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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幸會,我是死神喔」

《死神少女·鏡》 · 魁 · 1.5萬 字

周圍的聲音在耳朵深處迴盪。

腳沒着地般的感覺,胃底掏空般的不安感,呼吸急促。

指尖是溼的。

鮮紅、黏滑的液體。那裏面沒有暖意,已經喪失暖意了。

爲什麼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那時候也是,十年前也只是眼睜睜地看着而已。

看着那個黑色身影。

鼓動招展的黑斗篷有如黑暗編織成的羽翼。

逼人直視的冰冷刀光,教人想起那本來的用途是兇器。

那雙發出金光的眼睛沒有任何溫度。

她起舞。

只有我看得見的舞。引來死亡、引導死亡、宣告死亡的舞。

啊啊,對喔。死神就是這麼一回事。

……跟我們……不一樣。

「那麼,今天放學就是排名賽了……」

午休時間,我們班關上教室所有門窗,進行最後的作戰會議。

站在講桌前的人是鏡,黑板上寫着出場選手的名字。

我、克己、鏡、體育股長杉村、田徑社的安岡、女子排球社的長谷川同學。

「有人對選手不服的嗎?」

「我有異議!安岡可能是可疑分子!」

而且不時提高的音調更加深了他的可悲。

「不是,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鏡哼了一聲,雙手環胸這麼回答。

在逐漸高漲的緊張感中,比賽時間到了。

「你啊,知道排球規則嗎?」

「就是有我才大喊!」

「哥哥——加油——」

「沒問題,船到橋頭自然直。而且我在那邊的世界也讀過好幾次。」

以杉村爲首,所有人紅着臉看地上,然後真的很小聲地喃喃說了:

她們長得沒有特別高,似乎也不是女子排球社社員。

安岡雖然洋洋得意,但班上男生的視線卻充滿憎恨。

克己僅抬頭面向黑峯。

「聽好!排球是跳躍的球技喔!」

「什麼無關,排名賽是……」

她一臉極其認真的表情,筆直看着前方這麼說了。

「噗呃!」

「沒禮貌。這我好歹知道啦。」

不光是排名賽,今後各方面也教人不安起來。

「有意思,你以爲我會這麼輕易屈服嗎?」

「不是因爲我可愛嗎?」

我看向鏡。

「這句話,你在之前的排名賽也講過。」

「哼,就是這麼回事。你應該作了一場美夢吧?」

「排球甜心……」

「你、你們想幹嘛,霸凌嗎?太難看了。」

看到安岡展現勝者的從容,濱田懊惱地唔了一聲。

「關於這點就由我們來說明。」

「還有,※那本漫畫跟現在的規則已經不一樣了。」(譯註:那是1970年代的作品。)

黑峯對着在我隔壁做體前彎的克己出聲問道。

但杉村跟我剛好相反,彷彿死心似地全身放鬆以後,表情冷若冰霜地喃喃說了:

「那、那還用說。我討厭輸啊。」

「我們是兩情相悅的。昨天睡覺前也講了一個小時的電話,早上還有MCall!那些閒言閒語根本無從趁虛而入!」

「對不起唷——」

「你們就這麼嫉妒我交了女朋友嗎?昨天整整調查了一天,不是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嗎?」

嗚哇,慘了。我明明打算發飆,卻換對方發飆了。

我們三班所有同學頓時明白這幅構圖的意義,不禁一齊仰天長嘆,裏面只有超越憤怒的悲哀。

哦,我受到微妙的責難?算了,有件事更令我在意。

我緩緩地舉手對鏡說:

「咦?」

「鏡同學上場的話就會跳……然後就會彈……很多部位都會……」

其中同年級的人特別多。理由很簡單,預先看過別班的表現以後,下次就有辦法讓自己佔上風。

另外不知道爲什麼,還有一個穿制服的女生在。似乎不是六班的人……

安岡從我們身後發出高八度的聲音,搖搖晃晃地接近球場。

我們換好衣服進入體育館,等待着我們的是設置在館內中央的排球場地與比賽對手——六班的選手,以及掩沒牆邊的觀衆。

「總之要贏喔。」

「宣告:要是你不同意鏡同學上場,就不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全班都看向安岡。

「恭也……敵隊選手不尋常……」

聽到我的喃喃自語,安岡當場按着胸口跪下。

「……讀過什麼?」

我們爲了換上體育服,前往校內更衣室。

「你們死神的專門知識,基本都是來自漫畫嗎?」

「……把幸福……分給我們……」

杉村這麼說着,在我面前單膝跪地,視線稍微由下而上看着我。

雖然不確定,但我感覺到非比尋常的「身」命危險,因此我豎起大拇指爽朗地這麼說了。鏡,對不起。雖然感覺像出賣你,但是對我來說自保比較重要。

「我會拿出成果的!拜託等到沒拿出成果時再抱怨!」

雖然在衆人面前有點害羞,我還是微微揮手回應。

「是啊,很遺憾的,他們的關係並沒有可疑之處。雖然也試着散播過劈腿之類的謠言,但是完全沒效。」

在我要反駁鏡時,抓住我肩膀的人是杉村等實踐部隊及斥候部隊的成員。

「真的假的!我們的性命居然交給這種傢伙管理嗎?」

這時候,恐怕是那個美雪真正的男朋友,也就是六班的排球社社員之一朝安岡浮現了教人厭惡的笑容,故意摟着美雪的肩膀靠向自己。

「是嗎•。」

這點似乎出乎意外,鏡稍微透露出焦慮的神色。

我們儘可能離他遠一點,開始做伸展操。

「咦?等等,唔哇!幹嘛啦……」

我打斷她的話,鏡不滿地嘟着嘴看我。

「我們同志之中的數名會對你下手,當然是指支援御柱克己——」

「克己同學,身體狀況沒問題嗎?」

然後,要我坐在地上圍住我。

我緩緩握緊拳頭,大膽地笑了。

「就算要鏡上場,也不知道那傢伙會不會打排球喔。」

「我有問題,爲什麼選手包括你?」

「怎樣啦!又沒有問題!」

「講話不要這麼沒禮貌。我們只是希望你同意我們推薦鏡同學上場。」

「有未婚妻的人,講話的狠勁也不一樣。」

「爲、爲爲、爲什麼你會在那種地方?你、你、你要加油的球場不是這邊嗎?」

「那樣不叫打過好嗎!」

「你打過嗎?」

「笹倉真狠,毫不留情地挖別人過去的瘡疤。」

「總之,因爲他體能過人的關係,不可能不派他上場,只能請他加油囉。」

我被至少十名以上的臭男人,抓着帶到教室後面的角落。

六班的選手不出所料,有三名排球社的正式選手,只不過剩下的三名是……女生。

「哼,就讓你們見識得到了甜蜜負擔的男人的強悍!」

「我曾經在腦海裏特訓過。」

「我有問題。有件事我感到不安,可以問嗎?」

「哼……」不過他浮現了無敵的笑容,站起來張開雙臂說:

「媽的,你說什麼——!意思是你一個人獨佔幸福就好嗎——!」

「唔……!」

他氣勢洶洶地抬起頭來,但是眼睛充血通紅,還掛着鼻水。

惱羞成怒了。

「跟那無關。」

「……像是胸部……屁股……」

克己這麼低語,聲音顯得疑惑。我看了對手也當場皺眉。

鏡當場別過臉去,她沒有否定。

「鏡上場有什麼問題呢?完全OK嘛。」

「呵……哈、哈哈……你們以爲我會中那麼明顯的陷阱嗎……?我不過是裝成受騙的樣子,好讓你們掉以輕心罷了!」

死神說了奇怪的話……

哭起來了嗎……?

「開什麼玩笑——!就因爲這種理由——」

「……美……美雪……?」

率先出聲的人是濱田諜報員,他指着位子坐在不遠處的安岡大吼。

安岡頹喪地垂下肩膀低着頭,我不曾看過這麼沮喪的人——我才這麼想,安岡的肩膀就冷不防上下抖動起來。

從觀衆一角傳來熟悉的聲音,只見小桃大大揮舞着手。

更衣室當然是男女分開,不過途中會經過同一條走廊。我和鏡跟其它人稍微拉開距離走在後方。

充滿霸氣的強勁話語……本來應該是這樣,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杉村壓低音量,只讓我一個人聽見。

「是啊,狀況絕佳。身體也很輕,感覺可以跳得不錯。但願……是啊,希望恭也可以在我眼前受到站不起來的傷就好了。」

「你說什麼恐怖的話……」

我不小心聽到克己的臺詞,半眯着眼回應。

但是克己依然看着黑峯,無視於我。

「你想象一下恭也按着膝蓋蹲下來、由我扶着他走出球場的模樣,急促的呼吸、昂揚的表情、交融的汗水,以及恭也因爲整個人靠着我而感到不自在,顯得有些不甘心的表情。」

聽着克己彷彿置身夢中的話語,黑峯爲之動搖起來。

「怎、怎麼辦,雖然排名賽也很重要,不過我也非常想看看那幅畫面。」

「總之,以獲勝爲重吧。」

我修正黑峯快要偏離正道的意識軌道。

不經意一看,發現鏡在稍遠處發東西給我們班的男生。

「用這個隨身鏡瞄準敵對選手的眼睛。沒問題,只要說『因爲眼睛進髒東西了,稍微看一下而已』就會變成不可抗力。」

「你則是太執着獲勝到教人害怕……」

離比賽開始還有五分鐘左右的時候——

「排球社的正式選手似乎比當初想的難對付。」

我瞟向對手球場,低聲說了。

「是啊,那些人一上場,表情就變了。他們會使出全力。」

克己也一臉嚴肅地同意我。

「呵、嘿嘿……我要給你的臉一點顏色瞧瞧……讓你在美雪面前出糗。」

眼神混濁、散發負面氣場的安岡化身爲復仇戰士。

但是,有人則對着我們咂舌。

聽到裁判報分,鏡擺出勝利姿勢。幾乎在同時杉村大喊:

——拿手機拍照了……雖然,不知道現在的她究竟把克己的話放在心上多少,不過總之……看得出希望渺茫了。

但是,這種程度的球對專業選手似乎不構成任何威脅,輕而易舉就被接下來了……

「這是……!」

但……

雖然,當時覺得「爲什麼接不到那球啊?」……不過現在從主觀位置看『排球手』的球,竟然覺得……「爲什麼接得到啊!」

「恭也!」

我跟杉村賞他飛踢。

那是學生會派來的裁判。比賽終於開始,出場選手在球場中央集合。

在網前伺機攔網的人是兩名女生。

這時克己找我講話。

鏡當然先警告剛剛的表現。真沒面子。

克己很難得地動搖了。

「……!……唔……!」

「給我認真打。」

「要比是無所謂,不過怎麼這麼突然?」

咪鏘!球不減力道,直接命中了天花板的燈具之一。

然後那記銳利的殺球命中了安岡的臉。

嗶!

因爲我竟然覺得有人認真告訴自己某件事的感覺很痛快。

他沒說我還沒注意到,重新一看……啊啊,六班的三名女選手的確都……胸部超大……完全不輸鏡。應該說其中一個確定在鏡之上。

「我們來比誰在這場比賽拿到的分數多。」

「礙事!」

被杉村一瞪,安岡彎腰駝背地點頭。這次他乖乖發球。

——但……

「蠢貨是你吧!」

聽到我的話,克己一臉愣怔地看着我,不過立刻浮現跟我一樣的微笑,說:

本行洗練的動作,看得我方所有人呆住,但幸好球還在我方場內。女子排球社的長谷川率先動起來。

「你們發什麼呆啊,認真打好不好。」

然後負責發球的人是哀與怒的戰士,安岡……

還算強勁的球飛向對方場地的左後方角落。

「恭也。」

這麼大喊並跑到網下的人是鏡。她拿半蹲狀態的杉村的背當踏腳臺,高高跳起。

「沒有……看不出什麼特別的……?」

「……天空……我的天空究竟在哪裏……」

我慌忙屈膝,勉強舉球。雖然這球迫於情勢所逼,不過飛到了還不錯的位置。

視線筆直地注視未來,這麼說了。

雖然,我一瞬間目瞪口呆,不過立刻就發覺那句話蘊含的意志是確實的。

「笹倉同學!」

在這種狀況下,「嗶!」知促的尖銳哨聲無情地在體育館內響起。

球擊向剛剛被打飛的安岡先前的位置,那個地方現在無人。

她們微微擺動身體……隨着這個動作……胸部……跟着搖晃……?

克己的聲音使我回過神來,球已經來到眼前了。

然後對方立刻精準地舉球,再度攻擊。

我抬左肩,配合時機跳起來,然後利用左肩降下順勢擺振慣用手——右手擊打空中的球。「喝!」

啊啊,他像是了無生趣似地仰望着天花板……

杉村皺緊眉頭,非常不悅地斥責後看着我們。

「杉村!上!」

「想提振一下士氣啊。」

「是……」

「難道是天花板發球嗎?」

接着另一個排球社員柔軟無聲地託球,將那顆傳過來的球送到網上。

「啊……剛剛兩個人對笑的畫面太棒了——」

鏡懶洋洋的聲音將我們拉回現實。

空有氣勢的低手發球嗎……我本來這麼以爲,沒想到擊出的球以超出預想的力道飛向天花板。

噗滋!

球劃過柔軟的弧線飛到網前的我上方。

嗯——……要是沒發現就好了……我搖搖頭擺脫邪念,轉換心情。

「有趣起來了。」

耳朵聽到擊球聲的同時,有東西從頭略上方通過。

但是……杉村卻沒跳起來。他彎着膝蓋,彎着腰,以正要起跳的姿勢僵住。原來他看着敵隊女生看到呆掉。

我踢了意義不明地垂頭喪氣的杉村一腳。

她滑過去救球,將球送到網邊絕妙的位置。

「暫停!」

「是啊,我贏了就安慰你。」

當然六班的排球社員不可能會放過這麼好的球,其中一人馬上移動到落下地點,以精密的動作接球傳向網邊。

「去死吧啊啊啊啊——!排球社——!心碎髮——球!」

在杉村號召下,所有人集合在場中央。

我們露齒對笑。

哨聲響起,比賽開始。發球權歸我們班。

轉頭一看,不知何時鏡在那裏,而且隔壁是黑峯。

我不自覺流露微笑。

我在電視上看過幾次排球比賽,因爲那是從第三者視點看整個球場,所以球的軌跡看得很清楚。

「我說,抱歉在你們揮灑青春時打岔,不過我們就在你們後面耶?」

「我要贏過你,向命告白。」

「可惡!糟了!拜託了,杉村!」

安岡維持擊球的姿勢,閉着眼睛浮現了冷冷的淺笑。

雖然玻璃沒破,不過燈具一面發出嘰、嘰的聲響搖晃,一面往球場撒下長年堆積的灰塵。

克己浮現柔和的微笑以後,立刻一臉正經地看向場地中央的網子。

「要不要來比一下?」

「那也很誘人啊。」

我將手擺在眼前預備託球,同時側眼觀察對方場地的動態。

這句話出乎意料,我當場歪頭。

「哼,果然不行嗎。」

這球果然還是低手發球,目的只是讓球進入對方場地,有如傳球般的發球。安岡……真是個散漫到極點的傢伙。

「排球社的正式選手又怎樣?你們都沒發現剩下的三個女生嗎?」

我瞥向克己……

「可惡……那個胸部是怎麼回事……三個人稍微動一下就搖晃起來不是嗎……她們一旦在網前跳起來,我們根本就沒有勝算……」

「耶——!」

「嘿唔哇!」

看來克己不用等贏過我再告白,就已經先不小心『偷跑』了。

「那麼接下來,進行排名賽第三名爭奪賽。請兩班全力以赴,不要留下遺憾。敬禮!」

「包在我身上!」

配合那球託球的時機,最後一個排球社員奮力擺手擊球。

安岡大喊的同時,由下往上揮動慣用手擊球。

「三班得分。」

「那麼試着妨礙你看看,似乎也很有意思。」

鏡大喝的同時,揮下的手捕捉到球的中心。銳利的扣球擊中對方場地,得分的哨聲響起。

在裁判號令下,我們向對手鞠躬。

「恭也!」

「蠢貨……你們在看什麼啊……根本就搞不清楚真正的敵人是誰……」

「嘿!」

不過,早就看出球路的克己過去補位。他的接球將排球社員強烈扣球的威力完全抵銷。真不愧是克己,比賽一旦開始,心情就確實轉換過來。

六班的排球社員驚慌失措。該說真不愧是田徑社員的下盤嗎,安岡就算再廢,就只有體能過人。

但,黑峯本人卻是——

但是杉村眉頭皺得更深,肩膀顫抖。

「不妙……不妙喔……」

「什麼不妙?」

「敵隊的女生……或許沒穿胸罩!』

我不自覺看向對方場地。

「八成是在頂端貼了OK繃,那個搖晃方式實在太無拘無束了。」

「OK繃是嗎……這麼說來那個晃動……跟鏡在家時很像……」

「笹倉,我之後再殺你。」

「……在你動手之前,我現在就殺……」

說溜嘴了!隔壁的鏡滿臉通紅地動怒!

「等等!」

眼看鏡發出氣場握緊拳頭,克己替我制止了她。

「現在人數要是減少就麻煩了,之後再說。」

「這麼說也是。」

怎麼會這樣!這場排球賽的終點或許就是我的終點……

「總之那個女子攔網很棘手。雖然明知道不可以,但身爲男人就是無法忽視……」

杉村講得極其認真,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那種東西在眼前彈啊彈地晃動,的確會情不自禁看過去。

「唉,男人就是這樣……總之讓那些攔網員跳不起來吧。」

鏡舉起單手彈了一下指頭。

「噢!」

總之因爲鏡的騙人伎倆,六班的女生再也不敢攔網。

「嗚嘎啊啊啊!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嘛——!」

「啊……呃,啊哈哈哈。對不起——失手了——」

看鏡一臉慍色,我湊近臉跟手指抵着她。

克己盯着對方場地,這麼問我。

不過這球一反預想,化爲白牙咬穿對方場地。

「怎麼了?」

他們參雜巧妙的佯攻,明明只有一個人負責攔網,卻控制了我方的球路。感覺他們在誘導我們打到有人的地方,該說真不愧是專家嗎?

鏡也比V字回應。

「你們這樣挺胸好嗎?那臺相機……裝着紅外線濾鏡喔。」

「恭也!」

「總之我們要贏。」

雖然覺得盡全力的方向錯誤……不對,排名賽本來就是這樣嘛。

「咦?啊,沒什麼,只是有點在意周圍的目光。」

杉村趁機朝無人攔網的對方場地扣球。

「那樣不叫『會』。」

「是啊,我得加把勁妨礙你纔行。」

竟然是跳躍發球!動作柔韌的身體與手腕漂亮地命中球。

「沒禮貌,我是死神!」

軟綿綿的低手發球有如枯葉般搖擺不定地飛向六班的場地,排球社員有節奏地接球、舉球、攻擊。

六班的女生漲紅了臉,手交抱在胸前縮起身體。

鏡強烈的後排攻擊再度發威。

「咦?呃……那、那個,因爲……現在你的臉靠得太近了……大家都在看喔。」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鏡的臉的確很近。

「紅外線濾鏡是騙人的啦,再怎麼樣我也不會做到那麼狠。」

「包、包在我亨夯(身上)……」

「哎喲~你在替我擔心嗎?不希望被別人看到嗎~?」

兩人僅交會視線,揚起嘴角笑了。

我相信這點,在空中蓄勢待發。

但是射出的白箭筆直地打穿我的頭。

我慌張地回頭一看,發現死神退到了跟剛剛一樣遠的位置。

這時鏡動了。她並沒有要起跳,卻移動到非常接近網邊的位置,對着預備攔網的女生呢喃:

六班其中一人勉強救到球,但是踩到地上積的汗水滑跤了。

「時間到,三班發球。」

鏡轉動着手臂走到場外,退到了相當後面的地方。

雙方持續對打,互相使出刁鑽的球路進攻,要打亂對方的陣形。

這次換杉村擺出勝利姿勢,跟克己及長谷川擊掌慶祝得分。

而我半眯着眼看鏡。

我忽然在意起黑峯,於是看向三班的加油席。我在意剛剛那一幕是不是又被她用手機拍下來……奇怪?不在啊。

六班的男子排球社員決定當作女生不存在後,就改變了戰法。

一頭長髮隨之飄揚,鏡跳起來。弓起身體和手腕揮擊,第二次跳躍發球。

「什麼嘛,原來你會打啊。」

之後鏡也依然勢如破竹地持續進攻。

就算我大喊也沒用,她早就起跑,球已經飄舞在空中。

鏡的聲音不知爲何從遠處傳來。

她深呼吸一次後,蹬地開始助跑。然後將球拋到自己斜前方,朝球跳過去。

「那是什麼?」

「噢噢!黑谷真強!從男排手上發球得分!」

嗶——!

「看什麼?」

「你不是失手吧,你是不會吧,不許打。」

鏡拿着球,垂着肩膀背對我。

鏡用左手拍了右腕,回到自己的位置。

「放心了嗎?」

我一把抓起滾在腳邊的球,半低着頭走向她。

「啊——剛剛掉以輕心,現在頭好暈。」

「三班得分。」

擊回的球再度命中安岡的臉……不過克己不以爲意,以沉着的動作將飄起的球送到網邊。

聽了我的話,笑嘻嘻的鏡顯得很高興地這麼問我。

我也回到原本的位置,半蹲預備回擊對方的球。

「嘿——呀!」

安岡搖搖晃晃地按着鼻子走到場外。

「看我的——!」

爲了在最高點擊球攻擊,我在舉球前跳起來。

「才、纔不是那樣。我只是有點在意罷了。」

「……知、知道了啦。」

老實說吧。我早就稍微預想到會是這種發展……

如果是克己的話,會幫我把球精準地舉到我跳躍的最高點。

鏡靠近我,附在我耳邊說悄悄話。

呸叩!

「真……真卑鄙……」

「你是惡魔嗎……一

「沒事吧,恭也。」

鏡促狹地吐吐舌頭。

「好耶——!」

不僅連續發球得分,就算在後排也不忘靠後排攻擊爭取分數。三班的眼神也相當認真,時時刻刻盯緊鏡的行動。

然後再度環視周圍。

「你等着瞧,下次我會成……」

「三班得分。」

紅外線濾鏡。那是能夠透視白衣服把人拍光光,夢幻般的……更正,可怕的濾鏡。

「沒問題啦。」

那真是大快人心的一擊,三班加油席爲之沸騰。

濱田定定地將相機對準這邊。

話說到一半,鏡發覺什麼似地抬起頭。

「總、總之給我確實把球發進對方場內。禁止跳躍發球。」

面對我的疑問,鏡只是浮現了小惡魔般的笑容而已。

「那麼,輪到我發球了。」

「好了、好了,要上囉。安岡能發球嗎?」

「恭也!」

「這樣啊。不過加油喔,目前我比你多得兩分。」

「盡全力取勝是對對手的敬意。」

白球在場上一來一往。

「小鏡真厲害——!如果我是男生的話早就愛上你了——!」

意外地乾脆放棄。

打中我的當事人一臉不知情的表情,視線東張西望地遊移。

球以感覺不錯的軌道飛到網前,克己立刻擺出託球的姿勢。

「倒是用那種東西拍照的話,你也一樣看光光喔。就算穿着內衣……那個……」

然後球……忘記是第幾次了,打到安岡的臉。

得分雖然差距微小,但我方落後。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我會嗎!」

只見我們班的濱田舉起了裝着相當大鏡頭的相機。

剩下的兩人舉球、攻擊。

嗶——!

「我會好不好。我確實在書上讀過訣竅,模擬的時候完全沒問題呀。」

「那當然。」

克己的聲音再度響起。從比剛剛更近的地方傳來。

我應該已經跳起來了纔對,克己卻很近,這是怎麼回事……?我轉向聲音方向,發現克己就在我旁邊。他跳起來了。

不是應該舉球給我嗎,怎麼自己跳起來了?

我始終無法理解這個行動,就這麼被克己撞上了。

由於人在空中的關係,我被撞開的距離遠得驚人。因爲實在太突然了,我甚至忘記保護身體,揹着地摔在地板上。

「嗡!」有如衝擊波般的東西貫穿全身,呼吸一瞬間停止,我感覺到輕微耳鳴。

「……痛……啊……克……己……你突然撞我幹嘛…………?」

我按着暈眩的頭,搖搖晃晃地坐起上半身,看向球場。

那裏冒出陌生的物體。

粗鐵絲做成的籠狀物體,大約是一個成人勉強可以環抱的大小。

那裏面有形狀類似碗公倒過來的金屬,周圍散佈着閃閃發亮的玻璃片。

我心想,怎麼會有這麼難看的雕塑,也未免太前衛了。

那種東西擺在球場正中央,根本沒辦法比賽。

真要說起來,那是從哪裏長出來的?

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壓在克己身上……

爲什麼……地板會染得這麼鮮紅溼潤……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人的慘叫響徹體育館。以此爲開端,周圍騷亂起來。

慘叫、怒吼、哭聲……各種感情化作聲音四起。

而我依然搞不清楚狀況,就這麼挪動顫抖的膝蓋與虛脫的手,爬到倒在地上的克己旁邊。玻璃碎片插進按着地板的手心。

爲了再度呼喚那個名字。

那雙發出金光的眼睛沒有任何溫度。

最後眼前發黑,意識中斷……

「……嗯……知道……」

「……雖然,我感覺到有人會死……不過並不曉得是他……我們無法得知自己分內以外的人的壽命。」

黑峯在遠處起舞。最後,用她手裏的鐮刀斬切克己的身體。

跑着逃離某樣東西。

忽然萌生不對勁的感覺。一起……?黑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一起的……?

在克己上方不斷地、不斷地旋轉起舞。

只是倒在地上,感覺身體變得愈來愈重。

「呼、啊、唔……唔,……嗚……」

伸出的手被某人細瘦的手握住。

然後,高高舉起手裏的鐮刀,原地旋轉。

她瞥了我一眼後,那雙金色眼眸轉向克己。

雖然,應該從國中就在一起了……但是,我跟那傢伙都聊些什麼……?

感覺不舒服,身體內側同時感覺到熱與冷。

「……這就表示黑峯早就知道了是嗎?知道今天在這裏……克己會變成這樣……」

我突然明白了,那就是稱爲靈魂的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我的視線,她抬起頭,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垂下眼晴咬住嘴脣。

大家一起抬起落下的燈具……救助克己。

我伸出顫抖的手捂住臉。

難以言喻的絕望、無法擺脫的喪失感,以及純粹的痛楚。

卻不成聲。

我看着眼前的『未婚妻』。

罩着漆黑的斗篷,拿着巨大的鐮刀……簡直就是真正的死神。

這本來要掉在我頭上……是克己代替我……救了我,代替我壓在底下的!

「恭也!拜託你……拜託你到那邊去……!」

視野陡然往下偏移。雖然自己渾然不覺,不過,我是不是跪下了……?

我被自己的聲音弄醒了。

眼睛暈眩……

討厭的記憶在腦中迸開,同時不斷旋轉。

紅色……液體……這不是我的……這是克己的……?

因爲她的名字從我腦子裏消失了。

這就表示……這是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的嗎……掉在克己身上……?

我看着後面的鏡。

從發出金光的眼眸灑落不同於雨的銀色水珠,整個人不斷旋轉。

鏡硬是要癱坐在地上的我站起來,要帶我到別的地方去。

「鏡……你……等等,要救他……我得救他……」

眼前的鏡喊着些什麼。

她起舞,

從小就作過無數次的夢。

類似打盹的倦意,我告訴自己不可以睡着。

她在燃燒的車上方,在滂沱大雨中,張開巨大黑翼飄浮着。

我跑在昏暗的路上。

啊啊……感覺不舒服……

她……我的死神落寞地低着頭。

我茫然地看着克己,壓在他背上陷進去的金屬籠……

就我一個人倒在馬路上。

「恭也!」

真要說起來,『黑峯命』這個人……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於我的記憶裏的?

「那……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克己會變成這樣……?」

她說過她稍微動過記憶。所以說名爲『黑峯命』的死神就是這樣以『御柱克己的青梅竹馬』的設定融入我們。

逼人直視的冰冷刀光,教人想起那本來的用途是兇器。

眼睛發出金光的那張臉——

喉嚨深處發冷……

不對,那並不算斬切。巨大鐮刀的刀刃從克己的身體穿過去,完全沒有傷到他。接着有東西從克己的身體追隨刀刃的軌跡跑出來了。

那天,我看着在雨中逐漸被火焰包圍的車子。

溼黏的觸感使我感到不對勁,我用焦點不定的眼睛看向指尖。

「放開我……放開我,鏡!克己!我要救克己!我必須救他纔行!」

——意思就是這麼回事嗎?

我想喊她的名字。

「嗚……啊……啊……啊啊……」

但是耳朵聽不見,腦子已經被耳鳴掩沒。

一道光灑落,視野染成全白。

「不行!拜託你……不要看!」

跟我住在同一間屋子裏,不知不覺間以轉學生身分坐在教室裏,跟大家笑着打成一片的少女。

「……………………」

「鏡!」

那飄浮在倒下的克己上方。

「……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爲什麼……黑峯會……」

衆人聚集在克己周圍,老師聽到吵鬧聲也趕過來。

死神在身旁就代表——『接近死亡』……

唯一不一樣的是臉不是骷髏。

「這裏很危險……那個……我們到那邊去。」

她曾表示引以爲傲的烏黑頭髮,隨着熱風飄揚,整個人不斷旋轉。

一直……在一起……

動作雖然小,但鏡確實點頭。

一看,是鏡。她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呼吸急促起來,我陷入錯覺,彷彿耳朵深處灌進寒意。

幾乎就在我揮開鏡的手的同時嗎?一道影子翩然降落了。

背上的傷隱隱作痛,想叫卻發不出聲音。

周圍的聲響只剩低音部分在腦中迴盪,腦漿彷彿在翻攪。

「哈、哈哈……怎麼可能……他們是青梅竹馬……一直在一起……」

理所當然地融入周遭的鏡。

我終於發覺,那是天花板裝設的燈具……

所以我知道,克己……已經回天乏術……

——不對!

爲了追上最喜歡的她。

那樣東西是那麼地微渺虛幻,要稱之爲耀眼的光芒似乎稍嫌微弱,卻緊緊抓住目光不放。

我杵在原地,看着飄浮在空中的黑峯。

只有我看得見的舞。引來死亡、引導死亡、宣告死亡的舞。而我知道這是什麼。

車子裏坐着爸爸和媽媽和……另外一個重要的朋友,火勢卻逐漸加劇。

然後,在一旁見證克己的死……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黑峯跟你一樣……都是死神……」

爲了逃離一步步走近的死亡恐懼。

我也要去……因爲克己是……我的朋友……

所以,爲了至少能夠接近她,我伸長手。

我在十年前的事故也看着這支舞……

小小年紀的我懷着強烈意志念着:我是男孩子,必須保護女孩子纔行之但是,她並不在車子裏。

應該尖銳無比的那個痛楚,卻只是微弱地刺激腦袋。

明明是喊過好幾次的名字,卻想不起來。

跑着追逐某樣東西。

傳進耳朵的聲音,聽起來彷彿變成好幾層……

鼓動招展的黑斗篷,有如黑暗編織成的羽翼。

「啊哈哈,我有點受傷呢。」

在身旁一臉傷腦筋的人是黑峯。

「啊……黑峯……這裏是?」

「是保健室喔。」

黑峯微微一笑回答。

我坐起上半身環視周圍。

充分襯托出夕陽的紅,以白色爲基調的整潔房間,淡淡的消毒酒精味,區隔房間用的簾幕,安靜的空間。

「呃,是不是再多握着手一下比較好?」

黑峯似乎感到害羞,靦腆地問我。

「啊,對不起。」

我慌忙放開手。汗流得比我所想的還多,我感覺到空氣的涼意。

我因爲尷尬,不好意思看黑峯。

雖然是出於無意識,不過畢竟我握着她的手,在那種狀態下喊了別的女生的名字。這應該是相當糟糕的狀況。

——等等。

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是發生了什麼事,待在這種地方?

腦子裏浮現了幾塊記憶的拼圖,但是內心抗拒將那些拼湊起來。

我依然低着頭,有如呻吟般擠出聲音。

「黑……峯……」

「怎樣?」

滋滋……水一口氣泡到膝蓋以上。河底似乎是沙地,腳陷得比預想的深。

啪噠、啪噠的走路聲響起,填補沉默。但是那個聲音在途中就聽不見了。

我仰望天空,天空覆蓋着雲,看不見星空。印象中……白天還是晴天才對,但記不清楚。

「怎樣?」

「那份心意……也是你創造出來的『設定』嗎?」

轉啊轉地、轉啊轉地,在雨中轉啊轉地起舞。

降下的水滴逐漸增加,不到一分鐘,就使世界變得迷濛。

「就算是我們,也無法操縱人的心意喔。」

「你不傷心嗎……再也見不到朋友了……」

但是,再過幾分鐘就會完全被水吞沒吧?

黑峯以一貫的微笑凝視着我以後,靜靜閉上眼睛。

不知不覺水面已經升至我的大腿處。

她是管理死的神。

沒錯,現在我講話的對象並不是人類。

我一個人牽着腳踏車,走在暗下來的通學路上。

然後睜開的眼睛——金色的眼眸映着我……

「………………」

「啊啊……話說……」

「你們到底是什麼,死神到底是什麼……」

「……克己他……真的死了嗎……?」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克己爲什麼……」

只見黑斗篷無聲地掛在她肩上。接着巨大的……刀刃應該有我的身高那麼長的鐮刀出現在她手裏。

儘管置身在無處可逃的絕望場所,依然叫着想活下去。

但是這件事,老實說讓我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該跟鏡說什麼纔好。

我抬起臉瞪着黑峯,不停地咆哮。

我大叫打斷黑峯的話,捂着臉的手顫抖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手一樣。

「不是『其實他還活着想嚇我』之類的作戰?」

我握住腳踏車的煞車,停下腳步。

我儘管抱怨,還是拖着腳掠過河底緩緩地前進。

不說「黑谷同學」,而說「鏡」嗎……

「……不行……還是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淡淡敘述的黑峯引起我的憤怒,我銳眼瞪着她。

「可惡……!」

「天花板的燈具掉了下來,然後克……」

死神無法理解我的心情。

從貓眼中看來,無邊無際的水正發出猛烈的轟聲與飛沫逼近自己。

目睹那個在克己上方起舞的身影,我垂下頭。

「……饒了我吧……這到底是怎樣……就算是夢也太惡質了。」

克己……死了呢……一點真實感也沒有。明天到了學校,他是不是會一如往常地坐在我的位子後面呢?

死神披着飄搖的斗篷,飄浮在空中看着我。

下雨了嗎……我沒仰望天空,爲雨的造訪感到倦怠。

在那樣的小島上有東西在動。起初我以爲看錯了,但我一邊擋雨一邊眯起眼睛看,確定真的有。

「怎麼又是貓……」

不久,冰冷的物體滴答一聲,打在握着腳踏車車把的手上。

再被黑峯開心地拿手機拍下來……

我無法理解死神的心情。

「發生了事故,中止了。」

我來到通學路途中的河上的橋。河道雖然寬達一百公尺,不過每逢下雨必定漲水。

「這種場合該說什麼纔好呢?」

從保健室回到教室時,已經沒有半個人……連鏡也不在了。

「克己他……那傢伙說過他喜歡你。」

黑峯葬送克己的靈魂時的舞姿使我想起,小時候那場事故時看到的,對我來說是最初的死神。

我回不出任何話。

就算面對那樣強烈的感情,黑峯依然一臉閒話家常般的表情看着我。

「……黑峯……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就好嗎?」

如今回想起來,那應該是來迎接爸爸他們的死神。

只有雨水從額頭滑進眼睛時,纔會讓人有些煩悶。

「克己同學的壽命已盡,他註定會因拯救笹倉恭也而死。」

「嗯。」

她曾表示引以爲傲的烏黑頭髮隨着熱風飄揚,整個人不斷旋轉。

宛如一刻刻削減性命的死神……

指尖沾着彷彿暗紅色塗料的東西。那已經幹掉,到處裂開,有些部分甚至變得像粉末。我花了幾秒鐘才發覺那是血。然後這個理解強制肯定現實。

然後握着我的手,或是摟着我的肩膀。

貓似乎注意到這邊,逃也似地移到沙洲最邊邊,躲到離我最遠的地方。

「我……什麼話都沒來得及對那傢伙說呢。再見、謝謝,一句也……」

以及留在記憶一角的……另外一個死神的影子。

這就表示兩個人從一開始就認識,一直欺瞞我們。

「真不可愛,虧我好心來救你。」

「你怎麼能夠這麼無所謂!你們一起度過一段時間吧!你們是朋友吧!爲什麼燈具會掉下來很危險……卻不告訴他!」

「你沒聽鏡說嗎?我們是保護壽命的存在喔!」

「我是克己的死神喔,我早就知道他今天會死。所以直到今天的那個瞬間以前,我都會保護他免於受到危險,因爲那是我的工作。」

「這不是夢喔。」

從發出金光的眼眸灑落不同於雨的銀色水珠,整個人不斷旋轉。

「不,那樣不行。規定不允許向那個人告知死亡。」

「幸會,我是死神,命喔。」

因爲雨聲、水聲的關係,我無法確定,不過它應該在叫。

然後,果然還是浮現一貫的傷腦筋笑容說了:

黑峯閉上眼睛,靜靜地降落在地板上,黑斗篷和巨大鐮刀無聲地消失。接着睜開的眼睛,是平常的黑眼珠。

黑峯浮現傷腦筋的笑容歪着頭。

「笹倉同學是『看得見』的人,對吧?」

「能夠在臨死之際傳達心意是很少有的。」

水和水、水和岸邊互相激盪,水面浮着白沫,映着街燈微弱的光芒。隨處可見還沒被淹沒,類似小沙洲的地方。

這麼說完,黑峯比閉眼時更緩慢地睜開眼睛。

「我決定的,只有自己是克己同學的青梅竹馬這件事而已。」

我的死神,KYOU應該知道我的壽命吧?

「怎……樣的……?」

那張傷腦筋的笑容是出於彼此價值觀的不同和理解的差異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勢雖然強,但是距離還不至於遙不可及,於是我緩緩地走進河裏。

一旦那個時候到來,那傢伙——鏡,是不是也會當成工作處理呢?

工作,我從這個詞感受到我們之間最關鍵的心態落差。

好不容易出聲的話語,既像發問又像責備。

一看橋下,水位果然上漲了。看樣子上游似乎在先前就已經下過雨,水勢也相當猛。

她在燃燒的車上方,在滂沱大雨中,張開巨大黑翼飄浮着。

我感覺到原本相信的事物、過往的時光,許多事物逐漸崩壞。

貓所在的小沙洲離這裏大約十公尺,大步走的話只需十步。

「嗯。」

因爲是晚上的關係,水看起來黑漆漆的,壓迫感非常重。

「雖然見不到會覺得寂寞,但我好像沒有傷心這種感情。」

……是……貓。

「……排名賽……怎麼樣了……?」

我把腳踏車靠在路邊的欄杆來到河岸,靠近水邊才親眼見識水勢有多強,流速比當初想的快。

頭髮、衣服逐漸吸水,弄得身體愈來愈沉重。雨宛如視步行爲罪惡的枷鎖般猛烈地下。就算腳泡進水灘、水滲進鞋子裏面,我也不在乎。

「……嗯。」

「不過,要是我告訴克己同學那件事的話,克己同學就不會救笹倉同學了嗎?」黑峯站起來,背對着我走去。她沒有到別的地方去,就在保健室裏面踱步。

含着細沙與水草的濁流纏着我的腳流過,消耗我的體力。

不過,我還是前進到了離貓還剩三分之一路途的地方。

我歇口氣,看着貓。就在這時——

貓站的沙地被水流沖走了。貓從下半身失去平衡,被水撂住腳。

貓就在我眼前被河水吞沒了。

一個想法冷不防掠過腦際。這……假如這隻貓真的壽命已盡、是這隻貓註定的命……假如它的命運,就是要在這裏遭河水吞沒而死的話——

是不是不管我做什麼都沒用?

「等一……下!可惡!」

我大叫,踢着河底前進。遇水變得鬆軟的沙地根本使不上力,不過我還是徹底利用上半身的彈性,盡我所能用力伸手。

我躺在島上,大口吐氣。

全身溼透了,但是伸出的手前面有東西在動。

手心確實感受到怦、怦的小小心跳聲。

笑意油然而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到沒!我救到了!我救得到!我……真的救到了!」

這些話究竟想對誰說呢,究竟想給誰聽呢?

淋着滂沱的大雨,淋着濁流的飛沫,我哭了。

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麼……心情變得非常悲傷。

因爲張大嘴巴的關係,河水灌進嘴裏,我嗆到咳嗽。咳了一陣子以後,緩緩地吸氣。

得回岸上纔行,這個島也很快就會被淹沒。

我抬起臉。這時冷不防有樣龐大物體映入眼簾,那是從上游往這裏流過來的大樹枝。

樹枝碰撞的衝擊使我不小心吐出空氣。我慌張地要擴張肺部吸取空氣,但是我人在水裏,我頭一次一口氣灌下如此大量的水。

黑得彷彿會吸進去的斗篷。

「多珍惜自己一點啦……拜託你。」

看着那個身影,我體內有些什麼爲之脈動了。

「恭也……?你怎麼了?」

我的身體任憑水流翻弄旋轉,撞到河底好幾次。

然後下一瞬間,我被乘着水勢的樹枝擊中,就這麼被河水吞沒。

痛苦地這麼低語的鏡全身被雨淋溼,那頭黑髮映着街光,閃閃發亮。其中,只有那一撮白瀏海特別醒目,宛如射入黑暗的一道光。

「恭也!」

「我還想你怎麼一直沒回來,竟然是在這種地方……我好擔心你!」鏡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對我發怒。

我開口,然後發出沙啞的聲音說了:

我害怕出聲,我好像會說出不該問的事情。

在河底抓着貓倒下的我,劇烈地咳嗽吐出水。

我頭暈腦脹地看了看周圍,發現以我爲中心三公尺的範圍內沒有水。不,不對。水彷彿遭到某種無形的東西阻擋一樣,避開我的周圍流過。我看向上面,眼前是一個眼熟的女生。

意識逐漸混濁起來,滿腦子都是苦痛。

在混濁的意識中,儘管人在水裏,卻清楚聽到了呼喚我的聲音。

我玩味着能夠呼吸的可貴,爬了起來。

罩着黑斗篷,手拿着刀,雙瞳發出金光的鏡站在半空中。

——雨中的死神,遙遠記憶中的『她』的身影與鏡重疊。

然後下一瞬間——

我已經不知道哪邊是上,哪邊是下。河水是這麼強勁的東西嗎?

「鏡……」

「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但是,我無法不確認,就算會有什麼因此崩壞……

我倉皇站起來想躲開,腳和手在沙地上卻使不上力。

呼吸無法平靜。

在黑暗中發出金光的眼眸。

「……抱歉……多虧有你救我。」

我周圍的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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