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episode 4

《献给月与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5042 字

下班之后,我在更衣室从护士服换成私服的时候,手机上冒出了LINE的通知。是雪发来的。

房间里有着暖气,窗外樱花树枯萎的枝条却在倾盆大雨中飘摇。

我停下了换衣服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正准备打开LINE的时候,同一住院楼的美咲对我说了声,怎么感觉你的表情这么认真。

「男朋友?」

「啊,不是。不是那样的啦。」

我苦笑着含糊其辞。虽然我没有特意隐藏自己是蕾丝边的意思,但也不想太张扬。过多的打听我还是敬谢不敏。

「又来了,篠井小姐,听说你挺受欢迎的哦?最近你化妆和衣品好像也有些改变。是男朋友的喜好吗?篠井小姐总是一副对男人不感兴趣的样子,但大家都在传,你其实是不是找到一个好对象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真没那种事,我否定道,然后像是要结束对话一样开始脱下背心。先换好衣服的美咲说了句,下次也给我介绍个好男人吧,然后就离开了更衣室。

年近三十还是单身,总会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别人说这说那,我也很为难。每次我都会告诉他们,我对男人和婚姻都没有兴趣……但我也不知道他们当真了多少。我知道是我自己没能说出真实想法,但我的性取向必须向别人公开什么的,我也不喜欢这样。

不过,与其像以前一样背地里被人说是蕾丝,或许还不如被误解就是了。

在这个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结婚生子也是理所当然的理念的世界中,恐怕没有人能真正地理解我吧。但我也已经度过了会为此感到悲伤和空虚的时期,现在已经没什么特别感觉了。

我再次低头看向手机。雪发来的消息通知一闪一闪的,如同宝石一般。

「雨太大了,我可能会迟一点到。抱歉。但我也很想早点见到您。」

我打开app,点开雪的头像,看到上面写着这样的话。她真是个傻瓜,这么大的雨,雪根本没必要道歉,而且我也是……能见到雪就很高兴了。

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走出更衣室。楼内的走廊很冷,我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继续往前走。

和雪交换LINE的时候,我借用了她的手机,改了我的备注名。用的不是我本名,而是海涅这个名字。雪知道后,苦笑着说,还真是要贯彻到底啊。

而我的LINE上她的备注名也不是岩井美雪,而是雪。我想,这对我们来说才正确的。我这么告诉她后,雪只是低着头,把额头贴在我的手臂上。

我们在雪夜中静悄悄地走着,雪花飞舞的声音,导盲杖与沥青路面的摩擦声,都被笼罩在雨伞下。(佛了,白杖在日语中就是指导盲杖,才知道,之前都文盲一样翻译成白色的手杖了。)

总有一天,雪用着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

「那我很期待。」

也许是因为雪说她会自己猜,所以她再也没问过我的名字,我也不知为何,从未提起过此事。关于她的职业,我也没再问过。

「海涅小姐,想吃点什么?」

「……海涅小姐?您怎么在店外面。」

我的心砰砰直跳,我感到坐立不安,便迫飞奔出了咖啡馆。

「要不去便利店买……然后再找个地方吃。找个,安静的地方。」

她从声音和指尖的感触认出了我,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

我咬了咬嘴唇,问雪想吃什么。

我的手指对着屏幕移动时,不经意想到了这件事。

只是,直到最后,姐姐都没有认可我的性取向。这件事至今都如同一片阴影,笼罩着我的内心。。

……雪离开家的时候会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呢?

二月份的雨很冷,每一滴雨都像是一颗冰做的子弹,还没来得及撑伞,就已经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尖锐的痛感。我忍不住躲到了屋檐下。

她已经结婚了。她一个有丈夫……而且还有视觉障碍的人,怎么能简单,随意地外出呢?还是说,或许这么想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擅自规定了她的行动,像是限定她的行动范围一样思考方式,本身就错了吧。就算她有视觉障碍,就算她有丈夫,她也是自由的。她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她应有这样的权利。但是,……但是。在物理上还是有所限制吧。比如这场雨。倾盆大雨的响声,雨水的冰冷。这些对于她的残疾,不会雪上加霜吗?

「想吃点热的。」

一瞬间,雪沉默了。

我习惯性地给姐姐发送了LINE。这就像是日记一样,当然,不会显示已读。因为姐姐已经死了。不过,这样也好。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我可以悄悄告诉姐姐。所以这样就好。

我看到雪撑着红色的雨伞,从街对面慢慢走过来的时候,我差点哭了出来。实际上,泪水已经涌入了眼眶,在雨夜中,只有她手中的导盲杖闪闪发光。

想到这里,我突然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是在什么地方发生了意外。

「肚子有点饿了。」

我在职场照顾患者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然而,姐姐的死却不一样,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不仅仅是谁死了这么简单。它是一种触手可及的存在,时刻缠绕着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身上。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那我反过来问你,雪你平时都是做什么的?家庭主妇?」

「要买饭团吗?」

店内充满着咖啡的味道,轻声的古典乐,还有雨的气息,仿佛一切都由此构成。略有一点硬的沙发温柔地包裹着我的腰。

「今天,我丈夫因为工作原因不会回来。我也说,今天要和朋友见面……了。」

原本我和双胞胎姐姐关系就不怎么好,即使知道了她的病情,一开始有没去看望她,而是一直在和快要分手的恋人吵架。我们互相扇耳光,对骂,但我还是哭着求她不要抛弃我。十分凄惨。十分凄惨却又无能为力。因为我爱着她,打心底里爱着她。其它的我什么都不需要,只希望她能在我身边。然而,我们之间的争吵一直没有停止。明明喜欢,明明很很喜欢,却到最后都只能互相伤害,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

我小声说道。雪苦笑着说,也是。她的笑容十分迷人,让我想在大街上吻她。

我和她分手后,我终于得直面姐姐的死了。像我这样的性少数群体,姐姐一直很讨厌,这件事也让我很烦躁。然而,当我看着姐姐一点点走向死亡时,我也知道,我这种心情也在一点一点改变。

「我想吃,关东煮。」

抓住我手肘的雪的指尖,也加大了力量。我感觉雨下得更大了。外面潮湿又寒冷,但是,我的胸口却像是要被烤焦了一般烫。我们在看到的第一家便利店门口收起了伞。

暴雨把她的外套肩膀处染成了黑色。彼此也很难听清对方的声音。

雪的脸颊染上一抹红色,不仅仅是因为寒冷。没关系吗,我问道。雪依旧面向前方,然后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沉默了。我停下脚步,看着雪的脸。

「我会猜出来的。到时候,请给我奖励。」

「我的名字?」

我如此问道,雪却说,能不能带她去买东西的地方。店内亮堂得有些过头,放着J-pop,还飘着炸鸡和可乐饼的味道。所有的客人都被雨的气息笼罩着,脸上挂着忧郁的表情。

雪笔直地面向前方,仿佛不想输给雨声一样,稍稍加重声音说道。沉浸在思绪中的我,猛然惊醒。

「请您猜一猜吧。如果您猜中了我的职业,我就……我就给您奖励。」

她日渐消瘦,话也越来越少,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死亡,那种存在变得无限透明稀薄,最后除了显示屏上的波形对谁都没有反应,那种马上就会结束的虚无感,一直飘荡在病房里。

我回答到。直到被她这么问之前,接下来要去哪儿,我完全没有计划,我对此在心中感到很羞愧。

「这个时节大部分吃的,大概都是热的哦?」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不是会陷入这样没出息的恋爱的我。我应该像一只蝴蝶一样,在人妻之间飞舞,穿梭,吮吸着她们的花蜜而生存下去。

「——总有一天,海涅小姐的名字。」

我接过她的伞,紧紧抱住她的身体。雪的身体散发着雨水的味道。那种冰冷而感伤的,雨水的味道。

叮当,每当门口的铃铛叮当响起时,我都会把目光投向木制的大门。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后,时间已经过了19点。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我在约好的咖啡厅里消磨着时间,我感到夜色渐浓。几滴雨水飘落在窗户玻璃上,然后流走消失。雨断断续续的下着。

「我有些等不及。一想到你可能淋湿了,可能在受凉,而我还在一个暖和的地方等着,就很心痛。这场雨真的太大了,要是遇到什么意外的话……我真的很担心你。」

雪露出有些悲伤的微笑,抚摸着我的脸。和我的体温相同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但刺身,白汁红肉,冷荞麦面,寿司之类的……这些冷的食物应该也有一些。她也应该能想到吧。然而,雪只是苦笑着说,就让我有一种这个世界上只有温暖的食物的感觉。仅仅只是侧目看着她的苦笑,我的胸口就会升起一阵暖意。

我看向她的侧脸。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

过了一会儿,雪终于来了。大概不到十分钟,也许是我心急如焚,在我看来,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

「不用道歉,这不是雪的错。」

我环顾周围,我不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过来。我们应该在这见过几次面,但我却不记得了。我站在店门口,焦急不安地望着这瓢泼般的大雨。

这只是我的自我满足。我也明白这一点。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啊,我明明是如此喜欢她。明明喜欢到让我心神不定的地步。

而她有丈夫。这样一个无可奈何的现实让我深受打击。

我感到死亡越来越近了。那种感觉,不是陌生人的死,也不是熟人的死,就像是自己死的一样。我承受不了,我无法直视姐姐日渐衰落的样子,像是心脏被是撕裂一样痛苦。刚刚经历了一场痛苦的失恋的我,拼命地忍耐着。但是在那段时间,我与姐姐共度了那一段人生中最亲密的时间,看着同样的东西。我们之间的隔阂也缓和了下来。最后,我以一种坦然的心情送走了姐姐。现在想来,这一定是我必须要经历的事,要走过的路。

原本的我就是这样。就是一个只会谈这样的恋爱的人。

要是别人的话,也就仅此而已。

对啊。眼睛看不见的雪,只能通过耳朵来判断周围的情况。在这场雨中,还要撑一把伞,多么不方便啊。

711,全家,便利店的话,周围也有很多。但卖关东煮的店……附近也该有吧。我这么想着,雪像是读到了我的想法一样,喃喃说道。

我连撑伞的时间都舍不得,用手遮着雨,跑到雪的身边,向她打招呼。雪停下脚步,轻轻抬起垂下的脸。

「这个……」

那时,我不知道雪透明的视线暗示着什么,她那双失去光芒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紧握着导盲杖和我的手臂,就仿佛她的思绪不在此处,而是在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直到货架前,我都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她的眉心微微皱起,嘴也紧闭着。

我停下脚步,雪轻轻地伸出手,战战兢兢地摸了摸饭团的包装,然后说道。

「这是三文鱼,的吗?」

「不是,是Seachicken的。」(译注:直译就是海鸡肉,其实是日本一个食品公司的商标,内容一般是各种鱼罐头)

「那这个……是昆布的?」

「猜对了。」

这是什么游戏吗。正当我感到有些不明白时,雪轻轻地笑了。

「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光是摸我是没法知道饭团的配料的。」

「……嗯。」

「就是,这样。啊,不过。」

雪又苦笑起来。

「摸了的话,是不是很贵的饭团,我还是能知道的。」

她这么说道。直卷饭团的包装确实不太一样呢,我也随上一句,然后笑了笑。

「说实话……我可以,感受到光。」

雪对我露出苦笑,然后说道。虽然是开玩笑,但她的声音十分严肃。

「光?……感受?」

「嗯。微弱的光。强烈的光。太阳光很耀眼之类的。只是……物体的轮廓我只能模糊地看到。如果不去触碰,我就不知道那有什么。」

「……这样啊。」

之后,我们拿着Seachicken和昆布的饭团走向了收银台。然后向收银员小哥点了关东煮,烧豆腐,萝卜,卷心菜各两份。店员掀开保温器的盖子的瞬间,汤汁的香味就扑鼻而来。

在店里的时候,我就一直感觉有别人的视线。盲人就这么稀奇吗。雪大概也有这种感觉。她进了店后就一直表情僵硬,或许就是这个原因。

如果这是罪恶,那就让它去吧。我宁愿接受惩罚。我宁可忍受这份折磨内心的苦痛。但是,现在我只想和她一起去一个温暖的地方,想去一个能够躲避雨水,晾干羽毛的地方。我们肩并肩,雪的香甜气息传了过来。我们向车站走去,撑着雪那把鲜红的伞。

雨水拍打在泊油路上迸裂开来,化成无数飞沫四散开来。我左手提着塑料袋,右手撑着雨伞,而雪的手也添在旁边。

外面依旧大雨如注。

我不想在和雪呆在一起的时候,还去想工作的事情。然而,一种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去思考的感觉,静静萦绕在我的心头。

如果,我们喜欢上某人的心情也是一种罪恶的话。

就我们俩。我手里提着便利店袋子,被雨水沾湿。

爱情会因障碍而燃起热情,我不会说这样庸俗而卑鄙的话。但的确,这段恋情是婚外情,而我们又是……至少我是性少数群体,而她的视力存在障碍。但那又怎样,那又怎样呢?我行走在雨中,心中却升起了怒火。

我突然有一种受挫的感觉,但也不能就这样让她回去。毕竟,我们都已经把饭团和关东煮买好了。

刚才选饭团,还有她说她能感受到光,或许这都是对她所感受到的视线的一种反抗吧。

在这个国家,残疾人的生活或许很艰难吧。现在还在我单位里的那些患者也……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抹去了这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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