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祕血
《血翼王亡命譚》 · 新八角 · 2.2萬 字
陽光照在臉上,我醒了過來。刺眼的光線一瞬間刺痛了我的眼睛,但仔細聚焦後,可以看到屋頂上粗糙的橫樑。看樣子,我好像是睡在了民宅模樣的建築物的一個房間裏。
我扭頭想看看有沒有人在,只見一隻熟悉的鳥正盯着我看。
「啊,你醒了啊。」
「…蘇,你沒事嗎?」
「怎麼可能沒事。你看,我這麼罕見的美麗羽毛都被繃帶擋住,看不見了吧。」
蘇故意用明朗的語氣展示她的右翼。宛如緋色的寶石工藝品般的羽毛被麻布包着,上面還裝了夾板。大概是在那場爆炸中折斷了翅膀吧。蘇沒有像往常那樣飛上我的肩膀和腦袋,而是搖搖晃晃地落在地面上。
「…你不能飛了嗎?」
「…嗯,暫時吧。但是已經不疼了,沒關係的。」
怎麼可能沒關係。鳥不能飛,就等於人不能自由地驅使雙腿。而且不只是右翼,她的胸部和腿的根部也有燒焦的羽毛和看上去就很痛的傷痕。
「雲法,我覺得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比較好…」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感到側腹部一陣劇痛。就像內臟被刀刺穿一樣的衝擊,讓我全身噴出了汗水。
但是,當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衣服裏面,卻沒有發現任何傷痕。人類的皮膚和背上的蛇鱗的交界處,一如往常是一層堅硬的皮膚粘膜,有着奇妙的光滑感觸。這是怎麼回事?我疑惑地想着,然後換成大腿感到了像是燃燒一般的疼痛。簡直就像是被橫下心來截成兩段一般,瞬間的劇痛幾乎撕裂了言血。
而且還不僅如此。
手臂,肩膀,脖子,頭。間歇性的,我的身體的一部分會變得非常疼痛,然後又恢復往常。而且沒有留下任何傷痕。…在皮馬的戰鬥中,我應該沒怎麼受傷纔對。然而,這簡直就像是——
「是
言
痛
吧。」
蘇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低聲說道。
言痛,即言血的疼痛,是會困擾久經戰場的士兵的幻覺之一。我平時就會把別人的言血感知爲疼痛來感知,而言痛則更加紮根於言血深部。那意味着自己的言血中混入了死人的言血,自己的記憶中混入了本不該存在的他人的痛苦。
也就是說,我側腹部的疼痛,是被我捅穿側腹殺死的對手的疼痛。大腿的疼痛,是被我斬斷大腿殺死的對手的疼痛。
無數敵人的疼痛沁透了我的身體。我殺死了那麼多人的事實,如今化爲直接的痛楚刻在了我的身體裏。
「以雲法的體質來看,暫時…」
「是從你的赤刀中流出的言血,讓我意識到的。」
這是一種供士兵使用的悅藥。其中的言血能夠稀釋對死亡的恐懼和對殺人的罪惡感,藉此讓人進入某種陶醉狀態。我聽說,飲用它的人能獲得非比尋常的攻擊性,但它的價格相當高,一般的士兵是承擔不起的。
「…那麼,你爲什麼要襲擊皮馬?」
「大概花上兩個月都治不好吧。…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是加塔利救了我們哦。在我們從皮馬逃到這裏的路上,也是他趕走了追兵,照顧我和雲法。…因爲他說自己是雲法的朋友,所以我就和他說了亞爾娜的事…」
不知爲何,說着這話的加塔利很溫柔,但同時又露出寂寞的表情。我由衷地爲能再次見到他而感到高興,同時也稍微理解了至今爲止的狀況。
「…你,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肉體的疼痛可以通過對言血的控制來忘卻,但浸透言血本身的疼痛卻無法控制。因爲那意味着,在言血流通的通路上出現了傷痕。
我疑惑地歪起頭,對方張大嘴巴表示驚訝。接着,他的眉心一顫,眉頭的皺紋擠在了一起,接着,憤怒再次出現在他的臉上。
「…亞爾娜莉絲大人,死了嗎。」
「…是祕密部隊嗎?」
曾經,我們共同在師父門下,以見習護舞官爲目標,刻苦鑽研。
加塔利突然移開視線,在牀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洛克託也飛上另一張椅子的椅背,閉上了嘴。一瞬間,整個房間都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但蘇立刻打破了沉默。
既有像我這樣,言血的邊界很容易開裂,容易被他人的意識干擾的人,也有用強力的束縛封閉了自身言血的人。亞爾娜的言血即使流進了加塔利的身體,加塔利也不知道其真相,也是因爲她的言血就是如此的封閉吧。」
「…這不就是一國的外交部門中地位最高的人嗎?」
殺死加塔利的師父的人,毫無疑問是我的師父。但是,在知曉了所有事實的現在,加塔利似乎不知道該把師父被殺的憤怒指向哪裏纔好。然後,他靜靜地握緊拳頭,嘆了口氣,恢復了原本的語氣。
「那件事我和沒有關係。在祭典的休假後,我才知道,自己的長官兼師父死了,王女和護舞官也失蹤了。…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知道。至於加洛卡和赫達斯的爭執,我也是聽蘇說了之後才第一次知道。…我並沒有爲加洛卡辯護的意思…只是,他對我有恩也是事實。教給了我黑暗面的技藝的人是他,至少對我而言,他是個優秀的長官。所以突然失去了他,讓我非常悲傷…」
「她不會輕易受傷的,放心吧。她只是人質。如果硬要抽出祕血的情報,
血
就
會
變
渾
濁
。她在見到貓之前,應該都會平安無事吧。」
說着,我輕輕搖了搖頭,洛克託深深行禮,然後繼續說道。
「…貓?」
「加爾汀殿下,你知道皮馬的特產是悅藥嗎?」
就是因爲不知道才問的啊。既然我還記得蘇,那麼就應該沒有失憶。我有些不知所措,陷入了沉默,男人叫了起來。
我這麼說道,洛克託鳴響喉嚨表示同意。

「不過,最終在皮馬得到悅藥的,是赤燕國。」
「加塔利…那之後,你怎麼樣了?」
「…你就是綁走了伊爾娜的敵人嗎?」
其實只要注意到回濺的血,就不會遭受這麼嚴重的言痛。更何況在那場戰鬥中,我的身體中充滿了亞爾娜的言血和自己的言血,根本沒有外部的言血介入的餘地。
「…可是,這些不是連洛克託先生都不該知道的情報嗎?說起來,你——」
「綁走庫爾卡——這就是我們的目的。因爲我們很早之前就掌握了白三日月國人會來皮馬進行悅藥交易的談判的情報。想從祕血中強行得到情報是很困難的,但這個情報本身就能成爲一種談判的資本。但是,我們的部下不慎殺死了庫爾卡。然後那個時候,情報轉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也就是,被庫爾卡的大量血液濺到的伊爾娜嗎。
「…是啊。我沒能保護好她。」
「那麼,庫爾卡小姐掌握着白三日月國的重要情報嗎?」
聽了洛克託的話,加塔利也輕輕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如果他是這樣的大人物的話,我也就能理解達蓬爲什麼無法拒絕他的請求了。同時,像洛克託這樣身居高位的鳥會被派到這裏來,也讓我頗感意外。
「蘇,我怎麼可能責怪你的判斷。既然你覺得有必要說出來,那就沒問題。而且,我也覺得對方是加塔利的話,說出來也沒關係。」
伴隨着一聲大喝,他的言血吐露而出。被這憤怒、無奈、寂寞、以及不明所以的感情團塊撞擊後,我因言痛而過於敏感的身體就像胸口被尖刀插入一樣疼痛。但是,捅進身體的言血,不知爲何令我感到懷念。而且,我確實知道這個名字。
「…就和亞爾娜的想法沒有被迪南看穿一樣。而且,從積存言血的角度上看,王族和祕血也很相似。祕血不能詠唱王歌,所以一生都只能把言血積攢下去。」
說着,加塔利指了指纏在脖子上的繃帶。那時,我確實沒能止住刀鋒的勢頭,讓刀尖觸碰到了他的脖子。
「但是,我很快就被近衛廳挑走了。現任護舞官,以及本該成爲其後繼的人都不在了,王宮就像失去了頂樑柱一樣。在國王的命令下,國家緊急成立了國王的直屬組織,而我被任命爲副官。不過,這也只是因爲我在士兵之中武藝排得上號而已。然後,就在那時,我遇到了泰羅。我們不可思議地合得來。這是泰羅自從失去了主人之後,第一次向人敞開心扉。…儘管我們彼此珍重的人曾經互相殘殺。」
「——
我
是
加
塔
利
·
艾
爾
曼
!」
「什麼。」
被洛克託瞪着的加塔利只是聳了聳肩。那又怎麼樣?彷彿在這麼說一般,他向洛克託回以銳利的視線。洛克託把注意力轉向我這邊,繼續說。
我輕輕地摸了摸有些不安地望着我的蘇的頭,然後把視線轉向加塔利,他壓低了聲音說。
「聽了蘇的話後,我才明白那是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言血。而且,我也大致瞭解了你們這半年間經歷了什麼。」
「你醒了啊。有什麼不舒服嗎?」
他這過分親暱的語氣讓我嚇了一跳。他的年齡和我差不多,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不是什麼義務不義務的問題!聽好了,因爲你們,我們這邊有一個人被殺了,所有的計劃都破產了!悅藥已經到了你們手中,而我們還被皮馬的人懷疑…」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接受這個任務。我也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做,在旅途中,我的身體很顯眼。但是,皮馬是鳥的城市。尤其是青鷹的成員們有蔑視人類的傾向。…若是要出售能夠決左右戰況的悅藥,對方也會很慎重。爲了確保交易能順利進行,只能由我出面。」
我的雙手手掌的皮膚幾乎都脫落了,只有裸露出來的肉上還有一層薄膜,血液就像滲進了肉裏一樣,發出紅色油亮的光。接着,這次輪到手臂被切斷的疼痛貫穿我的雙臂。
他抱起胳膊、俯視着我的目光,和那時相比沒有一絲變化。有些自大,卻又總是這麼高傲,說出的話沒有絲毫拐彎抹角,就像一把千錘百煉的刀一樣。
悅藥需要運到什麼地方,需要多少量。這樣的情報就等於公開了士兵的部署情況。反過來說,加塔利他們這些赤燕國的國王直屬部隊想要奪取的,也正是這個戰略情報。
「正是。」
「是啊。想起來了嗎,雲法·加爾汀。你也給我稍微驚訝一下吧。」
「…雲法,當你跟隨護舞官,意在成爲下一任護舞官的期間,我在另一位護舞官的手下,同樣爲了成爲下一任護舞官的影子而被培養着。」
「——嘶。」
「是要把她交給迪南嗎?」
「…不,我不清楚。」
疑問接二連三湧上心頭,而回答它們的,是至今爲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洛克託。他壓下了平時洪亮的聲音,用充滿悲慼的目光看着我。
「那麼,你們特地造訪皮馬也是爲了…」
「我加入了間諜廳。」
「那個時候,一股帶有驚人熱量的言血流了進來。那是雲法·加爾汀的言血,以及我所不知道的,彷彿熾熱火焰般的言血。」
「沒錯。之後,我爲了阻止你,和你戰鬥,結果被皮馬的人包圍,帶着你一起逃了出來。…你的同伴——是叫伊爾娜吧,關於她,我很抱歉。但是,我直到戰鬥的最後才意識到對手是你。」
「…你們的情況我已經明白了。可是,爲什麼伊爾娜會被綁架呢?」
「我是白三日月國的外交長官,洛克託摩奴斯。」
「我們這邊也有幾十個人被殺了。在戰爭中出現死者是理所當然的!我們並沒有殺死祕血的打算,但我們最開始就是爲了破壞你們的計劃而行動!別忘了,我是你們的敵人!我幫助的不是白三日月國,而是自己的朋友——」
「…沒錯,與這次的戰爭有關。她是軍事情報的祕血。兵站部的後方支援——尤其是在悅藥的分配上,她必不可少。」
「…請由我來逐一說明這次事情的原委吧。但是,首先請讓我道歉。加爾汀閣下,我把您和帕西塔魯閣下捲了進來…而且還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爲了讓兵力處於劣勢的我國在戰爭中獲勝,我們計劃
收
購
大
量
的
悅
藥
——我們正在進行這樣的談判。」
正當我納悶他到底是什麼人的時候,我和他四目相對。男人無視了不斷向他發出嚴厲斥責的洛克託,不知爲何走到我的身邊,露出安心的微笑。
我用這雙手,殺死了多少人?
加塔利是以見習護舞官爲目標,和我有着相同的志向,共同努力練習的人。我是在競爭中勝過他後才成爲護舞官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也揹負着他的思念,承擔着保護王女的重任。正因爲如此,在我們再會的時候,亞爾娜卻已經不在了。這個事實顯得我實在是太不中用了。
「我在接受這項工作時就已經有所覺悟了。」
「沒錯,就是這樣。我正是地位最高的鳥。」
我看向蘇,她點頭肯定了我的推測。
貓,防止言血受干涉的訓練,以及禁止說話。這些話語奇妙地關聯起來,向我的記憶伸出了手。頓時,與貓的長官迪南對峙時的亞爾娜的身姿鮮明地浮現出來。
「然後庫爾卡…那個不能說話的女孩就是祕血。…這麼說吧,所謂祕血,就是
用
人
類
書寫的書,是記憶並存儲各種機密事項的一種官職。白三日月國曾經處於貓的統治之下,所以存儲記憶的技術非常先進。祕血也是從貓那裏流傳下來的一種技術。即使從外部被讀取言血——即使被人接觸、試圖奪走記憶和知識,祕血的記憶也絕對不會被探知到。爲此,祕血經受過訓練。當然,一旦祕血被授予情報,那麼爲了不泄露言血,她們就一生都不允許開口說話。」
他明明已經聽蘇說過了,卻還是確認般地向我問了這個問題。從中,可以看得出他在期待我做出否定的回答。因此,我一邊感受着喉嚨被勒住般的疼痛,一邊擠出回答。
爲了從疼痛中轉移意識,我向蘇問道。她示意我看向門的方向。我側耳傾聽,隱約聽到了爭吵聲。
「最後…?」
「因爲這是國王的命令。我們的目的有兩個,一是得到白三日月國的祕血,二是搶奪
悅
藥
。」
「帕西塔魯殿下之所以會被綁架,是因爲他們打算用她代替祕血吧。」
「…應該是這樣吧。他們的行徑不是談判,而是搶奪。」
「…五年,不,快六年了嗎。你一點都沒變啊。」
「…你是加塔利嗎?」
但是,加塔利既沒有蔑視我,也沒有責備我,只是彷彿在忍耐遺憾一般說了一句「是嗎…」。
「……」
悅藥,也就是一種含有高濃度言血的液體,能給飲用它的人帶來快樂和興奮。但是,我從未聽說過祕血這個詞。而且,爲什麼襲擊的舞臺不是白三日月國,而是與之毫無關係的晝山羊國皮馬呢?我也不是很明白,我們爲什麼不得不逃離皮馬。
泰羅是師父的軍犬。泰羅和師父非常親近,沒有他的許可,不會讓任何人騎在背上。儘管如此,和他分擔失去師父的傷痛的人卻是宿敵的弟子加塔利。這確實相當諷刺。
「那麼,耀天祭的時候你在哪裏?」
「…不舒服…說起來,你到底是誰…?」
「沒錯。直屬於
加
洛
卡
•夏古拉姆。」
我殺死了多少人?
「沒關係。簡單來說,從皮馬的礦山中可以提取大量的高濃度言血。而有一種悅藥,是將這種言血和野犬的血混合後製成的。…將十頭野犬關起來,讓他們互相殘殺,直到剩下最後一頭爲止。再將這一頭的血溶入言血之中,製成悅藥。」
「所以你要我說多少遍才明白!我絕對不會幫你!我沒有這樣的義務!」
「能強行打開祕血的鎖的只有貓。也就是調伏言血,奪取意識。所以你的同伴現在正在被帶往馬吉斯·巴蘭。」
因此,這些是在我失去意識之後侵入我的言血的。也就是說,我的衣服上浸透了足以引起言痛的血。
加塔利說出的話讓我猝不及防。加洛卡是我的師父,赫達斯·夏古拉姆的哥哥。他以影之護舞官的身份在王都之外執行任務,在耀天祭事件上和國王合謀,企圖殺掉師父。結果,他被師父反殺,不過從戶籍上看,他很早之前就死了。
砰的一聲,門打開了,正在氣勢洶洶互相怒罵的一個人和一隻鳥出現了。洛克託猛地揮舞着巨大翅膀瘋狂嚎叫,身邊飛舞着白色的羽毛。從他平常溫厚的說話方式,很難想象他也會表現得這麼激動。而回應他的人也不甘示弱。一名有着金絲般披肩長髮的青年青筋暴起,情緒激動。——如果沒有實際聽到他的聲音,恐怕很難知道他是個男人吧。他身材健壯,但線條卻不可思議的纖細,那無比端正的五官,即使說是女性也毫無違和感。
確實,如果整支軍隊都能用上悅藥,在戰爭中就會獲得決定性的優勢。而白三日月國打算支付多少金額,也關乎到兩個國家的經濟穩定。所以談判的對手中會出現議鳥也是理所當然。
「——是狂亂的悅藥嗎?」
「…那麼,現在是什麼狀況?」
「是啊。能在貓的言血下堅持多久因人而異。…一般人大概是半天吧。而且,等情報被奪走後,就不知道她會怎麼樣了。」
…加塔利的話讓我一陣眩暈。
迪南和馬吉斯·巴蘭。這讓我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可憎的記憶。曾經,以悽慘的方式將伊爾娜逼近死亡深淵的,就是迪南。讓她置於迪南面前,這種狀況,我想都不願去想。
還有一件事,我怎麼都想不明白。
「可是,加塔利,爲什麼…爲什麼你沒有發覺是我?你不是像這樣救了我們嗎?爲什麼在議會所前面…沒能更早…」
如果那時,加塔利注意到敵人是我的話,就可以讓伊爾娜免於危險了。我知道加塔利沒有敵意,但也因此更加無法理解皮馬的那場戰鬥。加塔利的容貌被衣服隱藏,但對方應該能看出我的容貌。
然後,加塔利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然後下定決心般盯着我。
「那個時候,我不可能承認你是雲法。」
「爲什麼。」
「…因爲在我看來,你是個
怪
物
。」
他的聲音裏沒有絲毫玩笑之意。不如說,其中蘊含的是無法隱藏的恐懼。
「僅僅是那把放出火焰的刀,就已經很不尋常了。…但是,不只是這樣。那個時候,你的言血不屬於人類。」
「……」
「那時候,你散發出的遠遠凌駕於一個人所能釋放出的殺氣,看起來就像是言血的凝塊一般,足以扭曲我們的知覺,讓我們感到疼痛。當你毫不猶豫地從樹上跳到地面的時候,我真的感到了恐懼。那一瞬間,我感到
長
着
赤
色
羽
翼
的
怪
物
向我撲了過來。」
加塔利依然保持着苦澀的表情,垂下眼睛。
「…雲法,如果你覺得這只是我的藉口,請但說無妨。但是,我至今也依然把你當作我的朋友。我很抱歉把你們捲入了這場戰爭。如果可以的話,我很希望我們能以別的方式再會…」
蘇受傷了,我被言痛所擾,伊爾娜被擄走。情況只能用噩夢來形容。就好像是耀天祭以來仍未完結的災難再次追上了我們。
「…我失去意識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從那之後過了多久?」
「三天。」
…三天。在這段時間裏,伊爾娜正一步步接近馬吉斯·巴蘭。這段已經無法挽回的時間,讓我愣住了。
「我一定會把伊爾娜奪回來。」
「我怎麼可能不心痛呢。雖然是別的國家的人,但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類。…但是,那爲什麼?——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問。我終究不過是赤燕國的一個士兵罷了。」
「我們現在在阿夫卡山脈中部的一座廢村裏。雖然這裏曾經被山賊劫掠,但還是有很多可以用來治療傷口的東西。我想,皮馬的追兵也不會到這裏來。」
兩人互相瞪視,隨時就要扭打在一起般的劍拔弩張的氣氛在周圍飄散。但是不久,加塔利嘆了一口氣,走出了房間。隨着一聲巨響,門關上了,接下來只剩下沉悶的寂靜。
「沒關係的。」
「沒錯!如果除此以外別無他法,那麼我就只能去保護我能保護的東西!」
「……」
「我們彼此都身處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死的場合啊。」
「我們關於悅藥的交涉,被認爲是襲擊的假動作。所以,我們只能逃跑。」
「加爾汀閣下,我絕無輕視你的意思,但是並非所有事情都能靠決心來解決。現在的我們在人數上壓倒性的不足,也沒有力量。就算追上伊爾娜閣下,你又要怎樣救她呢?你只會白白丟了性命。」
「是嗎?想見面的話,我們隨時都能見面吧。只是之前沒有契機而已。」
我記得,是直刀。雖然沒有餘力去仔細確認,但應該是白三日月國的白輪刀——想到這裏,我終於理解了事態。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謝謝你救了我。你總是,總是…」
突然,我察覺到了人的視線,看了過去。貝奧爾躺在建築物屋檐的背陰處。即使我靠近他,他也只是靜靜地盯着我看。但仔細一看,他的身體上到處都有還沒痊癒的傷痕。大概是中箭了吧。他的後腿根部還有被刀突刺形成的大面積傷痕。
我驅使着因言痛而發出悲鳴的身體,走出房間。這個建築物應該是村裏的商會所吧。就好像昨天還有人們光顧一般,修繕十分完善,反而更加讓人感覺到缺少了「人」的存在的落差感。但是,當我下到一樓,走出建築物之後,才終於掌握了狀況。這座建在半山腰,鋪着漂亮石板路的村子,有一半已經荒廢了。民房的屋頂被燒塌,牆壁被砸爛,飼料桶翻倒在路邊沒人理睬,訴說着這個地方唐突間遭遇的不幸。
「…私塾?」
「…很過分吧。」
「沒錯。」
「我會奪回來的。」
彼此的憤怒和無法割捨的感情如烈火般爆發,激烈衝突。兩人的說法都有道理。當然,洛克託是受害者,而加塔利不知不覺間成爲了加害者。加塔利能夠理解對方話中之意,對國王也有懷疑。但是,理想與現實相悖。終究,他還是下定決心,決意以赤燕國的人民的身份生存下去。
「那麼就得靜養纔行。」
我突然想起來,問道。瑪娜·佩爾肯和加塔利都是和我度過多年時光的朋友。她也是,自從我成爲見習護舞官之後就沒了聯絡了。
實際上,他剛剛還和我在皮馬廝殺。只要有一點差池,或者那場戰鬥再持續一點時間,就會演變成一方殺死另一方的情況。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像這樣和過去的同志交談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就和是練習後回家的路上,三個人說着無聊的玩笑話那時一樣。
「那傢伙不是說過嗎?他要保護的不是國家,而是人民。只要這一點沒有弄錯,就一定還有溝通的餘地。」
「…那個,皮馬的追兵是什麼意思?我們爲什麼要從皮馬逃跑?我完全不明白。身爲襲擊者的加塔利還好說…但是洛克託,那個時候催促我們逃跑的人是你。你不能去向青鷹請求協助嗎?」
貝奧爾輕輕哼了一聲。聽上去既像是在表達無奈,又像是生硬的安慰。
「在我和你吵架的時候,瑪娜也總是來勸我們啊…果然,她或許很適合當老師吧。她的私塾運營得還順利嗎?」
「好像是既教文學又教武學的私塾。而且不收錢,誰都能去上學。」
洛克託心中無法壓抑的憤怒一點點地發泄出來。而加塔利突然站起來,以銳利的目光回瞪着他。
「沒錯。一個月後,雙方將舉行最後一次談判。那是白三日月國和赤燕國,兩國的國王面對面進行的一場談判。…白三日月國的君主尤爾基德大人想要在那時想法設法地避免戰爭。」
「我也是在耀天祭事件結束後,到王宮工作之後才知道這些的。在暗側工作的時候,我連和人見面的機會都沒有。幾個月前我見過瑪娜,但她沒有任何改變。看到因失去師父而精神渙散的我,她立刻對我加以激勵。」
…加塔利一定沒有變。對殺了他那麼多部下,甚至差點殺了他自己的我,他也只是因爲注意到我是他的朋友就幫助了我。他的這種氣量,這種毫不動搖的對他人的信賴,已經是我無法匹敵的了。
「還有加塔利在。」
「…我並沒有對加爾汀閣下的朋友惡語相向的意思。但是,我也有我的立場。我要支持我的國家。現在,白三日月國正處於生死存亡之際。」
「在燕舞中,靜止就意味着死亡——」
「可是,一旦敵人進入赤燕國的領土,我就無能爲力了。」
整理完泰羅的毛後,加塔利來到我的身邊。他走到一戶被砸壞的民宅前,凝視着地上的黑色燒焦痕跡。
洛克託放下豎起的翅膀,靜靜地閉上了眼睛,突然說了一句「對不起。」
「爲此,你不惜毀滅生活在其他土地上的無辜人民嗎!」
「…你這麻煩的體質還是沒變啊。」
「他又能做什麼?你剛纔也聽到他剛纔說的話了吧。他也不能讓步。他不可能爲我們白三日月國提供幫助。」
只是,現在少了一個人。缺少了總是在後面一步的地方,開心地注視着我們的少女的目光。
「怎麼可能!只是大多數民衆都沒有被告知真相而已!確實,有的民衆認爲你的國家是襲擊王女的主謀,展露出敵意,但也有不少人並非如此!大家都一致地畏懼着戰爭。但是,既然沒有任何一個人說出事情的真相,那就只能相信國王的話了吧!就只能跟着聲音大的人走了!」
「既然你知道真相,那麼爲什麼不說出來!如果你還承認加爾汀閣下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依然對逝去的王女心懷敬愛,那麼現在就是採取行動,制止國王暴行的時候了!」
「自那以後,已經過了五年了。現在我們還能像這樣說話,還真是不可思議啊。」
「瑪娜的武術也很厲害吧。如果當兵的話,她至少是個相當高級的士官。」
「爲什麼?既然白三日月國還能尋求晝山羊國的協助,兩國的關係應該不差吧?」
「你的意思是說,你們想用悅藥換來和平嗎。」
「因爲戰爭的關係,晝山羊國的物資流動停滯了,導致這種深山裏的村莊極度貧困。因此,不僅是山賊,就連普通人搶奪其他人的東西,也變得理所當然。」
說實話,我不知道瑪娜是一個行動力如此強大的人。在同期的三個人中,她比我和加塔利大兩歲,我一直覺得她很會照顧人,但聽說她開始走上自己的道路之後,我再次爲她的目光之遠大感到驚訝。她和拼命想當護舞官,而且除了這個目標之外腦子中沒有別的東西的我大爲不同。
「我的王仍未放棄熄滅戰火的希望。這次的悅藥雖然有爲戰爭做準備的意思,但我們本打算是把它當作一種談判的資本的。」
「嗯,那似乎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她說她現在只是在照顧貴族的小孩而已。瑪娜還說過,大人物們依然只是把她當作是一個方便用來照顧他們的孩子的女孩。儘管如此,瑪娜還是說她總有一天要傳承燕舞,爲赤燕國培育出優秀的子民。」
□ □ □
「是赤燕國奪走了悅藥沒錯。但是,你還記得當時的襲擊犯們使用的武器是什麼嗎?」
「…但是,加塔利會去暗側還真是意外。我還以爲你會去更有名的官廳呢。」
「是火藥丸。」
「…這種輕飄飄地說出我不想聽到的話的性格好像也沒變。」
是想要引發某種內訌嗎?這已經失去了戰爭的大義,只是在給諸鄰國帶來動亂而已。
「全身疼得要死。」
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般,我這麼說道。我一定要奪回伊爾娜。我絕對不能再度失去重要的存在了。但是,洛克託的眼睛中透露出放棄的意味。
聽到我的問題,洛克託輕輕搖頭。
「當然。在確定與護舞官無緣後,她也和我一樣被邀請加入暗側。因爲同輩中沒有比我們更擅長燕舞的人了。…但是,她拒絕了一切邀約,開始努力學習。另一方面,她擔任有錢人的護衛,賺了好幾年的外快。她通曉貴族的禮儀,應該有很多客人吧。然後,她用這筆錢開了私塾。」
「說起來,瑪娜怎麼樣了?加塔利,你知道些什麼嗎?」
洛克託憤恨地瞪着加塔利。
「嗯,那倒也是。」
那還用說,貝奧爾如此低吼了一聲,便懶懶地低下了頭。他用眼神看了看建築物後方,催促我過去,便接着睡午覺了。
「…加塔利,你要在那樣的國王手下戰鬥嗎?」
「好厲害啊。」
「…現在啊,白三日月國已經完全和晝山羊國敵對了。」
「…雲法,你能動嗎動?」
我繞到商會所後面,那裏有一個帶屋頂的簡易犬廄,泰羅和正在整理泰羅的毛的加塔利就在那裏。犬廄的另一邊,是一大片被破壞到看不出原樣的村子遺蹟。村子被弄成這個樣子,人們棄村而逃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最近開了個私塾。」
加塔利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輕輕搖了搖頭。
「敵人還沒有拿到祕血的情報吧。無論他們多麼迅速地趕路,從皮馬到馬吉斯·巴蘭也需要半個月的時間。還有挽回的機會。」
「加塔利,從你心中滲出的罪惡感,幾乎刺痛我的皮膚,我非常清楚。」
聽了我的話,洛克託愣了一下。什麼沒關係?他像是在這麼問一般歪起了頭。我從牀上站起來,拿起赤刀。
瑪娜的家族在王都艾斯雷也是有名的貴族。她在我們這個年齡開私塾的氣魄令人驚歎,而更令人驚訝的是,她沒有依靠家族,而是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做成了這件事。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考慮到祕血的情報已經轉移到帕西塔魯閣下身上,落入敵人手中,白三日月國必然會陷入劣勢。我身爲外政廳的長官,沒有比這更加嚴重的失態了。如果犧牲我一人便可以拯救國家,我在所不惜,但接下來正是關鍵時刻。直到戰敗、投降爲止,我都會承擔起身負的責任。」
——我們,又失去了重要的人。
這就是梅爾特拉國王的考量。利用白輪刀把襲擊嫁禍給白三日月國,同時自己還能奪得悅藥。在這次戰爭中,白輪刀被視爲白三日月國的象徵。也難怪皮馬會在混亂之中下意識地展現敵意。
我坐在加塔利身邊,他從袖子裏掏出作爲軍糧的葡萄乾,遞給了我。我拿了一個喫掉,吞下去的時候,言痛再次爆發,我的表情不由得變得扭曲。
但是,悅藥已經被奪走,鄰國晝山羊國也不可能提供協助了。可以說這個希望已經破滅了吧。
「我也…加塔利也明白你的想法吧。在場的人都不希望發生戰爭。但是,它一定已經無法阻止了。」
蘇在牀上不安地抬頭看着我。
「用那副身體嗎?」
他沉默不語的眼瞳深處,似乎閃爍着這樣的話語。
耀天祭那是也好,納桑古拉那時也好,貝奧爾總是沒有一句怨言,盡到了自己被賦予的責任。在亞爾娜已經不在的現在,他明明沒有義務幫助並非他的主人的我,儘管如此,他還是忍着傷痛奔馳。
「…無論有多痛,我都不能停下來。」
「如果能做到的話我早就那麼做了!如果我能早點知道真相,如果我能早一些向大家宣告真實,我早就那麼做了!但是,現在爲時已晚!戰爭已經開始。赤燕國已經得到了大量悅藥,士兵們對戰爭的疑慮已經完全消失了!一切都會被那狂暴吞噬!我什麼都做不到!那麼,既然我只剩下戰鬥一條路可走,我要保護的就是赤燕國的人民!無論國王多麼殘暴,都必須要有人來保護她的人民!」
如果我現在不動起來,就真的會死吧,會再也無法重新振作起來。
但是,一聲小小的嘆息打破了沉默。是蘇口中發出的微弱嘆息。
那和加塔利襲擊皮馬時所用的東西很像。但是,那本來是西方的武器,本不該是這一帶的山賊在襲擊時能用到的東西。加塔利坐在一塊裸露的岩石上,表情僵硬地說。
「…就是這樣。」
「…這只是個傳聞。國王梅爾特拉似乎在和晝山羊國的流氓們一起倒賣火藥丸和武器。而皮馬的防備之所以那麼薄弱,是因爲很多人被派去驅逐山賊。」
我這麼一說,沉重的沉默再次支配了房間。加塔利和洛克託都繃緊了神經,沒有開口。我隱約察覺到,這就是兩人對立的原因。一旦有人開口,就會立刻演變爲罵戰吧。
我緊握赤刀,像是要把這話語與銘刻在身體中一般說道。
「全都失敗了。事態全都在按照那個《冷血》國王的意思發展…!全面戰爭已經不可避免。而且,敵人已經得到了悅藥和祕血…我方陷入了絕對的不利。但是,這種殘忍的行爲能被原諒嗎!用謊言挑起戰爭,還挑撥與他國的敵對關係…這纔是瘋狂的行徑吧!塔吉斯三國持續了數百年之久的和平將被打破,陷入狂亂!赤燕國的人民爲什麼會支持這種殘暴的王?難道你們所有國民的身體中都流着殘暴的血液嗎!」
聽了我的話,他皺起眉頭,但還是苦澀地嘆了口氣。
「……」
「那次襲擊,被僞裝成是白三日月國的行徑了嗎?」
「我家裏人也都反對。」
「對吧。」
「但是,我已經豁出去了。在那次見習護舞官的任用考試中,我已經竭盡全力了。但我還是沒能被選上,讓我認爲我自己應該踏上其他的道路。瑪娜也是一樣的吧。保護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工作就交給你了。所以,我們想做一些你做不到的事。」
保護王女。
這是我們三人曾經共同許下的一個誓言。無論誰成爲護舞官,都要守護王女的笑容。加塔利和瑪娜都想要用與我不同的方式來守住這個約定。儘管,只有被賦予護舞官權利的我犯下了最爲嚴重的錯誤。
「——喂,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不過,加塔利突然開口,像是要先發制人般說道。
「如果你想問的,是你是否真的有當護舞官的資格的話,我真的會揍你哦。」
「……」
在他毫不留情的目光下,我不得不把話吞了回去。當然,不用想也知道,對沒能當上護舞官的人問這個問題本身,就已經非常無禮了。
但是加塔利撩起長髮,用那副極其優美的相貌凝視着我說道。
「你沒能保護亞爾娜莉絲大人。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實。但是,除了你以外沒有人能成爲護舞官。這也是事實。」
「…你怎麼能這麼篤定?」
「因爲,只有你得到了前任護舞官的認可。」
「可也只有我因爲燕舞失敗而暈倒。師父說,那是燕子落到了心臟上,但是…實際上,我們對言血的掌握並沒有太大的差別。所以我並不是在諷刺…只是單純的,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被選中。」
確實,我比常人對言血更敏感,也自認爲更擅長處理言血。但我不認爲這是成爲護舞官的決定性資質。對護舞官而言,掌握燕舞是前提,而在這一點上,加塔利更加優秀,而在士官的知識方面,瑪娜更強,而且她在文武兩面都很擅長。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師父爲什麼會選中我。
於是,加塔利深深嘆了一口氣,「你真的不記得了嗎?」喃喃道。
「什麼?」
「你在被赫達斯的一記橫掃擊中側頭部之後發生了什麼。」
「…嗯,好像是暫時失去了意識,不過那之後,我只是重新跳了一遍燕舞而已吧。」
「不好意思。我花了點時間才從皮馬逃出來。說起來,那個祕血俘虜去哪裏了?」
「…你是認真的嗎?」
走在城市中的時候,路上來來往往的士兵也會自然地避開我們。其中也有人毫不掩飾反感的目光,盯着我們看。
「大家?」
當時,我的意識暫時渙散,頭部流了不少血。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血已經止住,那之後,我又重新進行了一遍考試。
我的身體,我的言血,就是這樣逐漸形成的。
「這是我的該說的話吧。那個時候的你完全昏倒了,眼中也沒有焦點。但是你即使沒有意識,也毫不影響你跳起燕舞。這大概是因爲那動作已經沁入你的身體之中,再加上,應該是對言血的感知能力吧。就這樣,你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堅持跳完了燕舞。在我看來,就好像被一隻燕子附身一樣。」
「我說過了吧。我想要確實地保護自己能保護的東西。對於在白三日月國和晝山羊國中,因梅爾特拉的意志而陷入混亂的人們,我也感到很抱歉。但是,就算協助白三日月國,得救的人就會變多嗎?」
在前往馬吉斯·巴蘭的途中,貝奧爾和泰羅這兩頭軍犬非常醒目。基本上,我們白天在山中前進,夜晚在無人的街道上奔跑。幸運的是,出身於暗側的加塔利熟知無人經過的道路,我們得以幾乎不停歇腳步,持續前進。
「…是大家一點點改變了我。」
「什麼?」
我直直地盯着加塔利的眼睛。這也一定會讓他爲難吧。我知道他的性格,也只是在利用這一點而已。身爲朋友,我自知自己做了最卑劣的事。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把祕血中的情報送回白三日月國,戰況必定會陷入泥沼。會有很多人死去…雖然很對不起你,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抱歉。」
「但是,即使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把伊爾娜奪回來。她真的會被帶到馬吉斯·巴蘭吧?」
「要拯救赤燕國對吧。」
…國王在這個城市?
「…要我幫你的話,有一個條件。」
而且,迪南認識伊爾娜,還曾經想要殺死她。沒有任何證據確保伊爾娜能被平安釋放。
「撬開祕血這種事,不就是把那個人守護的記憶和感情全都揭露出來嗎?不可能有人願意被這樣做。光是言血被幹涉就已經很痛苦了。伊爾娜明明很痛苦,我不能什麼都不做,只是讓她忍耐。」
「這個我們怎麼可能知道。大聖堂大門緊閉,連一個士兵都進不去。因爲前幾天國王親臨此地,現在處於戒嚴狀態。」
我們晝夜無休地讓軍犬奔跑,離開晝山羊國需要五天,再到馬吉斯·巴蘭需要十天左右。軍犬休息的時候,我就去附近的城鎮儘可能地多買些食物,睡覺時,我和加塔利也睡在奔跑的狗身上。按照這個速度前進的話,根據計算,我們應該可以在伊爾娜到達馬吉斯·巴蘭的一天後到達。而且,也不能奢求她在企圖撬開祕血之鎖的貓手下堅持太久。如果祕血的情報被抽出來的話,伊爾娜自身會變成什麼樣還不知道。我一邊抵抗着無法平息的言痛的浪潮和與日俱增的焦躁感,一邊徑直前往馬吉斯·巴蘭。
「加塔利,瑪娜,亞爾娜…還有,伊爾娜。是大家把我引導到了這裏。」
「不行。」
「您到底去哪裏孤軍奮戰了?」
「…聽了你的話,我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如果就這樣任由你去的話,豈不是眼睜睜地看着病人闖進戰場嗎。你明明知道我會苦惱,卻還要去嗎。」
「…馬吉斯·巴蘭的軍力有三千。」
「不是這樣的。」
「哎呀,女長官殿下太死板了。在把那個姑娘交給貓之前,她都不讓我們出手啊。不過等抽出情報,任務完成了,我們就能隨便玩了吧。真是的,副官殿下,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啊!我們這些小嘍囉只能玩您玩剩下的嘍。」
「萬一我被殺了,到那時候請你一定要保護伊爾娜。」
「…雲法。」
「喂喂,你平時的面無表情全都被糟蹋了。」
接着,加塔利的部下毫不掩飾卑劣的笑容,說道。
「真的謝謝你,加塔利。」
「看我的表情不就知道了。」
「說實話,我從以前就很害怕你。雖然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但還是覺得你很可怕。考試的時候也一樣。或者說,在皮馬戰鬥的時候,你也真的像怪物一樣,雲法,你總是爲了他人而活,甚至讓我無法理解。但是,我現在第一次把你看作人類。和我們一樣的,人類。」
「…不過,副官殿下你也太狡猾了。你是打算第一個品嚐那個俘虜姑娘吧?」
「我能幫你的也就到此爲止了。下面我必須去跟長官彙報纔行。你要怎麼辦?大聖堂也關着,沒有辦法出手吧。」
拋棄誰,拯救誰?
「咦,這邊這個人是…?」
沒錯。我慢慢變得正常了,無論是失去亞爾娜的事,以及只要面向那邊,伊爾娜就會在我的身邊的事,所有的一切都聯繫在一起,才造就了現在的我。讓我不再是單純的怪物,變得能夠流淚。
加塔利突然說出的這句話讓我喫了一驚。
「我沒打算去死。」
即使我開着玩笑,也只是讓加塔利臉上浮現的煩悶之色更深了一層。然後,他沒有看向我的眼睛,而是像在發泄什麼一般問道。
已經足夠了,加塔利已經幫我夠多了。他應該也知道,如果像這樣救了我的事情敗露,他自己的處境也會變得很危險。僅僅如此,他對我就有報答不盡的恩情。
加塔利爲難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留下這麼多眼淚。雖然不知道,但不知爲何,我感到胸口特別發熱,甚至到了幸福的程度。
雖然多虧有加塔利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但我光是忍住不拔刀就已經拼盡全力了。加塔利從泰羅身上下來,命令兩個男人把狗牽進犬廄裏,讓他們離開了。接下來,他把我帶到路邊一個空無一人的地方,低聲說道。
不知爲何,我的眼角突然發熱。身爲護舞官的自己——承認這個身份的人就在這裏。我身爲護舞官,揹負着過錯——而即使知道了這一切,還依然有人會承認我。
「沒關係。接下來我自己一個人去。」
「所以說,你就是在
失
去
意
識
的情況下,重新開始了燕舞。」
加塔利的表情很僵硬。他靜靜地搖了搖頭。
「…這是怎麼回事?」
我把臉深深地藏進外套裏,扮成加塔利的隨從,走進了馬吉斯·巴蘭。與耀天祭時不同,城市的兩道大門緊閉,唯一能出入的小門還有門衛把守。加塔利不愧是國王的直屬部隊,很快就被放行,但同時,我能感覺到面對着他的門衛士兵似乎對他心懷畏懼,保持着距離。
「我想救伊爾娜。我知道這是很不講理的請求。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需要你的力量。」
然後,當我終於越過小山丘,看到前方那座穿天尖塔時,我感到心跳一陣加速。伊爾娜究竟有沒有事?在感到不安的同時,我看着那座城市,腦海中逡巡着各種各樣痛苦的回憶。我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從那塔上墜落而開始的。在這座因緣之城中,亞爾娜被奪走,伊爾娜被傷害,我們只能逃跑。我觸碰赤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覺亞爾娜的言血也在顫抖。
「…完全不明所以。」
「……」
「…用這副身體?」
「具體在哪裏?」
「…雖然詳細的作戰內容沒有公開,但是我們在做什麼樣的工作,早有傳聞流傳開了。話雖如此,如果有人對此抱有疑意,也有可能被當成叛徒而處罰。所以我們這些直屬部隊纔會被衆人疏遠。不過,這也也能避免一些麻煩,所以我並不在意。」
「是啊。所以說,這是一種威脅。我也覺得對不住你。但是,我已經顧不得其他了。」
無論有多少人死去,我都會選擇伊爾娜。就像加塔利說的,我們都只想保護自己能保護的東西。而且,只能保護想保護的東西。這是與戰爭相關的每一個人都要直面的問題,那麼,加塔利選擇了赤燕國的人民。如果這是他煩惱一番後的回答,那麼無可奈何。原本,被森林放逐的赤燕和生活在森林中的赤燕就無法比翼飛翔。我是捨棄了大量的生命,活下來的亡命者,而加塔利則是仍然打算守護國家的一名士兵。
「這個…」
「……」
□ □ □
這過於野蠻的說法讓我氣血上湧。伊爾娜在這些傢伙的腦子裏成了玩物,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想吐。混亂的言血加上言痛,讓我不由得輕聲呻吟。
「…就算你沒能保護亞爾娜莉絲大人,你也依然是護舞官。這一點,沒有懷疑的餘地。無論誰說什麼,事實都是如此。即使你將一切失敗揹負己身,你也依然是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護舞官,不是嗎?」
「怎麼了。」
事已至此,只能幹了。
加塔利一邊說着這些話,一邊帶我去直屬部隊的宿舍。來到建築物前方,只見兩個正在喝酒的男人注意到了加塔利,露出輕蔑的笑容走了過來。
我很難爲情,無法抑制住眼中溢出的熾熱之物。
「不,可是我失去了意識——」
「我沒打算和所有人戰鬥。我的目的只是奪回伊爾娜。而且靠這副身體,我也沒法好好行動。」
我和加塔利當天晚上就離開了廢村。我把受了傷而不能飛的蘇託付給了洛克託,暫時和她分別。她直到最後都在關心的我的身體,但也沒有挽留我。她也和我一樣,不能對伊爾娜見死不救。倒不如說,我必須揹負着蘇的願望,救出伊爾娜纔行。
「別在意。他在皮馬倒下之後又一路來到了這裏,大概是傷口在痛吧。」
我就是爲了這個目標才離開納桑古拉的。不用你再強調了。
加塔利垂下眼睛,閉上了嘴。從他的言血中,我可以察覺到迷茫和猶豫。
「啊,那傢伙啊!她剛到這裏,就立刻被送到貓的長官那裏去了。我覺得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爲什麼你…會這樣毫不猶豫呢。你好不容易纔知道了如何爲自己而活吧?那爲什麼要浪費生命呢。爲什麼——」
「看了那樣的你,我…不,不只是我,就連瑪麗也一定能接受了吧。你這傢伙就是爲了成爲護舞官而生的。那和技巧與熱情這種東西完全不是一個概念。我們
已
經
只
能
這
麼
認
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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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這
個
世
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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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
爾
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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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
大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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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
舞
官
只
有
雲
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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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
汀
,我是這麼認爲的。現在,我也依然這麼想。」
「歸根結底,戰爭無法避免。既然如此,讓其中的一方完全碾壓另一方,儘早分出勝負的話,死者也會減少很多吧。…形勢已經惡化到如此地步,很難想象白三日月國會死扛到底。我倒是希望它早點放棄。當然,這樣一來白三日月國的威信會一落千丈,國家的名字也有可能會改變。但是,那又如何。…我不知道梅爾特拉王的意思。但是,那個人不會做出毀滅他國這種愚蠢的事情,肯定會將其治理得很好。那麼…」
「絕對不要讓我後悔我做出的選擇。」
「……」
兩人看上去比加塔利年長,聲音中明顯帶着侮辱的意思。但是加塔利的眉毛一動不動,淡淡回答。
「…爲什麼?」
「加塔利。」
光是這樣坐着,我就一直感受着足以讓我滲出汗水的疼痛。說實話,我現在連保持意識清醒都覺得疲憊。
「…我才該道歉,說了那麼不講道理的話。」
加塔利伸出了手,我緊緊握住。…這公認爲不可能的行動,我又能堅持到何時呢。但是,無論是多麼愚蠢,我都會這麼選擇。即使我所追求的結局存在於不可能的盡頭,我也會去追求。
「如果你救出了你珍視的人,到那時你…」
彼此面面相覷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不久,加塔利深深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你可以爲自己而哭泣了嗎?」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讓步。我一定要救伊爾娜。
「你倒下後立刻站了起來,立刻重新開始燕舞。」
「你也聽到剛纔的話了吧。雖然他們是一羣低俗之輩,但也說出了有用的情報。就算祕血的情報被奪走,俘虜也不會丟掉性命。而且,正如他們所言,只要我提出要求,我就能第一個得到她的身體。只要你老實等着,我就能把她平安地交給你。」
「——」
「…貝奧爾就留在這裏吧。帶着軍犬實在太顯眼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所以只要混進去就不會暴露了。」
加塔利緩緩搖頭,否定道。
「……」
加塔利微笑着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哎呀,這不是副官殿下嗎,您還好嗎。來得真晚啊。」
我根據加塔利的忠告,決定讓貝奧爾在馬吉斯·巴蘭附近的森林中休息。本來他就已經跑了將近半個月。我不想再給他增加負擔。貝奧爾瘦了很多,腳步中也難掩疲憊。但離別之時,他還是用無比堅定的目光看着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貝奧爾和蘇都把這樣的思念寄託在我身上,爲我送行。
這種事有可能嗎?迄今爲止,師父一次也沒有告訴我這種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說是燕子落在了心臟上。我還以爲他只是在開玩笑,難道他的回答是真話嗎?
「加塔利,你果然很厲害。」
又有多少人願意冒着生命危險,爲了僅僅一個朋友做到這個地步呢?把我叫到這裏來後,他也一定在後悔吧。被夾在自己應該守護的東西和感情之間的他,苦惱又會加深吧。他就是如此認真地同時考慮着自己和國家。
如果,王是他這樣的人的話——我忍不住這麼想。
「再見了。」
正當我留下這句話,即將離開時,加塔利抓住了我的手,叮囑道。
「…你一定不要選擇會讓我後悔的道路。」
「嗯…我知道。」
我甩開他至今仍然無法掩飾疑慮的目光,轉過身去。…沒關係的。在這座城市,我不會再次做出讓任何人悲傷的選擇。
我緊握赤刀的刀柄,跑了出去。
□ □ □
我直奔馬吉斯·巴蘭的邊緣。城市的頂端聳立着巨大尖塔。是雨水塔。我穿過滿是士兵的紅燈區,踏進第七區域的塔。既然無法從外面進入,那麼就只能從內部入侵了。
我穿過壞掉的門,走進上水道,泡在水裏,踏上與人的肩膀同寬的水路。富含純粹言血的水逐漸緩和了侵入四肢的言痛。這種感覺——這種一邊治癒疼痛,一邊從貓那邊奪回被擄走的同伴的情況,就算我不願意也一定會回想起來。…就好像是那五天的重現一般,我再次來到了這裏。一切都彷彿在考驗我一般循環往復。但是,沒有必要連結局都重蹈覆轍。這是我們在納桑古拉學到的東西。即使再怎麼循環往復,改變的瞬間也會到來。可以改變。
我進入大聖堂下方的蓄水槽,擰乾衣服上的水。水輕微搖動的聲音,和半年前我和師父一起來到這裏時沒有任何變化。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應急樓梯的入口處裝上了堅固的鐵柵欄門。鎖孔深深嵌入門裏,緊緊鎖住了門。如果用言血強行打開的話,我自己的手會先被撕碎吧。
話雖如此,遇到這種程度的困難就放棄還太早了。我拔出赤刀,連接全身的言血。
「——嘶。」
言痛趁這時熊熊燃燒起來。我一個接一個把被疼痛撕裂的言血之流連接起來,打通力量的通路。並且,我讓自己的言血與亞爾娜的言血緊緊相連。以自己的痛苦爲誘因,解放了亞爾娜的感情。書庫的記憶。爲了引出尋求着現在就在這座大聖堂中、應該就在我的上方的國王的她的記憶,我灌入言血。我刻意放大自己的痛苦,凝縮言血,刀身隨之迸射出蒼白的閃光。
不久,赤刀開始發熱,就像是剛從火爐中取出一樣,放出驚人的熱量。
我將刀插入門鎖之間,熔化了鎖,一刀斬斷。
言血斷開了連接,我吐出一口氣,感到疲勞一舉襲來。刀身迅速失去了熱量,再次展現無垢的白刃,而被刀觸碰的鐵門還在持續受熱,扭曲成紅色。
不管怎樣,門打開了。我踏上應急樓梯。爲了能夠隨時應對敵人,我一開始非常謹慎地前進,但由於聖堂大門緊閉,裏面幾乎沒有護衛。我經過了曾經爲救亞爾娜而去的四樓,很快來到了最上層的七樓。七樓位於教堂的頂部,走廊很短,裏面的房間也就三個左右。附近完全沒有人的氣息,外界的聲音也傳達不到這裏,周圍充滿了異樣的寂靜。
我拔出刀,忍着疼痛重新連接言血。僅僅如此,我就感到背上全是汗水,我在位於中間的房間前停下腳步。那是一個看似由光滑的鐵做成的門,但是,找不到一絲接縫——是鳥門。
我慢慢走進房間,來到伊爾娜身邊。即使觸碰她的肩膀,她也沒有任何反應,看來迪南的進展僅僅停留在了奪取她的意識上,之後便裹足不前了。迪南畏畏縮縮地想要解放伊爾娜,而就在我即將斬斷她手上的繩子時,突然襲來的殺意讓我的身體起了反應。
我只在寥寥數次之間,親眼目睹過這個目光。
我以突破全身的言血的邊界的氣勢,釋放出自身的言血。
看這個樣子,迪南應該還沒能撬開伊爾娜的言血。我總算是趕上了。
在馬吉斯·巴蘭大聖堂,這個地方是最能和外界隔離的地方。迪南和伊爾娜大概就在門的對面——但是,我要怎麼打開這扇門?
——當!
然後,我忍着疼痛,正要重新連接言血的時候,突然聽到了腳步聲。
我連同容器,將迪南的言血一刀兩斷。
『沒想到你會毫無準備地過來啊!再不會有人像曾經那樣來幫你了。你的狗,老師,還有王女,沒有人會來救你了!』
只能以言血的方式存在於世,是一件很苛刻的事情。只要稍微陷入一點點狼狽,意圖和思考就會很容易暴露。迪南是知道的。他知道這把刀的玄機。那是血翼王曾經用過的刀,本不可能存在於這裏,他的言血在這樣吶喊。
我避開下劈,放出突刺。
「你認識這個火焰嗎?」
「一個人嗎…嗯,在你看來是這樣的吧。」
『——』
忽然,我感受到了貓的粗糙言血。我知道,滿溢在房間裏的迪南的言血正迅速流向我這邊。
『……』
我能聽到迪南無聲的痛苦呻吟。少年的身體失去力量,徑直倒下。我向前跨了一步,站到大杯前,舉起燃燒的赤刀。
——只需要三次攻擊,我就能斬斷那根線。
迪南雖然這麼說,但從他的言血中感覺不到從容。不知道是因爲解放伊爾娜的祕血的過程過於疲憊,還是因爲我的登場太過出乎他的意料。
『那,那到底是什麼!那是什麼!』
『那不是青刀!那把禁忌的刀,應該在那時候就被回收了!爲什麼,你能把那火焰——』
緊接着,一副景象出現在我眼前。
蘇說過,特定的言血能夠成爲鳥門的鑰匙,發揮作用。這個鳥門大概也是靠言血運作的一個機關。而鑰匙大概是貓的言血吧。…而且很偶然的,我有那把鑰匙。因爲半年前,我曾在這座聖堂被迪南的言血抓住。當彼此的言血的邊界變得曖昧之時,迪南爲了擾亂我的言血而滲透進來的言血殘渣雖然微弱,但依然殘留着。
我斬斷了言血的絲線。
「…可惡!」
「現在,我的言血中已經沾染了數十人份的死亡言血。如果你貿然對我出手,你也會死。」
房間中陷入了完全的沉默。在被斬斷成兩半的大杯中,已經沒有言血的氣息了。
「話說回來,你好像在這個女孩身上花了很長時間啊。」
「…所以說。」
『我不承認那種東西!難道說,怎麼可能!』
最先聽到的,是輕微的吱呀聲,就像蟲子的叫聲一般刺耳。細小的龜裂從門的中心擴散,同時,一個洞以好似肉壁一般順滑的動作出現了。
轉眼間,我就被逼到了牆邊,但即便如此,毫不留情的連擊還是接連襲來。少年的動作中沒有任何技巧。也有是迪南在操縱着他的原因在吧,少年的戰鬥方式完全依靠蠻力。但是我這邊光是應對就已經竭盡全力了。正面接住攻擊的話,我的刀會被彈飛,只能想辦法躲避。即使我想去攻擊裝着迪南言血的杯子,也沒有那樣的機會。少年的亂打就像一堵厚厚的牆,攔住了我的去路。
『——…!煩死了!我不承認!
血
翼
王
的
刀
,
爲
何
!』
我的眼睛看到的東西和言血感知的東西——這兩種東西撕裂了我的意識,嘎吱作響。但是,亞爾娜就在我的身旁。有她環抱住我即將碎裂的言血。
即使我想用蛇之血增強力量,也會在凝聚言血之前被言痛打斷。雖然我還能勉強揮刀,但終究敵不過被迪南的言血增強了力量的少年。
好不容易壓制住的言痛再次發作,我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的視野幾乎在轉圈。我好不容易走到伊爾娜身邊,卻連站都站不住,只能跪在地上。
「你在害怕嗎?」
於是——顫動。
瞬間,慘叫聲幾乎刺穿我的耳膜——因疼痛而顫抖的言血的慘叫充滿了整個房間。然後,言血被斬殺,消散了。
但是,融入我體內的亞爾娜的記憶看到了那個人,顫抖起來。
『不用你擔心,很快就會結束了。我不能傷害祕血的情報,所以不能輕易折磨她。等把你解決掉之後,我再好好對付她。』
「這就是,死亡。」
第一刀——擋下下劈——第二擊——躲開突刺——第三擊——我的肩膀被砍中,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向後方跳去——揮刀上挑。
「好久不見了。」
——吱呀。
——梅爾特拉·凱•貝赫斯。
在皮馬的戰鬥中,我確實體驗到了另一種知覺——並非通過眼球,而是藉由言血產生的知覺——是將世界原封不動地握於手中的,另一種感覺。我將言血的感知展開到極限,用
言
血
的
眼
睛
接
觸
空間。
我避開斜斬,跳入少年的右肋。轉身的時候,少年的第二刀襲來。
刀刃與刀刃擦身而過,火花四濺。就在這個瞬間,赤刀第三次散發出火焰。
『閉嘴!』
冰冷的絲線從大杯中像是花兒一般綻放,畏懼着赤刀。從其中的一片花瓣的前端伸出細細的絲線,連接着少年的後頸,其中確實流通着言血。
『怎麼了,護舞官?即使我無法用言血接觸你,那刀尖也能輕易貫穿你的心臟。』
赤燕國的國王,亞爾娜的母親,就在那裏。
迪南沒有肉體,完全處於言血的狀態,所以他很害怕不純的言血。我曾經把痛苦的言血混入了他的言血中,而且也確實削弱了他的力量。並且,他害怕再次遭遇同樣的事。
我擋回對方的橫掃。過於強大的衝擊讓我雙肩麻痹。但是,少年的揮刀速度進一步加快。迪南的膽怯顯而易見。
少年失去了意識,但還有呼吸。…可以說,我已經把能做的做到了極限。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我沒有考慮殺死迪南之後要怎麼辦。要是去地下的儲水槽的話,我的身體多少能恢復一些,但是,現在的我真的能揹着伊爾娜走下樓梯,到達那裏嗎?
…我要斬斷的,是
線
。這樣就足夠了。操縱人偶的線確實存在。
「那個時候,強行侵入我體內的言血時感受到的痛苦,你還沒能忘記吧?所以你纔沒有立刻把我束縛起來。畢竟,沒有比我更容易被控制言血的人類了吧?」
而且,對方散發的言血中明顯帶着猶豫。
赤刀在顫抖。
一記強力的斬擊向我揮下。揮出這一擊的人是站在大杯旁邊的少年僕從。在間不容髮之際,少年接連揮出了第二刀、第三刀。從少年那纖細的手臂,以及似乎沒有意識的眼睛看來,斬擊的力量超乎想象的強大。這份剛力甚至讓我聯想起了曾經在納桑古拉戰鬥過的言血團塊。
就像不承認赤刀一樣,就像在否定其存在一般,少年的攻擊愈加兇猛。
「王女…亞爾娜,就在這裏!她從一開始就在我的身旁!」
與蒼天重疊的海藍色頭髮,華麗又不失嚴肅的銀絲禮服,以及可以輕易射殺他人的銳利目光。
『……?』
「…不是這樣的。」
是士兵,還是迪南的部下?不管是哪邊,我要怎麼才能突破這個局面?我的腦子已經完全轉不動了。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對策,那個身影就穿過鳥門出現了。
迪南不會知道的。捨棄肉體,自以爲永遠不會死亡的迪南不會知道,死亡的後方還有什麼。那是在死亡的後方得以成形的,一位少女的祈禱。
『——你……』
亞爾娜的言血和迪南的言血。兩者都是捨棄肉體,永遠被封閉。它們看似相同,卻截然不同。貓在死亡之前停下腳步,而亞爾娜則在死亡的另一側繼續前行。她牽起我的手,支撐起我的生命。和只懂得自保的貓相比,她的言血的性質完全不同。
當然,我沒有自信能順利開門。但是,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別的辦法了。我從記憶中拽出那令人不快的笑聲,那如粗糙舌頭般的言血,增幅,讓傷害了伊爾娜、欺騙了亞爾娜的言血在我的體內膨脹。然後,我把手放在門上,讓言血流了過去。
「我不是說過了嗎……!」
『…沒想到連你都還活着,看來是我算錯了。但是,這次只有你一個人來嗎。爲了救這個女孩,你特地來這裏送命嗎。』
——
看
到
了
。
迪南操控少年瘋狂地揮舞着刀。就像不知道人偶的極限、不停讓它動着的孩子一樣。無論迪南再怎麼用言血增強力量,少年的肉體也跟不上。再這樣下去,少年的身體就要散架了。
伊爾娜雙手被綁在身體後方,跪在地板上。臺座上放着一個大杯,一個人偶一般的少年僕從站在旁邊。伊爾娜面色蒼白,眼神漂浮不定,彷彿隨時都會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