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Shift This World：從頭開始

悠裏帶他來到的，是間看起來古色古香的喫茶店。

紅色磚牆，木製桌椅。

營造出悠閒氣氛的輕音樂。

一眼就能看透全貌、小而美的店內如今坐了許多客人，以平日傍晚的時段來看，算是生意相當好的。

「歡迎光臨，稍後再來向您詢問點餐。」

口氣穩重的女性店員送上水與菜單後隨即離去。

坐在四人用的桌邊，蓮也拿起平常幾乎不會去注意的實體菜單隨手翻閱，瞧着上頭的手寫文字。

在擴充認知盛行的這個時代，別說是菜單，就算點餐付款等步驟全透過擴充認知來進行，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像蓮也平時光顧的超商以及速食店，使用的就是這種方式。

對從小置身如此環境裏的蓮也來說，這樣不但更方便，也省事許多，而他也以爲愈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人，愈有這種傾向。

不過看樣子，眼前的少女似乎是個例外。

「你平常都來這種店嗎？」

面對這樣的提問，銀髮少女——祈刀悠裏搖搖頭，表情幾乎沒變。

「不，我並沒有那麼常來，不過這裏在各方面來說，有不少方便之處。」

「方便……？」

哪裏方便了——蓮也差點如此反問。

重新由擴充認知檢視過店內的標籤，能看到的依舊只有店鋪資訊等最起碼的資訊。

其他的別說是餐點樣本，就連商品的解說項目，線上點餐按鈕等也是一概不存在。

一切都必須呼叫店員當面進行。

等商品送到、喫完後，等付帳時又得再叫一次人……這不管怎麼想都很麻煩。

一七時，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剩一小時。

他雖然不懂自己爲何直到剛纔都忘了那件事，但既然已想起，那麼也沒理由再繼續聽悠裏說話了。

「當然是爲了在緊急關頭時拿來當談判的籌碼。」

悠裏連忙跟着起身，沒想到卻朝前撲去並撞上桌子，把裝了水的玻璃杯整個打翻了。

「不好意思啊，中途就被我發現了呢。」

並閃過那把試圖接觸自己的閃刃。

「咦？」

「……關於談判那番話只是打比方。情資這種東西是永遠不嫌多的。」

她似乎連善後的餘地也沒有，一股勁兒地對蓮也說道，然而蓮也只嘆了一聲，手伸到店門的門把上——

那麼爲何要將並未使用，而且也沒必要取出的一般型閃刃給顯化呢？

蓮也從中插了句話，以輕鬆的口吻接着說道：

聽到蓮也的話，悠裏繃起了臉。

她那因意料之外的反應皺起眉頭的模樣，反倒更加逗人發噱。

「……學長真是莫名其妙。」

那是一般狀態的迷你版鞭型閃刃。

「我說你，不該當着本人的面說這種話吧。」

「情資可說是等同一個人的生命。只要讓對方知道我握有其生命，那麼就算不主動出手，對方也會自然而然衍生出各種想像並感受到威脅——就像學長現在感受到的一樣。」

「『爲何你知道我想點些什麼』，是嗎？」

看來她正死命忍受着——自己搞出的大洋相。

集全店視線於一身的少女，現在正有如漫畫場景般地，正面朝下摔趴在地。

那句話的確是讓蓮也一頭霧水，可說是個不解之謎。

她翠綠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先前才發揮超人般戰鬥能力的她，與如今笨手笨腳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喔，看來這問題問得不好，我換個更直接的說法。」

蒐集個人的喜好與習慣，網羅範圍還遍及校內所有人。若非透過特殊技術——講白點就是入侵——是不可能辦得到的。

看來她所說的都是真的……至少目前看來是如此。

看着笑得冷冰冰的悠裏，蓮也簡短回了句：

「並不是。我只是事先調查了校內所有人並做出像這種程度的資料，並沒有只針對學長。」

即刻回答的悠裏，不疾不徐地繼續說下去：

——連心中的話都被她猜得一字不差，讓蓮也再次噤聲。

只見悠裏嘀咕着謎一般的話語，伸手壓着自己的手臂並消去閃刃。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令他驚訝的，不只是突如其來被她稱爲「學長」，還有——

蓮也犀利的提問，讓悠裏沭然一驚，視線露骨地瞥向一旁。

唸到一半，悠裏表情一驚，雙眼瞪了回去。

「果然沒錯。看來你那時動了什麼手腳。」

「你是怎麼讓我來到這裏的？」

看着時鐘，他想起『一八時與舞花前往探病』的行程。

「高中部一年A班祈刀悠裏。身高一五七公分，體重——」

一臉納悶的悠裏歪着頭，連眨了兩下眼睛。

「所以你……這樣豈不是更糟嗎？」

「————！」

「咦？」

僵直不動的悠裏，不知爲何將閃刃給顯化。

「沒、沒什麼……我並沒有驚訝，我只是以爲自己說過的話的謎底已經被學長揭穿了。畢竟那個謎，就是我讓學長來此的原因。」

「總之那些一點都不重要，我想說的是關於先前的那件事。」

也許是他的想法表露到臉上，悠裏看着蓮也，呵的一聲笑了出來。

但是謎歸謎……

——那麼，那又是爲了什麼呢？

「好想覆寫……」

因爲有使用的必要。

它在擴充認知裏沒有顯示任何數位字碼，就只是個以指針顯示時間的類比時鐘。

儘管那只是一般狀態的閃刃，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狀，但她的舉動本身未免太過唐突。

「——什麼！？」

於是他霎地起身，從悠裏身旁穿越——

確實沒錯。這跟蓮也所認識的舞花可說是完全吻合。

「校內所有人嗎……那可真是厲害啊。前提是，如果這句話是真的。」

不對。仔細一瞧，可以發現不知道是因爲疼痛還是難堪，她的指尖正微微發顫。

蓮也輕輕揮了揮手，正眼瞧着悠裏。

一種像是遺漏了些什麼的感覺。

「這可沒重大到值得讓我違背與舞花的約定。」

「……」

悠裏曾說過『和我一起阻止世界』這句話。

即使店員關心，她依舊毫無反應。

蓮也一臉愕然，瞧着獨自決定完餐點的悠裏。

……約定？

「爲了讓我來這裏聽你說話，是嗎？」

「你這人還真是有趣。」

喀，喀噠，砰！

「你沒這個意思對吧？」

「我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看到不禁退向後方的蓮也，悠裏的說話速度變得有些快，她說道：

「慢、慢着，請等一下！」

「……高中部二年B班兔神舞花。身高一六二公分，體重保密。拿手科目是古文。在校內餐廳最常點的是豆皮烏龍麪，最常購買的飲料是綠茶。擔任格鬥同好會的會長。喜歡掛兔子的吊飾，數量高達七個。手非常不靈巧。」

正當他思索着在哪裏見過這表情，遺漏的又是什麼的時候，悠裏便叫住了一旁經過的店員並開始點餐。

那張帶了點自虐的笑容，爲蓮也帶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受。

「怎麼了？有什麼好訝異的？」

「開玩笑的。那就兔神舞花吧。」

悠裏抱住蓮也的那時，手裏拿着閃刃。

銀髮在木紋地板上攤成一片。

腦中彷佛傳來叮的一聲提示，蓮也突然想起被自己遺忘的事。

誇張的聲響傳遞店內，讓蓮也不禁回過頭。

「那麼——祈刀悠裏。」

「與人當面接觸，有時也有其便利之處。」

「…………跟蹤狂？」

鐘擺正緩緩地擺動着。

而上頭的短針，如今指向五的位置。

「學長要點皇家奶茶與※BLT三明治對吧？」0;編注：BLT指的是培根0;Ba1;、生菜0;Lettuce1;與番茄0;Tomato1;。）

答案很簡單。

蓮也於是納悶地抬起頭一瞧——

起身的蓮也說完，快步邁向出口。

一種莫名的頓悟感，讓蓮也嘆了一聲，並將手伸向少女。

見到蓮也避開其尖端，悠裏面露驚愕。蓮也低頭瞧着她，嘴裏唸唸有詞：

「在這之前，我能先問個問題嗎？」

「對不起，關於得罪了學長的事，我向學長道歉。可是拜託你，請至少聽我把話說完！」

「客、客人您沒事吧？」

「高中部二年B班千宮蓮也。身高一七三公分，體重五七公斤。沒有特別拿手的科目。在校內餐廳最常點的是夾滿蔬菜的三明治，最常購買的飲料是皇家奶茶。有在上課時邊以食指敲太陽穴邊望着窗外發呆的壞毛病。」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悠裏氣鼓鼓地將視線瞥向一旁，蓮也也受其吸引，看着掛在牆上的掛鐘。

看着微嘟起嘴低聲嘀咕的悠裏，蓮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而且新學期開學至今也纔不過一個月。身爲新生的她若僅靠一個月就調查出這些，這隻能說是驚人之舉。

「呃，我不懂這問題的意思。當初不是學長你——」

於是悠裏以稀鬆平常的口吻，逐條唸了起來：

「有、有什麼好笑的？」

「我撒這種謊有什麼意義呢？要是學長懷疑，那就隨便報個名字，由我來調出對方的資料。」

※×※

一重新坐回位子，悠裏垂下頭對着桌面，並開始道起歉。

「……對不起，我太慌張失度了。」

看着慎重其事地低頭賠罪，卻連有些散亂的髮絲都沒梳齊的悠裏，蓮也儘管也不太願意說重話，但還是以譴責的口氣說道：

「該道歉的是那件事嗎？你應該有其他事得先解釋吧？」

垂着頭一動不動的悠裏聽聞，肩膀微微一顫。

就在她緩緩抬頭，張口正要說話時——

「讓您久等了。」

店員就在這時端來兩人所點的東西。

被打斷的話題、端上桌的餐點。

正當令人焦灼不安的時間流逝而去，悠裏突然將閃刃顯化。

那是一般狀態下的迷你閃刃。

店員對那日常生活裏常見的VUI並不以爲意，繼續爲兩人上餐。

在確認餐點全數上桌後——

「請慢用。」

店員行了個禮，正準備離去。

悠裏的閃刃就在這時放出微光，悄悄碰觸到店員的膝蓋附近。

「——」

她同時伸出另一隻手，制止了詫異的蓮也。

一般狀態的閃刃對人體不會帶來任何影響，因爲它只是個存在於擴充認知裏的東西。

因此，店員雖好奇地瞧着兩人，卻也沒怎麼放在心上的樣子。

「會去覆寫記憶讓人乖乖聽話，代表你不相信對方——或者說得確切點，你不相信自己的眼光。連自己都信不過，怎麼可能相信得了別人呢？」

蓮也苦笑了一下，端起皇家奶茶並喝了一口。

「慢着，你的意思是說，一般人並沒有這種感覺？」

在搜尋過有關記憶的字眼，有了某種程度的認識後，蓮也接着說：

「呃……總之我們還是喫完再說吧。」

「……好的，如您所願。」

「學長怎麼知道我打算動用力量……」

「我什麼也沒說喔？」

「倒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而是有太多地方不明白了。」

「你叫我如此理解……但QD哪時成了這麼嚇人的裝置的？」

而悠裏並沒顧慮到蓮也的後悔，不疾不徐地說了起來：

「你的道歉我明白了，你還是先替我說明一下關於那力量的事吧。」

「不。」

悠裏打斷蓮也，緊緊握起右拳，以堅定的目光盯着他。

「開動。」

在物理現實進行VR對戰。透過閃刃覆寫記憶。

蓮也用手扶着自己安裝QD的耳朵，要她繼續說下去。

見到那猶豫不決的神色，蓮也輕輕揮了揮手。

「好了，算了。」

「所以你不用客氣。反正那都是使用能力帶來的影響，不是嗎？」

看來她的肚子真的餓壞了，她才舀了一匙送入口中，便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難不成，我搞錯學長愛喫的東西了？」

看蓮也揮手製止，悠裏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剛要開口——

「在OBM裏，QD能夠帶來強化服的效果。我先前說過《虛構書記》能夠覆寫認知，而這主要原理就跟那類似，也就是透過閃刃入侵併篡改自我，並且藉由同時認知兩個世界，超越單一肉體的極限。」

「那恐怕是因爲學長對擴充認知的適性很高。在BLADE-LINK裏登榜的高階玩家中，許多人都與頻譜相吻合。學長第一次體驗BLADE-LINK時，是不是覺得閃刃就像是自己四肢的延伸？」

「說得倒是挺輕鬆的……那麼剛纔在我面前的那場戰鬥呢？那顯然超越人體極限了吧？」

「《虛構書記》（Overwrite）——有部分的人是這樣稱呼它的。這雖然是與生俱來的能力……但並不是什麼良善的東西。」

待店員真的離去，悠裏回頭瞧着愕然的蓮也。

「我透過閃刃干涉（Hag）店員認知領域的反饋部分，覆寫了她的短期記憶，讓她以爲我們跟這裏的老闆認識。」

「可是……」

「剛剛那個，就是讓學長前來此處的力量。」

「嗚……！」

顯然屬於非常人的少女再三低頭道歉，讓蓮也感到有些如坐鍼氈。

順理成章，自然而然。

「是這樣沒錯……不過學長，你好像不太相信我呢？」

蓮也一將視線瞥向悠裏的右手，她便不自覺似地將其連忙藏到桌下。

聽蓮也這麼說，悠裏放下手裏的三明治說道：

「……力量？」

（她喫若東西的這種樣子，看起來倒是挺平凡的……）

「就算入侵的事情是真的，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編造出具有故事性的記憶並覆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你要是撒謊——」

蓮也象徵性地垂下頭看，確定出聲的不是自己肚子。

大概是察覺到蓮也視線裏蘊含的意義，悠裏落寞地微微笑了笑，將閃刃消去。

然而她的話語卻被肚子發出的聲音給遮蔽了。

咕～

「不。不管是R1還是R3，用來感覺事物的認知主體都是一樣的；而只要主體不變，在R3讓人產生誤認的現象，在Rl或R2（擴充現實）裏也一樣會發生，就只是如此罷了。」

「事情也沒那麼複雜。《虛構書記》簡單說，其實就只是透過閃刃來入侵對象的認知域而已。」

「從一開始就是。」

「那麼失陪了。」

令人費解的力量、超常的戰鬥。

這樣聽下來，簡直就像是蓮也要她說出真相似的。

欲言又止的悠裏，瞄了自己的右手一眼。

見到悠裏當場僵住，蓮也這才意識到，自以不小心說得太過火了。

隨後，她就這麼默默地一口接着一口。

真不該多嘴的……

「一看就曉得了好嗎？」

「啊～不想說的話就別說了，否則要是聽你說完長篇大論，最後又被能力給洗去記憶，那可真是最糟的體驗。」

「將我腦中的明晰想像立刻化爲數據注入對方身上……這東西就擁有這樣的力量。」

「…………不就是洗腦嗎？」

「…………我不懂。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說的，那爲什麼我能夠參加那場戰鬥？」

大概是心想不喫白不喫，悠裏雖然不滿地嘟起了嘴，但還是接過了BLT三明治。

「有事嗎？」

「那是——」

一陣無力的蓮也於是說了：

「如果是在純VR裏也就罷了，要在現實裏執行這件事，可一點都不簡單吧？」

悠裏一時語塞，而她的肚子就像是乘勝追擊般再次發出聲響。

——店員卻當場答應了下來。

「咦？」

「我說你，難道這麼不信任自己嗎？」

垂下頭的悠裏輕輕點了個頭。

之後，見悠裏三兩下便喫光蛋包飯，蓮也又遞上自己的BLT三明治。

「……」

「不，這三明治看起來的確很好喫，只是我目前不餓罷了。」

悠裏將先前顯化的閃刃遞到桌上。

「不、不是的！這只是因爲施展力量必須付出龐大的熱量爲代價，並不代表我平常都很餓——一

悠裏的閃刃發出微光。

「在我們的對話結束前，別讓任何人靠近我們的座位。」

「請等一下。」

以及『阻止世界』這句話的意義。

「我沒有撒謊。」

優雅地舀着湯匙，津津有味地喫着料理的少女。

「呃，沒有啦，這番話你聽聽就好——」

戰鬥起來超乎常人，擁有神祕力量的少女。

「——」

但就算聽了她的說明，蓮也感受到的莫名異樣感，仍絲毫沒有淡化。

店員樣板式地回答完，才正要離去，卻被悠裏叫住。

「並不是。」

面對目瞪口呆的蓮也，悠裏如敘述理所當然的事般地接着說下去：

完美的餐桌禮儀配上迅速的進餐速度——看着那不可思議的景象，蓮也心想：

悠裏說了一句毫無脈絡的話。而面對這不只強人所難，而是近乎無理的要求——

「————」

當他抬起頭一瞧正前方，眼前的悠裏早巳滿面通紅。

「接下來要說的，是我想告訴學長的事。」

悠裏短吁了一聲，繼續說道：

見到那有些少根筋的舉止，蓮也輕輕吁了聲並說了：

究竟何者纔是悠裏真正的一面呢？

「學長先前目睹的戰鬥……在R2那場戰鬥，其實是BLADE-LINK的另一面——人們稱它爲OBM（Outbreak Mode）。我以及透過特殊儀器的輔助而獲得類似能力的人類，透過閃刃存取QD，將BLADE-LINK搬到現實裏——先前發生的事，學長你只要如此理解就行了。」

同時認知兩個世界，能讓肉體超越極限的強化服——

「洗腦，是嗎？」

她低聲說完，舉起湯匙，挖進桌上那盤綿密滋潤的蛋包飯。

「……我認爲學長你應該要有多一點自覺，瞭解自己是多麼與衆不同的存在。」

「就如學長方纔說的，我剛剛利用這股力量稍微覆寫了記憶。關於這件事，請讓我再道一次歉。對不起。」

「這樣啊。」

聽悠裏不疾不徐地敘述，蓮也一邊看着擴充認知上的搜尋結果一邊問道：

這下悠裏連耳根子都紅成一片，簡直就快要哭出來似的。

「不，兩者的原理完全不同，而且效果也沒有那麼強大，就只是短期記憶罷了。只要深入思考並察覺到矛盾之處，就能輕易將其化解——就像學長你先前做過的那樣。」

「閃刃是透過持有人的生物辨識數據以及QD的搜尋記錄，來組成個人專屬的外觀的。像我的閃刃雖然呈鞭型，卻擁有能夠自由操控的九條鞭尖，或許就是因爲我經常連結他人——由我的情資蒐集癖而來的。」

看着那如同吊飾般搖曳的鞭子，讓蓮也回想起自己的閃刃。

《lndefinite》（無形而萬變之劍）

這特質對蓮也來說，又象徵了些什麼呢？

「也就是說，閃刃等同持有者在VR裏的投影——一種自我統合。而對理解這點的人來說，閃刃除了是武器，更是毫無防備的弱點。」

「毫無防備的弱點……」

蓮也顯化了兩年間未曾使用的閃刃。

幾乎所有人在使用QD時都會一併使用閃刃——一個據說連人類潛意識裏的嗜好都不放過讀取，甚至被人稱作『第二大腦』的VUI。

「當然，閃刃它……與QD相連的OS在防護面十分牢固，但那隻不過是表面的。要是『不知情的人』對上『知情的人』，結果就會像學長你先前所看到的那樣。」

悠裏先前當着蓮也的面，輕易就覆寫了店員的認知。

「然而若雙方都是『知情的人』，事情就又不一樣了，只要像學長那樣避開閃刃別被碰到，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但要是有一方非得覆寫那『知情的人』的認知，而對方也有相同的企圖——」

「兩人就會開打。」

悠裏對蓮也的補充點了點頭，冷靜地繼續說下去：

「在OBM裏，玩家之間的防護會變得異常脆弱。要是在OBM裏輸了，失去意識這最後一道防線，贏家就能輕易改寫記憶。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篡改記憶的效果十分巨大，甚至只要有心——要將對手變成殘廢也不成問題。」

悠裏冷峻的視線，讓蓮也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悠裏先前和應該是她的哥哥世良樹言所打的，是能夠將對方化爲廢人的戰鬥。

「爲什麼……有必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聽到蓮也那連問題都稱不上的低語，悠裏把目光別到一旁，說道：

「因爲意見分歧。」

「啥？」

我不明白這問題的意思——見悠裏皺起眉頭表達疑問，蓮也於是接着說了：

「不。」

悠裏緊咬着牙，微光繚繞的閃刃伸近蓮也。

「…………這玩笑挺有趣的。」

BLADE-LINK的玩家要是持續勝利並獲得跟隨者，就能從E階開始、依D、C、B、A、S的順序逐步晉階。

「…………」

有如祈禱般的話語。如今的她顧不得體面，表情滿是急切。

「一切都是事實。」

「不？」

隨後，她將手裏顯化的閃刃伸到蓮也面前。

「我是先天性《》的實驗體，叫做《Artificial　Etermialent》（AET），是他們爲了以人工方式造出《》而嘗試培育的優生兒。」

怎麼會有這麼瞎的事。

蓮也稍微聳了聳肩，避開悠裏那強而有力的目光。

「那麼你要如何證明？在我看來，你所說的全都是胡言亂語。你雖然擁有奇特的力量，卻沒有關鍵性的——」

這十二個人的閃刃，皆以特殊字體刻上了每個《刻印者》專屬的數字，依序是《Ⅰ》到《Ⅻ》　　。

「請學長和我聯手贏得官方大賽的冠軍，並且成爲媒介，爲連結而來的人們注入病毒的疫苗。」

「我只確定逼人行使力量，這樣的行爲就叫做犯罪。」

她採出身子，激情的目光瞧着蓮也。

而那病毒能將人們轉化爲新的形態，一種名爲《》的存在？

「所以，你希望我怎麼做？」

據說一旦成了《刻印者》，就能接到各大企業源源不絕的贊助。

蓮也於是環顧四周，確認這一桌受了特殊關照，旁人無法經過附近後，仰頭朝向天花板。

蓮也手伸向桌上的皇家奶茶，卻發現杯子早已見底，只好勉強嚥下唾液。

而蓮也如今也明白，自己是那過程不可或缺的力量。

「不用再說了。」

而且，是在戰力面極度悲觀的情況下。

悠裏在桌面上緊握雙拳。

以第六機關爲關鍵字，搜尋到的盡是些無關緊要的事物，但一改成搜尋艾勒西亞公司，結果則是多得不可計數。

「你剛說的世界變革，指的是宣傳標語的事吧？」

名爲第六機關的組織，打算創造出以個人爲單位而完結的世界——？

而其中許多資訊，蓮也就算不搜尋也曉得。

悠裏隨即答道，神情一本正經。

在官方大賽裏把冠軍當作集線器，並且散佈病毒？

蓮也反射性地打開擴充認知裏的視窗，開始進行搜尋。

「我想拜託學長——不，拜託BLADE-LINK的前最強玩家《不敗王劍》的事情是……」

「讓我問一件事。那個什麼變革計劃執行後將會產生的《》是個怎樣的東西？」

而悠裏的神情，沒有一絲改變。

「三個月後的官方大賽，是至今規模最大的一屆，人們的關注度當然也更高，將會有大量觀衆與冠軍連結。而第六機關屆時將會以冠軍爲媒介，讓使用者處於強制上線的狀態並注入病毒，把人類強制轉換爲極度適應擴充認知的存在《Natural　Etermialent》（）。」

「他們參加了學長你所說的那荒誕無稽的計劃。我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每個都曉得內情，但他們所屬的團隊很有可能拿下冠軍。」

「我向來不開玩笑。」

於是他在擴充認知裏啓動之前下載的感測工具，將悠裏設爲目標。那個能與即時攝影，體溫監控等工具連動，藉由血壓、體溫、排汗狀況來評估目標心裏狀態的工具，最後導出『對象一切正常』的結論。

「昨晚我就是因爲這件事，第一次和那個人正面衝突。而那個人竟然對我所說的話——」

「我說過了，我向來不開玩笑的。」

「……你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不只是阻止計劃，還要除去禍根以絕後患——

「……你打算將計就計，反過來將對方一軍是嗎？」

「我的髮色、眼色，全都是在獲得覆寫短期記憶之力的同時所付出的代價。在全人類透過QD強制連上網路的現代，若是充斥着像我這樣的人，當前的社會恐怕會徹底瓦解。學長擁有阻止瓦解的力量，擁有力量卻不行使，難道不是種罪嗎？」

「關於世界變革，我們的意見分歧。」

「先、先等一下。」

紮上心房的一句話。

「我本來就打算即使只剩一個人也要進行。疫苗雖然尚未完成，但注入的技術已經準備就緒，接下來將背叛組織，從內部干擾計劃……但要是有學長……有《不敗王劍》的協助，就能從正面確實阻止引畫。」

「即使無法適應變革的人類會死，也一樣嗎？」

而這一切，全都是來自他們在BLADE-LINK官方直播網上的影響力。

起身的悠裏，手貼着自己胸前。

面對這樣的悠裏，蓮也緩緩問道：

「所以，願學長能夠……成爲阻止世界改變的利劍。」

神情嚴肅的悠裏就像是被什麼逼迫般，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顛覆常理的劃時代遊戲——BLADE-LINK當初主打的就是這樣的口號。

「……！學長你——」

「和你聯手贏得官方大賽的冠軍，阻止他們散佈病毒？」

「那個人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我本來跟母親兩人一起生活，但由於母親的失蹤，我因此被世良樹家收養。而我在那裏看到了……」

令人咋舌的勇氣，讓蓮也一時無語。看着他，悠裏咬緊了牙。

蓮也雖然只玩過ver.l，但也聽過這字眼。不，就算是沒安裝閃刃的一般人，恐怕也都曾以某種形式見過他們。

「是的。」

「第六機關甚至打算將BLADE-LINK排行榜上的頂尖玩家《刻印者》納爲自己的棋子，讓他們報名比賽。」

匪夷所思。

「這樣有哪裏不好嗎？」

「這很難以三言兩語來解釋，但概括來說，就是極端適應擴充認知的存在……一種能從擴充認知中自由改變物理現實的人類。」

而其中晉升S階並達成特定條件，實力最頂尖的十二人才能獲得的榮譽，就是這《刻印者》的稱號。

不只對事情頭痛，更對她挑選這種也許隔牆有耳的場所談論此事感到頭痛。

這樣的對話一再重複，但由於實在是太荒誕無稽，讓蓮也不禁懷疑起她的理智。

儘管腦袋試圖否定這一切，悠裏的能力卻前來阻撓。

而這間艾勒西亞公司的日本分社的幹部創了名爲『第六機關』的組織並試圖變革世界，女兒與兒子則因意見不一致而起了爭執……？

「這是要我如何相信……」

「在閃刃成爲最普及的QD用OS，BLADE-LINK成爲當紅遊戲的那一刻，世界變革就已經開始了。而這變革將會在三個月後的官方大賽裏完成……」

她頓了一下，正眼瞧着蓮也，隨後道出了某個字眼。

而悠裏並沒察覺到蓮也的反應，嘀嘀咕咕地繼續說下去：

蓮也睜大了眼，瞧着前方的少女。

翠綠的眼眸裏，蘊合堅定的意志。

透過那以冠軍爲媒介而散佈的病毒。

「成爲《》這件事本身雖然也有極大風險，但目前暫時可以怱略；畢竟有人承受不了變革病毒對腦部帶來的負荷，無法成爲《》並死去，纔是更單純且嚴重的問題。」

世界將因此產生決定性的變革。

摒除情感的話語，以及令觀者爲之戰慄的冷漠眼神。

「父親……不，第六機關的人們真的打算以BLADE-LINK來變革這個世界……以個人爲單位來完結這世界，也就是名爲模擬現實的變革。而世良樹言是贊成者，我則是爲了阻止他們而行動。」

聽到單純的兄妹吵架擴大爲世界級的問題，蓮也登時啞口無言。

蓮也還想起，不久將舉辦的BLADE-LINK歷來最大規模的官方大賽，也取了類似的名稱。

先不論資訊是真是假，看來她是真心想阻止那足以改變全人類的計晝。

這些瞬間征服各大媒體的熱門遊戲靈魂人物如今竟然——

「……以我父親——艾勒西亞公司研發室長·世良樹我光爲領導人，人稱q孵》鉍僦隙。的組織，所策劃的《世界變革計劃》（Project Shift）。」

「全人類將能高度適應擴充認知……這聽起來也沒什麼不好，不是嗎？雖然自作主張搞什麼變革確實令人不太舒服就是了。」

蓮也手肘撐在桌上面對這頭疼的判定結果，端起已經涼掉的水杯喝了一口。

「關鍵性的證據，就在這裏。」

能令碰觸者服從的超常之力。

悠裏見他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只好略感錯愕地回答問題：

「我的頭開始痛了……」

銀髮自肩膀簌簌而落，眯起的翠綠眼眸正飄搖着目光。

然而——

該公司的宣傳標語是『革新（Shift）這個世界』，在直播網內播放的BLADE-LINK廣告裏也屢屢可見。

《刻印者》在BLADE-LINK眼中是憧憬的目標，在觀戰者眼中是偶像般的靈魂人物，在對遊戲不感興趣的一般人眼中，則是常現身媒體的名人。

「——就算這樣，學長還是不肯協助嗎？」

聽她愈說愈激動，蓮也不禁伸出右手。

蓮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力量如假包換。

艾勒西亞公司，是奠定了QD基礎的艾波克里發集團的旗下公司，它是一間綜合通訊娛樂企業，負責經營當紅的VR電玩遊戲·BLADE-LINK。

「你說《刻印者》嗎？」

然而，悠裏緩緩搖了搖頭。

不容拒絕的絕對命令。

蓮也對其力量已不再陌生——但即使理解其力——

「動手吧。但就算你這麼做，我還是不會聽你的話。」

氣氛緊繃了一剎那。

只見悠裏胡亂消除了閃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好吧，學長的固執我明白了。」

話剛說完，悠裏不知有何打算，再次將閃刃顯化於手。

「那就只好採取其他辦法了。」

不明白她有何企圖的蓮也眯起眼，隨後便發現她的閃刃已進入傳輸待命模式。

而公開頻道上顯示的待傳輸檔案名稱是——《Blade　Link》。

「既然是BLADE-LINK的事，就用BLADE-LINK做個了斷吧。輸家服從贏家——自古以來最單純的解決辦法。」

「慢着，我——」

「前冠軍《不敗王劍》應該不會不戰而逃吧？」

儘管出言挑釁，她卻沒有一點笑容。

微微顫抖的指尖，緊繃的單薄盾膀。

藏也藏不住的緊張，讓蓮也只能短籲一聲，顯化閃刃。

※※

安裝『BLADE-LINK　ver．6』的過程，只花了蓮也不到幾秒。

看來最新版是以升級方式，下載並置換原先存在的初期版本里的檔案。

一安裝完，蓮也發現QD的預設OS被修改成閃刃，於是以視線改回原先的設定。

蓮也一邊檢查還有沒有其他變動之處，一邊嘆着氣轉向正面，只見銀髮少女就在鼻息可及的近距離，目不轉睛地瞧着他。

她的穿着就跟放學後的那場超常戰鬥時一模一樣。

右腳向前邁出一大步，她以兩手舉起垂着的鞭子向上一揮。

相較之下，蓮也則是微傾着頭，若無其事地走了起來。

「咻」的一聲，擴充認知上浮現《Blade　　Link》的字樣。

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與清澄的藍天；零星而立的巨木開展其枝析：不時有鳥兒在低空輕盈飛翔；拂面而過的微風，帶來花草的芬芳。

低階技能，等級三的鞭技『赤塵召喚』。

「哈啊！」

——戰鬥開始。

「原來，這纔是學長本來的姿態。」

於是蓮也索性到設定裏選擇了『初學者模式』，逐條檢視ver.l以來的變更之處。

悠裏舉起的鞭尖分裂爲九，朝蓮也的頭上撒出的紅色特效出現。

揮別那不由分說湧上心頭的不堪回憶，蓮也定睛瞧着正前方。

看着擺出迎戰架式的悠裏，蓮也輕嘆一聲，並伸出右手。

而悠裏似乎沒意會到這件事，身子又更加向前探去並問道。

接着，他正打算對剛使出技能而渾身破綻的悠裏出招——卻被不知什麼東西給扯住。

裏頭登錄的技能，有許多是蓮也在ver．1時所獨創的。

「一—！」

一分爲九的鞭子再次合而爲一，狠狠打在無法採取防禦的蓮也身上。

接着，她把手貼到胸前深呼吸。

「我以前用過的技能……在初期狀態下幾乎都無法使用啊。」

自數公尺外向自己打招呼的悠裏，模樣看起來很眼熟。

無暇留意一閃即逝的裙襬，蓮也就這麼被踢得翻滾於草原上，而悠裏的追擊卻尚未結束。

「就是一般的制服。」

「等一下，你說這是我原來的姿態，那先前我是什麼樣的打扮？」

「原因在於邀請戰鬥的我等級太低，以及跟隨者的數量太少。低階玩家的一對一對決，通常沒什麼人會感興趣的。」

「喔、喔喔我已經準備好了……請你稍微後退些。」

※×※

除了單純的力量，更得藉由兼顧美感的連鎖技引發觀衆的共鳴，以更高等的技能＆連鎖來打倒對手。

這宛如R1的真實度，是何其令蓮也懷念。

經蓮也一提醒，她這才連忙後退。

再次睜開眼的蓮也，正眼瞧着另一頭的悠裏，念出了那個字眼。

當初ver．1裏只有一對一戰鬥，而ver．2之後，多對多似乎就成了遊戲的主流。

而那些大部分都被歸類到等級六以上，在初期狀態下是無法使用的。

唰的一聲，悠裏拿起鞭型閃刃《九命怪貓》（Nine Lives）一揮，細小的特效如雪般飄舞四散，分裂爲九個尖端垂到原野的草上。

（這次跟當時不同。）

竟然無意間把自己的真實模樣上傳到全世界，光想都叫人害怕。

他即將登入從那時開始塵封至今的遊戲。

蓮也冷靜地以手裏的單手劍撥掉足以造成致命傷的特效，其餘的落塵雖然對體力量表造成些微傷害，但幾乎是可以忽略的程度。

兩年前的往事，在腦海裏倒帶。

蜿蜒蠢動的鞭子，纏上試圖起身的蓮也右腿，再次讓他摔倒在地。

「『連鎖閃刃』（BLADE-LINK）。」

蓮也反射性地瞧了自己的手，並以手勢控制打開標準視窗。

「喔喔，你之前那服裝果然是BLADE-LINK的……等等，你說本來的姿態？」

合手的刀柄，恰到好處的沉甸感，反射着虛擬太陽光的刀刃。

而在BLADE-LINK，這樣的系統似乎也被保存了下來。

「我剛唸了『束縛之蛇』，學長難道沒聽見嗎？」

「準備好了嗎？」

「『深度追擊』!」

「『赤塵召喚』!」

悠裏點了個頭，以雙手握起鞭子，預備時間的僵直就在這時解除了。

對方只靠一個後仰來閃避。如此的沉着態度，讓悠裏的焦躁有增無減。

「嗯……觀戰者三名？」

他從中選擇了角色外型設定，檢視自己的外觀與閃刃。

「……！」

伴隨刺激的緊張感，悠里正面盯着對手。

只有這次，下不爲例。

於是蓮也照她所言，以自己的閃刃與悠裏的相交錯。

登入R3時特有的暈眩在數秒內消散，蓮也慢條斯理環視周遭。

這就是整場遊戲的大致過程。

蓮也他們剛離開了喫茶店，來到附近出租VR房的店裏。

「對戰規則爲標準制……一場定勝負嗎？」

遊戲最初會進行肉體掃描來建立初期設定，其後除了能修改髮型與眼珠色，小幅修改身高體重等數值，其餘像性別與作爲根乾的肉體則無法變更。也因此，要是懶得設定而跳過該項目，登入時的外觀就會與R1裏的一模一樣。

與光之結晶一同顯化的，是漆黑的單手劍《無定》。

「原來我當時原封不動地被讀取進去嗎！？」

「學長？」

而一看對戰者，也就是悠裏的資料，上頭顯示是E階。

就在只差一步進入鞭子射程的距離，心急難忍的悠裏率先出手。

「喂喂喂，也就是說我在那種狀態下被晾到網路上嗎……這不太妙吧？」

「幕後啓動（Hide Voice）……」

從ver．1以來幾乎沒變的介面與設定項目。

事先登錄技能並以啓動言發動的「啓動言系統」幾乎沒什麼變動，但當初登錄的技能如今分成了十個等級。

「換學長了。」

見到初期版本里的設定毫無變動，蓮也安下心的同時，卻又衍生出疑問。

悠裏似乎因他那過度從容的模樣大喫一驚，一種焦慮之色清楚呈現在她的臉上。

而雙人用VR房，就只是兩張沙發型椅子面對着面，極度狹小的房間。

……看來她還不明白，兩人正獨處一室的事實。

「可以開始了嗎？」

蓮也甩頭閉眼，在心中默唸。

正當蓮也盯着「觀戰者三名」的顯示時，提示訊息便彈了出來。

她大聲喊出啓動言。

看來悠裏平常也幾乎沒在玩BLADE-LINK。既然跟隨者纔剛過二位數，觀戰者會這麼少，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先大聲喊出技名誘騙對手，再輕聲念出真正想施展的技能以瞞過對手。這本來是初學者也能立刻上手的簡單技巧，但蓮也因爲太久沒接觸遊戲，因此忘了這一回事。

『BLADE-LINK』

細緻的肌膚，工整得難以置信的五官。

看來這動作讓她恢復了冷靜，閃刃在她伸出的手裏顯化。

算計得逞的悠裏，對着失去平衡的蓮也使出一記迴旋踢。

當時不是輕鬆就超過四位數的嗎？

既然玩的是R3的遊戲，這樣的設計倒也合理，只是在登入遊戲前的R1環境裏，彼此的距離會變得異常接近。

鞭尖如今合而爲一。挾帶速度的一擊瞄準蓮也的臉部，卻在即將命中之際追丟了目標。

以黑爲基調的輕裝，配上在衆多閃刃中亦歸於特殊分類——漆黑的可變式不定劍《無定》。

在ver．1便看過無數次的技能。

爆發般的特效，以及《單人連鎖技成功》的系統語音，讓悠裏輕輕點了點頭。

彼此距離一點一點，紮紮實實地縮短。

『觀戰者數會隨挑戰者的階級以及跟隨者的數量而提升喔。』

意料之外的手感，讓蓮也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的劍身被悠裏的鞭子纏住了。

「『束縛之蛇』。」

中階技能，等級五的鞭技『深度追擊』出招速度極慢，直接使用的話基本上休想命中，但要是正中目標，就能打出等級水準之上的高火力。

蓮也的視線移往左上角，確認上頭的上線顯示，以及觀戰者的人數。

以束縛之蛇來彌補深度追擊的缺點，可說是極基本的連續技。

輕微的頭昏與浮游感。

一開始能使用的技能上限爲等級五，必須透過觀戰者系統與觀戰者的反應進行連動，才能逐步解鎖高等技能。

隨後，悠裏的目光忙碌地四處飄移，低頭猛盯着右手。

ver．1當時，由於以『更逼真的戰鬥』爲主打，角色外型無法做太大幅度的修改。

能以視線點選文字，也能以語音認證。關於這些部分，就跟初期版本沒有兩樣。

蓮也的體力量表，減少了約四分之一。

——我辦得到。

看來蓮也還沒掌握當初的感覺。

這也難怪，畢竟他有兩年沒接觸遊戲了。

這段期間BLADE-LINK早已進化，系統雖然改變不大，但還是跟以往有差異。趁他還沒抓到感覺前先發制人——悠裏纔剛握緊拳頭，卻在下個瞬間僵住了。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絲毫不爲所動的模樣。

甩了甩手，確定先前的無敵時間已結束的蓮也，瞧着悠裏並低聲呢喃。

「『縮地·雷絕』。」

突如其來的技能啓動。

瞬間縮短的間距以及反手握劍的蓮也，讓悠裏情急之下反射性地試圖遠離——並且打消了主意。

在對戰前，她參閱過《不敗王劍》的資料。

還有放學後的那場戰鬥裏，蓮也用來打倒言的《單人連鎖技》。

接下來，他極有可能會使出短劍技『磷火迅衝』。

只要能事先曉得對方的出招，對付起來就簡單了。於是悠裏在腦中模擬推演。

能閃過蓮也的『磷火迅衝』並同時反擊的招式——

剎那的思考剛過，蓮也果真念出了那個字眼。

「『磷火迅衝』。」

——來了。

「『迅捷之躍』！」

她發現自己明明身在R3，出的汗量卻匪夷所思地多，於是把右手貼到額頭上。

「三〇〇秒。就算是初學者，也不會不曉得標準模式的時間限制。我從來不曾因時間截止而輸，更不可能會搞錯時間，可是怎麼會……」

「……《不敗王劍》果真名不虛傳呢。」

他途中瞧了瞧悠裏，只見她手抵着嘴脣，似乎還是無法接受這答案。

看着愕然的悠裏，蓮也搔着頭並接着說了。

「啊？」

單手劍的中階技能『天元一刀』。

被面無表情的蓮也盯着瞧，悠裏不禁倒退了幾步。

真敏銳啊。

「有是有……」

悠裏看着擴充認知裏《不敗王劍》那堆令人眼花撩亂的戰鬥資料，一行紅色文字突然跳進她的視野裏。

原來有可能嚴重到這種地步嗎？

「胡謅……也是《不敗王劍》的武器嗎？」

「能令你感受到威脅的，全都是我的武器。」

「這個嘛……布娃——」

看來得做好「前最強玩家是沒有空窗期」的心理建設。

蓮也隨口答道。悠裏瞥了他一眼，重新起身並握緊鞭子。

「爲什麼磷火迅衝會……」

悠裏僵住了。

「……？什麼意——」

她那死板的口氣，以及有些在鬧彆扭的表情，讓蓮也露出苦笑。

「到此爲止了。」

視線在蓮也與飲料兩邊徘徊，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時間到……？

——果然厲害。

由於先前上了悠裏假動作的當，才讓蓮也跟着嘗試虛晃一招。

「但厲害這點是不會變的。」

但就算如此——

「那個啊，只是旁人自作主張的稱呼。」

「看仔細點，我現在用的是什麼劍？」

「你輸了。」

悠裏緊咬着牙。

悠裏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減至近半的體力量表，嘴裏念念有訶：

「……學長剛剛做了什麼？」

——他故意安排得讓我有這種預測？

「爲、爲什麼我非得公開不可？」

《YOU　LOSE》

悠裏打斷他的話，不甘心地握緊放在腿上的拳頭。

悠裏的背後頓時一陣涼颼。

「…………咦？」

當然，事情並不如字面這般單純。

即使紫色的文字跳出——

悠裏自言自語地反省先前的大意，正眼盯着蓮也。

我一定要贏，讓他協助自己——

登出遊戲回到VR房，悠裏向蓮也問道。

……該怎麼辦。

剛聽到啓動言，悠裏便使出事先準備好的鞭反應速度提升技，試圖瞬間拉開距離。

「我並沒有特別動什麼手腳，就只是——」

「在R3裏一旦進入極度專注的狀態，時間感就會大幅紊亂，而這恐怕是因爲它的雜訊不如R1或R2那麼多。尚未適應的初學者，常陷入這種現象無法自拔，像我以前也曾因此發生過脫水症狀。」

「……啊？」

蓮也把手伸往VR房裏提供的飲料。

即使再三說服自己，但蓮也如假包換的實力，依舊毫無質疑的餘地。

然而見到她展現的氣魄，蓮也輕輕將單手劍扛上肩膀說道：

「興趣啦。活到現在，總該有什麼讓你着迷的事物吧？」

「你的興趣是什麼？」

幕後敔動與放空技能，都屬於遊戲外的局外戰術。

「……我還是不明白。爲什麼學長曉得我正在等待『磷火迅衝』出招呢？」

「那麼你還要喝嗎？」

隨後，遊戲切換至結算畫面，並且在比較了雙方體力量表後，宣告由蓮也獲得勝利。

「——！呀啊！」

「騙人。」

最後，她打定主意似地盯着飲料，並且一口氣——

「竟然有辦法紊亂我的時間感。」

指着那罐飲料，蓮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這招就是所謂專抓對手後撤步的技能，出招當下的破綻大，除非能確定對手使用後撤步，否則就等同沒有用，是使用時機極難拿捏的技能。

頓時，她的視野一隅捕捉到蓮也的動靜，於是連忙抬起頭。

※※

「脫水症狀……」

面對竭盡全力的挑釁，蓮也哼笑了一聲。

蓮也於是嘆了一聲，將手裏拿着的飲料扔給悠裏。

即使對方是過去最強的玩家，自己還是不能在此認輸。

《TIME　UP》

要發動短劍技，當然得握有短劍。也就是說，要是在握着單手劍的狀態下念出短劍技的啓動言，就能刻意跳過技能。

說完，蓮也歇了歇，含了口VR房內提供的飲料。

「不過這靈感也是你給我的，畢竟我也好久沒中過幕後啓動了。」

只見蓮也急遠加速而去。正在後退而毫無防備的悠裏，因此正面捱了他一刀。

「『天元一刀』。」

——即使聽到蓮也邊說邊消去手裏的閃刃，悠裏依舊無法相信眼前事實。

在使用『縮地·雷絕』的瞬間，他就已經想得這麼長遠了嗎？

「呃，其實也不必說出來就是了。那你有沒有過過沉迷於某樣東西，不知不覺就過了好幾小時的經驗？」

「你就喝喝看吧，等喝完就知道答案了。」

然而蓮也只是換手持劍，瞧着她的模樣依舊是滿身破綻。

戰戰兢兢地接下飲料，悠裏皺起細眉，一臉詫異地看着蓮也。

「因爲我就是這麼安排的。」

而並未出招的蓮也，以洪亮聲響喊出單手劍的啓動言。

蓮也剛纔有把單手劍變成短劍過嗎？

這是虛張聲勢，只是胡說八道。

虎假虎威——可笑的形容，浮現在悠裏的腦海裏。

中刀的悠裏迸出黃金色的大型特效，就地跪了下去，蓮也則趁着她尚未進入無敵時間，補上兩刀追擊後才退去。

「就是那個了。」

「總而言之，勝負揭曉了。」

「所以怎麼說呢，我就是有這種過度專注的毛病。而一般人就算沒到這種程度，也或多或少會有類似狀況。我剛剛所做的，就是利用這種現象。」

「停。」

「布娃？」

該如何行動，才能耗光蓮也還剩一半以上的體力——？

「既然說是利用，代表學長將這種特性帶入自己的戰術裏，不是嗎？所以學長的確對我動了手腳，這點依然沒變。」

「只不過那裏頭有毒。」

但這跟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想到這裏，悠裏察覺到了。

——故弄玄虛。

明明是虛擬知覺，她卻感到口乾舌燥，連呼吸也不順暢。

直到現在都沒中他的大技，也沒見到他使出《獨立連鎖技》，但這還不如說是他認爲對手根本不值得出招。

不只眼前的顯示，系統語音也同樣複誦了一次。

是單手劍。

悠裏勉強承受住毫無由來的壓迫感，擠出一句話：

蓮也一副理所當然似的樣子，回答她的疑問：

聽了蓮也的話，她停下動作。

蓮也暫停擴充認知上運作的碼錶，將其顯化給悠裏看。

「到剛剛一共一一二秒——這就是你聽了我的謊話，所流失的時間。」

「…………啊。」

悠裏睜大了雙眼。

敏感的她這下應該發現了，這就是先前一戰裏，蓮也所使用的技巧。

「這麼說來，你剛剛好像問過，莫非胡謅也是《不敗王劍》的武器。」

起身的蓮也，確認了當前時間。

一七時四五分。距離與舞花約好的時刻，只剩十五分鐘。

「你答對了。」

扔下這一句，蓮也離開了VR房——卻沒能走出門。

因爲，悠裏抓住了蓮也的左手。

不，那與其說是抓，用「抱」這個形容可能要更貼切點。

「喂……」

面對困惑的蓮也，悠裏露出拚命之色——

「呃～……那個，你的那個碰到我了。」

蓮也的話，讓她暗喫一驚。

仔細一瞧，自己的確正以胸部抵着蓮也的手臂。

「——！」

因柔軟觸感而僵直的蓮也被她猛然推開，一時腳步跟嗆。

「學、學長！」

忽然，蓮也的話在腦海裏響起。

「你在胡說些什麼——」

聽對方話中有話，要自己遵守諾言，悠裏將到口的話再次吞了回去。

「啊？」

想點辦法吧——然而她想到的，卻是最平凡無奇的方式。

「我相信自己的預言，知道學長一定會回來。我會相信如此相信的自己，並且試着等下去。我們來比賽——看誰的信念堅定。」

「真危險啊……那麼，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看着隨口道別，轉身離去的蓮也，悠裏突然開口說了：

看着悠裏那除了拚命外沒其他字眼可形容的目光，蓮也不發一語地輕輕關上VR房的門。

「學長說過，不相信連自己都信不過的人。」

「學長將會……不，一定會回到喫茶店。」

要是語言跟力量都贏不了——

悠裏深吸一口氣並瞧着蓮也。

「——喫茶店！」

不行，用講的講不贏他。

她緊握雙拳，一口氣斷言：

「我的預言絕不會錯的。我現在宣佈……學長將會返回喫茶店。」

要是說不動，就只好靠力量……悠裏低頭瞧着自己右手，隨即搖了搖頭。

「相較於難以置信的離譜故事，遵守眼前的承諾還是來得重要一些。」

——連自己都信不過，怎麼可能相信得了別人呢？

該如何才能讓蓮也改變主意。

自己纔剛輸給對方，就算再比一次，也不可能贏得了。

「就算世界變了，學長也不在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