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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表白

《電波系彼女》 · 片山憲太郎 · 2.3萬 字

宣告最後一堂課下課的鐘聲一響,從教室各個地方一同傳出鬆了一口氣的聲音,那是種讓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的解放感。今天是這個學校的最後一堂課,之後只剩下明天的結業式而已,然後就是期待已久的暑假了。

要如何利用多達一個月以上的假期呢?光是考慮這件事就令人相當開心。正因爲假期很少,所以纔會心懷感謝,覺得放假是件很快樂的事吧!但如果每天都放假的話,或許就不會這麼珍惜了。而在那樣的情況下,或許會覺得平日的上課時間反而更珍貴了吧……。

一邊想着這些事情,十一邊將教科書和文具塞進書包裏,然後趴在桌上。

各式各樣的話題在四周沸沸揚揚,十也聽到有人碎碎念着關於明天會發下來的成績單,但他對那些沒什麼興趣。父母最後一次對他學校的成績發表意見,是在他剛上國中的時候。

「你跟普通人差不多笨嘛。」

看了成績單之後,母親的反應只有如此。父母的放任主義讓他覺得輕鬆,卻也感受到寂寞。

十一邊忍住呵欠,一邊用指尖擦去眼角滲出的淚水。就在此時,級任導師中溝來到班上,開始向大家叮嚀明天結業式的各個注意事項。

將中溝講的話當作耳邊風,十回想這陣子發生的事情。

故事發展得相當驚心動魄,與其說是緊湊不如說是眼花繚亂,總之每天都很忙就對了。

從與殺人犯對決的隔天開始就是期末考期間,那一陣子他每天都一手抱着佛腳,一手包着石膏準備考試,真的很累人。

考卷發下來的結果讓他憂喜參半,之後又緊接着馬上開始上課。當十回過神來時,再隔一天就是結業式了。

拜雨所賜,考試的成績是他入學以來最高的一次。整體來看,他雖然還是在平均分數以下,可是級任導師中溝似乎已經很感動了。從要他繼續加油的溫和語氣中來看,老師大概以爲十已經徹底改過自新了吧?

這讓他的心情有點複雜;但既然沒什麼壞處,十隻好曖昧地點了頭。

至於說到雨的話,好像每一科她的排名都很前面,真不愧是升學班的。即使前一天晚上發生那樣的事情,但對她的注意力似乎沒有影響。

還是該說這是她平時努力的成果呢?

後天開始就要放暑假了,十決定整理那個許久不曾動過的抽屜。

左手的石膏在一個星期前拆掉了,現在已經差不多能跟之前一樣自由地活動。雖然傷勢復原的速度讓醫生嚇了一跳,但對十而言卻是家常便飯;因爲以前就算被母親打得很悽慘,他都只要睡一晚就能復原了。

就算是那種母親,還是得對她將自己生得這麼強壯這一點來感謝她。

十將平常累積的講義迭成堆塞進書包後,書包變得比平常還要厚三倍。雖然十有考慮要不要將教科書放在學校,但後來還是決定全部帶回家。

要是藤島香奈子還活着,一定又會被她罵吧。

他的殺人動機不明。

往外面一看,是一片不輸給昨天的昏暗天空,簡直就像快要下雨似的。

「沒錯。」

「什麼嘛!把我叫起來不就好了。」

「讓她陪我念書唸到這麼晚,實在非常抱歉。」

相較之下,他覺得墮花雨能在這個家庭成長,可以說是非常幸運的。

那時候他期待的是什麼呢?

在聽到賀來羅清遭到逮捕的消息之後,附近的居民都大喫一驚;但因爲這是正常的反應,十並沒有特別在意。即使是與他曾經實際接觸過的十,都會在一瞬間對賀來羅清是犯人一事懷疑,就算周遭的人都沒發現這件事也不奇怪。

第一節最後的班會結束後,學生們聽從中溝的口號站了起來。

雨主張將自己說成善意的第三者。既不想從警方手中獲得表揚獎狀,也不想得到周遭朋友讚美的十也贊成這個意見。爲了防止犯人恢復意識後逃走,兩人再一次將犯人五花大綁,把他的腳踝和附近的路燈綁在一起之後才報警,然後只在電話中簡單描述公園的位置以及告訴抓到殺人魔的消息而已。

最後一次期待暑假的到來是什麼時候呢?

上大學之後離開鄉下的賀來羅清,是個頗受鄰居好評的好青年,在公司也特別受到女性同僚的歡迎。學生時代參加了拳擊社,到了現在還是個一週會去健身房鍛練兩次的健康青年。而他雖然擁有看似很有異性緣的外表,其實交友圈相當狹窄,但也不是說他專心埋首於工作,據說他有時也有準時回家之類的樸實一面。

十對着這已經習慣成自然的景像苦笑,接着抬起頭看了一下微微陰暗的天空。

「嗯,有件事覺得要找你談一談。」

聽見中溝的聲音,學生們站了起來,十也跟着大家站了起來。他一邊想到起立和規律的發音一樣3;注:起立和規律的日文發音一樣5;,一邊向中溝敬禮。隨着敬禮結束的同時,教室開始嘈雜了起來,學生們也陸續走出教室。

正確來說,是沒有人聽得懂他說的話。他似乎將在十面前說過的那些話,原封不動地講給警察聽——理所當然地,對方壓根兒不相信他的說詞。

發現到自己實在沒什麼好點子,十一邊沉吟一邊交叉起雙手。

「因爲我平日表現良好啊。」

十將所有的體育報紙丟進教室角落裏的垃圾筒。

「現在在這裏談啊?」

思考到一半他就放棄了。

他會當一個上班族,是爲了瞞過某國敵對組織而選的假身份。

雨的父親雖然看起來很嚴格。但其實性格還蠻圓融的。聽着他低沉、穩重的聲音,十很反常地緊張,又低頭道歉了好幾次。

嫌犯在審判前自殺,讓事件在一團迷霧中宣告終結。

到了暑假就可以睡到高興爲止,可以去喜歡的地方,還有……。

雨啊?雨啊……。

對十而言,雖然對警方說明事情原委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卻被雨制止了。理由是如果全盤托出的話,就算沒有什麼做賊心虛的地方,恐怕警察也不會給他們什麼好臉色看。

十基於有種類似義務感的感覺持續買着體育報紙,追蹤案件的發展。

犯人的名寧是賀來羅清,二十九歲,單身,未曾結婚,職業爲上班族,在算得上大企業的公司上班。

人必須揹負着那樣的失敗,過完他的一生。

十坐回座位上,繼續看着最後一份體育報紙。

十將書包吊在桌子旁邊的吊勾上,兩腳一伸,斜斜地坐在椅子上。

「場合是很重要的!」

聽她這麼一問,十笑着回答:

那一天,逮到殺人犯的那個晚上,他們兩人雖然報了警,卻在警方到達之前先離開了現場。

十扛起比平常重上數倍的書包,同樣也準備回家的美夜來到他身邊。

小小的標體寫着『街頭連續殺人魔事件的嫌犯在獄中自殺』。和精神科醫師結束短暫問答的那一晚,賀來羅清咬舌自盡,死因是失血過多,以及被咬斷的舌頭堵住喉嚨所導致的窒息。

之後兩人快速地離開現場,並前往雨的家裏。

美夜擺出雙手合掌低頭一拜,十隻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所以人會變得謹慎,但會變得膽小。

期末考的第一天,因爲沒時間看醫生的關係,美夜看到十自己在左手枕了一塊木板並用繃帶包起來時,並沒有追問細節,只是仔細地重新幫他綁一次繃帶,並且露出擔心的表情問道。

爲什麼賀來羅清會自殺呢?十不瞭解,也不想去了解。是因爲察覺到事實嗎?還是因爲認爲逮捕自己的不是警方,而是敵對組織,因而決定自殺也說不定?

當然,也不是什麼政府的祕密情報員。

爲了防止異次元人侵略地球。他們披着人類的外皮,假裝成人類行動,只有我能加以分辨。因爲我受過特殊的訓練,所以這個任務只有我才辦得到。

用舌頭舔了舔斷掉臼齒的位置,十走出了教室。

也不清楚那一夜打電話給自己的人是誰。

「起立!」

「沒有什麼特別的計劃,怎麼了嗎?」

「唔哇?好厚的書包喔!」

想着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的同時,十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他們約好在視聽教室見面。那間教室與上美術、音樂,以及科學的教室在同一排,平常沒有什麼人會過去,因此很多不良少年會聚集在那裏,也常能在那裏看到菸屁股。但是,再怎麼說今天才剛放假,那些傢伙也不見人影——大概是認爲與其刻意留在校內,不如早點回去隨興去玩還比較好吧。

「最近流行感冒,要小心保重自己的身體。好了,起立!」

說自己是政府的祕密情報員,目前爲止殺了好幾個人都是爲了任務之類的話。

十覺得他會讓人在精神上有距離感。就算自己想努力縮短與他之間的距離,父親也會給人一種以加倍速度拉開距離的空虛感。十雖然不太會與身爲母親的紅香相處,可是對父親的話,可說是相處都還談不上,甚至到了要用何種心態去面對他都不知道的程度。

走到鞋櫃時,雨已經在那裏等他了。

搞不好,是因爲他終於受到良心的譴責吧?

就在他決定要回想起當時的心情之前,十切換了自己的思考。

附近的樹叢有上班族的遺體,犯人身上也沾了不少濺出來的血。兩人認爲警方看到這種情況,應該會自己判斷吧。

「我是右撇子。」

因爲還沒到約定的時間,所以十決定小睡片刻。

「嗯,算了……」

體育報紙上的報導也記載着殺人犯的來歷。

他想起美夜放學後有話要跟他說的事,便看了她一眼。她正和朋友聚在一起,似乎在討論放假時的計劃。

不過,她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特別是人際關係這種東西,是不能失敗過後重新再來的。

不知不覺中,十在心中將自己的父親拿來比較了一下。父親不管對自己或對別人都很嚴格,而且非常不服輸,即使對象是自己的兒子也不例外。記得年幼時,有一次十說出了一個從朋友那裏聽到的小知識,而這剛好是父親不知道的事,父親因此大發雷霆。雖然他偶爾也有溫柔的時候,但他似乎只是把這種行爲當成身爲父親不得已而盡的義務,十從來沒有看過父親笑過。以身爲一個生意人來說,他或許很有能力;但是以身爲一個父親來說,他所欠缺的東西可不少。不久後,父親開始不將目光放在有缺陷的事實上——也就是說,他開始不去重視十的存在。

「你說結業式之後嗎?」

防止誰的侵略?

他覺得自己並沒有睡很久,但醒來時教室裏已徑有一半以上的學生不見了,而且也找不到美夜。

不去追問發生什麼事,是美夜的一種體貼吧。

「明天放學之後,下午一點到視聽教室來喔!」美夜留下這一句話。

一抵達雨的家,她的父母馬上出來迎接,而十也道了個虛假的歉。見十低下頭,雨也跟着低下了頭,說會這麼晚回來都是她的錯;因爲十說會送她回家,結果一放心之下就不小心聊得太晚了。雖然光在一旁用極其怨恨的眼神看着兩人,但雨的父母似乎認爲他們還算有誠意,便不再追究,也沒有責怪,還笑着請十今後也要好好地與女兒相處。

先凍結起感傷的心情,將它收進心靈的倉庫裏,有空的時候再拿出來。

電視新聞在犯人被逮捕後就幾乎沒有續報了,脫口秀中也只被討論過一次。除了體育報紙之外,十沒有其它可以獲得情報的方式了。

你的任務是?

偵訊一開始本來一口氣進展了許多,但之後就遲遲沒有發展。賀來羅清承認一連串的連續殺人案件都是自己犯下的,但也衍生了問題點。

十一邊抱怨一邊拿起書包。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可以看見還有些教室的級任導師話還沒說完。十推算雨在的那班升學班也應該還沒結束,這樣對十來說正好,因爲他和美夜有約。

不過心不甘情不願是演出來的,被美夜邀約的感覺其實還不錯。

明天的結業式會是晴天吧。

她的好奇心雖強,但還是有所節制的。

我是政府的祕密情報員,懷疑的話,去問總理大臣吧!

據說賀來羅清對負責偵訊的警官說了這些話時,與其說他是在證明自己的清白,不如說是抱着向無知的人類述說真理一般的態度。

即使已經七月下旬了,梅雨還是沒結束,這樣的天氣很常見。

雨還說警方甚至有可能將十視爲共犯。確實如她所說,十自己也這麼覺得,爲了既不是摯友也不是女朋友的同班同學,徘徊在夜晚街頭尋找殺人魔的行蹤,然後在碰巧發現後順便將他痛扁了一頓……這樣的說詞警方應該不會輕易相信。就算最後證明十的清白,應該也會有一陣子必須不停地接受偵訊吧!那並不是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

「案件的事就忘了吧!想一想暑假要做什麼還比較有意義。」

仍會纏着我不放嗎?還是她只有在暑假期間會以自己的計劃爲優先呢?十不清楚身邊有雨陪着是好事還是礙事。就像以前雨曾說過,世上有很多事情做出結論之後會很可怕。

看着她帶着微笑回家的身影,十思考了一下。

以前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彼此的關係與其說是親子,不如說是同居在一起比較恰當。

警方最後判斷,光明正大地如此自述的賀來羅清,究竟是精神異常還是在演戲,有必要交由專家來做診斷。

桌子裏面還積着一些體育報紙。十一邊躲着仍然在說着各點注意事項的中溝的視線,一邊將報紙簡單地瞄過一遍。最舊的那一份報紙的日期,是十和雨逮到殺人魔的隔一天。連續殺人魔遭到逮捕的報導並沒有佔太大的篇幅,因爲那份報紙一整面都是日本球員在大聯盟中兩打席連續擊出全壘打的報導。殺人魔遭逮捕的版面,甚至比人氣搞笑藝人訂婚的消息還小。報導只敘述了據說逮捕殺人犯的是一般民衆而已,十和雨並未留下可以讓人找出自己身份的線索,也沒有出面接受採訪的打算。

然而,卻永遠不會有確認事情真相的機會了。

在明天開始就是暑假的亢奮情緒中,教室裏的每位學生都顯得心浮氣躁,惟獨十呆呆地打了一個呵欠。就算心中明白大部分的學生心不在焉,中溝還是認真地說着暑假時應該謹記的事項。

結果,最後一堆事情十都不清楚。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嗯,那個……阿十,明天放學後有沒有空?」

再隔天的報紙雖然報導的篇幅更小了,但還有追蹤報導。

「還好嗎?」

案件處理完了,考試也結束了;麻煩的事大部分都過去了,跟普通學生一樣好好去玩吧。不過,在那之前,要先去看個牙醫。

暑假期間,墮花雨會做此什麼呢?

十在半睡半醒間聽着校長在體育館的訓話,然後從中溝手中接過成績單,第一學期最後的義務差不多結束了。

時間則是稍微超過他和美夜約好的下午一點。

站在自己的位子,十如此想着。雖然不知不覺間習慣了這樣的口號,可是這口號原本是由班長喊的,應該是第二學期纔會決定誰來繼任藤島香奈子的位置吧。到那個時候也會重新更換座位,藤島香奈子的位子應該會消失吧。能夠思考死亡一事的,也只有在活着的時候。

保衛地球。

十順道上了廁所,然後悠哉地沿着走廊前進。

話說回來,美夜那傢伙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呢?

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的話,比方說……。

「……嗯?」

途中經過樓梯時,樓梯間有兩個人影映入他的眼簾。

好像是和他同一屆的男生和女生。十不認識他們兩人,可是因爲感到尷尬而躲了起來,並悄悄地豎起耳朵,才知道他們兩個似乎在進行告白那一碼子事。女方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男方雖然顯得困擾,但還是吱吱唔唔地響應着。兩個人都滿臉通紅,那種清純的感覺讓在旁邊偷看的十都害羞了起來。

最後,受不了這種氣氛的十決定離開那裏。

雖然他有點在意後來的發展,但結局怎麼發展都與他無關。

告白啊……。

一邊等着微微泛紅的臉頰冷卻下來,十一邊想着。

搞不好、搞不好……美夜那傢伙對我……。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接受還是拒絕?喜歡還是討厭?做戀人還是做朋友?

煩惱之間,他已走到視聽教室的前面。這一帶充滿着讓人不覺得這裏是學校的靜謐。這個沒有半個人影的空間,是用來告白的絕佳祕密場所吧。

爲了使心中的期待與不安鎮靜下來,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本來想敲個門,可是感覺好像很蠢而作罷,直接將手放在門上,將門輕輕地推開。

……那傢伙特地跑去借了視聽教室的鑰匙啊!

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嗎?

打開門進入教室時,十稍微想了一下。

也不知美夜了不瞭解十心中的癢處,她伸出右手的食指,輕輕地說道:

十無法詢問美夜爲何要這麼做,麻掉的舌頭無法照自己的想法動作;

……因爲我太過緊張而發不出聲音嗎?

「看起來還能動耶!那麼,再來一次!」

十一邊拼命地隱藏內心的動搖,一邊看向美夜。

口渴的十從美夜手中接過罐子;雖然沒有很冰,可是茶的苦澀讓他的情緒稍微冷靜下來。雖然對美夜有點不好意思,十將剩下一半以上的茶一飲而盡,但她還是笑笑地看着他喝。

「阿十,沒事吧?你還活着吧?嗯,看起來沒事的樣子,太好了!」

「可是,喏,像這種機會,有些男生不是有話跟你說嗎?剛好要放暑假了,就很多方面來說,現在正是時候吧!」

這次他再也忍受不住,在地上翻來覆去,

《電波系彼女》1 第六章 表白插圖(1)
《電波系彼女》 · 1 · 第六章 表白 · 第1張插圖

「……嗯,等你很久了,」

美夜單手持着金屬球棒,嘴角浮現冷笑。

因爲美夜一直不開口的關係,十隻有努力思考。

雖然侵襲着十的痛苦讓他大腦深處嗡嗡效響,再加上想吐的感覺對着十侵襲而來,十還是勉強將手硬撐在地上不倒下。

十冒出汗來——是冷汗。

她的眼睛好漂亮啊!眉毛很好看,鼻子我也喜歡,而且嘴脣看起來好薄、好軟喔!

「老實說,是有人約說放學後想要見個面。有武蜂學長、中內同學還有熊谷同學三人。」

爲什麼?爲什麼?怎麼會?

沒那回事。

美夜問喜不喜歡她。

教室裏是有點熱,即使是這樣,冒這麼多汗還是很奇怪。

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十對自己突如其來的身體不適感到困惑。

被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美夜反過來一問,十詞窮了。

「阿十剛剛睡了—下,應該很渴吧?」

「阿十,你喜歡我嗎?」

剛剛打我的是……美夜?

「藥效好像發揮作用了,這是我用網絡購物買的唷!我不是很清楚那到底是什麼,聽說是速效型的迷藥。這個本來是用來對女孩子惡作劇的,大概是和酒混在一起讓對方喝下去的吧。」

十馬上就看出來背對他看着窗外的女學生是美夜。

「你今天有其它約會嗎?」

此時的氣氛和平日不同。雖然美夜處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不是第一次,但四下無人的狀況卻不曾有過。四下無人,就代表沒有人會來阻止。

美夜將金屬球棒柱上一舉,朝着十的右手重重地打下去。

他一直以爲自己已經看慣美夜的長相了,重新再端詳一次,還是覺得很可愛。

看着美夜再次舉起金屬球棒,十雙手交叉環抱着身體。

爲了緩和一下場面,十勉強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可是臉部肌肉無法依照他的想法動作。

明明纔剛喝過茶,喉嚨卻渴得不得了。

由於是陰天,從窗戶外射進來的光不強,但勉強能辨識出人的臉。

看着不發一語的十,美夜猶豫地說道:

他清楚感覺到:心臟以倍速以上的速度在跳動,自己的血液正衝向腦部。

認真的表情,認真的語話,難道說真的是……。

他覺得自己露出笑容了,便勉強地回答美夜。

「唔啊啊啊啊!」

他的話無法連貫在一起。

看似害羞的臉頰染上一片紅暈的美夜說道。

十斜眼瞄了一下美夜的樣子。

「三個人都拒絕?爲什麼……」

順着這句話,十像求助似地將臉轉向她。

激烈的心跳擾亂着十的思緒,讓他的想法無法成型。

那種痛苦彷彿將所有腦神經抓過一遍,讓十發出哀號。

爲了冷靜下來,十試着將空氣吸到腹部深處,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你……討厭我吧?」

「阿十好像是右撇子嘛!」

「……哇,還在動啊?好厲害喔!再來一次!」

雖然不知道該不該將視線移開,但十隻能注視回去而已。

十不太認識他們,但至少還知道這三人都是女生之間最受歡迎的男生。待在教室時,常能從女同學們的對話中聽到這些名字。這些男生人長得帥、成績好又擅長運動,而且也很會待人處事,完全符合受女生歡迎的條件。

「這個詞沒人在用了。」

就在那瞬間,一股力道橫擊而來,震撼了他的腦部。

她將輕輕握拳的手按在自己的嘴邊,這動作讓人感覺她正表達出內心的不安。

將喝完的罐子放在旁邊的桌上,十吐了一口氣。

美夜轉過頭來。她的表情比平常更爲認真,讓十的心裏小鹿撞了一下。

怎麼了,怪怪的,這到底是……。

看到他害怕的模樣,美夜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耳邊則傳來美夜明朗的聲音。

教室裏只有十和美夜兩個人。從開着的窗子傳進來的蟬鳴聲有點煩人。如果有重要的事要說,還是儘量靠近一點比較好吧——這麼想着的十和美夜肩並肩,坐在窗沿上。

「喂,你的右手有斷掉嗎?還沒的話,那就要再來一次囉!」

十的身體沒有任何的抵抗,很乾脆地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十想站起來直視美夜,問她爲何要這麼做,但這些動作卻無法順利進行—手的感覺好鈍,腳使不出力氣來,心臟的悸動停不下來。

他當場就用手指去挖喉嚨,想要把茶吐出來,但在那之前又來了一次衝擊。

「你不是才喝到一半嗎?」

他本來打算這麼說,可是實際上從十的口中發出的,只有無聲的空氣而已。

「不,我全部拒絕了。」

「你還能動啊?那麼,再來一次!」

「好像已經可以了。」

那種朦朧的感覺,就像在熟睡中突然被挖起來一樣。

美夜將放在她旁邊的罐裝茶遞給他。

美夜還是持續用她那開朗的聲音說着。

「沒有啊。」

十開始想想自己的德行,卻突然感覺很空虛而作罷。

十自己都覺得這真是一種既繞遠路又討人厭的問話方式,可是正式上場時就是無法簡簡單單地問出口。這種會讓別人以爲自己在嫉妒似的問法,感覺上還蠻遜的。

美夜用力地揮舞着球捧。

「那、那個,啊啊啊……就就就我……我而言……」

從口中流出的不再是言語,而是變成呻吟和唾液。

聽到這開朗的聲音之後,十磅的一聲被美夜推倒在地。

「你不懂嗎?」

「嘎……唔……!」

「呦,我來了。」

嗯……答案是……我的感覺是……,

十能想到的,就只有剛剛喝的那罐茶了。

那種疲勞感,彷彿像是全速狂奔後耗盡一切體力似的。

「間接接吻囉!」

美夜的視線盯着十不放,又重複說了一次,

教室裏沒開燈而略顯昏暗,

要怎麼回答呢?

尋找犯人的視線最後停在俯視着自己的美夜身上。

咦,剛剛美夜說的那個,我被告白了……沒錯吧?

我對你很有好感。可以的話,我想要更……。

這傢伙還真是不設防吶!她的人氣在同屆學生裏算是數一數二的,這樣的美夜卻和自己這樣的人獨處在這種地方,她到底在想什麼啊?她覺得我不會對她怎樣嗎?還是相反呢?如果是相反的話,是那一回事嗎?

舌頭動起來怪怪的。

「阿十,你往這裏看一下。」

迷藥?

由於事先毫無預警,十還沒辦法迅速地進入狀況。剛剛我被某個人打了?爲什麼?

美夜用力地揮舞着球棒。

身體撞到擺在周圍的桌椅,十疼痛地顫抖了起來。

「那還是快把要講的話說一說吧,你之後要和他們見面吧?」

第四次的打擊,讓十右手的骨頭完全碎掉。

接近讓他暈眩的痛楚打亂思考和呼吸,十隻能不停地顫抖。

「嗯,接下來這邊也得先打斷一下。」

維持高舉着金屬球棒的姿勢,美夜不知道想了什麼而停下。不久後球棒再度揮下,往十的右腳使勁地打下去。

她剛剛好像只是在考慮要打左腳還是右腳而已。

美夜無視十的慘叫,重新做了一次確認。

「嗯……斷了嗎?斷了沒有呢?」

爲了確實打斷右腿,她又揮下五次的球棒。打完之後,美夜終於滿足了。

「這樣大概也跑不掉了,暫時結束。」

一邊說着「流了好多汗喔!」一邊用手帕擰去額頭的汗水,美夜觀察了一下十的情況。

或許是已經失去在地上翻滾的力氣了,十微微地顫抖着,嘴裏不斷髮出呻吟聲。

「順便提一下,這根金屬球棒是棒球社的東西喔!他們社辦裏擺了很多根,我借了一根過來。你放心,之後會拿去還的。我們學校棒球社的管理好糟糕哦,所以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美夜聲音的語調與平時沒什麼不同。

說起話來既不興奮也不悲壯,就和平常一樣地開朗。聽着那樣的聲音,雖然讓十產生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夢的錯覺,可是痛楚將他拉回了現實。

將左手撐在地板上支撐起身體,十咬着牙轉向美夜的方向。

因藥物的影響和身體的疼痛讓他陷入混亂,而身體的機能也已經無法正常運作了。

十痛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即使是這樣,十還是一直看着她。

從十認識她以來,這是第一次像幹架似地瞪着她。

「你、你你……」

「好棒喔!阿十猜中了耶!哥哥的行動模式被你知道了。那個是我想出來的唷!爲的是讓哥哥老實地將殺人當做他的義務。竟然會被你猜中,阿十你也很厲害喔。當初你得到我的提示之後,也是馬上就採取行動了呢。」

「對對,就是這種表情。我就是想看更多這種平常絕對不會顯露出來的表情唷!所以我決定助哥哥一臂之力。哥哥他啊,雖然很會打架,可是卻不擅長殺人喔!偶爾也會有沒殺死的時候。不過哥哥只要覺得自己殺死對方了,他就會離開,不做任何確認。這時候沒辦法,我只好幫他補下手了。像這樣,在脖子上纏上鐵絲,然後用力絞死對方。不可以慢慢地,要一口氣絞死他。這樣的話就能馬上殺死人,真的很簡單唷!然後再收拾一下現場,不要留下任何可能會成爲證據的東西。因爲哥哥雖然有點神經質,可是在做喜歡的事情時,他的眼中除了那件事就什麼都看不見了。真是需要人家照顧的人呀!有時候事情明明是他起頭的,卻會做到一半就說不想做了。沒辦法,我只好幫他多想一些,讓他可以持續下去。」

「是的,我問了幾個人,他們說他之前朝這方向走過來。」

美夜握着球棒的那隻手藏在門的後面,將球棒握得更緊以做好隨時都能揮棒的準備。

雖然想爬過去或是將附近的桌椅弄倒,但身上的痛楚和麻痹讓他無法這麼做。

「這樣啊……」

「阿十他剛纔還在這裏唷!」

她的表現和平常幾乎沒什麼兩樣,這代表她的這一連串行動並不是臨時起意,也可以說是她已經下定決心的證據吧。

看見十的臉上浮現出的迷惘,美夜的眼睛亮了起來:

看到十的身體反射性地做出反應,她笑說:

美夜的視線固定在空中,她臉上的笑容沒有間斷過。

「……天……氣……嗎……」

手上的球棒鏗鏗地敲着地板,美夜彷彿在探究着自己的記憶似的,靜靜地繼續講下去。

「真是恭喜你了。」

雨似乎到十的教室去接他的樣子。知道人不在那裏後,她開始在校舍內尋找,最後來到了這間教室。

「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家附近啊,搬來一位念大學的哥哥。他是從鄉下來的,是一個很樸實的人唷!我們之所以會變成好朋友,是因爲有一次我騎腳踏車跌倒,在哭的時候哥哥剛好經過;他用手帕幫我擦眼淚,問我要不要緊?那時他對我非常地溫柔,我覺得他真是個好人。之後啊,我便常常和哥哥碰面,應該說是我問他住在哪裏後,就常常跑去找他玩。不過啊,哥哥在學校好像都交不到什麼朋友,看起來很寂寞。所以我和他的感情很快地變得很好,成爲他的頭號朋友。之後啊,我們玩了很多遊戲,也去了很多地方。哥哥啊,雖然什麼運動都會,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不會游泳。即使如此,當我約他去游泳的時候,他還是一定會陪我去。有一次我溺水了,哥哥明明自己不會游泳,他還是馬上跳下來救我,最後是附近的大人把我與哥哥救起來的,真的好恐怖喔!然後啊,在我國中一年級的時候,我被哥哥強暴了。那個時候,我好喜歡跟我同屆的一個男孩子。他跑步跑得很快,每天都很有精神,我好喜歡他喔!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以前的我啊,比現在還要怕生一百倍喔!別說是告白了,光是和那個男孩子好好地講話我都辦不到,所以我去找哥哥商量這件事。跟爸爸或媽媽說這種事有點丟人,問哥哥的話,應該會告訴我很多事情吧。結果,去找他談了之後,就被強暴了。那時候非常地恐怖,又很痛,我一直哭一直哭,但是哥哥還是沒有停下來。後來問他原因,他才說他在剛進去的那家公司碰到一些很討厭的事情,然後整個人就變得悶悶不樂了。所以,我其實是討厭他的,非常討厭他,但還是沒辦法。我真的這麼想喔!這種事真是無可奈何呀!」

接着用平坦的口吻說道。

雨沉默不語了一會兒。

接着啪啪啪地拍起手來。

再次確認了十的無力症狀後,美夜繼續說下去。

美夜先將前門鎖起來。

「那你和十大人在這裏做什麼呢?」

手上拿著書包,準備要回家的雨說話口氣和平常一樣。

「墮花同學回去了耶!阿十會不會很失望?」

「……降……雨……機率……」

「然後啊,嗯,這是今年的事情。哥哥突然很認真地對我說:『其實,我是政府的祕密情報員。』他身上揹負着機密任務;收到指令後,他必須絕對服從。當然,雖然我不相信,但還是問了他爲什麼事到如今才說出這些事情。然後哥哥就說,我突然想起來的!我一直以爲他在開玩笑,哥哥開的玩笑通常都不好笑。但我馬上知道真相了。隔天的新聞有一則報導說發生了一名高中女生遭到殺害的殺人事件,那時哥哥指着電視畫面對我說:『她啊,乍看之下是普通的人類,不過其實是異次元人喔,美夜?』他還很得意地說:『將她除掉的人是我』。」

「已經不在了?」

「我跟阿十告白了。」

美夜再次將金屬球棒全力一揮,朝着十的臉狠狠地打下去。

「想聽的話就要安靜下來喔。」

現在美夜這個他從未見過的表情,是她的另一面嗎?

「那麼我先告辭了。現在趕一下路的話,或許還能追上十大人。」

說到這裏,美夜微微地笑了一下。

十覺得那聲音中帶有一點點的失落,或許是自己多慮了。

鐘聲響了。

廣播開始呼籲還留在校內的學生要儘快回家。

與情緒無關,她隨時都能露出笑臉

「爲……爲什……要這……」

微笑低頭看着只能用眼睛瞪她的十,美夜平靜地說着。

聽到這裏,十的腦中終於有些頭緒了。

說完之後,美夜踩過十的身體,往教室的入口走去。

「阿十,現在這裏最大的人,是你面前的我。我是最偉大的,所以不聽我的話是不行的喔。知道嗎?知道的話,就要安靜下來唷!」

清清喉嚨之後,美夜開始述說。

「他答應了。」

十一邊想掙脫身體的麻痹,一邊聽着美夜的故事。如果能出點聲音也好,但從嘴裏發出來的只有雜亂的呼吸聲,根本無法轉化成有意義的句子。

「十大人有到這裏來嗎?」

十的呢喃聲讓美夜瞪大了眼睛。

她用一隻手遮着自己的嘴巴,愉快地笑了。

那種視線仍然固定在空中的笑法,在一旁看着的十覺得那景像微微帶着寒意。

好像熱度急速下降似的,美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紗月同學好,這學期承蒙你的照顧,下學期也請多關照。」

美夜馬上理解到,十口中的她指的是墮花雨。

「……不……是……我……是她……」

美夜似乎趁十在睡覺的時候,先將他的鞋子藏了起來。

「十大人的回覆是?」

「那麼,現在在哪裏呢?」

「墮花同學……」

「喔——這好像讓我有點不甘心,或者說是喫了一驚。被墮花雨猜到了,對我而言一切都不對勁了。竟然被她那種怪人看出我的行動,好像我也是怪人一樣,感覺好差喔,爛透了!」

說完後,雨的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你在這裏做什麼?」

十再次倒在地板上,血的味道在嘴裏擴散開來,吐出來的唾液也被染成紅色。

如此一來,除了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幾乎所有人都離開學校了。

美夜好像想起了什麼似地笑了。

劈哩啪啦說完後,美夜舉起了球棒。

美夜迅速地將球棒藏在雨的視線死角內,露出來的笑臉讓人絲毫看不出她內心有任何的動搖。

她不愉快地皺起眉頭。

「阿十當初好像在調查那個案子,看起來又很辛苦,所以我就想說幫你一下囉!因爲再這那樣下去,你難得的暑假就會泡湯,那太可憐了。不過阿十,你雖然往對的方向想,可是隻有氣象報導是不行的唷!光靠那個基本上是遇不到哥哥的。不是下雨天他就會殺人,那樣子太無聊了,規則有稍微改過唷!」

設計公園那場死斗的人,是美夜。

接下來,在她的手要碰到後門的時候,後門自己打開了。

「明明都決定好從什麼地方先講了,實際上場的時候總是沒那麼順利,還是會緊張的。我按照順序慢慢講,讓阿十你聽得懂。」

金屬球棒、迷藥、以及視聽教室的鑰匙——由此看來,她準備得相當周到。

微風和嘈雜的蟬鳴聲從窗戶流入教室內——就算十放大聲音呼喊,外面應該也聽不太到;而且,現在留在學校的學生數量也不多。

隨着校內人數逐漸變少,他覺得教室變得更陰暗了。

然後我終於完全瞭解了,我們認識的時間很長,所以很多事都能瞭解唷!就這一點來說,阿十和我認識得還不算久呢!」

接下來要做的事不能有人來打擾。

說到這裏,美夜將食指點在額頭上,看起來很傷腦筋地苦笑。

聽到兩人談話的十想試着向雨求救,但不論使出多少力氣,還是隻能發出很小的聲音。

「不要隨便開口說話!我剛剛說過了,這裏最大的人是我,是我喔!」

教室內很昏暗,待在走廊的雨應該看不到他。

美夜用球棒狠狠地朝十的臉打下去。

「哥哥他啊,最討厭反省啊後悔之類的事了!他說一個人只要拘泥於過去就完了,所以不管是什麼樣的失敗他都能馬上忘記——他真的是一個會將所有討厭的事情忘光光的人,馬上就忘光光唷!就連他打過我、踢過我、抓着我的頭髮拖來拖去、強暴我這些事情,他都會忘記唷。有一次啊,他看着被打到流鼻血的我,還問我『美夜,是誰打你的?』,嘴裏還念着好可憐喔好可憐喔,是誰這麼過分?他會自己先打我,然後再來安慰我唷!很怪吧。我因爲覺得這樣很奇怪,所以就笑了出來。可是,我自己也很奇怪。我覺得自己在笑,可是我的臉沒有笑喔——就好像腦中的線路被燒斷一樣。我不知道這種毛病該怎麼治療,所以就放着它不管,結果情況越來越嚴重。有一次哥哥又打我了,我跟他說要是瘀青會被媽媽罵的,結果就換肚子被踢得很慘很痛,尤其生理期的時候特別痛。哥哥說他討厭避孕,只要一跟哥哥提到這個,他就會踢我,然後再來安慰我。後來我又有某個地方壞掉了,但是不知道該如何治療,就一直放着不管……」

「……你……真的……和……賀來……羅……」

彷彿要跟這陰暗對抗似的,十反覆着深呼吸的動作,持續和體內的麻痹戰鬥。

「……你不能說出去唷!」

「那麼他應該是已經回去了吧?我還有一些東西要收拾,因此向老師借了這裏的鑰匙。」

「那一天哥哥想殺的,是某個地方的五十多歲的上班族。大概是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吧。當我趕到現場的時候,他已經被打得亂七八糟了,鼻子整個塌掉,而且還流着鼻水,超慘的。他說了很多話唷!救命啊、我給你錢、要我做什麼都可以、神啊之類的。堂堂一個大人,邊哭邊說着那些話。他說了好多好多次,最後還抱着哥哥的腳不停地哭喊唷——用他那混濁的聲音哇哇地哭喊着。我看了他那樣之後,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覺得好興奮!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我的背脊爬上來,然後直接貫穿我的頭噴出去,之後再灑回我全身上下。那感覺好棒!

「爲爲……爲……什……麼…」

目送她離去的美夜,再次確認走廊上沒有任何的人後,便將門鎖了起來,然後和剛纔一樣踩過十的身體回到窗邊。

「那天晚上,你接到一通電話對吧?那是我打的唷!」

面對徵求他同意的美夜,十隻能無聲地以視線給予響應。

站在走廊上將門打開的人,是墮花雨。

「好?」

「你想要聽我的事對不對?」

「謝謝你,墮花同學。」

但是就算道理串得起來,他的情感卻無法接受。

說完後,雨便離開了。

「我啊,有殺過人喔!總共五個人。像這樣,將鐵絲繞在對方的脖子上,然後用力地把對方絞死。這很簡單唷!這樣的話,就算是女孩子,也可以殺掉塊頭大的男人喔!嗯,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讓對方沒有抵抗能力纔行。鐵絲也是用網絡購物買的,很方便吧?最近什麼東西在網絡上都買得到,我等一下再拿出來,順便用給你看。如果不戴上手套的話,在手上留下痕跡就糟了。可是,能夠百分之百殺掉對方喲,嗯……」

「阿十嗎?」

她用一定的節奏拿球棒敲着地板,故事也彷彿配合那節奏一般說得很緩慢。是因爲沒有融入感情嗎?還是隻憑着情感在說話?身爲聽衆的十並無法理解她現在的心情,也不瞭解內容真僞的程度,對於美夜想表達什麼他也不清楚。

「我不知道他是因爲什麼理由而那樣做,還是從很久以前就很想那樣做,可是我知道哥哥殺了人。而且爲了將行爲正當化,他開始創造出說服自己的假象——雖然是假象,但對哥哥來說卻不是假的。從那個時候開始,哥哥就變成政府的祕密情報員。被哥哥殺掉的人類,也就成了異次元人、如果他討厭這件事,他應該會忘掉纔對,所以對哥哥而言,殺人並不是那麼討厭的一件事吧!殺人是不對的,我當時本來想阻止他,不過用蠻力阻止那件事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決定跟蹤哥哥。我本來打算報警,將哥哥以現行犯的身份逮捕。我的手機附有相機功能,所以也能拍照作爲證據。可是,接下來事情的進展卻很不可思議唷………」

看見十訝異的表情,美夜笑着跟他說一件事。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就像着迷似地不停拍照,拍到內存都滿了。可是這樣還是拍得不夠,再用我爲了以防萬一帶來的即可拍繼續拍。我拍了好多照片喔!因爲那實在太棒了!這可說是一個人內心世界的表露吧?絕對不會表現出來的東西,全部顯露出來了!一切的一切,都曝露出來了唷!那真是太棒了。所以那個上班族死去之前,我不停地對他拍照。然後啊,我心裏在想,我還想再看,我想看到更多這種場面!想要多看一些,所以就只好請哥哥多加點油了。」

「哈哈,放心啦!只要乖乖聽我的話,我就不會打你。」

「……咦,你知道了啊?原來有人猜到了啊!阿十你很聰明呢。」

「已經回去了吧?鞋櫃裏的鞋子還在嗎?」

美夜再次強調似地說着那些話。她一邊低頭看着呻吟不已的十,一邊繼續說下去。

「對,當然是和清哥哥囉,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可是我還是嚇了一跳,想不到阿十竟然在尋找犯人。我還以爲你對這種事沒興趣呢?讓我有點意外。原因是那件事吧?藤島同學死了,就這樣?你的理由竟然會是同班同學死掉,好單純喔!」

十用銳利的眼神抬頭看着哈哈大笑的美夜。

他心裏在想,搞不好美夜在說的是另一件事情,他希望如此。

然而她本人否定了這個希望。

美夜說的住在附近的哥哥,就是那個賀來羅清。

如同雨所研究判定的,另外還有共犯。和那個靠着義務感與強迫觀念殺人的男人一起行動,冷靜地處理善後的女搭檔。

「藤島同學嚇了一大跳喔!她對我這麼說,爲什麼要這麼做呢?爲什麼你會這麼做?她對我說了這些話唷?藤島同學還真是笨啊,當然是因爲覺得好玩才做的啊!然後啊,在我跟她說清楚講明白之後,這次換成向我求饒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拜託你拜託你拜託你救救我……。

她的表情很棒呢。因爲太棒了,我就把照片傳到網絡上去。在網絡上能找到很多瞭解那種照片價值的人唷!大家都看得很開心,這代表了大家內心深處其實都想看那種東西吧!」

十想起他在雨的家中看到的照片。

當時藤島香奈子的表情表現出來的,不只是瀕臨生命絕境時的絕望而已。

還有被親近的人背叛所帶來的震驚。在知道了同班同學和殺人魔是共犯,而且想要殺害自己的事實之後,她一定大受打擊吧。

事到如今也無法確認了,或許她當時流下的淚水中,夾帶着對美夜的憐憫。

「那天,讓哥哥和阿十在公園見面的那一天,就連我也猶豫了一下。雖然我想讓你們兩個見面看看,可是到了最後一刻,我還是無法決定該怎麼做。要我當個徹底的旁觀者任憑事態發展是沒問題啦,可是這樣就太不負責任了。因爲把你們兩個人放上天平的人是我啊!我躲在旁邊看的時候一直在想,很認真地想:要幫哥哥呢?還是幫阿十?殺掉哪一個?留下哪一個好呢?想了一下,阿十的優先級稍微高了一點,所以我決定捨棄哥哥。雖然覺得有點可惜,可是玩也玩夠了,而且這種事做久了有可能會被抓。哥哥他完全不懂得那方面的拿捏,所以優先級比阿十還要低。」

之前美夜在十家裏說的優先級,指的就是這件事吧。

如果不先弄清楚優先級,在做舍取的時候會不知這怎麼選擇唷!——美夜是這麼說的。

美夜捨棄了賀來羅清,選擇了柔澤十。

「現在再想想看,我會捨棄哥哥,或許是不想看到阿十被殺也說不定。或許是想像這樣藉着自己的手將阿十逼上絕路。雖然讓哥哥執行這件事會比較輕鬆,可是,我現在這麼做了之後,開始覺得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唷!這樣的場合多麼棒啊!多麼羅曼蒂克!阿十你不這麼認爲嗎?」

雖然看見美夜對他一笑,現在的十卻無法對她露出苦笑。

好幾次他試着要站起來,可是手腳的感覺仍然很遲鈍。

「……別一直罵我笨,我也有在思考………」

那大概是十自己期望之下的觀察吧!

十本身也已經察覺到了那個理由。

「阿十,你該不會以爲我喜歡你吧?以爲我對你抱持的是戀愛的感覺?以爲我愛上了你?若是這樣,我的演技就太厲害了。雖然我心中想著有一天一定要拍到阿十的照片,可是也早就知道一般的做法會行不通的。阿十很頑固,即使被哥哥折磨成那樣,還是抵抗到最後。所以我考慮過了,爲了帶給阿十最棒的震撼,只有先跟你走近一點。想破壞,就得從創造開始。如果阿十喜歡我的話就算大功告成了!嗯,辛苦是有代價的。」

「阿十,你應該喜歡我吧?」

爲了絕對不漏聽十任何一句求饒的話語,她豎起耳朵並拿好相機。

看到十愕然的表情,美夜似乎覺得好笑得不得了,因而笑了出來。

「不要自己隨便放棄!你不說出來又怎麼知道?」

十一直覺得,美夜的告白帶有一種追求懺悔、贖罪的想法。

剛剛被十的話影響的那個情緒,已經被她加以分類丟進垃圾筒了。

「我可以救你啊!」

但是,應該也不算完全猜錯。

「會有的!」

「你這白癡!」

所以他今天才會來到這裏。

「那你可以跟我說啊!」

「聽你這麼一說,讓我在不知不覺間感到迷惑。不知道要不要放過你唷!你求饒的方式真是高明!」

他將體內幾乎讓血液沸騰的感情轉化成語言而吐了出來。

「或許你認爲已經太遲了、沒救了、你已經放棄了,但是根本沒那回事!再怎麼說,你也才十七歲而已!幹嗎自暴自棄啊,混賬!」

「我可以發誓!如果你當初向我求救,我早就幫你了!」

從口鼻溢出的血流到下巴,十變成仰躺在地上。

多次的白色閃光讓教室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或許因爲他那表情透過鏡頭看起來似乎更有趣,美夜的笑容變得更深,嘴角的微笑也拉到了極限。

「你就是白癡!」

「……說得真好,阿十。」

十還是一直冒冷汗,麻痹也還沒緩和,喉嚨渴得不得了。

閃光燈一直喀喳喀喳地閃着,記錄下十的模樣。

爲了釋放體內過度升高的壓力,他的嘴張得大大地吐氣。

左手拿着數字相機的美夜,臉上帶着笑臉面對十。

她從裏面取出數字相機,一邊單手操作一邊說:

「……什麼嘛…事到如今……那種話……」

「你爲什麼不說出來!」

「就算跟阿十說了,對事情也沒幫助呀!」

彷彿要將美夜充滿期待的視線融化一般,十回瞪了回去。

「我可以聽你說話,和你一起想辦法!我可以增加你的選擇!」

「選擇那種東西根本不曾有過!」

「一開始啊,我本來不是刻意的。和你編到同一班時,四周的人都說你很可怕,可是在我看來你是個很寂寞的人,所以就試着和你說一下話——一開始我真的只有那種程度的興趣而已。雖然自以爲是不良少年,但是其實你很乖的,只有這樣。不過,跟你說過幾次話之後,我就在意起來了:老是繃着臉的阿十,到底隱藏着什麼樣的表情呢?笑的時候是怎麼樣子?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我開始想要看阿十的各種表情。可是啊,最想看到的就是現在這個表情,對眼前的現實感到困惑,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表情。接下來會崩潰到什麼地步呢?會讓我看到什麼隱藏的模樣呢?我很期待呦!」

美夜將球棒扛在肩膀上,開始翻起放在她腳邊的運動包包。

美夜被十的怒吼和視線震懾,瞬間顫抖了一下。

這種表情正好能表達出她現在的心情吧。

彷彿要阻止十縮起身子似的,她從下面朝着他的臉揮了棒。

在聽不懂這句話代表着什麼意思的十面前,美夜舉起了球棒。

「那只是表面上而已!根本就沒有人可以認真地聽我說出我的煩惱!」

會冒出什麼樣的怨毒語言呢?還是會破口大罵呢?美夜興奮地等待着。

「那你又能怎麼樣?如果我把一切告訴你,你又有什麼辦法?」

十想起剛認識美夜的時候。

這是他的想法,也是他的期望。

「……什麼嘛…」

「你以爲自己已經掌握住我的心思了,但還是什麼都不懂!不只是我!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是大家都喜歡你!就算只是演戲也沒關係,你深受大家的喜愛!或許其實有很多方法可以救你的!」

美夜的聲音很小聲,就像從牙齒的縫隙鉆出來一樣。

十呆呆地看着美夜,甚至忘了要摸塌掉的鼻子。

彷彿要將十剛剛的話壓過似的,美夜大聲地吼着。

「向我啊!」

「會將攝影地點選在學校,是因爲我和阿十的回憶只存在於學校裏。雖然之前去過你家一次,但那次不算,因爲那時有人在旁邊礙事。啊,還有,喜歡看穿着制服的阿十也算一個理由吧。」

「嗯,你好像想說話嘛?好啊,說吧。我不會打你的,你要說什麼都可以唷。」

就算她是笑着,數字相機仍然緊緊捉着十的表情不放。

「來來,臉朝這邊,把臉露出來!」

將覆蓋臉的手拿開以後,出現的是美夜已經恢復平靜的表情。

那陣怒吼讓整間教室的窗戶隨之一震。體內的麻痹還沒有完全解除,他也仍然站不起來,在這樣的狀況下,只有舌頭終於服從了十的意志。

「嗯,果然與我想得一樣,阿十很棒唷,非常地棒。因爲你平常酷酷的,所以這種被打倒的模樣好漂亮呦!我的猜想並沒有錯呢!」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開始囉。」

「那是因爲你已經放棄了!」

「對啊,我是笨蛋!可是,笨蛋也有笨蛋的做法,還是能爲你做些什麼事!因爲我是你的朋友啊!如果你很痛苦,如果你有困難,我一定會想要爲你做些什麼的!」

就像她所說的,她已經更換好情緒了吧。

「……猜想…?」

「我從以前就能很快更換心情喔!就算碰到討厭的事,我也跟哥哥一樣可以馬上將它拋到腦外。我的心裏有一個垃圾筒,垃圾分類也做得很好!我把它們分爲想要燒掉的記、想要埋藏的記憶,還有能再添油加醋,回收後再利用的記憶。阿十的話我會把它當做非常棒的『求饒說辭」記起來。啊,要是剛纔有錄下來就好了。真可惜,我搞砸了。」

她用那隻原本拿着相機的手覆蓋住自己的臉,只有鼻子仍重複着急促的呼吸。

美夜的右眼流着眼淚,左眼瞪着十,用力咬着自己的嘴脣到快滲出血的地步。

「不行喔,不好好把臉露出來的話,就不能拍照囉!」

「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嗎!」

一邊微微地改變着角度,美夜一邊繼續她的拍攝。

「……算了吧。就算我把事情告訴你,又能怎麼樣?我又不是白癡!」

「那麼你是說我只要求救就好了?只要那樣就行了?」

可是十還是繼續說下去。

「唔啊…!」

「說、說了也於事無補啊!跟誰說都一樣!做什麼都是白費力氣!我爸每天都在工作,根本不關心家裏。我媽又非常懦弱,只懂得順從別人的意思!所以,就算我把事情說出來,還是不會有辦法的啊!」

沒有任何的懷疑就過來了。

爲了保險起見。美夜的球棒還是打了下去。

像是很瞧不起人似的,美夜呵呵地笑了。

光是要撐起身體就耗盡他所有的力氣了,想要站起來更不可能。

「怎麼做?你說你這種人,能做什麼事?」

美夜嘗試性地舉起球棒,但十似乎仍然無法動彈。

「沒錯!」

十因爲刺眼的閃光而眯着眼,同時他的身體也顫抖着。

「你不覺得開始和結束都在同一個地方,是件很美的事嗎?只是劃一筆的話,就只是單純的線。但若起點和終點是同一點,那就可以圈起一些什麼。圈起來的是回憶,是我和阿十的回憶。」

美夜的肩膀微微地顫抖着,她的表情充滿了扭曲。

「話說回來,哥哥最後做得實在太好了,死得讓我不用擔心。幸好以前有先跟他說過好幾次:『要是被警察逮住,一切就完了。」沒有說出我的事情就死去,真是太好了,嗯嗯,這樣就行了。」

「如果你有困難,覺得痛苦,爲什麼不說出來!爲什麼不跟我講!在你變成那樣之前,把話說出來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嗎!會有其它辦法的,用不着你一個人悶在心裏!可是,爲什麼你都不說出來!」

十繼續說着,不留給對方插嘴的餘地。那既非有所圖謀,也不是認爲自己所說的可以打動美夜的心,他只是覺得非說不可罷了。

即使呼吸急捉、不斷地咳嗽,十還是用他最大的力氣繼續說下去。

拖着沾滿血的球棒,美夜走近十。

腳在抖,肩在抖,指尖在抖,嘴脣也在抖。

像是嘲笑他的努力一般,美夜一邊看着他一邊說下去:「阿十好強喔。後來竟然贏了哥哥耶!讓我嚇了一跳。不用我幫忙你就贏了,這是因爲你媽媽很強的關係嗎?啊,墮花同學會跑出來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喲。她還真是神出鬼沒呢!」

十將自己的想法,朝着因憤怒而瞪大雙眼的美夜宣泄出來。

「其實你也希望有人能聽你說話吧!所以,你纔會做這樣的事,對我說那些話吧!」

「說?要說什麼?」

「不跟我說也沒關係!要是你有跟別人講就好了!你爲什麼不說出來!」

明明才第一次見面,就顯得很親切、很蠻橫、很雞婆,可是美夜身上卻帶着一種感覺,讓人想允許她那麼做的感覺。雖然覺得這傢伙臉皮很厚,但不知爲何卻無法對她生氣。

「怎麼救!」

「……笨蛋。你又不是無所不能。」

「那就再多想一點!好好想想!思考一下!想想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麼!你真的想做這種事嗎!」

那是一種想要笑出來,想要生氣,可是卻都失敗的表情。

「阿十,你能說那麼多話,表示你已經能動了嗎?」

「你說我在向誰求饒啊……!」

和賀來羅清共同犯罪的過程中,她養成這個習慣了吧。

十腦門捱了一下。他勉強撐過強烈的昏眩感。

他的頭痛到好像要裂開似的,現在似乎只剩下他高亢的情緒支撐着他的肉體。

「嗯,應該沒問題了。那麼也差不多該道別了。你要是抱持着無謂的期望會很可憐的,所以我先跟你講好——我要請阿十死去,請你在這裏死去。不用擔心,我很有經驗的,殺人技巧比一般的女高中生還要厲害,不會有殺不死的情形。但是我殺你的時候,會讓你痛苦再痛苦,在這世界和那個世界的分界線上來來去去的。要好好地痛苦唷,阿十!」

「……這樣子做,很快樂嗎?」

「嗯。」

她輕鬆地回答着。美夜將球棒靠在牆壁上,兩手戴上手套。那皮製的手套是在操作銳利的鐵絲時所使用的,接着她從運動包包裏拿出一捆鐵絲放在桌子上。

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響起了雷聲。

細碎的雨滴開始落在窗上,宣告着天氣正式轉壞。

美夜稍微將視線往外頭看了一下,碎碎念着要是有帶傘出門就好了。

十腦袋裏想的,既不是逃跑也不是抵抗,唯一的想法只有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她而已。要這麼做,就得想盡辦法站起來。但是不管花多少力氣,腳就是不聽話。彷彿根本沒有神經通過似的,連碰到地板的感覺都模模糊糊的。冷汗流過額頭跑到眼睛裏去,但手一直髮抖,連想伸手將汗水擦掉都沒辦法。

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做?

美夜根本不會等十做好心理準備。

「嘿咻!」

美夜戴着皮製手套的手,緊緊握住金屬球棒。

她差不多抓到訣竅了,架起球棒的動作相當流暢。

將十的頭當成球,使盡全力一揮。

「唔……!」

眼前瞬間一黑,十知道自己左耳的鼓膜破了。他的後腦勺撞到地板,重複着斷斷續續的呼吸,但他還是拼命地保持清醒。

再怎麼強壯,被球棒這樣一直毆打也承受不了。

十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虛弱,背脊流過一陣寒意。

不管是剛剛輕盈的動作也好,她放在身上的電擊器也好。都可以看出雨的危機處理能力比十高上好幾倍。搞不好,她平常就有接受訓練。

和被人打擾、帶着憎恨情緒吼叫的美夜不同,雨只用行動表示自己的情感。

然後說了一句話。

「除了這個,還有另外一點。對於賀來羅清是否有其它共犯的疑問,在我心裏一直揮之不去。那個共犯恐怕是背叛了他,並且打電話給十大人通報作案現場。而且我覺得,對方這樣的行動以及打的算盤,應該不只是要利用十大人而已。我本來以爲自己想太多了,但似乎不是這樣。只是沒想到她就是那名共犯而已。」

「……滿意……了……嗎……?」

「你去找人過來。我來拖住她。」

看了美夜一眼,她仍倒在地上沒有動靜。十對雨伸出了手。

逮到賀來羅清的時候,雨曾經調查過他身上的東西;然後,在那裏面沒有發現相機這一點,讓她覺得很可疑。報導中也完全沒提到受害人的相片——這是因爲即使搜索了他的住所,還是沒有找到這類東西的關係。如果不是賀來羅清事前就將照片都處理掉,那麼便很自然地顯示出他另有共犯。後來又聽到十提及那通令人想不透的電話,讓雨更加地確定這項推理。

「另外還有一點,紗月美夜既然做出了愛的告白,而且成功了,但是她卻沒有和十大人放學回家,這一點讓我相當在意。我認爲十大人是不會那樣做的,紗月美夜也不是那樣的人。」

原本應該在地上時美夜,已經站在那裏了。

即使十不斷地冒着冷汗,他硬是以意志力壓仰着自己的痛苦。那就是他的表情。

「不,請交給我吧。」

雨的房間裏,夾雜在超自然現象、動畫之類的書本中,還有殺人術和格鬥技巧的書。

他非常清楚雨有那樣的技術和體力——不,應該說是有着那樣的行動力。

即使看見美夜衝了過來,雨還是動彈不得;已經萎縮的身體,毫無防備地被放置在那把兇刀面前。

「你是在考慮了什麼?想過什麼、選擇什麼?爲何而悲傷、爲何而痛苦?想要追求什麼的情況下做出這樣的舉動?我對那些過程也不是沒有興趣,不過那不能和十大人的人身安全相比。紗月美夜,我要除掉你。」

「雖然你拿刀的方式還不錯,可是你還沒用那把刀殺過人吧?」

「再一次!」

「……阿十……」

在聽到滋滋聲的同時,美夜的身體在地板上誇張地抖動。

「那又怎麼樣!」

像是要回答十的問題似的,雨將握在手掌中的黑色長方形物體給他看。

「剛剛那個是……?」

或許是連回答的力氣都沒了,十隻有用毫無血色的臉無力地笑着。

這些話似乎也是雨說給自己聽的。對於自己那已經不痛,而且沒有任何感覺的身體,十都覺得沒救了,但她似乎還沒完全放棄的樣子。

說了這句話以後,十露出微笑。

美夜揮舞着白刃,牽制企圖以敏捷動作接近的雨。

美夜彷彿大夢初醒一般將小刀放掉。

這是完全的自暴自棄,完全的自殺行爲,所以她沒有一絲絲的猶豫。

「呼——哈……呼——哈——呼——哈——」

看着美夜臉上已經浮現焦躁的模樣,雨突然踏了地板一下。

雖然小刀還插在他身上,但是也不能馬上拔掉。十在他朦朧的視野中動也不動地盯着拼了命不知道在幹什麼,或許是在進行急救的雨。

彷彿在逗弄眼睛佈滿血絲的美夜一般,雨在她周圍移動的同時也尋找着她的破綻。

「十大人!」

「榮幸之至。」

雨估計她還不會那麼快醒來。但彷彿是嘲笑她的估計一樣,美夜緩緩地踏出一步。

她的計劃只到殺死十爲止,她根本不在乎在那之後自己會變成怎麼樣。

墮花雨,直到現在仍然是個深不可測的女孩。

她什麼都不知道。

兩人視線的彼端,是墮花雨腳踩着窗框,輕盈地從外面爬進來的模樣。在美夜說出或做出任何行動之前,雨像一枝箭一樣朝她撞了過去。體格上來說雨比較瘦小,但是這麼出其不意的一撞讓美夜失去了平衡,兩個人糾纏在一起倒在地上。

「打擾了。」

即使看見她的手依然握着小刀,雨一時也反應不過來。

但雨巧妙地利用桌椅之類的障礙物,持續閃避着幾乎碰到她肌膚的刀刃。

「抱歉,幫我個忙。」

「真虧你知道我人在這裏。」

「笨蛋!」

美夜的兇刀深深地刺進十的下腹部。美夜的手被傷口噴出來的血染成鮮豔的血色,她卻繼續將刀子往更深處刺去。美夜不知道現在她的對手不是雨,而是瞬間跳進來爲雨挨一刀的十,因此她只管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刀子向前推。

彷彿她在對時至今日爲止的一切,對她所憎恨的一切復仇一樣。

雨讓十的身體平躺在地上後,馬上脫去他的制服,開始檢查傷勢。

十沒有問她是如何從窗戶爬進來的。

「這個是電擊器。雖然是小型的,但威力足以讓人輕度昏迷。」

平常總是那麼冷靜的墮花雨,竟然會慌張到這種地步。

她不用手將嘴脣流出來的血擦掉,反而用舌頭將它舔掉後說:

在她手中揮舞的刀刃,兩次、三次地擦過雨的身體,劃破她的制服。

桌子翻倒的激烈聲響打斷了兩個人的談話。

「十大人,非常抱歉這麼晚纔過來。我花了一些時間尋找入侵的路線。」

一邊撥開因汗而粘溼在前面的劉海,一邊拼命地持續進行急救。

她不可能不曾熟讀過那些書。

再怎麼說,她都是有前科的人。

美夜低頭看着十膽怯的模樣,他注視着被舉起的球棒……然後,兩個人聽到一個新的聲音傳來。

「因爲我們有前世的羈絆。」

十在心裏想着,若是她那嚴格的父親,這倒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聲呼喊有如閃光貫穿了她的意識,在下一瞬間,雨的身體被撞到一旁。

雨一定是先去找沒有上鎖的教室。從那裏的窗戶爬到外面,然後再貼着校舍的牆壁移動過來。外面沒有工地用的鷹架,而且下着傾盆大雨,再怎麼會爬,往位於校舍最旁邊的視聽教室移動真的很辛苦,但她漂亮地達成任務了。

「沒事的!一定會獲救的!十大人不會死的!不會死的!」

美夜那撐開到最大極限的眼睛、形狀呈現出「笑」的嘴巴、還有那彷彿每一步都加諸全身重量的步伐,這一切的一切以及她的執着,在氣勢上壓倒了雨。已經捨去一切,腦中只想着殺人這件事,並且要將它付諸行動的美夜,已經超越了雨的理解範籌。彷彿被那瘋狂逼近的氛圍包覆,雨即使看到美夜將小刀平舉至腰際,還是動彈不得。

在她把話說完之前,她的背後傳來滋滋的聲響。美夜翻了白眼後,身體癱軟地倒在地上。雨丟下電擊器,抱住十的身體。

她用手肘肘擊了美夜的臉頰,然後對着腹部補上一記迴旋踢。

「以前生日時家父送我的,他要我隨身帶着用來防身。」

「……爲什麼要妨礙我?我和阿十好不容易可以獨處在一起,然後好好地結束,結果都泡湯了!」

拼死命地想要救回十。

「不!準!動!」

想要閃避的意念,無法從大腦傳到身體。

「你這傢伙!」

竟然會如此焦急。

「這樣你就能推論出我還留在這間教室?」

看着雨失聲痛哭的樣子,十突然間覺得她很可愛。

十本想搭着雨的肩膀站起來,但在看到美夜緩緩地撐起身體後,便打消那個念頭。

她淚流滿面的樣子意外地看起來很像小孩子,感覺比平常更容易親近。

就在雨要握住十的手的時候,她像感覺到什麼而回頭一看。

雨似乎在哭。

這句話彷彿施有魔力一股,雨當場動彈不得。

面對爲了保護十而擋在他面前的雨,美夜拔出藏在制服底下的小刀。那小刀整支都做得比平常的小,但要將刀刃刺到內臟則是綽綽有餘。美夜很疼惜似地用手指滑過那接受過無數次的仔細研磨,散發着光芒的刀身,

「……被除掉的人,是你!」

美夜的頭低低的,像是在確認呼吸應有的方式一般,大口大口地吸氣,大口大口地吐氣。她的牙齒因爲興奮而喀喀作響,而那震動直接傳遞了全身。

十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了。

雨暫且維持那樣的姿勢不動,過了十多秒後才鬆了一口氣。

「不、不是這樣的,我不是要這樣,阿十,不是這樣的。不對,這個,相信我。我、我、其實是……」

就連她的呼吸也在無意識間停止,而冒出來的冷汗更是驅逐了她的意識。

看到美夜倒在地上後,雨馬上跑到十的身邊。

在十還來不及阻止及沒有任何信號的情況下,兩人幾乎同時動了。

恐怕美夜根本沒有考慮過之後的事。

「很煩耶!你真的很煩耶!」

她的視線像是尋找答案似地往上移去,看到的是十的臉。

她以令人歎爲觀止的敏捷度一口氣踩着椅子衝上桌子,身體一躍跳至空中,然後直接藉由那樣的衝力,飛踢擊中反應不過來的美夜。胸口捱了雨加諸全身重量的一擊,美夜往後飛去。撞翻了一堆桌椅。雨也倒在她的附近,但因爲做了保護的動作,所以她的下一個行動也準備得很迅速。她瞬間伸出的手臂,接觸到美夜的身體。

「……虧你會有這種東西。」

說完之後,雨再補充了一句。

「怎麼可能……」

在倒地的同時,她回過神來,抬頭之後所看到的景象讓雨倒吸了一口氣。

看着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她開始顫抖起來,臉部完全扭曲。

她成功了嗎?她不小心成功了嗎?幸好她成功了?還是她不應該成功?

「不可以死。我好不容易纔遇到你,今後總算能在一起了!十大人,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

他感覺到雨的手在顫抖。

美夜一邊不停地舞動拳頭,一邊狠狠地瞪着他們兩個。

《電波系彼女》1 第六章 表白插圖(2)
《電波系彼女》 · 1 · 第六章 表白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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