方面,卻又覺得十分羨慕。
「該怎麼說呢,那個……真希望吉克揭露他真實身份的時候,至少不要把那頂假髮拿下來。那景象簡直跟惡夢沒什麼兩樣。」
「因爲,只要公主取消婚約,打算一輩子維持單身的話,吉克殿下就可以一輩子擔任公主的騎士了。」
但是,國立歌劇院的那場騷動結束後,至今才過了三天。
在她身後待命的愛莉雅深深嘆了口氣,如此說道:
雷歐乍看之下似乎欠缺思慮,但一到緊要關頭,卻又十分公正、冷靜。
爲什麼他會想一輩子擔任自己的騎士呢?伊娃完全不明白這一點。
於是,前幾天在歌劇院聽見的那句歌詞,忽然湧上伊娃的心頭。
要玩弄感情真是難如登天呀。
「也就是說,你得了奢侈病。」
吉克聰明過頭,卻是位兼具行動力的軍師。
「……呃,所以呢?」
「輕易就把這句話掛在嘴上的公主,纔是這世上最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由於實在是太過愚蠢,伊娃根本不忍心苛責設計這出喜劇的吉克、以及被耍得團團轉的艾力克斯。因此,無論是負責監視自己的騎士也好、自己的未婚夫也罷,一切都一如往常。
伊娃不悅地噘起嘴,索性哼的一聲背過身去。
伊娃單手壓住自己被風吹起的秀髮,回頭看着愛莉雅。
今天,她要以自己的雙眼眺望這片景色。
「啊?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奢侈?……我哪裏奢侈了?你真沒禮貌。」
聽她這麼一問,愛莉雅一臉疲憊地合上雙眼。
艾力克斯雖然有不少讓人無法理解的地方,但他也有勇敢的一面。
伊娃一直覺得自己總是無法踏上舞臺。老是眺望着遙遠景色的自己,永遠都只是一位觀衆而已。但是她討厭歌劇,畢竟那只是別人的一幕罷了。也就是說,只當觀衆果然是件無趣的事。
在這世上,真有讓人不禁如此詠歎的趣事存在嗎?
對伊娃而言,前幾天的騷動可說是如惡夢般的喜劇。
愛莉雅小心翼翼地輕聲說着,但是伊娃根本沒在聽她說話。
「咦?爲什麼?」
舞臺上的人雖如此感嘆,不過他的歌聲聽起來倒挺愉快的。
至於在她身後待命的愛莉雅,則是一臉煩憂地緊抿雙脣。
她今天沒有把心的觀劇望遠鏡帶來。
「我的公主果真是『少根筋』呢。」
如果是平時的她,應該會說「還不都是你和吉克殿下勾結,做些奇怪的計劃,這應該算是自作自受吧?」像這樣挖苦幾句纔是。
吉克假扮成根本不存在的表妹,在伊娃的逼問之下,他坦承是故意選在風向儀之塔可以看見的角度,也就是那座庭園與艾力克斯碰面。換句話說,這場爲了取消婚約而上演的喜劇,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計劃好了。
若真是如此。
就連有時嘮嘮叨叨,有時又哭個不停的愛莉雅,也是一位忠心的侍女。
「那是因爲……吉克殿下覺得艾力克斯殿下,不,應該是覺得公主的未婚夫很礙眼吧?」
「都是因爲我出生制止主人,她纔會從樓梯上摔下去。」愛莉雅自責不已,和平日相較之下,她的話也跟着少了很多。
「我說公主啊,你的心情我可以瞭解,不過你這感謝似乎不是問題的重點。」
連接兩座宮殿的迴廊柱子,侍女們依舊在那兒開心地談天說笑。
「真是的,真受不了,吉克到底是哪根筋部隊,纔會擬定這種恐怖的計劃啊?」
「……那我也談個戀愛好了。」
遍佈於主殿與北方宮殿中庭之間的薔薇,或紅或白地盛開綻放着。
看了他們一會兒,伊娃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