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episode 7

《献给月与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4036 字

那是我刚刚当上护士的时候。我还是在另一家医院……那也是一家精神病院,比我现在的单位要大得多……我还在那的时候,曾有一位年轻的母亲入院。

她患上了产后抑郁,一时冲动用菜刀割了自己的脖子。她先被送入了急救室后,再转到了我们院。

那位年轻的母亲说,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即使是拿到了她的入院病历书的我也不太清楚。但陪她来的丈夫看起来人很不错。没有那种使用暴力的感觉,也没有不愿意抚养孩子的意思。

也许,她割自己脖子的真正原因或者理由,谁也没法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就是无法理解的,我在那时第一次明白了这个道理。

就这样,她的负责人继续由我担任。还留在她脖子上的伤口,我用绷带包了起来,但还是十分扎眼。外面已经到了樱花翩翩飞舞的时节,那是一个阳光明媚,心情舒畅的春日。

我至今还记得,那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紫藤花甘甜的香气。

我检查完她的体温,一边处理她脖子上的伤口,一边看着撒进房间的午前的阳光。

「护士小姐。」

她说……K小姐说。

「我胸口好难受……要怎么办才好?」

她有些害羞地抱着胸口,病服上好像浅浅地渗出了一些乳汁,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我说了一声失礼了,然后摸了摸她的胸,发现那儿硬得像石头一样。

「奶挤了吗?」

「……没有。」

「需要我帮忙吗?」

K小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硬成这个样子,应该不只是难受,而会非常疼。还是说……她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呢?

我按揉着她的乳房,榨乳器里充满了散发着甘甜气息的母乳。

K小姐说她感觉好多了,苍白的面容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然后——

「这种奶……没法给小宝宝喝,对吧?」

她如此问道。

我感到有些语塞,只是回答她,因为她在吃药,最好还是让小宝宝喝奶粉。母乳不能保存,而且,现在她也不允许和小宝宝见面。小宝宝现在应该在她丈夫的老家,健康地成长着。

房间里有着暖气,甚至还有点热。

我为了岔开话题,又说了一句:

然而,雪丝毫不理会我的犹豫,在手机上输入了『云路的尽头』。前奏开始响起,但我还在犹豫。

我竖起耳朵听,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觉不到一点他人的气息。就好像只有我们两个被遗弃在这个世界上一样,让人有些不安。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个人会住进精神病院。

她唱完之后,我有些畏缩,甚至都没法唱了。只有灯光球一直在头顶旋转,散发着光辉。

是雪通过LINE发消息说想去卡拉OK的。为了方便彼此,才选择了这家她经常来的店。

「今天好像没听到。」

我如此说道。雪有些害羞,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她唱完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法给她鼓掌。就好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我还沉醉在余韵之中。

在这个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她的眼睛反射着屏幕的光,闪闪发光。

我看着她,想着看不见的她是如何操作卡拉OK机器的。

这样的疑问涌上心头,但我没说出口。要是问出来,感觉会显得有些悲哀。我可能是这么想的。

「那,我们一起唱吧?也给我一支麦克风吧。」

通常,她都是一个人来。这是她的秘密基地。我拿饮料回来的时候,雪告诉我说。

母乳是一种体液,和血液一样,在医院里都会被当作脏东西对待。这也没有办法,但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我在做错事的感觉。

「说起来,雪你不是有点驼背?」

K小姐入院之前,还有一位因为产后抑郁而勒死了婴儿的母亲入院。但她看上去却心情很好,和周围的患者无忧无忧地谈笑着。我从她身上,丝毫感受不到类似罪恶感的东西。就算是她说她涨奶了的时候,也是那么坦率从容。

结果雪是直接通过手机的应用程序来操作卡拉OK机器。这也行?我在心中想道。

雪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既然会唱那个年代COCCO的歌,那您会不会唱『云路的尽头』(雲路の果て)呢。这回轮到我倒吸了一口气。

当时,和住院病历夹在一起的还有精彩的调查报告,上面有一张死去的婴儿的解剖照片。喉咙被切开,折断的甲状软骨被血染成了红色。我无法直视这张照片,慌忙合上了病历。这件事发生在我上夜班的时候,那天,只要我快睡着,那张照片马上就会在我脑海中闪过,让我一整夜都没睡。

我知道她唱的很好,但我不知道为何她的歌声能够如此震撼我。她的歌声就好像年初时破雪绽放的白花,预示着遥远的春天一样,是一种类似希望的,不可思议的东西。

「什么嘛,这不是唱得很好吗?」(译:团长并感)

「……呃。我唱的,怎么样?」

她会和她的丈夫一起来吗?

这首歌的副歌部分,我还没有那么厚颜无耻到能在她的面前唱出来。

如果此身没有遇见过你,

这个世界上……明明有一些出生体重过低的孩子,急需母乳的喂养。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我不禁如此想到。

我静静地把这些白色的,散发着甘甜气息的液体,导入了污物室的洗手间里。

在污物室处理母乳的时候,我想到,事情本来有可能更加糟糕。也许是K小姐的性命收到威胁,又或许是K小姐的宝宝性命受到威胁。但这都没有发生,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雪用手帕轻轻擦了擦手,然后握着麦克风站了起来。

她杀了自己的孩子。难道她不应该接受审判,然后赎罪吗?那时我是这么想的。我也没法不这么想。但现在想来,也许正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会住进精神病院。

既然是她点的歌,那么雪应该也知道歌词。

「会……是会。」

「才没那种事。对了,海涅小姐。」

雪的歌声中,有着一股温暖的春天气息。也许……就是它刺激了我的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我想着这些,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向她行了个礼,便拿着榨乳器走出了病房。

我结结巴巴地唱完了歌,雪却有些夸张地鼓起了掌,让我愈发尴尬了

「有时候,会有个不唱歌,一直练习小提琴的人在。」

「不行哦。我们不是约好了,轮流唱的吗?」

那我就不会留下回忆。」

她的眼睛,看到的这个房间是什么样子?她能……看到多

我不禁伸出手,而这时歌曲的前奏响了起来,我握住自己无处可去的双手。她的导盲杖就像是一个忠实的仆人一样,靠在沙发边上。

先别管那些,雪说着便把麦克风递给了我。

「……雪唱得比我要好无数倍。」

尽管最后,K小姐还是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她的乳房留在我手心里的触感,至今都活生生地留在我的记忆中。无论是她胸口静脉浮现的青色,还是母乳甘甜的气息,全部。

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稍稍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了COCCO的『鸡蛋花』(ポロメリア)。前奏响起的瞬间,我听见雪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然而,那时我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选的歌是YUKI的『梦幻曲』(トロイメライ)。是一首我也很熟悉的歌曲。

外面是阴冷的天空。

那一瞬间,我被雪那悠长而优美的歌声所吸引。看着她用着甜美的声音歌唱的身影,我的内心深处却隐隐作痛。

「一定要唱吗?」

「一定要唱。」

「我就算了。我还想多听雪唱唱。」

或许是因为我没有任何反应而感到困惑。雪战战兢兢地向我问道。

「轮到海涅小姐了。歌,选好了吗?」

「是么?……也许是吧。不过我从来没有注意过。」

那我就不必去看那些东西。

我如此问道。

「抱歉,实在是唱的太好了,让我大受震撼……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我这双眼睛看不见(光芒),

……我解开雪的衬衫扣子,手指抚摸着雪的胸时,深深地想起了这些事情。雪的胸很白,就像是看见了真正的雪一样。甚至有一种闻到了甘甜气息的感觉。那时倒掉的母乳的甘甜气息闪过脑海。气味和记忆直接联系在了一起。不用普鲁斯特来说,我也知道这一点。我只是因此……感到有一些难过。

我感到有些慌张。

那是在一家卡拉OK的地下室,走廊上放着自助饮料机,除非主动呼叫,不然店员就不会过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我隔了一会才说,雪便苦笑回答了一句,好像是。

工作日下午的卡拉OK十分安静。地下室离洗手间很近,能闻到水的气息。那有点像秘密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挥发的碳酸水一样,一种奇怪的怀旧的气味。

雪走进房间,如此说道。

或许察觉到了我犹豫,雪说着,然后伸出了手。

「我很喜欢这首歌……也经常唱。」

这些话并不能成为免罪符。

尽管如此,我还是和她一起唱了起来。仿佛永恒的五分半钟结束时,我已经汗流浃背。雪的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雪脱下来的时候穿的毛衣,然后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我只是一直盯着她娇艳的脖子。而话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雪又擦了擦手,然后开始找自己的杯子,她用吸管喝了一口乌龙茶。冰块在杯子中失去平衡,失去轻微的声响。在昏暗之中,我也能清楚地看清这些细节。

「海涅小姐。」

雪开口道。

「求求您。不要……怜悯我。」

我只能盯着这样说着的她的侧脸。

「海涅小姐一定,不会介意我的眼睛看不到吧?不会因为我有残疾,就对我改变态度吧?但是……」

雪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我觉得把我的残疾当作没有,将其隐藏起来也是不对的。海涅小姐一定是个坚强的人吧。我也知道,您是想保护我。但是。」

我觉得她说的坚强,和迟钝是等同的,是贬义词……是在说我是伪君子。我感到无地自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只希望,海涅小姐您……不要那么小心翼翼地触碰我。我很脆弱,也可能很容易受伤。但是,我不希望您比起我希望的东西而先去担心我。我觉得这样子……不公平。」

我沉默不语,雪却轻轻笑了起来。

「对不起。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肩膀都感觉有点酸痛了。」

「那是因为你驼背吧?」

也许是这样。

雪说完,我半强迫地夺走了她还在笑的嘴唇。雪似乎有些吃惊,肩膀也稍稍僵硬了,然而当她接受了我的舌头时,肩膀也一齐放松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伸手,雪就自己解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我看见她镶在蓝色内衣边上的白色蕾丝,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味道。

「雪……你喷香水了吗?」

我本以为雪本质上是……就像我交往过的那些人妻一样……是普通性取向的,所以当她说出攻这样有些专业的词语时,我感到有些惊讶。雪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内心的微妙波动,她望着遥远的某个地方。

「海涅小姐是攻?」

「呵呵,也许吧。」

「能请您给我按摩一下吗?」

「二选一的话应该是吧。」

「怎么了?」

雪的手指,将我的手引向她雪白的胸口。然后,她的手指也轻轻抚摸着我的胸。

她如此说道。

「……治疗一下我的肩膀僵硬。」

「有股甜甜的味道。」

「乳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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