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煉者的規矩 Farewell and Determination

在VR私人聊天室「ANIKACYU」裏，『MICA』——舞花坐在一張奇特的椅子上，對四人桌旁的其他三人坦承了那件事。

「咦？」最先出聲的是帶領《鳥獸戲畫》的『貓』，即『MEW』。

「……對不起，我好像Lag了，可以再說一次嗎？」

聽是聽見了，只是不想理解。『MICA』能深切體會『MEW』的心情，但還是把相同的話重覆一遍。

「我想退出《鳥獸戲畫》。」

「——當然不行啊！」

舞花話還沒說完，『MEW』就拍著造型奇特的桌子站起身。她微微上翹的大眼圓睜，豎起的貓耳輕輕顫抖著。

「喂……冷靜一點，小MEW。」

坐在『MEW』隔壁的清秀少女——『IS』低垂著狗耳朵安撫她。

瞥了眼忿忿不平地說完又坐回椅子上的『MEW』，『IS』同樣不解地問『MICA』：

「這是怎麼回事？小MI。說要退出《鳥獸戲畫》是有什麼不滿嗎？」

緘口不語的『MICA』讓『IS』只能一頭霧水。

見狀，『MEW』又沉下臉。

「你要因爲說不出口的理由退出嗎！？」

「小MEW……」

「放開我！《鳥獸戲畫》可是職業偶像！未來一整年的行程都已經排得滿滿的了哦！？要是『MICA』現在退出的話——」

「我覺得很好。」

一直保持沉默的最後一名成員突然插嘴道。

「『MICA』想那麼做也沒辦法。」

「什……」「你在說什麼……？」

妃繼從收納空間拿出可愛的靠墊給她。

「我告訴你們我的決定了。」

右上角還有類似手寫的『我的腦波頻率』這樣一行字。

妃繼瞥了眼螢幕，一邊若無其事地說：

妃繼的視線一次也沒離開熒幕，只是直勾勾盯著自己，令舞花感受到一股像是胸口深處被勒緊的罪惡感。

使用QD在擴充認知上的操作只需一個視線就能解決。一一用手指輸入，就各方面來看都只是浪費時間。

舞花登上屋外的樓梯，抵達二樓的其中一間房門口。面對用手指按壓式的門鈴，略爲猶豫了一下。

「妃繼……關於昨天的事，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她們兩個由我來說服。我會爲了『MICA』行動。』

被不合理和不協調逼到混亂的極致，讓舞花想到一個可能性。

「不會很麻煩嗎？」

QD普及以後，一般家庭就看不到塔型電腦的影子了。她是聽說過妃繼『喜歡舊式電腦的事，沒想到會這麼——

儘管話不多，偶爾卻會說出一針見血的話。

舞花壓抑住想抱頭的衝動，冷靜地觀察妃繼。

妃繼知道舞花的事情？

「總之——」

坐在椅子上的妃繼劈哩啪啦地操作現今難得一見的按鍵式輸入裝置（鍵盤），牆面上的螢幕於是顯示出各式各樣的情報。

舞花不明白妃繼這句話的意思。

她難以捉摸的氣質從相遇時起就沒有改變。

「我也有話想對舞花你說。」

比起妃繼提出記憶沒有被覆寫的客觀證據這個事實，她知道那件事（記憶覆寫能力）更令舞花感到震驚。

因爲就如同散葉曾預言的一樣，蓮也已經被捲到這一側來了。

裸露的水泥牆，最低限度的傢俱，幾乎沒有光源的昏暗室內。

對，不能停下腳步。畢竟有就算不知道內情也有願意相信自己的夥伴。

她表示自己只是偶然看到舞花的對戰，然後就突然問她要不要加入當時已經具有相當知名度的《鳥獸戲畫》了。

是要她直接把靠墊放在地板上坐嗎？接受對方微妙脫離常理的好意，一坐到地板上，裸露的電線類和煞風景的機殼便映入眼中。

她身爲悠裏雙胞胎的妹妹，很有可能能夠覆寫記憶。

「QD沒什麼直接操作的感覺。」

見她和VR中幾乎沒什麼差別的模樣，舞花不禁低語：

「小MEW，不要感情用事。這種時候更要冷靜商量——」

沒有比那間套房更冷清的房間了。

她以記憶被改寫的前提望著妃繼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

到什麼程度？《世界變革計畫》呢？她甚至知道OBM、《》、散葉的事嗎？

以及——排滿整面牆的衆多螢幕。

『想和強大的敵人戰鬥，就需要規模合適的公會。』

門後走出一名嬌小少女，穿著像毛茸茸綿羊般的家居服。

暫且不提過去，現在有了歸宿的舞花也能明白——一直在一起的公會成員間會萌生一種不同於朋友和兄弟姊妹的獨特夥伴意識。

舞花開始搞不懂——臉上完全不動聲色，淡然地這麼說的妃繼。

入口沒有自動鎖，應該說本來就沒有入口。

「等、等一——」

『HITSUG』——芹川妃繼只眨了眨那雙愛睏的眼睛。

不帶有各自的PS（玩家技能），只有人氣的偶像公會。加入那種地方根本沒意義。妃繼對這麼想的舞花說：

她用強烈的語氣打斷舞花，於是舞花抬起頭。

這也難怪。不管誰怎麼聽，都只像舞花在耍任性而已。

妃繼和奈耶組隊出賽的事。在大賽出場，就意味著想贏得冠軍，也就是說——她將會擋住舞花的路。

「誤會的人是你。舞花你知道的事情，我幾乎也都知道。」

「『HITSUG』……」

面對前戰友，舞花咬脣低下頭。

就當作是爲了那樣的夥伴，現在必須向前看纔行——

以樸素字體羅列出的訊息，讓舞花胸口深處感受到一股溫暖。

『『MICA』就照你相信的道路前進。』

荒野戰場上，《幻影兔姬》與《不敗王劍》聯手合作，接連打倒聚集的其他玩家，毫無疑問是昨天的——在BLADE-LINK官方大賽SV戰•等級C上演的那一仗。

在名爲《鳥獸戲畫》的公會一路並肩作戰而來的夥伴，馬上就組成別的公會出賽了。她大概對自己的變臉速度之快感到幻滅吧。

在舞花陷入沉思時，擴充認知上傳來收到語音訊息的通知。

隨後，舞花的擴充認知上就收到一個附夾檔案的訊息。

完全符合『戰友』這個詞，夥伴間會有從戰鬥中產生的羈絆。

說起來，舞花會加入《鳥獸戲畫》，大部分的原因是因爲妃繼邀請的關係。

「這跟誰邀的沒關係吧！？要這麼說的話，成立《鳥獸戲畫》的還是我跟『IS』呢！」

『HITSUG』緩緩地對著驚訝的『IS』和『MEW』說了下去：

「……謝、謝謝。」

「放心，看不出什麼突發變化，和前三個月的數據幾乎相同。我的記憶沒有受到改變的跡象。」

自己過去明明一直那麼相信她這個夥伴——

叮咚——這般古老的音色響起，門從內側打開了。

「…………咦？」

已經無可置疑了。妃繼知道我方的事情。

明明她對於自己的事一個字也沒提——

「『MICA』是我邀的，我想尊重她的決定。」

在SV戰•等級C的預賽勝出的隔天，舞花來到一棟老舊公寓前。

像是使用QD巡視功能的光景讓舞花直率地說：

「來。」

在舞花嚴肅的眼神注視下，妃繼輕輕敲打鍵盤，放大其中一面螢幕上BLADE - LINK的某一場SV戰。

附檔內容和螢幕上的畫面完全一致。

明明總是發著呆，在BLADE-LINK也絕對稱不上動作敏捷——

話聲中斷，『MICA』——舞花確認回到自己房間後吁了口氣。

如今來看，就連她那特點也讓自己有親切感——舞花正與這樣的她正面相對。

「也對，沒有解釋清楚就採取這種行動……是很過分，可是請不要誤會，我——」

前後不通的邏輯。支離破碎的線索。

不出她所料，想讓成員們理解似乎相當困難。

傳送人是妃繼。開啓檔案的同時，房內其中一面螢幕變成同步心電圖圖形那樣的畫面。

「……『HITSUG』。」

等察覺到時，舞花已經在妃繼的引導下決定參加《鳥獸戲畫》了。

——曾是妃繼搭檔的奈耶。

舞花原本是那麼想的。

也許是感受到舞花拚命的樣子，妃繼沒看著鍵盤輸入了某些指令。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邀請舞花以前？所以舞花要退出《鳥獸戲畫》時也沒阻止她？

「欸？」

她明明說會支持想退出《鳥獸戲畫》的自己——

就算如此，舞花也不能讓步。

在舞花還像只侯鳥般輾轉於各個公會的時期，向她搭話的人就是妃繼。

『MICA』對還在爭論的『MEW』和『IS』直言：

在宛如過去的技術人員（駭客）會住的房間裏，穿著布玩偶裝的少女顯得非常超脫現實。正當舞花這麼盯著她瞧時——

纔剛這麼飛快說完，她便進入登出的程序。

不能對成員們說出事實真相來得到她們的諒解確實很不好受。可是……

國內新聞、國外新聞、衆所矚目的BLADE- LINK戰鬥、即時進行其戰力評價的公開頻道，還有股價等的圖表。

如果是那樣，爲何？爲什麼——

「我喜歡自己動手操作。」

不過，妃繼只是搖搖頭。

（還是老樣子呢……）

不在VR的聊天室，而是直接造訪妃繼家的理由。

她知情，並且擋在舞花面前。

自己絕對不是來玩的，是因爲有事情想當面問她。

「而且那件事跟現在沒有關係。」

而她很快地就搖搖頭振作起來，重新按下門鈴。

「因爲打字這件事本身是有意義的。」

彷佛讀懂了舞花的想法，妃繼輕聲接著說：

「我說會爲了『MICA』行動，但沒說會站在『MICA』那邊行動。」

舞花感到眼前一暗，仰頭看向天花板。

那裏的燈從一開始就沒點亮。

「那妃繼……『HITSUG』是我的敵人嗎？」

舞花緩緩看過去，妃繼似乎在短短一瞬間屏住氣息。

些微的動搖掠過那張撲克臉。

她愛睏的眼睛眨了眨，小嘴輕啓，結果卻什麼也沒說就閉上了。

經過一段猶豫不決的沉默後，冠上綿羊名字的少女緩緩說道：

「……你要那麼想也可以。」

訣別的話語。彷佛胃裏灌了鉛似地，舞花無力地起身。

「我很期待——」

妃繼對舞花就那麼走向門外的背影輕聲道。

「一個禮拜後的決賽。」

舞花一次也沒有回頭，一語不發地離開了昏暗的房間。

†×†

一看到從公寓走出來的舞花，蓮也差點將閃刃顯化。

因爲在R1（物理現實）裏跟成年男子打起來也不會屈居下風的古武術有段者——舞花竟然面無血色，搖搖晃晃地從樓梯走下來。

『……我不要緊，只是有點受到打擊。』

她先丟了語音訊息過來，所以蓮也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舞花無力的視線轉向剛走出來的那個房間，從這動作可以看出不希望蓮也多嘴的意圖。

舞花不看悠裏。

「學長，我想你看了祈刃奈耶對我的態度後也能理解。」

蓮也注意到自從奈耶出現之後，悠裏好幾次露出那種表情。

「真是了不起的歪理啊……」

舞花無力地搖頭回應悠裏的質問。

悠裏是被母親放棄的失敗作——

舞花草率地這麼說，聽得蓮也眉頭一皺。

正因爲如此，她與奈耶接觸纔是最沒有危險性的。

「……沒談到那裏。」

她恐怕一直都在思考吧。

「慢著，那樣的話我也可以……」

前幾天才把蓮也的日常生活搞得一團亂的少女們，現在正一臉老實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然而她們也有她們自己的煩惱、辛苦——有苦衷。

「爲什麼不那麼想呢？」

悠裏對她的樣子不以爲意，再次轉向蓮也。

依她所說的內容歸納來看，妃繼從一開始就是『那一邊』的人。

悠裏眼中閃著堅定不移的光芒，直視蓮也他們。

「……『HITSUG』清楚對我表明，她會成爲我們的敵人。」

悠裏用壓抑感情的聲音淡然道。

「因爲她——祈刃奈耶的目標是學長。」

「……不管是誰都有一、兩個祕密吧。」

「『HITSUG』也是啊！」

揚起視線望過來的悠裏表情逐漸轉爲鬱悶。

「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舞花語尾說得含混不清，再度俯下頭。

她知道OBM、《世界變革計畫》、『第六機關』的事，也知道《刻印者》的內幕。

舞花小聲嘀咕，這樣子不像平常的她。

「名爲《鳥獸戲畫》的公會本身從一開始就知道BLADE- LINK的內幕——沒有這種可能性嗎？」

拚命擠出的笑容。她那令人擔心的逞強表情讓蓮也又一次嘆息。他先是說了一句：

「你在說什麼……那樣子只有風險……」

蓮也身後的悠裏這麼輕聲說，於是三人前往蓮也家。

「……你爲什麼那麼想？」

她根本無意解釋原因，舞花對此也毫無頭緒。

奈耶已經好幾次對蓮也這麼揚言了。

想必舞花自己對此也有十足的自覺吧，只見她像是把話吞了回去，然後移開視線。

「纔不是！『HITSUG』邀我進《鳥獸戲畫》，是成員裏和我最——最爲心意相通的人……我原本以爲是這樣的。」

這句話裏隱含的沉重份量，唯有實際身處那個立場的舞花才能理解。

「不，不是『一起』。請讓我一個人去調查。」

「……『HITSUG』的事暫時先擺一邊，從那傢伙開始進攻吧。」

「先移動到可以靜下來談話的地方吧。」

「你和『HITSUG』感情不好嗎？」

「對不起，兔神學姊，我還沒完全信任你。」

更重要的是——爲什麼妃繼會知道『那一邊』的事情？

「不是的，不如說那邊的風險比較小。」

「可是——」

《世界變革計畫》賦予的角色，以及『通向散葉的道路』這句話的意思。

祈刃奈耶說穿了，就是瞧不起祈刃悠裏。

「兔神學姊還有事沒跟我們說……還有祕密不能說，對吧？」

「這都是拜留在學長身邊的福。」

「由我出面的話，就算祈刃奈耶發動攻擊（hag），我也有自保的方法。更重要的是——祈刃奈耶的事必須由我自己解決纔行。」

「而且沒有記憶操縱的跡象。『HITSUG』是憑自己的意志……協助她的。」

舞花「磅！」地拍了拍桌，她的聲音顫抖著。

「……我有條件。」

「你一個人？」

然後才表示同意。

蓮也衝著她問，讓童年玩伴猛地抬起頭。

蓮也在現實中遇到的那名少女，難以捉摸的部分雖然和VR時沒兩樣，但她的本質裏卻有種剛烈強韌的地方存在。

對嘆了口氣的蓮也，悠裏若無其事地說：

「有點文靜，偶爾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不過很喜歡甜食和老機器，笑起來最可愛了——要是沒在BLADE-LINK當什麼偶像，她就真的只是普通女孩子啊……」

那傢伙。對刻意不講出名字的蓮也，悠裏開口說：

羊，即『HITSUG』是偶像級公會《鳥獸戲畫》的成員，那蓬鬆可愛的外形令粉絲們像喜愛吉祥物般喜愛她。

自稱是自己的妹妹，長得一模一樣的神祕少女。她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畢竟令她們不得不如此的突發事件就在這短期間內接連發生了。

「……那不可能。『MEW』和『IS』都是普通的女孩子嘛。」

「咦？」

「你說協助，具體說是怎樣的關係？」

若是在R1中，舞花她們是《鳥獸戲畫》成員的事曝光了，肯定會馬上被捧上天，受到羨慕忌妒吧。她們在一般人眼中就是有那樣的價值。

她緊咬著牙，壓抑幾乎滿溢出的感情。

要是沒在BLADE-LINK當什麼偶像。

「請讓我調查。」

「好，你也一起——」

悠裏當下反擊，讓蓮也不得不閉上嘴。

「當然有，可是那一類的祕密不存在於我和學長之間。」

想要的是蓮也，想邀請蓮也成爲搭檔。

「……！」

而且她在宣佈會協助舞花以後，又採取了幾乎和她的宣言相反的行動。

她手抵在胸前堅定地說，蓮也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