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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白傷”

《死神少女·鏡》 · 魁 · 2.2萬 字

“淚的負責人……這是怎麼回事?”

我無法理解黑峯的話,整個人僵住,這麼反FE"。

鏡也瞠圓眼睛。

“……昨天光己先生不是有話想跟我說嗎?”

“是啊,我本來想問你他說了什麼。”

“就是說這件事。”

黑峯依然一臉困擾,聲音沮喪地說了。

“可是,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呢?”

鏡的語氣透露出些微憤怒,她已經用力握緊拳頭。

“光己先生似乎跟生命樹的上級單位講好,要我奉命接管淚的壽命……”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鏡聽了黑峯的話,似乎察覺到什麼,當場站起來。

“真是旳,光己那傢伙……做事方法還是一樣討厭呢。”

“你幹嘛突然抱怨?”

“那傢伙告訴我們雫採取行動的日子了。”

“他要怎麼告訴你們?”

“就是安排我負責淚的壽命。”

“?”

我抓不到要點,頻頻看向黑峯和鏡。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知道淚的壽命。”

我急促斷續地呼吸,抬起左手背將流到下巴的汗水胡亂抹掉。

“……可是,得去找雫纔行……”

就算雫還不能動,我也要揹她去醫院。

“淚的壽命,雫也知道嗎?”

一口氣來到一樓以後,我跑出大樓。

“命,我知道說出別人壽命是違反規定的。但是我和恭也不是局外人,不如說我和恭也必須知道纔行。”

一甩手,抹掉的汗就散落在散發光澤的硬質磁磚地板上。T恤領口被汗水染得變色、黏住皮膚,感覺很不舒服。

黑峯放在腿上的手握緊拳頭,接着露出歉疚的表情看着我。

“可惡,那個笨蛋……”

照進電梯的光漸漸變狹窄,我自然而然仰望樓上。

電梯很不巧地停在二十樓。我甚至開始覺得,是不是一切都在跟我作對。

爲了救淚的命……

我必須設法讓雫停止奪取他人性命。

之後兩名死神迅速行動。

但是,我不能逃走。

我……不斷對雫說了多麼殘酷的話。

所以……她沒辦法獨自揹負一切,於是來找我們。

鏡雙手環胸回答我的問題。

如果對方是普通人類,雫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對方,用‘斷罪之鐮’的證明——她的紅色兇爪一擊斃命吧。

我獨自重新反芻黑峯說過的話,淚的壽命……只剩兩天?

電梯上方的面板顯示一樓,接着電梯門打開。我在電梯門完全打開前鑽進電梯,立刻按下頂樓的三十樓鍵。

停滯的空氣,教人聯想到冰冷湖底……

早知道就趕快買腳踏車了。

不在……房間到處都不見雫的人影。

開始思考以後,我立刻用力按住自己的頭。

“淚的壽命,只剩下兩天了。”

我不曉得該去哪。不知道該去有人的地方,還是無人的地方。

我一腳踩進鞋子,跑出家門。目的地是車站前的超高層大樓。

一吞口水,喉嚨就用疼痛跟我抗議,但是我連停下來調整呼吸的時間都捨不得。

電梯抵達頂樓,我果然還是在電梯門完全打開前,就側身躍出走廊。

“笹倉同學就等着吧。”

那種話又怎麼能說服雫?

不要自欺欺人,我應該心知肚明纔對。畢竟雫都把毛毯和浴巾摺得這麼整齊了。——那傢伙離開這間屋子了。

黑峯顯得很難過地這麼說。這時我也終於理解,黑峯爲什麼會這麼沮喪。

然後連按好幾下關門鍵,想要快點關上電梯門。一度完全打開的電梯門立刻關上。

“淚的壽命到什麼時候?”

……對,普通人是不會察覺雫的。

我眼神認真地看着黑峯。

“……雫?”

就算在這種地方自以爲是悲劇主角也無濟於事。

腦袋硬是浮現離譜的可能性,也可以說是逃避現實。

她們悄然無聲地穿過窗戶,身影消失在黑暗夜色裏。

在那裏的是摺疊整齊的毛毯與浴巾。

說穿了,就是她得知朋友的死亡時期。

只是徒增煩躁……

“可惡……!”

趕時間的時候,就會羨慕鏡她們那些死神。

黑峯依然沒有抬起眼睛,爲難地咬緊嘴脣。

“通常死神接近守護壽命的對象都是早有計劃的,所以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可是一旦先變成朋友,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在雫看來,在她受傷休養的時候,淚的壽命也不停倒數。

“當然。雖然雫已經變成前任負責人了,但她知道淚的壽命。所以現在應該正專心養傷,趕在最後一刻前行動。”

反觀我說了什麼?

我來到屋外,發現電梯還停在三十樓。

然後稍微顫動嘴脣說了:

因爲真正的悲劇,此刻正在別的地方上演。

我搖搖晃晃地按着膝蓋站起來。

所以她纔會一直說要‘快點’。

於是立刻按▼鍵,跳進電梯按一樓鍵。

“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有點不知所措……”

得讓雫和淚見面纔行。

雖然不曉得鏡她們要怎麼找雫,但總之現在我得去雫那裏。

我不自覺腿軟地癱坐在地上,身體頓時無力。

這個沒有現實感的數字是怎麼回事?短短几個小時前,我們明明才見過淚的!

雫的行爲雖然是錯的,卻是能夠確實拯救淚的手段。

黑峯緩緩地抬起臉,睜開眼睛。

“唔!”

爲了殺……某個人。

“恭也,我或許整整兩天都不會回來,你沒問題吧?”

然後,打開雫所在的屋子屋門。

我能做什麼?要是我阻止雫,淚再過兩天就會死掉。

不知道雫是否安分。或者像鏡她們說的那樣,因爲淚的壽命將至,硬要採取行動呢?

黑峯接下來要告訴我們的事一定非常殘酷,甚至在我至今聽過的話裏面排名前三。

我打開雫躺着養傷的房間房門。

那間房間又比其他房間更暗,不過五秒後眼睛就漸漸習慣了。

不僅會飛,還能穿透物質,不把牆壁放在眼裏。可以採取最短距離,直抵想去的地方。

衝出家門時想要救淚和雫的強烈念頭,轉變爲等量的罪惡感。

我換件衣服準備外出。

雖然我的確曾經一度淪爲目標,但我想相信那是雫遇到緊急時候的手段。

“那就這樣,對不起,我們必1須去阻止那個笨蛋纔行。”

而且這種時候,就算有車也一定載着客人。

只不過是漂亮話。不管再怎麼粉飾,說穿了就是要淚死。

找到淚和雫都不會再受到更多傷害的方法……

“我是沒問題……”

被鏡這麼勸說,黑峯下定決心地閉上眼睛。

去廁所嗎?還是肚子餓了去喫飯?

……只不過,未免太靜了。

得知具體時間爲兩天的瞬間,鏡立刻站起來披上黑斗篷,金色眼眸炯炯發光。

刺痛耳朵的寧靜,甚至教人不敢呼吸。

左手牢牢握着死神之鐮·村正宗。

朵的目標是年輕人?老年人?是男?是女?我想相信雫並不是不分對象攻擊。

我按下▲鍵把電梯叫回一樓。然後趁等電梯的時候不斷仔細深呼吸,要把呼吸調整回來。

淚的壽命,那將會成爲一切的終點。

兩人這麼說完,就同時跺地從窗戶飛了出去。

黑峯稍微垂下眼睛這麼說,她現在或許是第一次抗拒死神的工作。

就算想攔計程車,偏偏我家位於住宅區,不可能剛好有車開過來。

我嫌吊着右手的三角巾礙事,跑到一半就把手拔出來。不過手肘仍然被石膏固定,所以跑起步來還是怪怪的。

現在我只能不斷踩着地面奔跑。

儘管現在也是緊急時候沒錯,但是她不必對付鏡或黑峯。

沒有電燈的屋內,宛如幽暗水底般,呈現快要褪色的陰寒深藍色。

一路上,紅綠燈不知爲何一直跟我作對。我本來心想,就算是紅燈,只要沒車就直接穿越馬路,卻始終不給我機會。

黑峯見狀,也瞬間切換爲死神模式,扛着長及身高的弧刃大鐮,金色眼眸沉着深邃。

儘管我全力奔跑,卻反而比平常多花了將近一倍的時間,終於抵達藏匿雫的超高層大樓。

雖然不曉得雫會去哪,但總之我也來找她吧。

我按下設置在人玻璃門旁邊的自動鎖按鍵,解除門鎖。

現在沒有時間思考。那麼就一邊行動,一邊選擇最好的路吧。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特地離開大樓?

假使真的殺誰都無所謂,那棟大樓有好幾百個人,在那裏就可以達成目的。

那傢伙果然是基於自己的一套想法選擇殺害對象。

之前雫對黑巖醫生的病患下手時說了什麼?

我拚命回想自己照料雫時的事情。

她有沒有說過什麼?只要一點點蛛絲馬跡就好,快想起來……唔!

我幾乎不看前方,一邊跑一邊尋思線索。

因此,“咚!”的一聲在交岔路口撞到東西也是必然的。

我被彈開來跌在路上,我撞到的東西也同樣摔在相反側。

緊接着傳來呻吟聲,我才發覺我撞到人了。

“對、對不起。”

我倉皇站起來,趕到對方身邊低頭道歉。我知道自己剛剛在想事情,所以錯都在我走路不看路。

“是笹倉嗎……!?”

熟悉的聲音讓我抬起臉。

“杉村?”

眼前是摘下眼鏡、身穿便服的杉村。

這傢伙似乎也跑了一段路,氣喘吁吁。

“來得正好!你也一起來!”

只見杉村立刻站起來,抓住我的手拔腿要跑。

“等一下!我現在也有急事……”

“那傢伙!那傢伙沒事嗎?”

這是以前安岡對我說過的話。

“同學,醫生說如果真的是本人,應該願意大喊‘醫生我好尊敬你,你好帥’纔對,你說呢?”

“是嗎?——等一下,這件事你是聽誰說的?”

我慌張地衝到牀邊。但是幾乎在同時,安岡反彈似地坐起上半身。

“叫救護車!”、“血流不止——!”、“那孩子——衝出來——”、“撞到頭——”

一確定安岡就在前面,杉村立刻推開我,逼近黑巖醫生。

安岡……進醫院?

“是嗎,那就麻煩你跟我到辦公室。”

安岡自己去找車撞……?那不就像是……

我一發問,黑巖醫生就沉默片刻。然後他似乎在煩惱該怎麼說……最後深呼吸一次以後開口了。

“那件事就交給我。”

黑巖醫生轉身要離開急診室,同時朝護士小姐使眼色。

這些傢伙……再怎麼說都是在我爲克己的事意志消沈時,率先關心我的朋友。

杉村雖然努力表現鎮定,其實內心充滿不安吧。

“給我起來啦,笨蛋……有時候講出來就會輕鬆一點的,不是嗎?”

“詳細情況還不清楚,只知道是車禍……”

他渾身瀰漫着教人難以攀談的氛圍。

“車子……”

我想一般這個時間,醫生如果沒有值班就不會在醫院。

“咦……?”

黑巖醫生這麼說完,邁步走向急診室,我們跟在他後面。

那是在病人服外面罩着醫生袍的黑巖醫生。雖然他面有慍色,但一看到我們就挺直背脊站正。

看到安岡靜靜熟睡,杉村似乎鬆了一口氣,本來一直繃着臉快哭出來的他,如今眼神柔和多了。

杉村也跟了上去。

雖然我很掛心雫的事,卻也不能放着杉村和安岡不管。

“唔……呼啊!籲、籲,好痛……這、這裏是……?”

我的聲音好像確實傳到另一端了。從聽筒傳來夾帶雜音的說話聲,似乎在向我謝罪。

“他還沒恢復意識,但沒有生命危險。幸好車子似乎也注意到他,當場減速。”

“……爲什麼那傢伙……要幹這種近乎自殺的蠢事……?”

看警衛不肯通融,我知道杉村在旁邊爲此煩躁不安。

我想跟他最近表現不對勁有關係……

我不知道安岡家電話,所以搖頭。

“安岡被送進醫院了!”

這句話讓我和杉村兩人提高音量。

接下來聽到的是激烈的煞車聲,與手機摔到地上的聲音。

安岡似乎腦袋還沒清醒,對不到焦的雙眼看着自己的腳。

不過,手機似乎沒有因此壞掉,在主人不在的情況下,繼續爲講話對象——杉村轉播現場的‘聲音’。

杉村走近探視安岡。

“笛……倉……”

黑巖醫生問道。

這種時候能利用關係就利用。既然醫院裏有認識的人,那個人就可以代替保證人吧。

旁邊是拿着病歷表的護士——椿小姐。她看到我,靜靜地點頭致意。

“咦……?”

“喔,他是之前和少年一起來探望黑坂的孩子,對吧?”

只見警衛一邊傷腦筋似地嘆氣,一邊拿起內線用電話。

因爲是夜間的關係,調暗照明的走廊非常寧靜,將我們的腳步聲襯托得格外大聲。

據說斷斷續續傳來的隻言片語,統統都是不吉利的話語。

時間點怎麼會這麼巧……在雫不見、大家正在找人的時候發生這種事……我滿腦子都是不好的猜測。

杉村擠出聲音,簡直就像在後悔不該講那通電話。

杉村的話前後兜不起來,於是我這麼問。杉村露出苦澀的表情,陷入沉默了……

三人離開急診室,剩我一個人。不對,因爲安岡也在,姑且算兩個人吧。

看到他彷彿掙扎般急促呼吸,教我不安起來。

“……好。”

“咦?”

發生心那件事以後,安岡曾經來關心情緒低落的我。

“因爲他最近怪怪的,我想至少找他聊聊也好,於是打電話給他。結果講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說了句對不起……”

得按護士鈴纔行!

背脊竄過一陣寒意。全身起雞皮疙瘩,明明是夏夜卻覺得冷。

然後警衛傷腦筋似地將聽筒對着我。

然後警衛把聽筒放回自己耳邊,應了幾聲以後,指着入院管理冊說:“那麼,請在這裏寫上名字和入院時間。”

因爲顧着擔心雫她們的事,都沒發覺身邊朋友的變化。

可是現在黑巖醫生是病患。雖然他白天溜出加護病房四處徘徊,但晚上想必乖乖躺在醫院牀上。

黑巖醫生指示的按鈕就垂掛在安岡牀邊,約鵪鶉蛋大小。

仔細一看,杉村抓着我的手在發抖。

“那我去去就來。”

杉村亮出手機,面向黑巖醫生。

警衛告訴我們,剛剛送來的是約高中生年紀的男生。

我無法回答杉村以發抖的聲音問出的問題。

“少年,不好意思麻煩你待在那裏看着他。要是他恢復意識了,就按那邊那個護士鈴。如果他出現痛苦之類的異狀也一樣。”

“當然這是駕駛的說法,不能盡信。只不過,其他路人提出了支持這個說法的目擊證言。”

“拜託你……笹倉,陪我一起去醫院……”

裏面充滿消毒液的味道。拆封的醫療器具,陳列在不鏽鋼制的方盤裏。

在房間中央的治療用簡易病牀上,躺着睡着的安岡。

我們一邊看院內指示圖,一邊前往急診室,這段時間我和杉村都一言不發。

虧我一直受到這傢伙很多幫助……

接下來警衛講電話講了片刻,眉毛冷不防豎成八字。

“……笹倉……?咦?我怎麼……”

假使當初我們和安岡一起搭救護車來,情況可能就不一樣,況且晚上不能無條件允許所有隨後趕來的人進入醫院吧。

醫生九十度彎腰鞠躬懇求我。

……醫生說他衝去撞車,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做那種傻事呢。

護士小姐似乎這樣就領會意思,再度跟我點頭致意以後,跟在黑巖醫生後面離去。

雖然試着拜託警衛放我們進醫院,但是光憑我們和病患是朋友關係,無法輕易獲得許可。

杉村用力咬牙。他想必認爲,或許是他和安岡的那通電話釀成事故。

“你們來得正好,我們不曉得他父母的連絡方式。你們應該知道吧?”

黑巖醫生稍微使力打開那道門。

既然安岡是在這帶坐上救護車,八成是送到淚住的醫院。

急診室的門是沒有窗子的鐵製拉門,比一般住院患者的病房房門厚重一點。

我們抵達醫院時,救護車剛好駛出院區,與我們錯身而過。

“安岡?你醒來了嗎?”

“與其說是被車撞,應該是他主動去撞車纔對。”

“……我那時候,在跟他講電話。”

“……請幫我叫黑巖醫生。”

“爲什麼那傢伙會進醫院……?安岡不像是會生病的人吧?”

“求求你,請你不要到處宣揚我的祕密。”

我想這個人……應該說這個死神是重度M的事情,大概這家醫院所有人都知道。

轉過走廊轉角時,前方站着一名熟面孔。

“那是我要說的話。聽說你衝向車子,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沒撞到要害吧,他只有跌傷和擦傷而已。現在已經急救完畢,你們要看他也無妨。”

“還不都是因爲醫生你突然亂講話。先不說這個,我想請問送來急診的病患……”

兩人前往夜間出入口找警衛。

果然是安岡。

忽然有聲音叫我,我看向安岡的臉。本來靜靜熟睡的表情充滿苦悶。

“他被車撞了嗎?”

“被刀背砍側腹部還爽嗎?”

總之得按護士鈴呼叫黑巖醫生。

我把手伸向牀邊的按鈕。

但是——

“……嗚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岡突然發出夾雜哭聲的慘叫。

這聲大叫出乎意料,我也嚇得僵住。

“安、安岡?”

“對不起……對不起……我的本意不是那樣的……只是太入神,所以……”

安岡的話不得要領。是在道歉嗎?是在辯解嗎?對誰說?

只不過,他的眼神說是發狂也不爲過,活像可疑人物。

安岡用力握緊牀單——儘管如此還是止不住顫抖,眼淚滑下臉頰。

“你冷靜點,安岡!”

“笹倉……笹倉!對不起,都是我……都是我的錯。”

“你在說什麼……?”

我不懂安岡在爲什麼事道歉。

他上下晃動肩膀,呼吸凌亂。明明想吐出滿腹心事,卻不知道該怎麼傾吐,就是這種感覺。

“你早就發覺了吧?你明知道是我的錯吧!大家也是……既然知道,爲什麼都保持沉默!”

“你到底在說什麼啦!”

“御柱會死掉都是我害的!”

“……咦?”

雫是在這裏被鏡她們抓到的,而且黑巖醫生也隨時都在。

先前的虛弱已經消失。我想是因爲情緒激昂的關係,身體疼痛暫時麻痹了。

可是,安岡爲了逃離痛苦而採取的行動是錯的。

然後,經他這麼一說,我想起那天比賽的事。

我繃緊身體,斂起嘴角看着雫。

“一定有人會說,殺了御柱的人是我。”

不,正因爲如此,反而是盲點嗎?大家都認定不可能,卻沒想到她將計就計,採取大膽而纖細的行動。

眼前的安岡呼吸急促,眼睛佈滿血絲,淚流不止。

“想活的人活不了,能活的人卻想死,這種事可以原諒嗎?那纔是冒瀆生命……”

“不可以!”

‘既然想死就去死’是指……

“……跟那沒有關係,我無法原諒那個男的。”

我無法反駁。

安岡看着我,表情宛如在鄙視自己,懇求別人責備一樣。

他煎熬到這種地步,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讓他冷靜。

說到這裏,雫鬆開交抱胸前的手。

安岡用力握緊拳頭,好像快吐出血來般大叫。

直到現在這一刻,我都不曾把那件事放在心上……砸中克己的燈具是那一盞嗎?

位於鼻尖的爪子尖端明明沒碰到我,我卻感覺到熱。說實話,光是和她面對面,就使我背上不停冒出冷汗。

看到光己先生,我的確也想起克己。

雫先前也浮現過的痛惡眼神,此時包含了接近憎恨的情感。

但不知爲何說不出口,是因爲明知道說了也沒用……還是——

那是她之前被光己先生斬傷時的血。她血淋淋的模樣教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淚想要活下去,而他不想活了。既然如此,他們兩人交換壽命有什麼問題?”

雫瞪着我這麼斷言。

“就說了,造成原因的人是我吧……?”

“……別搞錯。”

……既然想死就去死……

“咦……等一下!你想做什麼?”

“……你是什麼意思?”

簡直就像是放棄活着那樣……就是那種睡法。

“……只是恭也同學不知道而已,淚是那麼地痛苦。”

“安岡……只是一時心靈脆弱而已。他其實人很好……你在淚的病房也跟他講過話吧?”

安岡終於吐出的話語,遠在我的理解之外。

雫決定奪取‘安岡的壽命’了。

“我很害怕……自從黑冢老師上任後——每當我看到跟御柱長得一樣的他,就會想起體育館地板上那些血的顏色!想起在碎掉的燈具下一動也不動的御柱!”

我的本能感覺到,我現在正與死亡對峙。

總是吊兒郎當地說蠢話的安岡。

“那是……”

手完全伸直時,指尖亮起了宛如紅光的物體,然後彷彿指尖伸長般變尖。

何是——

我爲自己的無力感到丟臉,就連我都想哭了……

“可是那個男的自願拋棄生命。”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況且這真的是人話嗎?

像現在她臉色就還很蒼白。就算是一個呼吸,也會喘得肩膀上下起伏。

但是我沒想到,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也因此被勾起了強烈的記憶。

我抬起臉,眼前是眼眸散發深沉金光的黑衣死神。

但是其實他內心這麼地煎熬嗎?

隨着體內出現的類似輕微耳鳴的感覺,我凝視着安岡。

“我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以爲搞不好沒有人發覺……以爲搞不好其實不是我的錯……但是、但是我沒辦法再繼續欺騙自己了!”

比賽一開始,安岡使出天花板發球。被蠻力打飛的排球,的確撞得天花板的燈具搖晃了一下。

可是,當她病情惡化發作時,不光是怕我們擔心,也怕醫生和護士擔心,依然表現得很勇敢。

“……恭也同學,你讓開。”

沒錯,克己會死,一部分也是‘接近死亡’的我害的。

下一瞬間,深紅色爪子覆蓋她的手指。

她的右手筆直往外側橫揮。

那是宛如自殘行爲般、伴隨着斷罪的懺悔。

“不可以!”

簡直就像是非人類的生物發出充滿悲哀的叫喊。

那究竟有多麼沉重,當事者以外的人是不會明白的吧。我想就憑得救的我,根本無從揣測。

冷不防傳來的說話聲,讓我的心臟甚至伴隨痛楚重重跳了一下。

“我知道她的心臟已經岌岌可危。”

帶着懷念、歉疚,與感謝的心情……

只不過,我從來不曾覺得她脆弱。總是開朗無比,耍得大家團團轉,彷彿天生愛惡作劇的少女。

“克己是因爲救我才——死掉的……他是代替我……”

“……恭也同學,你的每句話都只是廉價的正義感……你根本不知道淚是多麼堅強、又是多麼脆弱……光看表面就自以爲能夠理解,這就等於否定對方。”

這麼說的雫,眼眸確實浮現燃燒般的金彩,顯露憤怒。

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從內在耗損自己的心神,折磨着、懲罰着自己。

“唔……”

我所知道的淚——我認識她還沒經過多少時間。

我倉皇大叫,挺身介入柔和安岡之間。

“就算是意外事故也不代表沒罪啊……”

“也就是說,恭也同學想要救那個男的,所以要請淚去死,是吧?”

“不對……!我不希望任何一方死!”

在天花板附近雙手環胸抱住自己身體的雫,露出痛惡的眼神看着安岡。

“……不對,反正你根本無法想像。晚上,一個人抱着膝蓋哭泣的淚。害怕不知何時會發作,抱着枕頭髮抖的淚。儘管哭着不想死卻還是強迫自己入睡的淚。等到大家回去以後,擔心下次不知還能不能見面,不安地抱住身體的淚。”

而且,那還是罪惡感這種痛苦的情感。

“……現在我不殺你,只是因爲你救了我,姑且算對我有恩。但是如果你要妨礙我,我就殺了你。”

不知道是不是肉體跟不上心靈的疲勞,他失去意識睡着了。呼吸淺微安靜得教人不安。

“……爲了救淚,不然你覺得還有其他理由嗎?”

難道那不是淚的本質嗎?

從那番話看得出雫的堅定信念……儘管扭曲卻不會屈服的強烈意志。

最後安岡眼神放遠眯起眼睛,就有如木偶斷線般,背部先碰到牀地倒下。

“那是……意外事故吧……!”

這個說法的確沒有語病。

雫看着我,拋下冰冷至極的話語。

“我犯下的錯太沉重了……我承受……不了……”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只是苦着一張臉。

不知何時,安岡的雙眼不再流淚。但是,相對地也看不到半點光明。

雫一眯眼,就揮下爪子尖端抵住我的鼻尖。

答案就在宰的視線前方——睡得像死掉一樣的安岡。

安岡也不擦眼淚,任鼻涕流下……儘管如此還是繼續說:

我的心一陣揪緊……我完全無法安慰他。總覺得聽他傾訴,反而害他重新體認罪孽之重。

“那次……那次排球賽,砸中御柱的燈具……不就是我發球打到的燈具嗎?”

“雫……你怎麼會在這裏?”

雫扼殺感情的聲音衝着我來。

斗篷下的白色制服,到處沾滿污濁的黑漬。

雫的性情明顯變了。聲音、氣息、眼眸中的光芒,全部都可以解釋爲帶着殺氣,令我感到恐怖。

我想叫她別再爲了淚繼續殺人。

這是威嚇嗎?不對,大概不是。因爲背上的傷還沒完全痊癒的關係,她現在焦頭爛額。

空洞的眼眸看不見一切,凝視着虛空。或許安岡心裏此刻正在重播那時候的光景。

我萬萬沒想到雫會來醫院。

那是‘斷罪之鐮’的代名詞,特殊的死神鐮刀。跟鏡她們的鐮刀不一樣,它能夠有效地給予人類物理性的打擊。

雫說着駭人話語出現在這裏﹒究竟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希望他那樣。

不過就算如此,我也不能退讓。要是我現在讓開,安岡就會被殺。這點毋庸置疑。

“其、其他呢?”

“……?”

“一定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救淚纔對!壽命問題也是……一定有辦法解決的!只要拜託光己先生,或許就有辦法了吧?他在死神世界不是職位滿高的嗎?”

“……光己……沒有其他死神比那傢伙更不能信任。”

雫不屑地說了。就某層意義來說,那不是她的上司嗎?

雫確實是被光己先生砍傷背,她或許是對這件事懷恨在心。

忽然間,雫細細吸氣。

……我再說最後一遍。恭也同學,你讓開。”

不同於沉靜的話語,雫發出的殺氣帶來痛楚,宛如粗礪的冰之手一把抓住我的心臟那樣。

我差點腿軟,但還是勉強咬緊牙關,以視線頂撞雫的視線。

而雫將那視爲我的意志了吧。

只見雫表情變得像冰一樣冷——沒有預備動作,就朝我的胸口揮下爪子。

這樣的距離和時機根本無法閃避!

“好了!到此爲止!”

突然間,熟悉的聲音從左邊牆壁傳來。

雫似乎一瞬間被那個聲音奪走注意力,手稍微遲疑。

那在“她”看來是十足的破綻,只見透過解除認知就能穿透物質的鏡,從牆壁冒出來,擺出下段架勢衝過來了。

鏗——!

伴隨着尖銳的聲響,鏡揮刀將雫的爪子連同手一起往上彈開。

“哈哈……這是我平常講的話……”

還有雫的爪子軌跡。深紅色光跡在暗夜中妖邪地舞動,畫出好幾層弧線。

但是鏡沒有減速,推着雫朝牆壁衝過去。

被鏡引開注意力的雫,對黑峯攻擊的反應慢了一拍。

我確認這點以後,再次提高音量大喊:

〡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嗎,就算是那樣也未免太快了。

我無力地笑。黑峯看到我這副模樣,伸出拳頭碰我的胸膛。

只見鏡把刀橫在胸前掩護我,與雫對峙。

現在可不是戰鬥的時候喔,雫。你應該聽得見接近淚的‘腳步聲’纔對!

黑峯眼神認真地這麼說完,整個人飄浮起來,從鏡和雫穿過的牆壁飛到外面。

意思是我現在這樣,也還只是過程嗎?

——中庭嗎?從夜間出入口出去,不就是位在對角線最遠的位置嗎?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抵達中庭。

“原來是這樣嗎……對不……”

鏡依然盯着雫,輕輕點頭回應我。

正確地說,是看到刀刃相交之際迸出宛如火花的光輝。

巨大弧刃朝雩的左肩口揮下。

雖然雫扭身要閃避大鐮刀,但背上的傷果然還是絆住了雫的動作。

“應該是那樣沒錯……唔,‘腳步聲’的確很近,爲什麼……”

“……那麼你要怎麼做?”

“咦?你們要二打一嗎?雫已經受傷——”

“籲、籲……剛剛雫有沒有來這裏?”

“黑峯也……早就知道我藏匿雫嗎?”

這是怎麼回事,淚的壽命不是還有兩天嗎?我看着三人消失的牆壁。

既然鏡她們穿過那面牆,應該會來這裏纔對,難道她們移動到其他地方了嗎?

“我一直待在網咖喔。”

“是淚!淚情況危急!”

要是就這麼撞上牆壁,背還沒痊癒的雫就會因這麼一點撞擊受到嚴重傷害。

“我覺得笹倉同學這樣就好。像這樣不斷累積,最後交出豐碩結果就好。”

自己真的什麼也辦不到……我痛切感受到這點。

“——但是,雫卻感受不到你的心意。”

——纔怪,她們相當激烈地纏鬥!

途中發現醫院平面圖。我用手指循着平面圖查看急診室位置,與那面牆壁後方的設施。

“啊!”

“所以反而難對付喔。畢竟,雫一定會從一開始就全力以赴。”

然後,她雙手牢牢握緊鐮刀,刀刃快碰到地板,側身擺出架式。

鏡和黑峯似乎都很焦急。

霈捂着左肩,和兩人保持距離。

“黑扳淚的病情突然惡化……情況相當危險。”

不對,現在不是看得入迷的時候!

我慌忙衝出急診室。一邊尋找鏡她們穿過的牆壁方位,一邊跑過走廊。

“而且又對恭也下手,有點不可原諒呢。”

“請問那是……?”

雫被彈得往後仰,發出伴隨苦痛的呻吟。恐怕是因爲刺激到背上的傷了。

“可是失敗了……結果我什麼也辦不到。”

“打到你求饒!”

不過,那就是鏡的目的吧。只見鏡也同樣穿過牆壁,一口氣飛出急診室。

“鏡……?黑峯?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然後,彷彿那就是暗號一樣,另一名死神也穿透物質從天花板出現,高舉大鐮刀襲擊而來。

雖然千鈞一髮地躲開刀刃,卻被刀背部分打到左肩。

“唔……!”

喀喀!味哩!唰!

第一個注意到我的人,是跟雫保持距離的黑峯。我知道她的嘴形是在說不可以過來。

“可是,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出門找雫嗎……”

“等一下!鏡!黑峯!雫!”

我看着雫的動作,她身手之俐落,甚至教人懷疑她真的是傷患嗎?

黑峯利用揮動大鐮刀的勁勢,在空中旋轉一圈以後,降落在鏡旁邊。

接着,近距離用刀根與爪背交鋒拉鋸的鏡和雫看向我。

那成爲雫l很大的破綻。

雫冷靜地用爪背擋下刀。

而她也理解這點。雫立刻解除認知,穿透牆壁。

尖銳金屬聲互相應答。我循着這個聲響,跑向鏡她們所在之處。

雫以冷笑承受鏡的視線。

鏗!鏗!

“你又不擅長隱瞞,怎麼可能沒露出馬腳。”

這片空間是住院病患的休憩場所。

嘆氣也無濟於事。我再次確認目的地與最短路線,接下來就是全速狂奔。

“你做了對的事喔,並沒有做錯。你貫徹了想要救淚和雫的意志,你要以自己爲榮。”

就在我獨自氣餒時,拉門突然被猛烈打開。

四周悄然無聲——

那三個人又要……戰鬥嗎?

“早就知道?……原來你早就知道我藏匿雫嗎?”

這件事就算隱瞞也無濟於事,於是我老實回答。

“是嗎……那麼已經無力迴天了嗎……”

等到雫離開房間,黑峯解除戰鬥姿態面向我。

就在我穿過好幾棵樹時,我發現到她們三個人。

這麼大喊的同時,鏡跺地而出。她依然將刀橫於身前,整個人撞向雫。

鏡使出蠻力揮刀,和雫拉開距離。雫也不抵抗……不如說是順勢往後跳,輕飄飄地着地。

但是下一瞬間,她便以稍微壓低的聲調說﹒

“這樣嗎……”

叮!錚!

大樹等間隔排列,以便在白天能夠確實形成樹蔭。樹中間擺着木頭長椅。

鏡好像頗開心地這麼說。

“對不起,你做的事,我早就全都知道了。”

得阻止那些傢伙纔行!現在不是互斗的時候!

“……是,她來過了。”

“你不必道歉啦。”

黑巖醫生也發覺宰的氣息嗎?

鏡打斷我的話,不過那並不是憤怒的口氣。

看來我的聲音傳到了,所有人浮現驚訝的表情。

“那麼,我也得去幫鏡了。”

不能隨心所欲扭動身體的雫,沒能完全躲開黑峯的鐮刀。

這是憤怒。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鏡告訴我的。她說笹倉同學正在幫忙尋找皆大歡喜的方法。”

原來鏡相信我……

“對不起,笹倉同學,居然弄到最後一刻纔來救你。”

“病危?命!這是怎麼回事!壽命不是應該還有兩天嗎?”

黑巖醫生氣喘噓噓地衝進急診室。

相信我能夠想出好方法。

“可是,我……騙了你……”

“結果不代表一切吧?做了什麼、試着做了什麼,這段過程是很重要的。”

我一邊放聲大喊,一邊跑向正在戰鬥的三人。

豐碩結果,是嗎?

“……唔……”

雫不知道是否因爲過於集中戰鬥的關係,似乎也沒發覺‘腳步聲’,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但是,她比在場任何人都還要快調勻呼吸並展開行動。

朝着我——

“咦?”

這個行動完全出乎預料。我還以爲她會趕去淚身邊,沒想到竟然是來攻擊我。

五根爪子尖端併成一束,化爲一支長槍朝我飛來。

比起逼近的爪子,反而是雫的猙獰表情使我停下腳步。

“休想得逞!”

黑峯大喊的同時,與雫並排飛馳。然後用鐮刀刀腹部分敲撞爪子,要改變爪子揮向我的軌道。

喀鏘!

那是金屬互相彈開的低沉聲響,兩人有如互斥般摔向不同方向。

黑峯跌在地面,但是雫在空中煞住,立刻重新架起爪子看我。

但是,鏡已經趁這段時間來到我前面。她擺出正眼架式,眼神嚴厲地瞪雫。

“雫!你在想什麼!都說淚情況危及了,爲什麼要攻擊恭也!”

聽到鏡的叫喊,雫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鏡。

“……淚生命垂危,所以要趕快纔行。”

“沒錯,所以現在不是繼續無謂爭端的時——”

“得趕快殺掉某人,延長淚的壽命纔行……”

“你!不是那樣吧!你必須陪在淚的身邊纔對吧!”

鏡情緒激動,她似乎無法忍受雙方思維根本上的差異。再加上我被攻擊,似乎也讓她壓抑不住憤怒。

吐氣裏漸漸參雜鐵味,喉嚨深處發出隆隆聲響,好像有東西纏住一樣。

那個聲音挽留住逐漸稀薄的‘我’。

這是因爲,那就像是竄過身體內側的衝擊,只是那股衝擊甚至傳到鼓膜而已。

原本稍微鬆手的黑峯繃緊身體重新握好自己的武器。

我緩緩地站起來,宛如一步一步確認般踩穩‘地面’邁步前進。

剛纔交鋒勢均力敵,但這次不一樣了。

爪子從我胸膛拔出。

“纔不是!你可以鼓勵她、握住她的手!這樣淚或許就能撐過去了吧!”

沒拿刀的鏡握着拳頭,表情急迫。

雫靜靜地離開我旁邊。

“啊!呼啊、嘎……噗!”

“……我說了你休想……”

至於我——……

黑峯就這麼背部用力撞上樹幹,被迫吐出肺裏的空氣,劇烈咳嗽。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鏡在遠處大叫。她一邊跟黑峯一起迎戰雫……一邊發出那麼悲傷、痛苦的聲音呼喚我。

我知道周圍的空氣緊張起來。

她的目標是我。沒想到居然演變成這種情勢……

注意到我到鏡和黑峯發出驚呼。

“恭也!快逃!”

“恭也————!”

黑峯在另一頭高舉大鐮刀砍向宰,她也露出了不曾看過的憤怒面孔……

其實她明明希望有人能夠阻止她的行爲纔對。

要是我現在挽同性命,要分給淚的壽命就沒了,因此雫也同樣拚命。

因爲趴着倒下的關係,臉頰按住地面,感覺到的只有地面的堅硬與冰冷。

雫出蠻力橫揮一爪,彈飛黑峯。

意識還很空洞,聽到的聲音也全部帶着迴音。彷彿耳朵被塑膠袋罩住一樣。

眼前是肩膀隨呼吸上下起伏的WV她低着頭不看我的眼晴,幽幽出聲:

我頓時感到強烈寒意,那是血一口氣從身體末梢流失的感覺。

“恭也!恭也!我在叫你呀!聽得到嗎?你回話呀!”

被蛇盯上的青蛙就是這種心情嗎?

那樣東西強勁地脈動,甚至使‘我’漸漸稀薄。

黑峯看鏡要使用死神的禁忌,雖然一瞬間遲疑,卻還是斂起嘴角,堅定地點頭。

“……我現在到淚身邊,又能改變什麼?”

鏡一邊人叫一邊飛過來。她丟下應該很寶貝的刀不管,直接過來找我。

被打亂節奏的鏡雖然一瞬間繃緊身體,還是立刻握好刀,迎向雫。

雫也萬萬沒想到我能夠站起來吧。她打破一貫的面無表情,朝我投以驚訝的眼神。

刺出的深紅爪子,與村正宗的刀尖重疊。

但是被雫阻撓了,她把黑峯踹向我這邊以波及鏡,使兩人一起摔出去。

我必須保護她遠離悲哀、辛酸和傷心事纔行。

“唔……!命,拜託你,壓制住雫……!”

就連呼吸都很勉強。

“……你休想……”

“你居然問我……”

常聽到會熱或會麻的說法根本是騙人的。一旦被刺中,身體只有異物感。

因爲她的聲音,我一瞬間擺脫了雫的雙眸咒縛。先前屏住的呼吸……現在吸得到氣了。

那是悲傷的話語。

接着彼此滑動武器,再度進入交鋒拉鋸狀態。黑峯見狀,高舉大鐮刀瞄準雫。

“我不要那種不確定的希望……”

在微弱聲響中存在着節奏。而雫打破節奏,動起來了。

鏡面對雫不尋常的氣息,也退後半步。

彷彿一旦鬆懈,意識就會一口氣被奪走。

不管使用任何手段,就算要指望我體內的些微可能性,我都要站起來。

黑峯慌忙介入我和雫之間。但是因爲她勉強歪身移動的關係,身體重心不穩。

那麼該怎麼做纔好?

我這樣不行,我不可以害鏡哭泣。

她筆直飛向我。儘管中間有鏡在,她的眼中卻只有我。

心裏打定主意的瞬間,重量就從身體消失了。

“難道要我在她臨死之際握住她的手嗎?”

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不對,稱其爲聲音有些語病。

“……你可以恨我沒關係。但是我要感謝你……因爲這樣就能保住淚的命了……”

那是壓倒性的意識。那宛如一股熱,只要我一鬆懈,就會一口氣包住我。

鏡大叫了。

維持生命的重要物質緩慢地、確實地流失。

刀被彈開,鏡也跟着重重摔在地上。

不知道是因爲失血過多,還是胸膛被刺傷都會變成這樣,總之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先動的人是雫。她挺身阻擋,不讓鏡靠近我。深紅色爪子映着月光,發出妖魅光輝。

不僅如此,血更沿着腳流下,沾溼地面。

金色眼眸滿是淚水,鏡呼喚着我。雖然我想出聲卻無法如願。

身體一直很怪,除了怪以外找不到其他形容。不管是呼吸、心跳,還是血流、眨眼,全部從耳朵深處傳來。

我腳軟無力,差點往前倒下時,鏡從正面把我抱住,攙扶着我。

鏡想都沒想到雫會不顧傷勢使力吧。雫抓到鏡的破綻,靠蠻力揮開鏡。

鏡這麼說完,雙脣湊近我的臉。白色瀏海也同時靠近——

她要觸犯死神的禁忌……將自己的命分給他人,也就是要用‘白傷’救我。

保住淚的命——也就是淚要繼續痛苦下去……

然後那股熱靜靜地集中在左眼。

可是—〡

“恭也!”

我無法逃開那雙眼睛。

不可思議的是,刺進胸前的爪子沒有帶來痛楚。彷彿傷口只不過是被固定在那個空間一樣沉重。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感覺到有東西要從我體內溢出來。

(不妙……身體、動不了……)

冷酷如冰的眼眸——本來應該是金色的眼眸,似乎因爲情緒激昂的關係充血發紅,整體看起來像暗紅色。

雫背上突然噴血。事出突然,鏡一瞬間退縮了。

兩人扭成一團倒在地上。但是立刻站起來。

“恭也!你等着,我現在就救你!我絕對會救你的!”

“啊……唔……”

雫依然面無表情,以最小的動作化解黑峯的攻擊。

雫現在就站在我眼前。

胸上的傷隱隱作痛。彷彿是剛纔遭知覺摒除的細胞們想起自己原本的姿態,回到原本的崗位般。

血隨着咳嗽轉變爲飛沫,看到自己身體流出大量的血,讓我快要暈眩。

風吹起,周圍樹木發出細微樹葉摩擦聲。那真的是非常微弱的聲響,但是多少刺激了五感中的聽覺。

見識到壓倒性的力量,身體甚至拒絕逃走。

雫的眼眸點起昏暗火苗。

可是當她一想到淚,卻還是不禁反抗。疼惜他人的心反而會傷害他人。

因爲那是死神鐮刀嗎?還是這就是所謂的被刺中呢?

新的壽命,將會繼續鞭笞淚已經瀕臨極限的心臟。

“咦,笹倉同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傷口溢出的血也一樣,儘管流到腹部卻不覺得熱。只有沿着皮膚流動的黏滑觸感讓我感到噁心……

背上的傷因爲勉強使力的關係,想必完全裂開了。流出的血將雫原本潔白的衣服染成鮮紅。

但唯獨呼吸很困難,就算能吐氣也無法吸氣。

……只要站起來就行了。

呼吸僅有一瞬間變得輕鬆,但那也只是吐出積在喉嚨裏的東西而已。

而那股衝擊的中心,也就是我的胸膛——真的是不偏不倚地瞄準胸膛正中央——插着深紅色的爪子。

但是切換得最快的人,果然還是雫。

她立刻浮現冷峻表情,蹴地朝我飛來。鏡和黑峯見狀,也回過神來慌忙追雫。

慢半拍的起步構成致命傷。

不管兩人跑得再快、飛得再火速,雫的兇刃都會先傷到我。

不過——還是沒有我撿起‘刀’快。

我的行動讓雫瞠大眼睛。這也是當然的.因爲人類居然拿起了死神鐮刀。

左手牢牢握緊鯊皮製刀柄,我染成金色的左眼映着飛過來的雫。

“——唔,你究竟是什麼人!”

雫一邊叫喊一邊朝我揮爪。速度之快,一般來說用眼睛捕捉都很勉強。

但是我的左眼預測軌道,看出爪尖的終點。本來應該已經骨折的右手與爪子通過的路徑重疊,我用石膏當作盾牌。

一般來說,手會連同石膏一起被砍斷吧。但是我在爪子與石膏接觸的剎那往旁邊錯開手,順勢彈開爪子。

石膏表面被削掉一塊,變成粉末飛散。

我將左手握的刀從下段隨意往上揮。雫用爪背擋下刀刃,隨即慌忙往後跳。

“……恭也同學……原來你不是人類嗎……?”

“我是人類喔……”

我低聲說道,吐氣熱得彷彿會灼傷嘴脣。

“恭也……你又……”

看到我的模樣,鏡和黑峯都停下腳步。

……覺醒?不對,並不是那麼單純的詞彙,這就像是失控。

從我握刀的時候開始,腦中一直充斥着鮮紅色感情。

相對地,眼前傳來雫的聲音,既不像呼吸也不像慘叫,宛如喉嚨漏音。

醫生瞥了雫一眼以後,似乎做好心理準備,告訴我們:

她肩膀顫抖,頭垂得老低。她在哭嗎……

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

姊妹至今一路受盡磨難,這是對她們最後的寬待……是嗎?

不許擅自操縱‘我’!

我睜開眼睛,眼前是往後仰的雫。

爲了維繫性命,我求助於體內蟄伏的東西,但只要稍微鬆懈,意識就會受到感染。

我想責怪黑峯。可是,一看到這麼平靜的雫,我就無法那麼做。

“雫!喂,振作點啊!”

在雫背後,黑峯用大鐮刀刺進雫的身體。

“……我現在非常安心……這樣就不必親眼看着淚死了……”

而且……黑峯救了我。假使她沒有刺中雫,就是我被殺了……

錚————!

不知道是死神的能力使我看出那點,還是雫的內心動搖表現於外在。

“喔,她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不過……”

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

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

雫從我手上下來,跪在地上依偎着淚。

不對,或許反而是我又會被刺中……

雫因爲拔出鐮刀的反作用力,倒進我懷裏虛弱地喘氣。

我不懂她的意思。幫她們結束?要結束什麼?

下一瞬間,雫突然站起來揮拳要揍我。

“……因爲我很懦弱……很膽小,要是不像這樣由別人動手,就連死都不敢……”

我就這麼打橫抱住雫,下盤使力站起來。

我架起刀,細細呼吸,瞄準目標是爪子。只要沒有那個武器,這場戰鬥一定就會結束。

我們在黑巖醫生帶領下進入加護病房。

刀也穿透我的手掉在地上……

從她的胸口突出一塊三角形薄金屬。

“唔,爲什麼,黑峯?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雫凝視着自己的手,茫然杵在原地。

但是……抵達四樓時,我們撞見黑巖醫生。黑巖醫生既然同樣是死神,當然看得見雫。

雫緩緩地搖頭,浮現虛弱的笑容說了:

——殺。

“嗚……唔……呼啊……籲、籲……”

——凋落吧!

然後很悲傷地、惆悵地、憐愛地凝視着淚,要將她烙印在眼底。

——散落吧!

她的雙眼浮現淚水。

雫至今一直強制延續淚的生命。我想黑巖醫生也知道,那已經結束了。

“……聽你這麼說,我好開心。但我果然是懦夫……”

只要時機稍微弄錯,或許就會斬斷雫的手腕。

“……我……一直折磨淚。因爲她不願死,因爲我不願殺她……所以一直害她受苦……”

——零落吧。

但是,痛楚沒有到來。

我放下刀勸雫。

“恭也!”

——染成一片腥紅!

手握刀的感覺,順手得教我感到噁心,彷彿至今揮舞過這把兇器無數次一樣。

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

可惡……吵死了……

鏡和黑峯也跟在我後面。

“她移到最裏面的加護病房了,我請護士迴避吧。”

但是,這個攻擊一點也不可怕。

“可以見淚嗎?”

“下次發作就口天乏術了吧。”

別在腦袋裏嚷嚷!

“謝謝醫生。”

——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

雫一句話也不回答,膝蓋一彎,當場兩手扶地癱坐下來。

難道是死神化解除——

可是,醫生看到我的表情,想必已經心裏有數,並沒有深入追問。

“……你還是住手吧。”

我們回到醫院裏面,搭電梯來到四樓。

雫就像剛纔刺傷我那樣,五根爪子的尖端並在一起,彷彿自身化爲一枝箭矢般攻擊。

“我知道了。”

所謂的結束是這個意思嗎?要讓兩人……不再繼續受苦,就只有這個辦法了嗎?

四秒……不對,經過五秒以後,喀鏘喀鏘……五根爪子掉落在地板上。

“……就幫她們結束吧。”

老實說,身體沉重得隨時會倒地不起。可是,如果現在不撐住,我會後悔一輩子。

“籲……籲……我……被刺中,了呢……”

雫再度躍向我。只不過,她的動作顯得急躁魯莽。

“淚……是不是就不必再繼續受苦了呢……”

雫看着自己胸前的血,不知爲何綻放笑靨。

從一段距離外看着這邊的鏡突然大叫。

“……黑巖醫生,淚呢?”

“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纔對,就是……其他救淚的方法。”

她的身體到處連接着從儀器延伸出來的管線。

“……怎麼……會……”

目標是我的喉嚨。

雫沒有解除死神化,所以一般人看不到她渾身是血的模樣。

“……恭也同學……最後,我想……再見淚,一面……”

雫的指尖已經不留刀刃。

“……搞不清楚,不過既然你是人類就死吧……”

“沒有這種事!你只是想守護淚而已啊!雖然方法或許錯了,但是你的心意很可貴啊!”

“別……別說傻話!你要是死了,淚她——”

金屬激烈震動聲在屋頂響起。

“唔,我……會死嗎……”

我和雫彼此保持砍完的姿勢不動。

在最裏面那間放置了許多器材的房間,淚戴着氧氣罩正在睡覺。

黑峯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從雫的身體拔出鐮刀。

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腥紅地。

至於我竟然能夠實現預期結果,老實說我很驚訝。

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

那不是普通的拳頭,她的手握着斷掉的斷罪之鐮。

不妙……沒辦法完全避開!

我不自覺轉頭看向聲音方向。

“……淚。”

黑峯用力咬着嘴脣,眼眶含淚這麼說。

我懊惱自己竟然在最後一刻大意,同時緊緊閉上眼睛。

深紅色的碎片在我們頭上飄舞。

“啊!……喀!”

就算醫生說不行,我也打算硬闖就是了。

“你在……做什麼……黑峯……”

看着她這副模樣,我感覺到左眼的熱量漸漸冷卻。同時,身體變得沉重起來。

“……對不起,害你受了那麼苦……”

她輕聲呢喃,後悔自己至今的行爲。

“……我……如果是真正的姊妹,就可以把心臟給淚了……就可以稍微回報給了我那麼多的淚了……”

在扮演雙胞胎度過的時光中,在這段姊妹關係裏,雫從淚那裏得到的東西,在雫心裏佔了非常重的分量吧。

而且就算要與全世界爲敵,平也想要保護淚給的一切,可見分量之重。

“……雫……?”

沒想到,本來應該睡着的淚微微睜開眼睛了。她不可能看得見沒有解除死神化的雫。可是淚卻呼喚卡。

“怎麼了,雫……有誰欺負你嗎?”

“淚……”

“真拿你沒辦法呢……你不管到幾歲都還是愛哭鬼……就算裝酷也瞞不過我喔。”這是兩人孩提時的對話嗎?

還是現在這瞬間……心靈相通的兩人最後的對話呢……

“我馬上就會好起來了……所以,我們兩個還要一起去玩喔……”

“……姊姊……”

雫看着淚,好像隨時快哭出來。

總覺得淚很開心地微笑。

雫見狀,斂起表情呼喚我們。

“……恭也同學……鏡……命……能不能……答應我愚蠢的任性呢……?”

“任性……?”

那是指最後的請求嗎?我不加思索地點頭。

鏡似乎從雫的表情有所察覺﹒顯得神色哀傷。

“儘管如此……我想只要活着就一定會有好事的。”

“嘶……!噗……唔……呶唔唔……”

我咬緊牙關點頭,總覺得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但我立刻就明白這個行爲的目的。

“嘴上雖然那麼說,其實心裏很開心吧!嘿呀!”

我看向鏡的瀏海。雖然位置不一樣,但是那撮白髮和鏡的瀏海是一樣的東西。

我回顧至今的自己,懷着自信這麼說。

聽到這句話,雫鬆了一口氣似地展露笑容。

就在我想事情時,眼前突然發黑。

“這樣啊。唉,年輕真好。”

“哦呀﹒還有這邊這位生命樹的小姐。”

光己先生……嗎?可是他爲什麼要故意做惹人厭的‘設定’?

頭昏眼花,宛如眼睛裏面被拉扯旋轉的感覺。

等到她詠唱完畢時,總覺得世界好像出現落差了。

不對,重量大概沒變。

我眼神不屑地嘆氣,慢條斯理地掐住淚的鼻子。

雙胞胎姊妹接吻,起初我不懂這是在做什麼。

淡淡的光從嘴脣漸漸流向淚的身體。

然後她用額頭抵着我的肩膀,縮起下巴呢喃了。

“……下一個是指……”

你負責黑坂,對吧?真的沒關係嗎?‘接近死亡’的存在可是相當棘手的喔。”

“就是你那個男性友人。”

祈求一名少女幸福、過於溫柔的死神。

“…………”

鏡好像在大叫,卻聽不清楚……

雫嘴裏唸唸有詞。她口中發出人類耳朵不僅無法理解,甚至無法知覺的不可思議聲音。

“嘎!不許抱我!不許用胸部抵着我!肋骨撞到很痛!”

“……謝……謝……”

“是啊,你說的沒錯。”

但是,醫生似乎想起要緊事,表情嚴肅地看我。

“……雫要歸還了。”

然後在我旁邊——在牀上……

……那全部都是不自然的‘設定’害的嗎,

至於黑峯一臉做好心理準備的表情。

“沒問題。我身邊有笹倉同學作爲借鏡,而且我和雫約好了。”

側頭部其中一撮頭髮漸漸變白……逐漸褪色。

“總覺得……非常地寂寞。”

那宛如是穿過黑髮之間的一線光明。

“沒錯,最近他有沒有哪裏不一樣?比方說舉動很奇怪。”

“呶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想殺了我嗎?你想殺人滅口,湮滅這段愛的生活的證據嗎?”

安岡本來不是那種疑神疑鬼的傢伙,更不是會考慮自殺的人。

“對,現在的SHIZUKU結束今生以後,將一度歸還,以便成爲下一個SHIZUKU。”

“……不自然的‘設定’?”

“……對,要給命添麻煩了。”

他依序仔細一一確認,每確認一項就深深點頭一次。

既然如此……這個‘雫’有怎樣的意義?她揹負的‘名字’是什麼?

“雫——”

“……白傷……”

“雖然不知道……這樣淚還能繼續活多久……”

我不自覺叫出聲,但鏡和黑峯都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守在一旁看着這幅光景。

只見雫的身體稍微泛起光芒,那是彷彿吹一口氣就會熄滅的夢幻微光。

我又回到醫院病牀上度過寧靜午後。

“怎樣啦!枉費人家身體好一點了,特地來看你的。”

“再來就是……解除我的‘設定’……”

“什麼愛的生活,你居然又擅自溜進來。”

她的臉逐漸漲紅,但我不放手。

最後覆蓋雫身體的光全部轉移到淚體內以後,雫的頭髮出現變化。

“不需要,反倒是你給我乖乖躺着休息。”

“別這麼說,我……殺了你,這是最起碼的補償。”

“……恭也同學……和你在一起時的淚看起來非常快樂。請你至少……溫柔地陪她走完最後一段路……”

說到一半,雫淺淺吸氣,嘴脣就不再動了。

“嘶——……嘶——……”

沒錯,心曾經告訴我,死神的名字在同一時間絕對不會重複……死神都擁有獨具意義的名字,與名字一同誕生。

雫那件事之後,過了兩天。

改變的是氣息。照理說躺在我懷裏的雫,不知爲何總覺得她很稀薄……很朦朧。

“——!——!——!”

“奇……怪?”

然後,彷彿那就是信號般,雫的身體包圍在紅光之中。

“喔,對了,少年。”

彷彿水泥灌進耳朵……那樣……

用左手按摩右肩的黑巖醫生﹒果然同樣滿足地笑了。

我慌忙抱起雫。是我的錯覺嗎?跟剛纔相比,她的體重好像變輕了。

那傢伙承受不了罪惡感,甚至做傻事輕生,照現在這樣下去……

“他有被做過不自然的‘設定’的痕跡,已經替他解除了。”

我正要呼喚她名字的下一瞬間,她的身體宛如蜃景搖曳般崩解——消失了。

淚發出刻意的鼾聲。

雫那雙淚溼的金色眼眸看着我。

“這是哪門子威脅!百分之百冤枉啊!”

我慌張起來,鏡一臉難過的表情回答我:

黑巖醫生回到靜悄悄的病房。

胸前的傷似乎因爲死神化的關係暫時癒合,但流掉的血不可能回來,所以我貧血昏倒了。

指尖迅速發寒。

“這是……?雫?雫!喂,鏡!這是怎麼回事!現在是什麼情況!”

雫從淚身上分開,就這麼倒在地上。

最近那傢伙從頭到腳都不對勁。

安岡現在深信克己的死是自己害的。

“……這樣,就沒問題了……”

對喔!我都忘記安岡了。

平這麼說完便笑了。

“啊哈哈哈,你看你說了什麼?很軟吧?很有彈性吧?你要是不乖乖聽話,我就要撕破睡衣,大聲叫了喔——!”

“是。”

“這……難道是……”

“歸還……?”

雫取下淚的氧氣罩,靜靜地閉上眼睛親吻淚。

“看來似乎結束了。”

“第四個‘接近死亡’的存在誕生嗎?”

這就是……她的結局嗎……

不管我再怎麼甩身體,淚都從側面牢牢抱住我,不肯放開。

“有什麼事嗎?”

醫生一邊這麼說,一邊傷腦筋似地逐一檢視連接淚身體的儀器數值。

彷彿辦妥一切而安心那樣,就是那種微笑。

“漸漸安定了……只不過,這樣這孩子就得再繼續受苦一陣子。”

我一邊賞她額頭手刀,一邊嘀咕。

黑巖醫生聽到我的話,滿足地笑了。

雫看我點頭,放心似地微笑。

“住院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是……總覺得少了什麼。好像掉了重要的東西……簡直就像胸圍縮水的感覺……”

“那已經小到不能再縮了吧。”

“……小心我扯掉喔……”

“……對不起……”

淚握住我的睡衣,抬起臉說:

“我問你喔,恭也,以前好像有人總是在我身邊,你知道是誰嗎?”

“………………”

我正眼凝視淚的眼睛。但馬上就別開視線,搖搖頭說:

“不知道耶,畢竟我本來就跟你認識沒多久。”

“這麼說也對。是我想太多,總覺得恭也好像知道啦。”

她自己似乎也覺得問了奇怪的問題。

只見淚害羞地笑着,又抱住我。

這次我不忍心推開她。話雖如此,我也沒辦法抱住眼前這細瘦的肩膀。

只有心不斷隱隱作痛,跟我抗議。

然後……

“呵呵、呵呵呵……氣氛還真不錯呢。”

從緩緩打開的門現身的鏡小姐,那張笑容不停顫抖。

“你這狐狸精!又勾引別人的男友!”

“終於出現了,你這對胸部!要是不甘心,就穿件可愛的胸罩來瞧瞧!”

我悄然抱住鏡。

“纔沒那種事。因爲有你,我纔沒有放棄……你保護我夠多了。”

本來無法撐到捐贈者出現的生命,在歷經痛苦之後終於得以延續。

“………………”

“因爲你剛剛被淚抱過,所以換我抱你,讓你忘記她啦……”

淚用睡衣袖子擦擦眼角便爬下牀去。

“雖然作法是不對的……但是因爲淚的壽命延長的關係,終於找到捐贈者。”

“怎麼這麼突然?”

淚左右歪頭,彷彿要把自己的記憶搖出來。

既然會哭,就不要主動提起胸部話題啦……

“該不會其實不小心搞錯,買成可愛的帽子吧?論選擇還是咪咪小的人……比較多……比較齊全……哽咽……”

我渾身打顫,對眼前的死神開口。

淚一邊確認照片,一邊噘嘴。

鏡這麼呢喃,聲音有些消沉。

——她似乎想起什麼了。只見她盯着畫面,眉毛挑了一下。

從門縫傳來喀嚓……的一聲。

我摸摸鏡的頭,閉上眼睛慢慢地吐氣。

那張照片的右側,空出了剛好容納一人的空間。

“什麼!我、我身上這件就是呀!現在大罩杯也有出可愛的款式啊!”

“嗯,聽說呢,我的心臟有希望找到合適捐贈者。所以似乎得做專門檢查纔行。”

“蓋過去……?”

她關門前還拋飛吻,但我沒有餘力目送她離開。

“那我就不打擾兩位囉~”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從睡衣口袋取出手機,嗶嗶啵啵地按起按鍵。

在相當近的距離裏眼神交會,彼此意識到對方的嘴脣時——

“……蓋、蓋過去……”

我還來不及出聲,鏡的表情就結凍了。

“是這樣的,照片資料夾裏面參雜着莫名其妙的照片。”

“怎麼了?是什麼照片啦?”

然後喀嚓……對着我拍照。接着同樣將手機對着鏡再喀嚓……

“我……沒有保護好你……”

“你幹嘛突然拍照?”

淚一邊扭屁股,一邊給我看手機畫面。那是之前她脫光衣服鑽進我被窩時的照片。

“雫做的事……並不是枉然,對吧……”

“對了、對了。恭也,我呢,暫時要轉院了。”

只見鏡幽玄飄忽地拉近我們的距離,我縮起肩膀,準備承受疼痛。

“嗯,是啊……”

“哦?哦哦?恭也快哭了嗎?這樣會害我高興喔?”

“咦……?奇、奇怪?你突然這樣是怎麼了?”

淚把手機挪到旁邊,朝我露出開心的表情。

她給我看手機畫面,依序瀏覽數張照片。

然後下一瞬間,鏡抱住我。

鏡把頭偎向我的胸膛。

“嗯——……有拍到呢。”

這句話不知道是出自我還是鏡,或許是兩人同時呢喃。

“反正,那張照片也是趁你睡着時拍的吧。”

“嗯,是啊。”

淚按下定時炸彈鈕就跑了。

我和鏡、黑峯、杉村、安岡、淚本人,以及——普通的醫院風景……

“這種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照的呢。像這張只有我一個人,卻莫名往左偏。”

“謝謝……”

“既然女友也來了,我就回去吧。”

“或許吧……”

然後鏡看到淚這樣,很沒大人風度地握緊拳頭,一副“我贏了”的樣子。

“所以呢,我暫時不能回來,你要忍耐喔。”

“忍耐什麼啦。”

看到我的反應,淚難爲情似地笑了。

我想那果然要歸功於雫。

“聽……聽我說……鏡小姐……?剛剛那是呢……”

“上次的後續。”

“……我看是你睡迷糊了。”

“你——你這傢伙!那是……!”

鏡這麼說,把手放在我胸前,那是被雫的爪子刺中的部位。

鏡一露出懷疑的眼神接近,淚就立刻把手機畫面轉向鏡。

“這樣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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