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NY與死神”
《死神少女·鏡》 · 魁 · 1.2萬 字
早晨來臨。
我在咖哩香圍繞的走廊醒來。
昨天小桃拿來的咖哩還有剩。上學前得放進冰箱,不然會餿掉。
我一起來,腰就痛。
那是因爲沒什麼肉的腰骨直接接觸地板的關係。
倘若今後還要持續這種就寢方式,以免被心的差勁睡相波及的話,似乎需要再買一牀棉被……
話說昨天鏡做的‘褐色漿糊’該怎麼辦呢?
雖然我也想過要不要喫喫看,但是這種高風險、零報酬的任務,根本連賭都不用賭了……
“咦?恭也,你已經起來了嗎?”
出聲招呼望着電鍋的我的人,是拿着浴巾的鏡。看樣子她正打算去沖澡。
“對啊,在走廊果然沒辦法睡得很熟。”
我一伸展手臂扭動身體,身體各處就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響。
而且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像還做了夢。可見睡得相當淺。
“我要衝澡,你別偷看喔。”
“我纔不會偷看咧。保證又會被心出賣,被砍成碎片。”
之前被心唆使,最後中暗箭被扔進浴室。
那個小不點對我真的是毫不留情。
“心不在喔。”
“咦?”
我看時鐘。指針顯示快七點,這時間去學校還太早。
“爲什麼會這麼熱嘛……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喔,我知道。”
我發出“哈、哈、哈”的笑聲,在臉前面搖搖手。
“你不用在意!那麼,是什麼新聞?”
“那個公車劫持事件的後續。喏,不是有個歹徒被車輾過送進醫院嗎?”
“鏡,心有沒有聯絡你?”
戳剌、戳剌……戳剌、戳剌……
“哎呀?你沒看電視嗎?”
可惡!這教人相當懊惱。
希望到了學校,心在就好了……
各種小小的不對勁加在一起,不安有如巨大的漣漪,在我心中擴散開來。
我們和安岡一起通過校門前往鞋櫃。
“你們今天也相親相愛地一起上學呢。”
“我本來想是不是親一下就會醒來,於是試了一下,但是因爲你沒起來才刺你的。”
預料外的回答嚇得鏡抖了一下肩膀,把浴巾拉向胸口。
“家門鎖上也沒問題——對吧,有需要的時候只要死神化就能穿過去了。”
要是我沒開她玩笑……是不是就能一起洗澡了呢……
總覺得……在手、大腿、肩膀、側腹部等部位,一陣陣令人冒冷汗的熟悉疼痛按照固定節奏竄過皮膚表面。
“既然你那麼說,就沒問題。”
“啊嗚……呃……”
“啊,你終於起來了。”
“痛死了————————!”
……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安岡恢復原本的愛好女色性向……
刺下去了!剌進去了!剛剛那下刺進骨頭了!
我一邊忍受剛剛被鏡用刀刺胸的痛楚,換上制服。
…………我剌!
“喏,因爲睡在這種地方的關係,我也睡得一身汗,而且兩個人一起洗比較省時。既然心也不在,好像也不會有人來打攪。”
公車顛簸了二十分鐘。
只見鏡紅着臉別過眼去。
所以,我故意裝出極其自然的樣子點頭。
“現在才七月,之後會更熱。”
“恭也,再不趕快,公車就要來了喲。”
“沒有,騙你的。”
我看了一下,心用來掛制服的衣架的確沒掛任何東西。
不過因爲黑峯音訊全無的關係,教人不由得擔心。
我看着眼前鏡的赤腳,聽着她充滿憤怒的話語。
“聽說那個歹徒死掉了。”
我回想起事件,不禁皺眉。
“是啊,沒錯。”
“‘你終於起來了’個頭!有人這樣叫人起牀的嗎!連一絲溫柔也沒有!”
已經換好制服的鏡用刀背敲着自己的肩膀,鼓着腮幫子。
我吞了吞口水。
我瞥了鏡一眼。
“她去哪了?”
戳刺、戳刺……戳剌、戳刺……戳刺、戳剌……
“……恭也……你……是、是認真……的嗎?”
“怎樣?哪個名人被抓了嗎?”
“那是因爲來學校就能見到小恭,當然有精神啦。”
由於黑峯的失誤,他似乎逃過當下的死期,但依然是重傷。
“既然你想用不一樣的方式叫人起牀,那麼拜託選個更嫵媚的方法吧,要符合未婚妻設定纔行。”
“是啊,是醒來了啊,媽的。現在幾點?”
不過,最後他還是迎接死亡,就表示黑峯確實完成工作了嗎?
沒發生劫持公車一類的事件,安穩地抵達學校。
捅!
戳剌、戳剌……戳刺、戳刺……戳刺、戳剌……
“她好像是帶着制服跟書包出門的,沒問題。”
不過幸好睡着時沒被襲擊。0;傷害的意思〕
我一口氣扣好襯衫的鈕釦後,便拿起立在牆邊的書包,跑向鏡等待的玄關。
“原來是這樣嗎……”
我慢吞吞地爬起來以後,因爲精神創傷導致我走路搖搖晃晃,就這樣前往起居室拿制服。
聽到鏡的話,手自然伸向嘴脣。
“喔,是啊,那樣也行。”
“七點五十分,再不出門就要趕不上公車了。”
死神發出“啊、哈、哈”的笑聲在臉前面搖搖手。
“真、真的假的?”
“怎樣啦,我又沒錯。”
怎樣啦,講得好像錯都在我一樣。
“嗯——完全沒有呢。我還以爲她馬上就回來了。”
“可以不要講這種難以回答的話嗎……”
“咦?”
有東西要弄醒我……
“好了,你去那邊啦。還是你要一起洗?”
“散步、嗎……”
還有,昨晚卡車事故的人影。
希望至少能做個好夢……
冷不防從背後叫住我的人是安岡,儘管他一邊額頭冒汗一邊以爽朗的笑容向我打招呼,看了就熱。
不用看也知道,鏡正不發一語地朝我投以冰冷的視線。
“我知道了,我這就準備。”
雖然的確稱不上百分之百錯,但原因果然在於鏡。
“啊哈哈哈,既然還有一點時間,你可以再睡個回籠覺喔!等時間到了我會叫你起來的。”
“天知道?我一起來就已經不在了喔,是去散步吧?”
“不是喔,是開玩笑耶。”
“啊!好像有讓我嫉妒的理由!你們兩個一大早做了什麼!”
“你這不是醒來了嗎?”
鏡壞心眼地奸笑着對我說,她應該是猜我不會點頭才這麼說的。
“是啊,你今天也一樣有精神呢。”
“……試過了喔。”
“話說那個新聞。”
搖動的手頓時停住。捱了一記宛如胃灼痛的突剌,我緩緩地趴下倒地了。
只因爲沒有當場喪命,而被死亡抓住腳踝。
啊啊,心的確不在。到這個時間都還沒回來,是不是就表示她直接去學校了呢?
“對啊,誰教我被迫睡到快出門的時間。”
我從鞋櫃拿出室內跬,扔在地上讓鞋子聽罾吧左右排好。
心情五味雜陳。 那個人本來應該當場斃命的。
被騙了……應該說我被反將一軍……
吻……?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喔?可是看鏡這個態度……
汗水集中在書包肩帶接觸的部分,感覺很噁心。
“誰教你就是不肯起來,我又有什麼辦法。”
戳剌、戳刺……戳剌、戳剌……
“而且那孩子很獨立的。”
然後直接換上,將殘留餘溫的運動鞋放進鞋櫃。
聽了我的話,鏡紅着臉低頭小聲說了。
“嘿!小恭!”
鏡用手拓着脖頸子,一臉倦怠地走在我身旁。
我和鏡從車站走到校門,儘管距離很短,皮膚卻已經稍微冒汗。
……假使是這樣,那麼前幾天的無故曠課就是爲了這個緣故嗎?
“啊,有點不一樣。”
“嗯?”
“正確來說似乎是被殺了喔!”
被殺……了……?
“據說是被刃器殺害的。因爲是在警察醫院發生的事件,引起了大騷動喔。”
我反射性地看鏡。
鏡也跟我一樣表情驚愕地看着我。
在她心裏想必也掠過了黑峯的身影吧。
被銳器殺害就表示是……死神鐮刀……?
不過,那應該無法傷害活人才對,還是那對壽命已盡的人有效呢?
“斷罪之鐮……”
鏡喃喃說出的那個單字,我並沒有漏聽。
但是,本人似乎沒有開口的自覺,只見鏡伸出手指按住嘴脣,低頭似乎陷入沉思。
“嗯?你們兩個怎麼了?”
看我跟鏡的樣子不對勁,安岡歪頭納悶。
“沒有,沒事。喏,畢竟我們是事件當事人,感覺特別不一樣。”
我重新拎好書包,稍微咬着嘴脣走向教室。
鏡也跟在我後面,但她表情凝重。
“啊——啊——呃——話說——”
然後,該說是果然嗎?只見三隻發光的眼睛排成直行。
心也說過同樣的字彙。
我向全班道早安。
我一轉頭,眼前是眼神有些虛弱的身影。
“買東西嗎?”
然後,浮現有些虛僞的笑容。
“啊啊,早……誰跟你說這個,你一大早上哪去了。”
“小恭,就算是我也無法接受那種裝扮!”
“我猜你應該是不好意思吵我們起來才偷偷出去的,不過要是你失蹤會造成更大的困擾。”
我有件事想問她。早上聽安岡說公車劫持犯的下文時,鏡提到的字眼。
至於鏡,她的炒烏龍麪麪包連一口都沒動。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杉村用中指調整眼鏡的位置低聲說道。
“請你差不多該回自己的位子了,要是引來奇怪的謠言我會很困擾。”
鑰匙她在這個時間點來了,我會不由得認爲公車劫持犯的死是她乾的好事,所以我反而希望她別來。
看心格外老實地行禮,我儘管感到有些不對勁,還是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喂,心。”
心不改臉色,很乾脆地回答。她的平靜讓我有點火大。
然後,鏡在旁邊用吸管喝紙盒裝紅茶,果然也同樣茫然地凝視天空。
就算不是黑峯下的手,但我總覺得公車劫持犯的死,和死神一定脫不了關係。
“難不成你……有死神世界安排的屋子供你在研修期間居住……?”
但我實在聽不懂意思。打掃是打掃哪裏?剛剛這個小不點,是不是說了“雖然不住在那裏”?
“嗷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湊近心耳邊, 一邊注意周圍一邊小聲問她。
我把書包掛在桌子旁邊,再看了一次黑峯的座位。
心果然還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說了。
加上鏡剛纔的喃喃自語。
我只好默默地喫我的咖哩麪包。
這個臭小不點!不懂得見賢思齊!
黑峯今天來學校了嗎?
“原來如此,笹倉恭也和鏡同學的氣氛的確很僵硬,感覺就好像邁入倦怠期的夫婦一樣。”
——斷罪之鐮……
最後她抱頭拄着桌子,吐出宛如詛咒的話語。因爲她說得實在太過分,甚至顯得乾脆爽快。
到了午休時間,我跟平常一樣到屋頂曬太陽。
沒有對話……
接着我看向另一個在意的座位。這個座位的主人就在了。我因此放心。
然後含住紙盒裝紅茶——盒子凹陷變形,應該已經所剩不多——的吸管。
不知道是不是難以啓齒,她聽到我發問,竟然低頭了。
“嗯……有點事……”
“那當然,就是車站前的超高層大樓。”
“當然是爲了跟鏡姊姊在一起,請不要明知故問。”
心愈說愈小聲……
啊啊,雖然不知道是怎樣,不過他們似乎做起天馬行空的妄想。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我們心情凝重,安岡改變音調要轉換話題。
“有事?什麼事?”
不就抵達教室,我遲疑了一會兒以後開門。
“死笹倉恭也!連那種東西都用嗎!”
“可見是昨天到今天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比方說晚上……”
坐在我左邊位子的她一直看着窗外。
“既然這樣,你從今晚開始就去那邊睡吧。應該說換我去那邊睡也行,我想在走廊以外的地方睡覺了。”
“嗯?你說什麼?”
她嘆氣的模樣,就連我都不禁要發出讚歎。
忽然間我感覺到視線。方向跟昨天一樣,來自連接校舍的鐵門。
然後直接看向黑峯的位子。
“打掃屋子。雖然不住在那裏,但要是不偶爾打掃一下會積灰塵。”
她今天會來嗎?要是來了,我該對她說什麼呢……
……踩到地雷了。
我瞥了瞥鏡。但當事人眯着眼睛,透露出“不許跟我講話”氣場。
那個舉動看起來,也像是把要說的話連同紅茶一起吞進肚子裏一樣。
她看起來好像在笑,是我的錯覺嗎……?
“什麼奇怪的謠言?”
我儘可能裝作平靜地回答。
心好像說了什麼,但我聽不清楚。
“唉……總之你下次出門時記得先講一聲,就算吵醒我們也沒有關係。”
“啊啊,光是想像就想死,鏡姊姊的精神力真是宛如鋼鐵。換作是我和恭也哥設定爲未婚夫妻的話,我會殺了恭也哥。”
我在那些傢伙心目中的形象到底是……
心似乎不高興起來,哼的一聲別過臉去。
“什麼事也沒有,以後我會先說一聲再出門。”
“畢竟哥哥……有時候非常狂熱……”
“是你不由分說就硬住進來!”
“啊,早安。”
不對,就打開話題而言並沒有做錯,況且他既然知道昨天的事,會這麼問反而是當然的。
“昨天你去了班長家,對吧。結果怎樣?”
我從來不曾喫過這麼難喫的咖哩麪包。
我走到小小死神的位子,碰得一聲按在桌面。
“昨天好像沒吵架的跡象,今天是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大概是小桃的話引發想像,偷窺狂三人組頓時僵住。
我將視線從時鐘轉回心,但她跟剛剛沒什麼變化,依然拄着桌子低頭。
“我說恭也……”
主人不在的座位,讓我鬆了一口氣。身旁的鏡似乎也安心地深深吐了一口氣。
原來這傢伙意外地識相體貼。
“早。”
鏡呼喚着意識被轉移到門那邊的我。
“……真一呢……”
“昨、昨天雖然去了她家,卻沒見到面。搞不好或許是在睡覺吧。”
安岡捂着嘴角,靜靜思考後皺起眉頭。
“你真是厚臉皮,突然就說要住別人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在。
我知道她有煩惱。但是因爲鏡姿色出衆,托腮的模樣實在非常上相。
就在我露出狐疑的眼神時,小小死神不知道是不是發覺我的視線,抬頭看我。
“哥哥下流!不過那個我有點感興趣!”
“怎麼了?”
就算開始上課,鏡帶着憂慮的表情依然沒變。
我瞥了掛在牆上的時鐘,早上的導師時間快要開始了。
“我和恭也哥感覺氣氛很好……”
“女人果然無法成爲心靈的避風港,小恭非我不可。”
“還真豪華啊。喂,既然這樣你幹嘛住我家?”
“我有點事要辦。”
拿着今天的午餐——在福利社買的咖哩麪包0;辣味〕與鋁箔包咖啡,我茫然地望着天空。
“嗯……今天放學後,我希望你陪我一下。”
穿過走廊時,雖然安罔一直好心找話跟我聊,但我全部含糊回應。
又是那三個人嗎?他們好像產生了讓人不快的誤解……
“唔唔~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有預感這是好機會——趁機給予溫柔的關懷是 理所當然的選項吧。”
我轉動視線一看,門果然跟昨天一樣打開一條不自然的縫隙。
老實說,周遭的人都認爲這個女孩是我的未婚妻,讓我感到不小的優越感。
不過話又說回——每逢這堂課,班上的傢伙就變得特別愛傳紙條。
只要老師面向黑板寫板書,對摺兩次的活頁紙就會在某處傳遞。
其中有的還折成紙飛機傳給距離四、五個座位外的人。接到紙條讀過的人不時握緊拳頭豎起拇指,顯得喜不自勝。
基本上那似乎是男生間的密函,不知爲何卻沒傳給我……霸凌嗎?其實我被班上排擠了?
我冒出討厭的想法,陷入沮喪。
這時冷不防有人拍拍我的右肩,用紙戳我的上臂。
太好了……!我沒被排擠!
我現在的表情想必是像‘憋了很久,終於來得及進廁所解放’,那樣暢快幸福的笑容。
我稍微回頭,把手伸向剌激上臂的紙條。
還差一點就碰到了——就在這時候……
“笨蛋,不用傳給笹倉啦!”
有人悄聲說了。該怎麼說呢……要知道言語的利刃會引發胸膛物理性疼痛啊……
“啊,對喔。”紙在即將到手時被收回去。
我保持要接過紙的姿勢僵住,渾身顫抖。
克己……沒有你在的教室充滿惡意……
冷靜想想看,信之所以不傳給我,應該是因爲內容跟我有關。
真要說起來,如果是在傳什麼有趣的事情,安岡或杉村不可能不傳給我。
畢竟那些傢伙很迷戀我!
哈哈哈哈哈……哈啊……啊~……自己想想都覺得憔悴……
我拖着變重的腳步前進。
朝我擺出勝利姿勢的人、拿隨身手冊寫下筆記的人、扳指頭算數的人。
我打開紙飛機一看,裏面是原子筆寫的文章,篇幅並不長。呃——我看看……
“沒有啦,是這樣沒錯,可是剛剛被你拒絕,所以我還以爲你討厭這樣……”
“既然你不要,那我要放開喔。”
在差不多要出校門時,我採取行動。
昨晚體驗過的情侶十指交纏,這次要在太陽下秀給大家看。
住在這一帶的傢伙早就騎腳踏車到家,此刻正在開着冷氣的屋內度過愜意的時間吧。
“也對,我們走吧。”
然後,他們在超越我之際,一個接着一個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背部。
出乎意料的反應害我放慢腳步,反而是背後那幫人加快步伐靠近我。
制服黏着冒汗的背,感覺很噁心。
“嗯——中央花園吧。”
我記得我們也是要去買東西……如果可以的話,真不想遇到……
我一口氣伸直膝蓋,抓住飛過的紙飛機。同時寫完板書的老師也面向我。
我感覺到背後的腳步聲紊亂,還傳出“奇怪”、“沒聽說是這樣”等動搖的驚呼。
王八蛋!今天放學後我要手牽手回家!我要閃瞎大家!
“嗯,是呀。”
鏡不改走路速度,只是半眯着眼瞥了我一下。
“是,我知道了。”
我一轉頭,他們就開始吹口哨、假裝弄手機。從這點來看,姑且還是有所節制。
總之在校內牽手,只會被當作單純的閃光情侶,等換好鞋子以後再開始好了。
而且跟家裏也不同方向,因此這趟買東西似乎會有點累人。
兩人並肩一出教室,班上男生就從後面跟上來,他們毫無躲藏之意,稱爲跟蹤還太抬舉他們。
然後我的左手——碰到鏡的右手背了——
就氛圍來說,甚至可以說就是平常的鏡。
“笹倉,你在做什麼。既然你不想專心上課,就去走廊鍛鍊肌肉。”
昨晚明明就是牽着手一起走的,今天就不行嗎?
“哦——買東西是嗎……”
沒錯,那正以飛機的形態傻傻地飛過我斜前方。
判斷我和鏡之間有裂痕的班上男生已經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相對於那格外溫暖的觸感,那幫人對我的表情近乎嘲笑……
正用手指拉鞋跟、單腳站立以便穿鞋子的鏡,露出懷疑的眼神看我。
捱打了……咦?
手背刺痛。
欺負人嘛!這絕對是霸凌!
真是的,就是這麼不坦率。儘管我在心裏這麼嘀咕,卻很滿足鏡害羞的反應。
我一句話也沒說,稍微使力握緊牽着的手。鏡似乎明白了這個意思,臉變得更紅並低下頭。
終於看我的鏡滿臉通紅。
……不對喔,那個手機……有可能是假裝把玩,趁機錄影…… 不能大意&不能失敗。
就連鏡也不敢回頭看負面氣場逼人的背後。
但又偏偏卻一直想往這邊看,於是就成了眼神相當討厭的一團人。
是昨晚感受過的那個觸感——填滿指縫的暖意。
總之,我可不會就這樣被人當成不吭聲哭着入睡的男人。
鏡拉上書包的拉鍊,從位子上站起來。
我掐着紙飛機,朝懊惱地苦着一張臉的班上男生秀了一下後,便帶着得意的微笑關上門。
一般會走路上下學的人,只有住在徒步十五分鐘以內距離的學生。既然我們已經走超過二十分鐘,這樣的光景也是理所當然。
既有百圓商店,也有高級鐘錶、書店及衣物、食品,只要來到這裏,沒有找不齊的東西。
然後,抵達中央花園時!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稍微加快步伐走向鞋櫃。
我走在她身旁。
不過,鏡相當愉快地走在我身旁。
這是所謂的白天和晚上判若兩人嗎?有句話是怎麼說的……我想想,白天是淑女,晚上是什麼什麼……來着?
——笹倉恭也和鏡同學進入倦怠期。大家應制造不利笹倉恭也的謠言,徹底拆散兩人。待鏡同學恢復單身之日,四十八小時後解禁開放追求。另外,偷跑爲制裁對象,需喫完學校食堂 辣度三十倍咖哩不得配水——
跟午休時間及上課中比起來,她的心情——該說是態度變得比較柔和。
啪!
班上那些傢伙見狀,立刻把紙條塞進自己的口袋或抽屜裏面。
垂肩看着他們的我,毫無疑問是敗者……
其實,根本就不需要炫耀吧。不管其他人怎麼想,只要我自己清楚就夠了。
他們想必正鉅細靡遺地觀察我們的一舉手一投足、走路的速度及彼此的距離,推測我們的親密度吧。
我一邊想這些事,一邊在鞋櫃換鞋子。
杉村似乎也發覺那封密函的存在,但爲時已晚。他應該發覺,我爲什麼要提起腰部纔對。
然後,裝作不期而遇的惡意化身又步伐整齊地跟在我們後面。
這個設定爲未婚妻的死神,只要有事就會第一個懷疑我嗎?
“……你……做了什麼?”
我慌忙往旁一看,只見鏡別過臉去握住我的手。
“喔,你別在意。我們班就是這樣,喫飽沒事幹的人太多。”
我伸出左手,湊近走在左邊的鏡的右手,這是在重現昨晚的情境。不過,並不像昨晚那樣⑩ 戰戰兢兢。我這次是毫不遲疑、充滿自信地採收行動。
既然要去那裏,是不是就表示鏡這趟買東西是相當嚴肅的正事?
“那孩子早就離開教室了喔,她說要去買東西。”
既然鏡剛好也要我陪她,那麼就算被跟蹤,看起來應該也像是約會纔對。
我們班的男生還真有組織啊,喂!
杉村眼尖地察覺我的小動作。他趁老師重新面向黑板的瞬間,在頭上交叉手臂比了一個大大的‘’。
我的手沒得到溫暖,反而還嚐到火辣的疼痛。
放學後,我忽略班上男生討厭的視線,拿起書包。
我試着問話排解難堪。
只不過要去那裏的話,直接從學校走過去有點距離。雖然應該可以搭公車,但我也不清楚要搭哪條路線。
噠、噠、噠、噠……腳步聲有如軍隊行進。
“……鏡…… ?”
我大叫,把紙撕成兩半扔掉。
我把椅子往後拉,稍微提起腰部。
那麼,密函究竟寫了什麼呢……
“怎、怎。你不是想這樣嗎?”
換好鞋子的鏡關上鞋櫃後,朝外面走去。
但是太嫩了,教室裏面還有一封密函沒收。
中央花園是本地最大的購物中心,集合了各種專門店,包括地下兩層、地上五層,共計七層樓。
“話說心去哪了?”
就這樣揹負着精神疲勞淡淡地走着走着,周圍再也看不到穿制服的人。
“呶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沒有學校那些人,但是因爲購物中心的人潮比較多,於是手再度分開,讓我感到有些落寞。
嘿,太天真了。我就來告訴你們,你們的希望有多麼渺茫。
忽然,有東西纏上了我的左手。
“……我並不討厭呀,只是因爲周圍有人……”
只是……嗯,流汗的手真是性感啊……
“你別在意。那些人不過就是滿腹嫉妒、悶氣和羨慕的人羣。別說這個了,我們趕快走吧。雖然我不知道你要買什麼,不過要是弄到太晚,會耽擱到晚餐時間的。”
跟在後面陰魂不散的一票人,若無其事地面向其他方向。
至於鏡依然筆直面向前方,一次也沒看我。
“恭也,你覺不覺得後面很可怕嗎……?”
“鏡,我們走。”
“你突然這樣做什麼?”
最後的部分實在講得太小聲,我聽不見她說了什麼,不過簡單說就是害羞——
我乖乖地點頭,前往走廊。我要在沒人打擾的地方仔細看個夠。
“啊——對了 ,鏡……你說要買東西是要去哪裏?”
……難道她在生氣嗎……?
……真憂鬱……
購物中心內開着冷氣,吹得在戶外被曬得發燙的皮膚倍感舒暢。
“那麼,你是來買什麼的?”
“這個嘛……”
只見鏡張望四周後,緩緩地閉上眼睛,有如在探查般面向上方。
“嗯,三樓。”
然後一副現在纔想到的樣子這麼說了。
我記得三樓是……少淑女服飾專櫃。這表示要買衣服嗎?
“那,我們走吧。”
我們走向電梯。
雖然鏡的行動有很多令人在意的地方,不過像這樣在放學後一起逛衣服,還是讓人挺開心的。
甚至想拉班上那幫人一起來逛。
總之,如果是衣服的話,要是價錢不貴就我買單也行。
畢竟她在家總是穿着我的T恤。啊,雖然T恤裝扮的鏡,感覺毫無防備的樣子也不錯……
不過,打扮成更女孩子氣一點的模樣在房間走動也不賴。
要選什麼好的期待,讓整顆心飄飄然。
_但是幾分鐘後,我對這件事感到非常後悔……
“呃……鏡小姐……這是哪門子欺負人的方式啊……”
我眯着眼睛低頭哀號。
“喏,現在是夏天,不是會想要可愛的款式嗎?”
“有意義嗎?……那又不是給人看的,跟冬夏沒有關係……”
這番行動是出於想扮演好在心心目中的好學姊吧。和男生一起在內衣賣場買東西,的確只是普通的閃光情侶。
有個眼熟的身影穿過我的視野。
可惡……這傢伙絕對以這個狀況爲樂……居然玩弄純情的我!
幹得好!心!要是鏡穿成那樣在房間裏面走動,我會變成出柙猛獸啊!
“好像走了。”
不過仔細一看,鏡正把布廉拉開縫隙凝視外面。而且表情相當認真。
拜託不要再引導我深入這座祕境了!我好像快要覺醒了!
嗚噢!真的假的!那個小丫頭是開了什麼竅!
‘你從前面伸手扣。’
然而卻無法關上這道布廉縫隙的我,應該是正常青少年吧?
我重新意識到這個危機,冷汗沿着背流下。
……會不會是要穿到學校跟大家說“是恭也哥命令我穿的”……
不料,她接着看起吊襪帶或薄透的絲質性感睡衣,最後拿起怎麼看都像是決勝內衣的性感款式仔細端詳。
‘恭也……我希望你幫忙確認這件內衣是不是真的適合我,所以你親手替我穿上。’
至今在生活中,不小心遭遇過的鏡出浴或入浴中的鏡頭突然重現,使我產生她彷彿就這麼穿着那件胸罩的錯覺。
她帶我來果然是爲了要我幫忙挑內衣?
“咦?”
仔細一看,她的左手不就抓着內衣嗎!
管他的,我也用手指把布廉另一側稍微拉開縫隙,偷看外面。
“既、既然這樣就不要給我看!”
鏡抓住痛得再也無法逃走的我的領子,又強行拉走。
我慌忙甩開鏡的手,轉身要離開店內。
真要說起來,她在我家都是擅自拿我的衣服去穿。
但是就在那剎那,颼!熟悉的疼痛襲向我的背。鏡從我背後斜砍一刀。
彷彿眼前有幅無法拼湊起來的拼圖般難受,我歪頭納悶。
“我、我、我到外面去!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一個人去!”
“喂……你不要一直盯着看啦。總覺得你好像在想像什麼奇怪的事情,好惡。”
她是我家的食客死神,二號小不點。
這是怎樣?這是什麼狀況?因爲要試穿,所以希望我幫忙看合不合適嗎?還是要我幫忙試穿?
我不小心反射性地抬起頭,胸罩剛好在鏡胸前攤開。
“那傢伙居然跑來這種地方摸魚,她會不會太急於長大了?”
“嗯?”
‘現在的你超可愛的。’
“你安靜。”
映入狹窄視野內的當然是內衣賣場。那裏是充滿女性的祕境,不需要在意男人的眼光,毫無防備地拿起胸罩、底褲、吊襪帶。
“恭也,過來這邊。”
鏡這麼簡短說完,眼睛就突然變成金色,披上黑斗篷。然後沒有造成布廉任何晃動,以無視於物理干涉的穿透方式出了試衣間。
“恭也,之後就拜託你了。”
我從布廉移開目光,背靠着試衣間的牆壁雙手環胸。
“廢話少說,趕快過來這邊!快點!”
雖然我早就隱約察覺到了,但是這傢伙的S傾向非比尋常啊,可惡!
‘重要的是內在。我一向不講究外觀。’
啊!對喔,是禮物!那一定是要給鏡的禮物。
“你真笨,就是因爲看不見才需要講究嘛!應該說要是走光,不是就有眼福了嗎?不過就算這麼說,要是你敢看就砍你。”
鏡要試穿,等於我會被丟在試衣間外,就等於我要一個人杵在這個充滿女人的祕境……
我再度低頭,算起圓周率,讓內心平靜下來。
“不好意思,請給我這件、這件,還有那件。”
胸部呈現平面狀態的性感睡衣……鬆弛的吊襪帶……寬鬆到皺紋比蕾絲還多的內褲……
然後——
鏡猛力拉開布廉,把我扔進去——……咦?我在試衣間裏面? 接着鏡也跳進來後,立刻關上布廉。
哈、哈、哈!開玩笑的,怎麼可能!雖然完全無法說明現在這個狀況,總之上述情節都不算數。
店員小姐從布廉外出聲問道。
鏡的視線捕捉到的人,看來就是心。
這時,鏡冷不防停止物色。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這個女人是認真的嗎!想害我怎樣!
“我說,鏡。”
周圍的女性顧客不時瞥向這邊……應該說看着我。
一頭黑髮扎着小辮子,像個小學生,會想對她說“你來這種地方是不是還太早?”的人。
“……嗄?”
……這是要我摸她的沉默表現嗎?
‘喂喂喂,這種東西應該要事先偷偷買好纔對吧?像這樣突然揭開謎底,夜晚的樂趣都沒了。’
鏡在我眼前展示胸罩。
我按着臉,自虐地搖頭。
‘……笨蛋……’
‘笨蛋……我當然知道內在很棒。就是因爲儘量弄得可愛一點,才問你的嘛。’
就某種意義來說,那傢伙挑那些內衣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
我就這麼被拖到試衣間前。
有人在賣場嗎?於是要把我藏起來?不對,既然那樣, 一開始別帶我來就好了。
……不行,好想笑。
約一個榻榻米大小的密室〔?〕內塞了兩個人,鏡手裏是預備試穿的胸罩。
鏡伸出右手抓住我的衣袖,硬是把我往內衣賣場更裏面拉。
這是故意要讓我害臊的遊戲嗎!只要稍微抬起頭,胸罩或底褲就會映入眼簾。
沒錯。這位死神小姐,好死不死竟然帶我這個男人到內衣賣場。
……我做了不得了的事……要是被人發現我從試衣間偷看,就百口莫辯了……
“好了,快點。”
有時仰望掛在牆上的胸罩,按着自己的胸口搖頭;有時在成套蓮動內衣前認真地煩惱,與自己是小孩的現實戰鬥。
心應該只是看看而已吧,那傢伙就算買了也沒辦法穿嘛。
面對我奇異的舉動,鏡翹起屁股背對我。
假如鏡把那些內衣全部穿上……
我不想在這裏再多待一秒,連我自己都知道臉已經紅得發熱。
鏡一邊這麼說,一邊拿起陳列在架上或是色彩鮮豔,或是蕾絲質地、形狀特殊的布類。
鏡無視於我內心的糾葛,逐一物色內衣。
隱約透出胸部形狀的性感睡衣……繃緊的吊襪帶……貼合臀部及下腹部線條烘托性感的內褲……
‘真是拿你沒辦法。’
“你看這件怎樣?你不覺得花樣很可愛嗎?吊帶這邊的裝飾也很有夏天的感覺呢。”
腦子裏試着想像裝扮性感的心。
我讓痛得發麻的身體,靠着最裏面做成整面鏡子的牆壁,癱坐下來。
哈哈哈……不會啦、不會啦,她應該不會那麼大費周章地整我吧。大概。
“決定好了嗎?那就趕快買一買離開這裏吧。應該說,請你快點讓我去別的地方。”
“小姐,試穿起來怎樣?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幫您測量尺寸。”
視線不自覺在自己的手與鏡的臀部間往來。
無視於我的動搖,心請店員小姐將指定的內衣包起來。
不對,鏡應該不會那樣……那也太誇張了。
我一頭霧水地突然被留了下來,地板散落了幾件鏡拿進來的內衣……
‘來,轉過去。我來幫你扣上鉤子。’
‘可是……要是跟你的喜好不一樣不是很討厭嗎?’
我以鏡聽得到的音量小聲說道。但是鏡沒有回應,一直盯着小小見習死神的行動。
是什麼讓這個死神做到這種地步……就這麼想羞辱我嗎?以看我羞得滿臉通紅的純情爲樂嗎?
倒是我們究竟要去哪裏?前面是……試衣間……?嗄?難道這傢伙想試穿嗎?
我一出聲,她就斷然制止我。外面有這麼令她在意的東西嗎?
從店員手上接過裝了商品的紙袋,心走出店外了。
應該說我已經想像了!
只見心在店內走動,面有難色。
難道有什麼在意的事嗎?我也只好跟着她注意心的動向。
鏡之所以躲起來,是不想被心知道她和我在這裏嗎?
前所未有的危機!不妙!這可不是鬧着玩的!超危險0;關係到能不能在社會存活下去1;!
但是,這不是生命危險,所以死神不會來救我。應該說造成這個狀況的人就是那傢伙!
“小姐?您身體不舒服嗎?”
這樣下去情況肯定只會愈來愈糟。由於‘店員小姐擔心客人的善意’,我陷入致命危機。
什麼都不做就不會有任何改變,以前的偉人說過一句話。
——“死中求活”。
我看向掉在地上的底褲,吞下口水做好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