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mmetry Room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3.1萬 字
本篇作者:北國ばらっど
即使作品〈完成〉了,作者也不可以〈完成〉。
岸邊露伴時常這麼想。
自己一直畫着漫畫,就代表一直在成長。必須要經常接觸陌生的事物,嘗試新的體驗。不然的話,這份名爲「人生」的連載也太長了。
秋天都快要結束了,編輯找他出來討論時卻選了咖啡廳的露天座位,讓露伴一開始就感受到有點〈不對勁〉。不過……這次調來當露伴責任編輯的年輕編輯·唐澤徹,並不瞭解這種事。
「那個……老師————你該不會是〈手繪至上主義〉吧?」
「…………」
漫畫的討論已經差不多做出了結論,露伴正想要離開咖啡廳回去了。這時對方突然問了這個跟剛纔討論的內容八竿子打不着的問題,讓露伴不禁歪了歪頭。
表情沒有變化,並不是〈心情好的人〉會有的反應。但那個編輯似乎太過年輕,無法察覺這件事。因此,露伴姑且就配合他的話題說下去。
「呃,不是………………我先問你,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因爲露伴老師,你作畫的速度非常快啊。」
「我並沒有特別加快速度呢。」
露伴的意思是,他並不是忙着畫好稿件然後累積起來。話說回來,你說非常快又是在跟誰比啊?——不過,這種弦外之音恐怕對方也聽不出來吧。
「可是,老師把原稿寄過來的時候,並不是傳檔案過來,而是郵寄實體原稿吧。那是因爲老師作畫時都是手繪對吧?」
「……是沒錯啦。怎麼了?」
「現在有很豐富的〈繪圖軟體〉啊。我覺得還維持手繪很稀奇呢。如果能用電腦繪圖的話,應該能畫得更快吧?感覺咻咻咻一下就能畫好了~~」
「原來如此,你覺得很稀奇啊。」
確實,最近用〈G筆〉或〈圓筆〉在〈稿紙〉上作畫的漫畫家變少了。露伴心想,他的疑問也不是沒有道理。
然而,能夠理解他的疑問,跟這個話題有不有趣,又是另一回事了。所以,露伴依然保持面無表情。
「你是叫唐澤對吧……也就是說,你想問的是〈因爲你不懂電腦,所以現在還在用手繪那種老古板的方法作畫嗎?〉……對嗎?」
(——喂喂喂喂,這完全〈正中紅心〉啊!太奇怪了!如果以〈犬神家一族〉來舉例的話,他的突兀感就像是〈※佐清〉一樣……〈突然就有異常死亡事件的感覺了〉!)
㊟
「〈對剖竹筴魚〉啊。你沒喫過嗎?比起〈味噌醃牛舌〉,你應該先去喫喫看這個纔對吧?」
「大學?」
建築物應該是一種〈藝術品〉纔對。除了〈機能美〉,還可以再加入〈樣式美〉。
跟露伴一樣,一臉無聊站在那邊凝望校舍的男人。
「那個,露伴老師,我並沒有說到那種地步…………」
「……呃,是的。」
「呃—————……老實說……是很意外。」
然而,那個男人卻莫名有種奇妙的氣息。在露伴眼裏,那個男人就像是〈精巧的機器人〉或是〈品質不佳的3D圖像〉一樣。
杜王資訊通信大學。
已經沒有打算要停下來的腳步聲,朝着咖啡廳的出口前進。在秋天的乾燥空氣中,皮鞋的叩叩聲聽起來相當舒服。
唐澤或許覺得不管說了什麼都會被罵,眼眶變得有點溼潤了。雖然露伴也不是完全不同情他,但畢竟都已經開口了,露伴就沒有打算停下來。
他的髮型、服裝、五官、體型都是這樣。
露伴的視線突然感受到一種〈突兀感〉。
「工具要能〈熟練使用〉,纔會變得方便,成爲自己的助力。就算有電腦和手機,如果只是用來查詢自己有興趣的關鍵字,或者是上網看看部落格就算了,那就對自己一點幫助也沒有。如果有可能運用在漫畫上,我當然會去嘗試看看。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是的。」
百聞不如一見。事實勝於雄辯。
露伴看着他,心中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我就好好教到你懂吧……比如說,鋼琴演奏的古典音樂確實很美妙。但電子琴的電子聲音,或是音序器等器材所演奏出的電子流行樂,也能編出一般樂器難以表現出來的曲調。簡單講,這只是表演者各自〈擅長使用的工具〉不同而已。所以用電腦繪圖的方式製作漫畫或繪畫,也是〈可以使用〉的表現手法之一。因爲這樣可以展現出鋼筆或麥克筆難以表現出來的畫風…………」
「當然啦。因爲〈有人〉把事情壓下來了,電視新聞沒有播報。這是我在取材別件事時,碰巧從那間學校的學生那邊…………〈聽來的〉。」
在他放眼看去的前方,出現了一個不自然的東西。讓露伴產生反應的恐怕是本能的部分,所以他一開始還花了一點時間整理思緒,思考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
〈無彩色系的的外觀〉與其說是樸素,不如說是無聊。給人的印象像是自暴自棄把箱子切開貼上去一樣。彷彿可以聽到〈只要遵守建築基準法跟消防法規就行了吧?〉這種聲音傳來,完全無法從建築物中感受到〈設計師的幹勁〉。就算一直看也不會留下什麼印象。
他的作畫速度快得像神一樣。
「咦?你說APP……是指有寫過程式嗎?」
那個男人的外表彷彿是一張〈素描〉。不是人類該有的樣子。
對具有實力的人來說,這是非常聰明的解決方法。
「咦?你要去哪裏?難得可以報帳,我本來還想稍微再待一下,然後找你一起去喫飯呢……喫〈味噌醃牛舌〉……」
讓這種人直接見識一下,是最快的方法。這麼一來,他就不會再問那種滑稽而無禮的問題了吧。
也可以說是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可以說這裏的特徵就是沒有特徵,或者說像是以〈啊啊,對了對了,大學的校舍就是這個樣子〉的模糊印象,畫出一張圖來一樣。
「不、不不不不不不……老師,這種事件只要看過就會讓人記得,但我卻不記得有在電視新聞上看過啊……」
「——〈我手繪的速度遠比那樣做要來得快〉。」
「儘管如此,我還是喜歡手繪。這是因爲……比起打開電腦、啓動繪圖軟體、選擇要用的筆尖模式……這種細碎的動作——」
而他的外套左右兩邊都有着左右對稱花紋的鈕釦,就像是在照鏡子一樣。
是忙到沒空去管死人嗎?還是太閒了?
然而,露伴完全沒有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唐澤這個編輯,連〈1bit〉的打算都沒有。
像是某種〈不自然〉的東西化爲了人形……這就是露伴對他的印象。
「咦?」
雖然名稱冠上了地名,但卻是私立學校。這間學校已經創立了一段時間,歷史不短,就職率也高,再加上校風活潑開放,吸引了許多學生就讀。
就像漫畫家在〈截稿日〉、〈頁數〉、〈禁止用語〉的束縛中,以最大限度展現自我一樣。建築師應該也是在〈顧客要求〉、〈建築基準法〉之中,以最大限度展現自我纔對……在這種互相拮抗的情況下,誕生的就是〈作者的風格〉。
岸邊露伴並不是初出茅廬的菜鳥漫畫家。
露伴不需要思考那種事,他對那些人的想法也沒有興趣。
露伴在紙巾上畫出漂亮的線條,完成了一幅畫。平常人就算用慢到蒼蠅會停下來的速度畫也很難畫出來,但他卻用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精確地完成了。
雖然列舉了那麼多特徵,但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露伴看狀況已經解決,就再次站了起來,同時刻意擺出看手錶的動作。
他留着中分的髮型,兩邊的比例對稱到近乎神經質的地步。
「我並不是討厭或不擅長電腦繪圖。我也曾經試過繪圖軟體。很意外吧?」
他還有〈紅黑少年〉這部知名的代表作。
露伴腦海裏浮現的想法並不是「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而是「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把他當成了物質看待。因爲他很難以觀察生物的視線去觀察這個男人。
「啊,不,對不起……我只是單純覺得很不可思議而已……」
他的兩道眉毛就連角度也一模一樣,兩眼的眼角也都各有一顆淚痣。指甲也剪得很整齊,連一公釐的差異都沒有…………etc、etc。
◇
「那是…………人類嗎?」
「咦…………你已經畫好了!? 畫在紙巾上?紙巾不是很難畫圖嗎!」
「不,我是有喫過啦……但聽到你剛纔說的內容,我以後恐怕不敢喫了……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你說在那裏發現了像是〈對剖竹筴魚〉的什麼?」
「那麼……聊完了一個不太有趣的話題,我也差不多該走了。接下來我還有事。」
他的對稱非常完美,完全找不到不對稱的地方。
從唐澤眼中看來,露伴的動作就像揮了兩下魔杖一樣。光是這樣,紙巾上就清楚出現了露伴代表作〈紅黑少年〉的主角。
「如果我每件事都要換個說法你才聽得懂的話,那我就跟你說〈是這樣沒錯〉。只要是我多少會產生興趣的事物,我都會想要去碰碰看……並不是只要獲得〈點子〉或〈知識〉就行了。〈沒有實際體驗的東西,就沒辦法畫出真實感〉……所以,無論是哪個類別的東西,〈最好都要自己體驗過〉。我說的沒錯吧?」
漫畫家和編輯必須對彼此的工作抱持着敬意——如果是外行人書迷說這種話也就罷了——但唐澤跟露伴有工作上的關係,這並不是他應該插嘴的部分。
「……嗯?」
「…………」
露伴不禁注視着那個男人。過了一陣子,對方似乎感覺到視線,於是緩緩轉過頭跟露伴對上了眼神。
「幸好你遇到的是我……我勸你不要太對漫畫家的作業環境插嘴比較好。只要能遵守交稿期限、維持原稿的品質,無論漫畫家用了什麼樣的工具、在什麼地方工作,都不會對你們產生什麼問題……不是嗎?」
在現實世界的風景中,那個男人的存在太過突兀了。
「〈屍體〉啊。校長的屍體……據說他的身體從中心線往外剖開,也沒有〈內臟〉,因此看起來反而很乾淨……我很期待呢,說不定可以拿來當成漫畫的題材。」
露伴一口氣把杯中所剩無幾的咖啡喝光。雖然咖啡完全冷了,但用來潤喉也很足夠了。
「……喔喔。」
露伴從胸前抽出自己的鋼筆,並把放在桌上的紙巾攤開。
看來目前課程都還是如常進行。無論是教師或學生,對自己學校有人死亡這件事,恐怕都不太關心。
「不然你是說到哪一種地步?你啊~~~~……我想問的是,你是以什麼爲基準,說到什麼地步?如果不知道自己想問的是什麼,就不該說這種模糊不清的話。」
沒錯。〈那東西〉毫無疑問是人類。
實際上,這並不是露伴〈聽來的〉,而是〈看來的〉。與其說是取材,不如說是單方面的察看,這也是他因職業意識所做出的行爲。詳情在此先略過不提。
就像是在身體中心放了一個鏡子一樣——全部都是〈對稱Symmetry〉的。
「………………你說什麼?」
總之,這個〈異常死亡事件〉的舞臺……看起來並沒辦法刺激他身爲漫畫家的好奇心。問題就在這裏。
那是一棟外表樣式很常見的建築物。由於纔剛蓋好沒多久,看起來還滿乾淨的。不過,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說啊——你在開口的三秒前先想一下再講話吧……爲什麼我要特地跟你一起高高興興地去喫本地的名產啊?接下來我要去大學。去〈杜王資訊通信大學〉。」
在大學門口進進出出的學生們,看起來都沒什麼異狀。
毛衣沒有多餘的花紋,是很單純的素面毛衣。雙手都戴着手錶,兩耳都垂着耳環。皮鞋擦得很乾淨,一點髒污都沒有。
露伴並不是來看校舍的,但這棟建築物完全讓人感受不到建築師灌注的〈意念〉或〈自尊〉,讓人不禁想在旁邊抱怨「竟然特地花一大筆錢,找人新蓋了這種東西?先不管校長死因爲何,看到這種東西,也難怪會想死吧」。
至少,如果自己是學生的話,也不會想在這裏學東西……
「並不是只要『老實說』,就什麼話都可以說。這件事你要好好記住……」
不,說起來,他們的態度看起來是〈對大部分事物都不太關心〉。
(編注:因毀容而戴着橡皮面具。)
「〈紙〉與〈墨水〉。這是很單純的工具,能夠直接如實展現出自己動手的成果……不需要煩人的〈版本更新〉,也不會〈當機〉。我嘗試過電腦繪圖,瞭解了電腦繪圖的方便之處……也瞭解了〈我岸邊露伴的手,比較習慣手繪原稿〉。就只是這樣而已。」
露伴再次望向眼前的校舍。
「首先,我也會使用智慧型手機跟平板電腦。因爲很方便……我會用來上網調查鮑魚的生態,也會用來玩遊戲。說起來,那麼強大的機能可以凝縮在這麼小的尺寸中,就代表這東西擁有難以估計的力量。我當然會對這種東西產生興趣啊。我也曾經寫過APP。」
校內除了以前舊有的校舍外,也因爲新增了學院而蓋了新校舍,由此可見經營情況應該還不錯。
那個男人是〈對稱Symmetry〉的。
「真是的,看來就算去觀察學生,也沒辦法當成參考……根據我從學生那邊〈聽到〉……〈看到〉的情報,事件是發生在〈新校舍的五樓〉…………總之,我先去那裏看看吧。不過……」
「我想我不用說你應該也知道,我並不是去聽課的。是取材,我是去取材…………因爲那裏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聽說最近那裏蓋了新校舍……但有人發現那間學校的校長,在那裏變成了一具像是〈對剖竹筴魚〉的屍體。」
然而,這間校舍卻缺乏了這一點。
露伴站在新校舍的正前方,緊盯着那裏。
決定要新建校舍的校長,卻變成了〈對剖竹筴魚〉,出現在那棟剛蓋好的校舍裏。也就是說,那裏就是〈案發現場〉。
「啊啊,咖啡的錢應該可以報帳吧。」
「……因爲這間學校發生了異常死亡事件,我是抱着些許期待來的……不過,這裏的感覺就像是〈一如以往的日常〉嘛……比星期日的公園還沒有緊張感。」
只是單純覺得不可思議,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目的或理念,只是覺得有點興趣就特地開口詢問,這樣會令人感覺很煩。
唐澤現在才發覺自己的問題十分愚蠢。
這時,露伴才察覺到那個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
露伴雖然想這麼說,但對方畢竟是工作上的合作對象,於是作罷。不過露伴心想:就算回答他應該也沒關係吧。而且,如果不好好跟面前的那個人講清楚,今後他還是有可能問這種無聊的問題。
對方年紀大約三十歲前後……身高體型中等,穿着土黃色的外套配上西裝褲。乍看之下,大部分人會自然認爲他是個大學講師。
於是,這麼一來露伴就停不下來了。
在怪異事件的現場,出現了一個奇妙的男人。這是一個非常大的〈線索〉。這種〈簡直像是驚悚小說!〉的劇情發展,正合露伴的心意。
無論這個對稱男是不是事件的關係人物,露伴不可能會放過這種像是〈穿着角色特性走路〉的男人不管。露伴心想,如果要以這次事件爲題材畫漫畫,一定會用上這個男人給他的靈感。
因此,露伴跟那個男人對上視線後,並未移開眼神,反而往他的身邊走去。
看到露伴筆直朝自己走來,那個男人應該也覺得很奇怪吧。
先開口的是那個男人。
「請問……有什麼事嗎?」
那個男人的聲音——就跟普通成人男性的聲音差不多(這也是當然的),聽起來比他的外表給人的印象要年輕一點。如果不看他的臉,要說是在跟一個爽朗青年對話,也會讓人相信。
那個男人就連張開嘴脣發出聲音時,臉上的五官也都完全沒有產生紊亂,繼續維持着〈對稱Symmetry〉,讓人感到有點噁心。但從他的回應中,充分感覺得出來他是個可以溝通的對象。
那麼,該怎麼做呢?
露伴煩惱了兩秒,就決定直接了當地開口問他。
「因爲……我看到了你的服裝打扮。感覺做得很徹底呢……你是基於興趣才這樣穿的嗎?還是說這是某種咒術?」
「啊…………你是說這個嗎?」
男人看着自己的雙手,甩了甩金屬錶帶的手錶,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原來如此,是這個啊~~~~」
仔細一看,那兩隻手表不僅設計完全相同,而且另一隻仔細到連表面文字都是反轉的〈鏡像文字〉,還是一隻〈逆時針轉動的手錶〉。不管怎麼看,都肯定是要價不斐的〈訂製品Custom-order〉。
而且,還做得很不方便使用。雖然也不是不能確認時間,但要拿來當手表用卻很不方便。
也就是說,那很明顯完全就是裝飾品。
「兩隻手都戴着手錶的男人……應該很稀奇吧……我並不是〈足球迷〉,所以完全不是在模仿馬拉度納或是本田圭佑……不過,據說他們也是因爲要〈保持身體的平衡〉,所以纔會兩隻手都戴着手錶,就這種層面上來看,我和他們應該算是同志……吧?」
「你可以去問問足球選手吧?我講的不是這種特定的部分……是全部,全身上下。像是服裝啊、髮型啊。你是刻意這樣做的吧?」
兩個學生迅速跑走,逃也似地離開了。
〈設計了事件現場的建築師〉……沒有比他更恰當的取材對象了。所以露伴最後還是跟在土山後面追了上去。
「不過,我果然還是要用〈對稱主義〉來稱呼。因爲主義這兩個漢字構造比較接近對稱。啊啊,漢字真是討厭呢。很多都是不對稱的構造,缺乏〈品味〉…………啊,不過〈品〉這個漢字是對稱的,我很喜歡。這個字相當有〈品味〉呢,真不愧是〈品〉。啊哈哈哈哈,有點好笑。」
至少,露伴相信了一件事。
兩個學生沒看前面就走了過來,撞到了土山的肩膀。
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耳聞中的〈土山建築〉。
「你覺得那棟〈校舍〉怎麼樣?」
還真是徹底啊。
「然後,如果受傷的話可就辛苦了……如果我右手被刀割傷,痛覺就會產生偏移呢。啊哈哈哈哈。那種時候,我就會自己割傷左手。不過——」
對方看到土山的樣子似乎怕了。這也難免。
露伴在來這裏之前已經先跟編輯喝過咖啡,所以這次他沒點咖啡,只有土山點了咖啡放在面前。露伴則是坐在他對面,看着他的咖啡杯。
土山突兀地開口說道。
「是那個建築師?」
「不過,我不太擅長用那種叫社羣軟體(?)的東西。也完全對那些東西不熟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土山放下咖啡杯,張開雙手像是要給露伴看,再把雙手放到臉頰旁邊。
土山似乎察覺了露伴的心情,交互看着校舍和露伴之後,就開口問道:
土山把咖啡杯的把手轉到正面,努力讓咖啡杯整體在自己眼裏看起來能對稱。這杯是這裏販賣處的招牌特調咖啡……
一般人只要開心笑着,表情多少會浮現出一點人味。然而他的笑容、下垂的眼角、勾起的嘴角,全都是徹底的〈對稱Symmetry〉,使不自然的感覺變得更深。自然的反應加上不自然的外表,只會讓人感到毛骨悚然而已。
露伴實在感到很意外。因爲他有聽過土山這個名字。
「…………可以請你〈撞我一下〉嗎…………?」
「不是。抱歉,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土山章平……並不是這間大學的相關人士……不對,就某種層面來看也算是相關人士,對吧?」
話雖如此,這裏並沒有特別的裝潢,讓人像是在看着醫院的休息室一樣。這裏的室內裝潢就是這樣。
他的聲音毫無迷惘,眼神發出了閃亮的光芒。
「對吧——————————!」
「嗚呃!」
「——由於我是用受傷的右手去割左手,所以做起來不太順利……因此,我之後就儘量注意,不讓自己受傷。我的手連〈皮膚倒刺〉都沒有出現過喔。這代表……對稱主義有益健康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露伴以〈傻眼〉的表情看着事情經過。因爲他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土山性情大變的情況就是這麼突然,毫無預兆。
然而相反的是,土山似乎很欣賞露伴。他依然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往校舍走近,就像在邀露伴走過去一樣。
「那棟建築物會讓人想把照片〈曬在IG上〉嗎?不會吧~~~~~~?因爲外觀一點都沒有〈美感〉啊————!平衡感太差了!態度也太差了!外表就像是隻顧着把人塞進去而已,真的很〈低俗〉!大家會想這麼說吧?你也是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只是要休息的話,這裏也設有簡單的長椅。露伴原本跟土方說那邊也可以,但土方卻說〈如果要坐長椅,我必須要坐在正中央纔行〉,所以他們就來到了桌席。如果坐的是四人桌,土山應該會無法冷靜下來,所以他們就特地拉了一張兩人桌,到休息區的中央使用。
「……………………」
「哇哈哈哈!竟然拿狗來當基準,太好笑了!真是笑死我了!哇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啊————!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喜歡把人轉過來!爲什麼必須要〈向右轉〉或〈向左轉〉,才能把人轉過來面對我啊!這樣會〈偏移〉啊!我〈手臂的疲勞〉就不平均了!我出聲叫你,你就自己給我轉過來啊!長得像〈沒有凝固好的水泥〉那麼醜,卻連這點事情都不懂嗎?你到底是受了什麼教育啊?因爲你什麼都沒在想,只是糊里糊塗來這間學校上學,所以腦漿都腐爛了嗎!所以你們都是一羣糞金龜!聽好了,你們這種人會破壞家庭和世界!破壞很多地方!你們是一羣〈白蟻〉!喀哩喀哩地啃食着世界的基礎活下去!開什麼玩笑!你這隻爛透了的塵芥蟲!夠了!快點給我走!!」
「……………………你說什麼?」
「這棟建築物的特徵就是〈沒有特徵〉。以校舍來說打造得很堅固,但並不有趣。最重要的是從中感受不到〈自尊〉。要用一句話來說的話,就是…………這並不是〈藝術〉。」
「〈威利〉的打扮不太好看呢~~~~特別是髮型與帽子,讓人懷疑他的精神有問題————」
那兩個學生直接走過了土山身邊,依然開心地聊着下流話題,準備要離開了。
原來如此。走進裏面之後,這依舊是一棟無聊的建築物。
「……嗯。沒錯,正如你所說的,我的打扮是以〈對稱Symmetry〉爲主題所做的統一造型。」
土山用右手抓住了準備要離開的學生肩膀,把他的身體扳向自己。學生突然被一股力量抓着,自然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像是覺得雄不雄偉啊,美不美麗啊,這種對建築物的感想……你應該有吧?只要是人類,看到建築物時應該都會產生某些感想。因爲人類只要過着生活,就無法捨棄〈食衣住〉啊。如果沒有〈建築物〉,軟弱的人類就無法抵抗大自然的力量……建築物是用來遮風避雨擋太陽的〈殼〉……也是用來證明〈自己過着這樣的生活〉的〈身分證〉……如果具有〈身爲人類的感性〉,就會對建築物產生感想。不然的話,就〈沒有資格居住〉了………………我說的沒錯吧,嗯?」
「你能察覺我的打扮風格,真是不簡單。你具有很強的〈觀察眼〉呢……該不會你的職業是名偵探吧?」
這傢伙是怎樣?
土山突然滿面喜色,甚至讓露伴有點想要〈避而遠之〉。
「嗯嗯。」
「…………不,我並沒有說到那種地步。」
「呵呵呵,失敬了。不過,這樣也很辛苦呢。畢竟在這個世界上,不對稱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你要怎麼說都行。我相信〈對稱〉。」
「你是要找我吵架嗎?無論是多麼遲鈍的人都會察覺吧。〈威利在哪裏?〉的初級篇還比較難一點呢。」
他的聲音雖然穩重,但口氣卻很強硬。
「…………或許吧。不過要說的話,感覺像是會在Twitter上看到的衣服。如果你用照片發推,或許會稍微紅起來喔?」
「至今爲止你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你這樣根本沒辦法搭乘汽車啊。座位一定會偏往某一邊吧……還是說,你的愛車是〈麥拉倫F1〉?」
土山這個建築師的名字,最近常在雜誌或電視上出現。報導寫說他靠着在國外的經驗,創造出深具獨創性的設計,但由於沒有提到什麼具體的情報,讓露伴對這個名字產生了興趣。
「…………不好意思,那個……剛纔那羣人實在太××××(是很骯髒的話語,所以無法寫在這裏)了……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然而——
露伴胸中浮現出了這六個字。土山的態度與他外表給人的毛骨悚然感不同,有着另一種奇妙之處,讓人產生了混和着好奇心的危機感。
露伴很想插嘴說〈你這種堅持是不是有點太奇怪了啊?〉,但土山繼續說了下去。
「…………」
然而,如果說眼前這棟校舍是他設計的,那也顯得太過平凡了吧。
別人會懷疑你精神有問題纔對吧。露伴差點就把這句話說出口了。
裏面姑且有設置了一個休息區,規劃的像是美食街一樣,並且有販售處,可以在那邊喝咖啡或喝茶。
「你這傢伙————搞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你的理論也太跳躍了吧。你單純只是選擇了一種不方便的生活模式,強迫自己用不方便的方式生活而已……要牽強附會地說這麼做會對身體好,我實在是不太能苟同。」
「這件衣服很適合〈曬在IG上〉對吧?」
「〈對稱教〉。聽起來真是不錯————……呵呵呵呵呵呵呵。」
「然後啊————我覺得我一定有機會跟美代上牀的。因爲她看着我的眼神,就跟〈我養的狗到了發情期時〉一樣啊————」
男人發現露伴一直在注視着他之後,就直接用雙手抓住外套,啪地一聲把外套拉平,就像是要展示外套的設計給露伴看一樣。
「沒錯,正是如此。就是從這裏看過去的那間〈新校舍〉的設計師。」
「……你問『怎麼樣』的意思是?」
「這個星球目前被多少柏油和水泥覆蓋呢?人類的建築與開發,對大自然來說除了破壞行爲以外,終究什麼都不是。這麼一來,就算我做出了設計,〈也無法反叛大自然〉…………對稱是〈人類表現出想要克服自然的意志〉,不是嗎?」
從剛纔開始,雙方的對話就有點搭不太上。露伴愈看愈覺得那個男人可疑,不禁一直盯着他不放。
「是啊,沒錯。首先,這個世界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有趣的原因,大部分的東西都製造成要以單手使用……像是電話,就很令人困擾呢。必須要用左手或右手拿着,再放在左耳或右耳上聽。關於這一點,智慧型手機的〈免持聽筒〉真的是一個革新的功能呢。太棒了!」
對方完全沒有道歉。露伴本來以爲這種大學的學生都很內向,而且還很有禮貌,但看來也並非如此。
◇
「那臺車很令人憧憬呢~~~~不過,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我現在幾乎都不會搭車了……電腦也是一樣,我會接上兩隻滑鼠使用。CAD用起來很方便,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然而露伴心想,眼前的這個人無疑就是〈關鍵人物〉。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你剛纔不是也說過嗎?對稱是〈不自然〉的。雖然我不討厭你這種前衛的堅持,但生活在這個世界,應該很難一直維持對稱吧。」
他將剛纔沒被學生撞到的另一邊肩膀往前伸出,繼續說道:
「那種醜陋的建築物,裏面也有可以休息的空間喔————還真是囂張啊——……啊哈哈哈哈。有點好笑。那麼,我們就一邊喝咖啡一邊稍微聊聊吧。你是個〈有眼光的人〉。一定是。」
「你這傢伙到底是怎樣啊————————!? 」
土山並沒有回應露伴的抗議,逕自往前走去。露伴有點不想跟着他繼續走,因爲這樣簡直就像被迫照着他的步調走。
「所以說你可以別問我嗎?……我說啊,我只是表達了這間校舍很無聊而已,並沒有贊同你的〈對稱教〉教義。我反而是因爲不瞭解你的這種想法,纔會開口向你搭話的。」
無論這個男人跟〈異常死亡事件〉是否有關連,他都有着某種〈隱情〉。
「你不要問我。用問題來回答問題,是你的〈慣例〉嗎?還是說你果然想要找我吵架?…………等一下,喂,〈土山章平〉?」
「住手~~~~!這傢伙不太妙啊!喂!我們走吧!」
「我覺得,對稱是一種不自然的東西。」
再加上他令人毛骨悚然的打扮,讓他的態度甚至產生了一種壓迫感。話雖如此,露伴現在確實有一些感想。所以露伴就直接把感想講出來回答他。
土山沒有等待露伴回答。
「…………就是你?」
「喂喂喂喂,你這樣講也太假了吧!至少〈滑鼠二刀流〉這種做法並不好用啊!」
「我不知道哪裏好笑,但你可別擅自尋求我的同意啊。」
土山對露伴的表情毫不在意……接下來則是轉頭看向露伴。
「你不要擅自做這種決定!感覺……跟你講話時都牛頭對不上馬嘴呢。你跟客人討論案子時也是這個樣子嗎?」
「請儘量快一點。我的疼痛〈偏移〉了……如果我去撞電線杆之類的東西,會覺得不太舒服。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像剛纔那樣以自然的步伐撞過來……真的要請你快一點,如果時間經過太久,另一邊的疼痛就會消退,〈偏移〉就會變得更嚴重……請你〈不要再讓我繼續偏移〉了。」
學生整個人被轉了又轉,顯得十分困惑。
然後,不知道爲什麼,他又用左手抓住那個學生,讓那個學生的身體轉了半圈,背對着他。正當此時,他又把學生的身體轉向這邊。
————土山突然勃然大怒。
「你問我搞什麼鬼……我纔想問你在搞什麼鬼啊啊啊啊————!? 喂!搞什麼!不要把我轉來轉去!你是哪裏有病嗎!」
露伴沒有立刻回答。當然,他說這些話時並未帶着善意。
男人舉起雙手露出手錶,並聳了聳肩。他雙腳擺出的姿勢,果然還是左右對稱。原來如此,看習慣了之後,確實會覺得這是一種整齊的打扮風格。
土山試着唸了這個詞,浮現出陶醉的表情。他無視咖啡杯的把手,用雙手拿着杯子遞向嘴邊。這種動作就像是小孩子在拿奶瓶一樣。
「這真不像是會在資訊大學裏聽到的話啊……你不是這裏的講師嗎?」
之後,他仔細撕開了一條糖包,雙手各拿一邊,從兩側以均等的速度把砂糖倒進咖啡裏。砂糖完全沉入黑色的水面後,他依然還是用雙手拿着湯匙,並不是以〈轉圈〉,而是以〈搖動〉的方式在攪拌咖啡。
露伴心想,那就像是〈看着櫥窗裏小喇叭的孩子〉一樣,是一種對於自己憧憬事物的率直感情,就某種層面來看,這種感情或許很耀眼。
「無論如何……你這種貫徹的動作加上你的打扮,都讓人感到你很熱衷於這件事呢……不過,如果不是我多心的話,我看你甚至連〈臉孔〉和〈骨骼〉都保持了對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真的很敏銳!」
土山用力拍了大腿一下。
由於他是用雙手同時拍打兩邊的大腿,看起來就像是個發條玩具一樣。
「你真不簡單…………畢竟這是人類的身體……無論哪個地方都不對稱,所以很令人困擾。這樣實在是太醜陋了。如果這不是神的試煉,就只能說是個設計不良品了……所以我纔會去〈整型〉。」
「…………?」
他的態度感覺毫不在乎。
沒錯,這種態度就像是〈由於頭髮變長了,讓我很煩,所以就下定決心把頭髮剪得很短〉一樣。土山清楚地如此說道。
「…………我應該沒聽錯吧。你剛纔說你去〈整型〉了?所謂的〈整型〉,就是……比如說在肌膚底下植入〈矽膠〉之類的東西,〈讓自己的身體變得左右對稱〉……我可以這樣解釋嗎?」
「就是這樣沒錯。」
他的口氣甚至帶着誇耀。
就像自己沒做出什麼奇怪的事。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必須要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爲深信不疑,才能擺出這種態度。
「除了臉以外,我的身體也是……動了〈全身整型〉手術。很辛苦呢。內臟的配置很麻煩……可以的話我想要把腸胃全部拿掉,但醫生說我的要求會危及到性命。總之,骨骼方面是已經整型到讓我滿意的程度了,爲了調整重心,我身體裏也放進了〈配重塊〉。經由訓練,矯正了我〈慣用手〉及〈慣用腳〉這種會導致〈肌力偏移〉的習慣,我的身體在左右兩側完全不會失去平衡。」
「…………」
聽完對方的話,露伴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人們稱這種情況爲〈瞠目結舌〉。
土山是想要〈炫耀〉,纔對他說出這些事的吧。但露伴不僅無法稱讚他,甚至連否定他的話也說不出口。因爲他覺得自己無法跟對方溝通。
過了一段時間後。
露伴爲了找回對話的節奏,主動開口向他問道:
「…………唉,土山章平,你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嗎?從小就是在這種主義下長大的?」
「真的很無聊呢!」
就像是被戳中笑穴一樣,土山放聲大笑。話說回來,這個男的還真是愛笑。
發出了一聲巨響。
「…………我還以爲你一定能〈理解〉我的。」
「因爲我也是個職業人士,所以要做的話,就想要做出〈好東西〉。」
「……你就是在那裏迷上了對稱主義?」
「我一開始想要以設計師的身分,做出完美的工作。」
「〈很美麗〉………………那是一個古代遺蹟。雖然腐朽了,但可以從遺蹟中看出從前神殿完工時的樣子……即使那間神殿腐朽了,依然保持着堅定不移的特徵。」
「〈無法做到完美的工作〉,就沒有做的價值。結果,就產生了這間醜陋的校舍。」
「………………」
突然聽到土山這麼說,露伴歪頭表示:
「我受到了很大的衝擊。甚至讓我感覺自己至今爲止見到的世界都是假的……那是在人類想法下打造出的完成型對稱構造。是一棟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建築物。想不到竟然有這樣的建築物……完全顛覆了我體內的價值觀。讓我瞭解到〈沒有比這個更美的事物存在了〉!」
這種動作彷彿在刻意觸怒別人。由此可清楚看出他瞧不起整個世界。
「賓果~~~~!就是這樣。」
土山應該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吧。雖然如此,他卻恭敬地把手放在門把上……兩手使出均等的力量,拉開了那扇〈雙開門〉。
他用那種眼神看着露伴。
那並不是恐懼,而是〈怒氣〉。
「這種左右對稱性崩潰、欠缺調和的設計,〈不管怎麼蓋都很醜〉。事物就應該要〈清楚分成左右兩邊,且明白又明確〉纔對。如果不〈對稱〉,就〈等於沒有價值〉,所以〈沒有認真做的必要〉。」
露伴講到〈這東西〉時,指着地板。地板材質應該是隨便選的吧,上面鋪着磁磚,看起來很易滑。看不出對於設計的堅持,也看不出對於便利性的考量。
——很像是狂信者會說的話。
「…………所以…………你的意思是怎樣?你覺得這棟建築物會違反你的信條,所以……你就〈隨便設計〉了?」
土山的腳爬上了階梯。
土山突然停了下來,用力吸了一口氣。
會露出那種表情,代表那個人的靈魂已經偏離這個世界了。
室內毫無個性的裝潢,恐怕完全沒有映入他的眼裏吧。他的內心與視野,都已經飛往數年前的希臘了。
露伴這時察覺到了。這該不會是〈殺人兇手的告白〉吧?決定要新建校舍的校長死了,現在眼前則有一個憤怒的男人。以環境證據來說,甚至可以說太容易理解了。
不過,這種事也不需要當場講出來……露伴催促他繼續講下去。
能夠從〈尼古拉·德·斯塔埃爾〉的抽象表現中感受到哀愁的露伴,並沒有辦法認同。
這幾年。
「我想要基於自己信仰的〈對稱之美〉做出〈好的作品〉……我是因爲重現那間神殿美學——〈對稱建築法〉纔出名的。如果看上我的名氣,想要藉此吸引學生,才把工作委託給我的話,那應該要善用我的專長才對……」
土山一邊顫抖,一邊開口說道:
從一樓爬上二樓、三樓,慢慢地往上走。校舍東西兩側各有一個階梯,露伴心想,或許這是基於對稱主義所設置的吧。不過,這個階梯也相當無聊,外表十分粗獷,讓他國中、國小時的記憶再次復甦了。
土山臉上得意的表情漸漸消失。
跟血色一起消失。他的表情和血色漸漸從臉上消失,再加上因爲他把臉孔整型成對稱的樣子,讓他產生了一種人偶般的無生命感。
「不是吧。日本也有〈平等院鳳凰堂〉這種優秀的對稱建築之美……然而在此同時,〈妙喜庵〉及〈如庵〉等等,這些追求招待活生生人類的茶室,也有着優秀的不對稱之美。其中有着調和,有伴隨着〈機能美〉的〈樣式美〉。你有看過〈壁龕〉配置在對稱的位置嗎?在武士綁着髮髻走在路上的時代,就已經有前人同時具備〈實用性〉與〈美〉了,你身爲活在現在的職業人士,收了別人的錢,卻只是展現出自己的〈無知與任性〉而已,不是嗎?」
「…………活生生的美麗……真是太沒有美感了~那應該說是〈潦草〉纔對吧?美麗就必須要〈永遠保持明確〉纔對。」
露伴大致能掌握到土山章平這個人的精神構造了。那果然不是〈主義〉,而是〈狂信〉。
然後,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你說這幾年嗎?在幾年前,某件事讓你開始迷上了〈對稱〉是嗎?」
雖然那裏放着〈禁止進入〉的看板,但土山自然地無視那塊看板。露伴也跟在他後面前進,走上五樓之後,出現的是一條長走廊。
「我和委託人之間產生了意見上的齟齬。」
「……不……其實我是在這幾年來,才成爲了對稱主義的傳道者。」
即是〈這裏就是異常死亡事件的現場〉。
先不論善惡——雖然露伴無法對他的想法產生同感,但卻能夠理解他。這個男人並不會〈創造〉。
也就是說,〈這扇門是通往五樓唯一的房間的入口〉。
從東西兩側的階梯拾級而上,就會像要迎接對方一樣,同時進到這條走廊。
「我們邊走邊講吧。一邊看着這棟無聊的校舍……一邊以遠足的速度走路。」
露伴再次從土山章平這個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危險性〉。因爲採取這種沒有腳踏實地的生活方式的人,會不惜踐踏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其他人。
露伴跟在土山身後走,看着〈無論怎麼看都很無聊〉的裝潢,甚至有點感到佩服。如果找個幼稚園兒童在牆上塗鴉,或許還會變得有趣一點吧。
土山不屑地笑了。就算看不見他的表情,也能從他的聲音中,感受到他瞧不起這種說法的情緒。露伴並不在意,而是繼續秉實以告。
土山的眼神充滿了陶醉。
如果這件事跟他開始迷上對稱主義是在同一時期發生,代表土山身爲建築師的躍進,至少會跟這種奇怪的主義有所關連。
他們走向五樓。
那條走廊的正中央,有一扇巨大的雙開門。除此以外找不到其他類似出入口的地方。
「〈對稱之美〉……確實是存在的。要將這種精神貫徹在表現中,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然而,如果因爲堅持這種事,而無法完成工作的話,那就只是小孩子的任性而已了吧?找不到在無法維持〈對稱〉的情況下保持美感的方法……就我看來,只能說是〈實力不足〉的藉口而已。」
看起來就像是刻意要做出〈停頓〉一樣
「會〈要求別人理解〉,就已經不是職業人士了。」
土山抬頭挺胸,大言不慚地說道。
土山所說出的話,卻跟這種無聊的風景大相徑庭。
「〈神殿〉?…………你是說帕德嫩神廟或赫菲斯托斯神廟之類的嘛?」
「原來如此……我很清楚你的故事了。但有一件事我無法理解。既然如此,爲什麼〈這間校舍並不對稱〉?甚至可以說,這間校舍看起來完全違背了你的主義啊。」
「……驚人的是……那間神殿即使劣化了,卻連細部構造都保持着完美的〈對稱〉,同時具有複雜的美感……是一棟〈對稱神殿〉。」
「是的。說起來……在我開始發現對稱之美以前,我覺得自己是一個乖乖牌風格的建築師。〈如果考卷滿分是一○○分,我能確實拿到八○分〉……接下來的二○分就靠運氣,如果能拿到就賺到了。這樣很無聊吧?」
「就算是〈艾德加·竇加〉也是這樣。他的芭蕾舞畫正因爲是〈不對稱〉的構圖才美麗……〈不對稱〉是流動的。由於描繪的是寫實的〈瞬間〉,有着〈不對稱〉的深度,所以才能畫出僅存在於一瞬間的……活生生的美麗。」
當他繼續聆聽土山的獨白時,就已經不是那種時候了。
「………………你想說什麼?」
土山就像是在回憶一樣,抬起雙眼凝視着半空中。
唉——————土山發出了一聲簡單明瞭的嘆息。
「齟齬?」
「…………你說得一副自己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呢……」
露伴知道,表情沒有變化並不是〈心情好的人〉會有的反應。
這是露伴的感想。對土山來說,那次的經歷就像是洗禮一樣吧。
土山用雙腳跺着地板。兩隻腳發出的力量相等。由於他兩隻腳同時在動,就變成了單純的跳躍而已。因爲他雙腳的肌肉力量很平均,會產生這種結果也很理所當然,但露伴冷靜地看着他,心想:他還真是規矩啊。
「你願意直說,這點真的很棒。我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厭煩,爲了尋找新的靈感而前往國外旅行……我去的地方是〈希臘〉。是〈古典建築主義〉核心的土地。我認爲那裏一定會有〈某種東西〉,能給予我〈絕對的感性〉……我就以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飛到了那裏。」
露伴看着土山設計出的對稱臉孔。雖然土山心情很差,但臉孔依然保持對稱。
土山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卻在顫抖。
土山瞧不起不對稱這件事,雖然原本就讓露伴很生氣,但露伴在這一瞬間,即使只有一點點,還是讓他也瞭解發型被瞧不起而生氣的人的心情了。
土山走上通往四樓的階梯。他以順暢的腳步走向五樓,也就是這棟建築物的最上層。
「區區一個髮型不對稱的傢伙……」
「這東西並不是〈職業人士的作品〉。」
「不過,無論怎麼看……這棟建築物看起來都很無聊啊。那間教室的門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裝成廁所用的門了吧?」
他說的話————當然,露伴並沒有辦法認同。
說完之後,土山再次往前走。
「說起來,世界上的藝術家和設計師常常會表現出〈不對稱〉的美感……從前西歐的藝術家會對〈浮世繪〉這種日本美術產生感動,就是因爲驚歎於其〈不對稱的調和〉。」
「〈不對稱的調和〉~~~~~~?」
這時的他應該很適合當有着〈墜入愛河的表情〉的模特兒吧。不過換句話說,那也是一個沒有看着現實的男人的面容,是崇拜着某個偏離現世的遙遠存在的神情。
「〈每層樓只要一間廁所就好了〉?……〈爲了放置大型電腦和冷卻設備,要增加大房間的數量〉?〈把教室集中配置在一起〉?……太難忍受了。你知道讓內部構造偏移,會對外觀產生多大的影響嗎……你知道我爲了在符合〈排煙設備的設置標準〉下設置美觀的〈開口部〉,花費了多麼大的苦心嗎……這令人太難以忍受了。這不是一個值得讓我去做的委託。」
對稱的男人,以對稱的動作,拉開了〈雙開門〉。由於這個狀況太過刻意,讓人有點感受不到真實感。
「這個嘛…………可以說是〈職業人士的苦惱與悲哀〉吧~~~~……」
「我就清楚告訴你吧……土山章平。對於表現有堅持是一件好事。但堅持就像是在〈沒有道路的大海〉上前進時的〈舵〉一樣…………並不是要緊緊抓着不放的東西。如果船並未航向〈目的地〉,那就〈沒有價值〉了。」
「然後……你說那間神殿怎麼了?」
「……什麼?」
一時之間,土山以蒼白的臉看着階梯。他的眼神就像是〈雖然覺得電影很無聊,但由於已經付了錢,所以也不想站起來離開〉的人一樣。那是無法從視野中找出任何價值的眼神。
他的態度…………讓露伴感受到決定性的〈身爲職業人士的意識差距〉。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超好笑的。」
露伴繼續說道:
土山並不介意。他沒有看着活生生的人類。
露伴的眉毛動了。
然而,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了。
所以他才能毫不介意地說出接下來的話。
「我在那裏遇到了〈神殿〉。」
這段時間剛好是土山章平開始打響建築師名號,並且常在媒體上聽到他名字的時期。同時也常用「充滿個性的設計」來當作宣傳語句。
土山的表情完全從臉上消失了。
「是啊。不過我見到的是更小的神殿……在旅遊導覽手冊上也沒有記載,是一個破敗的神殿。導遊也沒告訴我那裏是祭祀什麼神的地方。說起來,那裏已經偏離了觀光路線了。我在漫無目的走着時,彷彿受到了某種指引,才偶然遇到了那間神殿…………那簡直就像是一座〈被遺忘的神殿〉,但對我來說卻是一座〈難忘的神殿〉…………」
露伴再次心想:那真是一張〈無聊的臉〉。
土山默默無言地走進房間裏。
雖然露伴有點猶豫,但……說起來,他好奇心的源頭、想要取材的東西,就在〈這個地方〉。
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了。他跟在土山身後,走進了房間裏。
————————然後,露伴看到了異界。
「這是…………!」
那是一間〈多功能視聽教室〉。
中央正面有一個〈舞臺〉,以舞臺爲中心,配置着扇形的座位。這個教室應該是準備給演講或研究發表時使用的。
大學的校舍裏會有這種教室,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令人喫驚的是,這間視聽教室是完完全全的〈對稱房間Symmetry Room〉。
不僅房間整體的構造是對稱的——
照明的配置、座位的配置、走道的配置、通風管的配置、音響喇叭的配置。這些設備配置成對稱的樣子,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然而,儘管這裏是這樣,但卻沒有校舍內部裝潢那種人工的感覺。
露伴不禁在一瞬間被這間教室的光景給打動了。他一邊心不在焉地看着室內風景,一邊筆直地往前走。流過他視野的景色全都是對稱的,讓他十分喫驚。他走到教室中央,發現他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是對稱的。
設置在高處的採光天窗,用的是花窗玻璃那樣的彩色玻璃。從外面射進那裏的光線也是左右對稱,照射在淡淡雙色方格花紋的地板上,雖然形成了複雜的陰影,但仍然沒有失去對稱。
壁紙上有着綿密的幾何學花紋,這些花紋也是對稱的。皮革座椅上的〈皺褶〉和〈緊繃〉程度、地板上〈灰塵〉累積的厚度、吹過房間裏的〈空氣流動〉,甚至是時間經過所導致細部的細微〈劣化〉,都是對稱的。
從微觀到巨觀。
跟土山的身體一樣,是徹底的對稱。
完美的〈對稱房間Symmetry Room〉就存在於那裏。
「這間房間是——」
土山的聲音從露伴身後響起。
那是大門摩擦的聲音。
喀哩喀哩,露伴的手臂不停噴血,肉漸漸被挖開。就像是銳利的刀刃鑽進他的肉裏一樣,〈黑手〉割破他的皮膚,蹂躪他的毛細血管。話雖如此,露伴也不打算默默承受它單方面的攻擊。
就如同代替說出「〈正確答案〉」這句話一樣——
應該說往露伴〈慢慢爬近〉比較正確。雖然它的速度不算快,但也在確實地前進。伴隨着蛇滑過地面一樣的氣息,瞄準露伴前進。
「這、這傢伙……我沒辦法碰到它嗎?這隻〈黑手〉單方面在碰觸我啊!……我、我的手…………」
原來如此。一眼看過去,像是入口的地方就只有一開始進來的〈雙開門〉而已。雖然這裏的座位不少,但卻只有一個入口。果然是爲了樣式美而捨棄了機能性。
那明顯並不是〈人類的手〉。彷彿是影子……不,像是〈黑色的掌印〉獨立出來貼在身上一樣,是一隻扁平的手。
露伴把手從門把上放開,吐了一口氣,就像是在切換自己的心情一樣。那是一道又深又長的氣息。即使他很焦急,還是要這麼做,爲的就是把思路恢復到平常的樣子。
「這是我沒看過的文字……全都是〈對稱的文字〉……像是在平假名或漢字中間放了一面〈鏡子〉一樣……不過,如果我想要寫下命令,〈依然沒有問題〉——」
那是一座〈讓人遵守禮貌〉的山。雖然是一個會給人殘酷試煉的地方,但那是〈神的試煉〉。是考驗人們〈敬意〉的地方,神對人類的傲慢感到憤怒。但這裏不一樣。這裏所產生的威脅,在露伴眼裏只是〈單純的傲慢〉。
他描繪出的〈少年畫像〉浮現在空中,把〈對稱之手〉變成了〈書本〉。他的能力是〈把對方變成書本〉,〈在某種程度下控制對方的行動〉,〈寫下命令〉……〈對稱之手〉的中指部分就像書本翻頁般裂了開來,掉落在地上,也解除了對露伴的攻擊。
然而,這間教室有外面的光線照射進來。
在那裏,有一隻〈黑手〉抓着他。
「這傢伙……與其說是在攻擊我,更像是隻針對我的手臂!它的目標是……!」
然後——〈對稱之手〉並沒有朝向鈕釦,而是朝向露伴前進。
長袖上衣……這是他去義大利——托斯卡納地區旅行時也穿過的服裝,看起來很暖和……上面有鈕釦,是可以扣在〈左前方〉的衣物。
現在的情況離解決危機還很遠。
那隻手在變成〈書本〉的狀態下,立刻就恢復了原狀。〈對稱之手〉原本打開的書頁全部都閉了起來,向露伴手上拿着的筆發動攻擊。
自己現在被關了起來,在同一個空間中還有具有敵意的不明物體存在。而且,那傢伙還具有能無視〈天堂之門〉的力量。
露伴抬頭看着窗戶。在天花板附近,有着一排位於高處的窗戶……非常高。如果沒有梯子,不可能爬得上去。
然而……露伴在承受攻擊時,也立刻察覺到了〈某件事〉。
而且那隻手的拇指和小指還長得一樣,看不出是右手還是左手……是一隻〈對稱〉的手。那隻手緊抓着露伴的左手手腕,開始用指甲抓他。
「他說夜晚就會來接我?……實在是難以置信……他一開始就打算要殺了我吧?……因爲我反駁了他的對稱主義。」
鏘!就連這陣金屬聲也在教室內左右均等地迴響,發出樂器般的鳴響聲。那是一扇非常堅固的門,從教室內側完全沒有辦法影響門鎖。
「只要待在這間房間,你就會懂了。我必須讓你理解〈對稱之美〉…………身爲藝術家的任務,就是傳播〈美〉的教誨。這間房間就是爲了這件事而建造的〈神殿〉…………請你不用擔心。〈夜晚來臨時,我就會來迎接你〉。」
「怎麼回事……?〈這個文字〉是……我看不懂啊。」
「一動也不動……我完全被關在裏面了!那個男的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個……既然如此,事情就糟了……這裏恐怕就是〈殺人現場〉!如果被殺的校長也是被引誘到這個房間裏的話——」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這、這傢伙……力量竟然大到足以彈開〈天堂之門〉!這是怎麼回事————……!? 」
「就只有這間房間……是我所追求的理想。一般住宅或是小型設施,沒有空間能讓我展現出這些設計……〈校舍〉只是〈掩蔽〉,只是一個〈外殼〉。雖然沒辦法讓〈外殼〉也達成對稱,讓我感到很難受,不過……」
露伴立刻蹲下去,開始閱讀變成〈書本〉的〈對稱之手〉。
露伴不經意地抬起頭,此時映入眼簾的光景,或者可說是對於他靈光一閃疑問的回答。
「這是什麼東西啊!是什麼時候靠近我的!? 不,先不管這個……糟了!這隻手在攻擊我!」
這個空間是土山章平〈追求理想〉的房間。土山的〈對稱主義〉將對稱視爲至高無上的存在,認爲其他東西都沒有價值,是一種排他思想。
「…………我把手錶戴在〈左手〉!土山是兩手都有戴!不,並不只有手錶而已……他從服裝、飾品,甚至髮型,一切都是對稱的!如果那種樣子對這間房間來說,是〈對於對稱主義的敬意〉的話……」
「這是〈自淨作用〉!爲了守護這間房間完美的對稱!它會再度開始攻擊,甚至提升力量,是因爲我使用了〈非對稱的文字〉……它會對所有〈非對稱〉的東西產生反應…………這麼一來的話……糟糕了!〈攻擊還會持續下去〉!!」
那隻手錶完全被破壞了。
露伴是先跟編輯聊完之後再來到這裏的。
「什麼麼麼麼麼麼麼——————————!? 」
嘰嘰——一陣刺耳的聲音響起。
露伴拿着手上的筆,硬是要在衣服上挖孔。已經沒有什麼時間可以猶豫了。猛力把衣服扯破吧!……由於這間上衣料子很好,所以十分堅固,相當難以挖出孔來。
那是岸邊露伴的能力。
露伴不禁轉頭。不知何時……土山已經走出了房間外。入口的大門敞開着,他站在那裏看着教室內的露伴。土山身爲一個對稱男,從教室內看着他,更覺得他跟教室的景色十分調和。
那隻手就像是找到了什麼令人唾棄的事物一樣。彷彿看到有男人在打磨得亮晶晶的地板上吐痰,散發出厭惡的氣息。
〈秋天太陽下山的速度,就跟落入井裏的水桶一樣快〉。
〈對稱之手〉……就像長了眼睛一樣。不,像是感應到振動一樣……總之,它確實察覺到了某些東西……〈注視着掉在地板上的鈕釦〉。
「只能脫掉了!…………啊!」
驚愕。
〈完美的對稱〉關住岸邊露伴了。
露伴迅速想用自己的手甩開〈對稱之手〉。
「是〈對稱〉!仔細思考!這傢伙是〈對稱之手〉……沒有厚度。從正上方看,是個左右對稱的圖形……恐怕這就是〈關鍵字〉。」
「可惡!」
「這間〈教室〉是我的理想。我把從前在〈對稱神殿〉看到的建築法,以至今爲止的最大限度活用,所設計出來的……〈重現神殿〉。」
「這樣還不夠……我必須要重現〈釦眼〉纔行!」
露伴發覺狀況開始惡化了。
露伴思考着。這道攻擊並不單純。
這種狀況是〈危機〉。必須要正確瞭解情況纔行。
「是〈穿着要求Dress Code〉…………」
露伴迅速把手翻了過來,伸手抓住錶帶。幸好金屬錶帶不會像皮革錶帶那樣嵌進肉裏,他單手就啪喀一聲解開了錶帶。
然而,那隻手似乎並沒有〈厚度〉。無論怎麼拍打揮撥,也只會傷到露伴的手和手錶而已。
然而,他卻沒有趕上。〈雙開門〉隨即〈緊閉〉起來,立刻又傳來了鎖上的聲音。
現在距離太陽西沉的時間,恐怕已經所剩無幾了。
露伴再次環視了整個多功能視聽教室。
「百聞不如一見。事實勝於雄辯。對於無法理解對稱的對象,就讓他仔細看看這間房間,纔是最快的方法……對具有實力的人來說,這是非常聰明的解決方法。」
露伴回想起來。
無論翻了多少頁,出現的都是〈神祕文字〉。就算擁有露伴的能力,也完全沒辦法從那隻〈手〉中讀取任何情報。
「…………果然,它一開始的〈攻擊對象〉是手錶!它打算把手錶從我手上扯下來……可是,這是爲什麼?爲什麼它只攻擊手錶……?」
「喂,等一下!你想做什麼!」
「……………………?」
「……幸好替身能力對這傢伙有用……總之,先解決了眼前的危機,不過……」
對方的力量很明顯增強了。再加上難以理解的攻擊對象…………露伴感受不到它是遵從人類的意思,來進行理性的行動。從它執着於攻擊手錶的動作看來,〈對稱之手〉並非抱持着單純的殺意,而是基於〈一定的基準〉……基於〈規則〉發動襲擊的。
「與場合相符的裝扮……就像不打領帶,〈高級餐廳〉就會拒絕你入場一樣,有着規定的服裝打扮……在這個空間內,我並不是對稱的……說起來,我一開始就是因爲〈只有一隻手戴着手錶〉纔會遭到襲擊……!然後,現在是……!」
「這下……狀況比想像中還要麻煩啊。現在外面還有光線照射進來……幸好沒有拉上窗簾。不過,土山並沒有打開照明…………到了夜晚之後,就是一片〈黑暗〉了。我可不能一直慢吞吞的啊。」
〈對稱之手〉再次從地板上爬了過來,往露伴靠近。
在這瞬間,露伴的腦內警鈴大響。
表面的文字全部無法閱解讀,被粉碎得非常徹底。
然而,他卻無法理解。
露伴毫不猶豫,立刻扯開了鈕釦,打開上衣的前襟。鈕釦彈飛到空中,發出喀嗒、喀嗒的清脆聲在地上彈跳。
「————〈天堂之門〉————!」
「可惡……我很喜歡這件衣服耶!」
露伴認爲,當務之急是先解決這個問題。
好驚人的力量。
露伴迅速將拿着筆的右手縮了回去,〈對稱之手〉在空中改變了軌道,再次黏上露伴的左手,開始不停搔抓。
露伴回想起從前在山間別墅取材時的事。
這是自動發生的〈現象〉。
它基於一定的〈規則〉,依循法則性行動,所以纔會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露伴敲打着門。
指甲刺進皮膚裏,讓露伴痛到皺起臉來,用力揮動左手。對方的力量比剛纔還強……明顯〈升級〉了。
「…………並不只有服裝嗎……?這傢伙會對〈破壞這個空間對稱〉的行爲發動攻擊!我不該隨便亂丟鈕釦的……!它認爲我破壞了這個房間的美觀!」
必須要先確認剩下多少時間。爲了確認現在時刻,露伴看向左手的手錶。
逃過攻擊的露伴,現在還壓着自己另一隻手上不停滴血的傷口,盯着不斷遭受攻擊的手錶。
不管露伴多麼焦急、吵鬧,出入口的那扇門都不會打開。
露伴取出筆,準備在〈對稱之手〉打開的頁面上寫下文字。目前他這麼做,是爲了確保自己的安全。他打算寫下〈岸邊露伴是無法攻擊的對象〉。
露伴確認了自己的服裝。
當他把錶帶從手上脫下來時……〈對稱之手〉就只單獨攻擊手錶,把手錶整個給捏爛了。
「我手臂的肉被〈漸漸挖走〉了!」
「應該有〈規則〉纔對……這個力量絕非普通的力量。普通人無法進行這種攻擊。一定有法則……有〈規則〉存在。要是無法理解〈規則〉,就無法獲勝!不這麼做的話……我恐怕就會成爲〈異常死亡〉事件的當事人!」
——對方突然又發動了攻擊。
當他寫完〈岸〉這個字上面〈山〉的部分後——
翻頁。翻頁。不停翻頁。
「什麼!? 」
入口大門漸漸關上,露伴急忙往那裏跑去。
「……你在說什麼?」
然而,在這段期間內,露伴的推理仍在繼續進行。
他被關在這裏了。門鎖的聲音這樣告訴他。
手錶的零件灑落在座位與座位間的走廊中央,對整間房間來說是〈對稱的〉。
露伴在〈對稱之手〉接近前,打算先跑去把鈕釦撿起來。鈕釦有四個……就算要放在地板上,恐怕也必須排列成對稱的樣子。
一個、兩個,露伴開始撿起鈕釦。三個……找不到第四個。
他趴在地上滑動,往座位下方尋找。光靠外面射進來的光線太暗了,實在找不到鈕釦。在這段期間內,〈對稱之手〉依然漸漸往露伴身邊靠近。
露伴迅速取出智慧型手機,打開照相用的閃光燈照亮座位底下。他看到一個小小的東西發出了反光。
他拼命伸手,想要把鈕釦撿起來。然而距離卻只差一點,一直沒能夠到。〈對稱之手〉已經靠近到露伴肚子附近了。
露伴突然想起了〈異常死亡事件〉。
手錶觸犯了這裏的規則,像是遭到〈處罰〉一樣被破壞後,殘骸就被排列成〈對稱〉的樣子……那麼,人類會怎麼樣呢?
——〈有如對剖竹筴魚一般的屍體〉——
之前的情報,能讓露伴想像出那種光景,產生冰水流過脊椎般的惡寒,也給了他確信。他可以想像得到,那種屍體是怎麼樣製造出來的。
露伴伸出了手。往座位底下伸手,拼命把自己的手伸直。
「呼……呼……呼……!」
或許是因爲他用很勉強的姿勢伸出手,導致他的胸部受到地板壓迫,阻礙了呼吸。每當他大口喘氣時,都吸進了許多充滿塵埃的空氣。
突然傳來了一陣疼痛。
「唔!」
像是被刺到一樣的尖銳疼痛。是胸口傳來的。那是露伴的上衣連着肌膚一起被撕裂的聲音。
並不是一口氣破壞,而是像在抗議一樣。
慢慢地,把身體〈從中心線往外剖開般的疼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啪嘰啪嘰……這是種讓人不舒服的觸感。肩膀關節感到有點痛。
露伴用力伸出手臂,總算是撿到了鈕釦。然而,事情還沒結束。因爲露伴〈出血弄髒了地板〉。
然而,這樣還不夠。〈對稱之手〉尚未消失。露伴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
結果,在這間教室中唯一可以使用的出口,就只有設置在中央的那扇〈雙開門〉,也就是一開始的那個出入口。事實就是如此。
門是對稱的。
腳步聲的迴音也是對稱的。
那就是——
露伴在教室裏走向舞臺,筆直往前走。
「可惡!」
「……自己相信的〈美感〉……原來如此,確實很不簡單。然而……這間房間卻向無法對這種美感產生共鳴的人施加〈矯正〉或是強迫他〈死亡〉,這是錯的……那個男的果然不是職業人士。無論是作爲建築師或藝術家,他所做的與其說是〈自傲的工作〉,更像是〈狂信者的表現〉。」
雖然他的動作不快,但卻慢慢往露伴爬了過去。
然而,這間房間裏卻感受不到空氣的閉塞感。
正因如此,土山纔會只鎖上那扇〈雙開門〉。因爲他知道,我就算找到了其他的出入口,〈在原理上也無法使用〉。除了等到晚上土山打開那扇〈雙開門〉以外,不存在其他的出口。不存在等待以外的手段。
隨着傍晚來臨,黑暗也變得愈來愈深。然而……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東西,卻隨着他的靠近而漸漸浮現出來。
「……沒有鎖。」
「有〈時間限制〉!人類不可能輕易把自己變成〈完全的對稱〉!這間房間是以殺掉〈異教徒〉爲前提的……我果然必須要想辦法逃出去!必須要在這間房間裏找出可以離開的地方!」
然而,現在卻有〈緊急逃生出口〉存在。這是爲什麼?
露伴抬起頭看着天花板。
必須要思考。必須要仔細思考,想辦法抵達出口。
人類的身體一般來說……〈全都是不對稱的〉。
首先,如果靠蠻力把門破壞到一半,到時〈對稱之手〉的攻擊應該就會加速。就連想要破壞鎖,也沒辦法在毫無思考的狀況下進行。
舞臺旁邊設計了兩條通道。
說起來,從一開始就〈沒辦法等到晚上〉。
露伴慌忙關上了門。
露伴的呼吸平復之後,就站了起來。
「……真是恐怖的房間……完全沒有一絲寬容。強迫對方〈崇敬對稱〉,辦不到的話就要死……這是〈神殿〉……無法接受〈信徒〉以外的人……」
露伴以一開始〈左手的傷痕〉爲藍本,用筆尖刺向自己右手,刻出完全對稱的傷痕。
「…………什麼?」
從外面射進來的光線,已經染上了茜紅色。秋天的太陽開始西沉後,就會以非比尋常的速度陷入黑暗。
這恐怕就是答案了。
「只能這樣做了!由我自己動手!」
「……可惡……這下糟了。非常糟啊,狀況比我想像得還要不妙……」
破壞〈牆壁〉……沒有辦法能產生那麼強大的破壞力,不行。
由於狀況〈太過輕鬆〉,他也有想過這是陷阱的可能性……然而,他的預料卻以最壞的形式實現了。雖然一關上門〈對稱之手〉就消失了,但……現在並不是能讓人安心的狀況。
高處的〈採光天窗〉……分別設置在房間左右兩側,不行。
〈緊急逃生出口〉……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在不破壞對稱的情況下使用,不行。
天花板是是對稱的。
天花板的換氣口……這也是分別設置在左右兩側,不行。
從座位數來算,如果火災發生時能逃生的出口只有一個,審查人員應該會面有難色吧。爲了不損及設計理念,在一眼無法看清楚的房間深處設有〈緊急逃生出口〉,是可以預料到的事。
雖然露伴也有預測到這種可能性,但這也太輕鬆了。露伴緩緩用力,推開了那扇門。外面的光線射進了灰暗的逃生通道里……——
於是,〈對稱之手〉的攻擊也緩了下來。
有換氣口,就代表——
簡直是走投無路了。
他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往另一側跑去。爲了讓房間整體看起來對稱,他必須擦掉血跡。露伴還記得自己弄髒地板留下的血跡形狀。
「……雖然無法使用,但這間教室卻存在着〈緊急逃生出口〉……如果要追求〈完全的美觀〉,他應該不想設計這種東西纔對……」
緊急逃生出口的門想必很堅固,但應該不會使用既有製品以外的東西。如果是爲了緊急逃生而設計,那麼就要做成能讓人立刻打開的設計,不然就沒有意義了……就算有上鎖,應該也比入口那扇門要來得容易打開一點。
換氣口設置在房間左右兩側,中央並未設置。因此,換氣口當然也沒有辦法當成逃離這裏的出口。然而……
「——有通風管。」
這時,〈對稱之手〉又再次出現了。
露伴調勻紊亂的呼吸,掃視整間室內。
「這扇門不能用……由於房間兩側都有門,〈如果只打開一邊,就會破壞對稱〉!必須要同時打開兩邊的緊急逃生出口才行……〈一個人無法使用這個緊急逃生出口〉!」
他拼命環視整間教室,絞盡腦汁,不停思考逃離這裏的方法。然而,他愈是思考,自問自答得到的可能性反而一個個漸漸消失。
完美的〈對稱房間Symmetry Room〉……傲慢的美觀。自己受到了〈完成的設計〉產生的〈保護力〉攻擊……露伴是這麼解釋的。
除了露伴以外,恐怕沒人能辦到這種事吧。整片地板上由露伴的血跡形成了左右對稱的形狀。
因爲除了空調設備的開口以外,還有其他的〈換氣口〉。土山在設計這個空間時,讓這裏就算沒有〈機械設備〉,也能維持完美的對稱。空氣的流動跟從窗戶射進來的光線一樣,都是對稱的,所以這個房間有換氣口。
露伴靈光一閃,立刻跑了起來。
這種狀況可說是〈絕望〉也不爲過。
他開始在教室中往前走,朝向舞臺的方向走去。
射進來的光線也是對稱的。
露伴往出入口〈雙開門〉跑去。
然而,這件事除了〈無法使用緊急逃生出口〉以外,還代表着另一個更深層的事實。如果打開其中一邊的緊急逃生出口,就會滿足〈對稱之手〉的攻擊條件,那麼同時又顯示出了另一個問題。
「…………攻擊停止了……」
露伴往眼前右側的通道走去。這附近的裝潢應該不太有考慮到神殿的美觀吧。通道里面有扶手,牆壁和地板也相當樸素。
「他說夜晚會來迎接我?……開什麼玩笑。我要想辦法離開這裏……我不會屈服於這間房間〈強迫人接受的美感〉。」
不能錯過這個機會。露伴趁隙將四個鈕釦〈左右均等地〉放在地上。在對方再次展開攻擊前,他迅速拿筆戳破上衣,開了釦眼。他取出會讓口袋鼓起來的智慧型手機,脫掉褲子的皮帶,把那些東西全都排列在地板的中心線上。最後——雖然他真的很不想這麼做——露伴把造型好的髮型抓亂,用血代替髮膠,把頭髮重新梳理成中分。
出入口的〈雙開門〉,不行。
〈對稱之手〉出現了。
然而,在冷酷的現實面前,他的行爲卻一點用都沒有。
「——唔!啊、啊啊啊!」
露伴把手放在門把上,睜大了眼睛。
不,不僅如此……如果一不小心做出了破壞這間教室對稱構造的行爲,就會立刻成爲遭受攻擊的對象。就連想要好好調查教室內部也沒辦法。
〈對稱之手〉伴隨着時間限制,漸漸朝露伴逼近。
就連空氣的流動也是對稱的……………………
「……這間教室的容留人數不少。就算這裏是〈神殿〉,要以現代建築的標準建造的話……果然還是有呢。〈緊急逃生出口〉。」
座位是對稱的。
不得已,只好——
沒有辦法制造出破綻,〈完美的對稱〉。
露伴坐陣在教室中央,放棄繼續走路。如果不小心讓血滴下來,弄髒教室內部,到時就會遭到攻擊。到處走路也很危險。
爲什麼——
而那扇門被牢牢鎖了起來。
「……〈就連空氣的流動也是對稱的〉……?」
露伴〈天堂之門〉的力量,無法打破這扇門。當然,這也不是人類靠腕力能夠撼動的東西。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嗎……?在這個教室裏……〈無法從房間中央以外的地方離開〉。這些緊急逃生出口……採光天窗……配置在左右兩側的東西……〈只要使用其中一邊,就會讓對稱崩潰〉的東西,全都無法使用……應該可以這樣解釋吧……」
「土山…………把自己的身體〈整型成對稱的樣子〉……那與其說是爲了符合自己的美感……更像是因爲他〈早就知道〉了吧?他知道〈如果維持原樣的話會遭到攻擊〉……所以纔會徹底把自己的身體改造成對稱的樣子……這是爲了要〈安全地欣賞這間教室之美〉吧?」
室內電燈沒亮。那傢伙應該把斷路器關掉了吧。同時,冷氣和風扇等靠電力驅動的空調設備,感覺起來也沒有在運轉。
「…………所有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對稱……沒有能夠突破這間房間的破綻。這間房間的〈規則〉……是銅牆鐵壁嗎?」
露伴唯獨一件事不會做,就是放棄。
露伴低頭往胸口看去,發現上衣破了,肌膚也整個裂開了。如果是一個具有怪力的怪物空手在玩〈解剖青蛙遊戲〉的話,或許會造成這種傷口吧。
這間房間徹底追求〈對稱〉的結果……使其開始判斷〈露伴與生俱來的外貌本身,違反了這間房間的規則〉……就是這麼一回事。
「因爲這間房間畢竟還是存在於〈現代的建築物〉當中!」
在這前方果然有一扇門。那是一扇粗獷的門,平常應該不會有人使用。看來有一試的價值——
「可惡!只有這裏可以出去吧!只有這裏!存在於房間〈中心線上〉的出入口只有這裏啊!這是〈物理上唯一的出入口〉!!」
露伴產生了〈焦躁〉。然而,他也產生了更強烈的〈憤怒〉。
「……怎麼回事?我〈什麼都沒做〉啊……我〈就只是待在這裏〉啊!我完全沒有做出會破壞這個房間對稱的事!就連服裝我也弄成對稱的樣子了!」
「…………」
他似乎想要姑且一試,開始敲打着門。砰、砰。無生命的聲音響起,但門卻一動也不動。彷彿〈核子圍阻體〉一樣牢固,讓人感受到這扇門絕對不會放人出去的意志。
這是非常強大的限制。
想做什麼都綁手綁腳。一切的事情都在毫不講理的〈規則〉下展開行動。露伴被迫在一開始就沒有勝算的〈規則〉中戰鬥。
然後,他察覺到了一個恐怖的事實。
露伴爲了確認自己的外觀,就碰了碰衣服,也碰了碰梳成中分的髮型。
然而,看來現在的狀況甚至不容許他這麼做了。
他的手掌碰觸到臉,理解了臉部的觸感。眼睛、鼻子、嘴脣……以及身體的輪廓。不,說起來,像是指尖、肌膚上的痣……
〈對稱之手〉遠離了露伴,緩緩降落在地板上。然後在房間裏……驚人地……消失在完全左右均等的影子之中。
露伴把手指往胸前的傷口一戳,用力挖開傷口。他立刻感受到令人快要發出慘叫的疼痛。然而,他不能停手。他把自己的血當作〈墨水〉,瞬間〈在地板上描繪出痕跡〉,形狀跟自己剛纔在另一側留下的血跡〈完全對稱〉。
房間裏產生的影子也是對稱的。
露伴喘了好大一口氣,當場直接坐了下來。
牆壁是對稱的。
既然如此,一定會有〈那個〉。如果教室內有換氣口,有連接換氣口的通風管,那〈那個〉一定存在於某處。
杜王町是〈會下雪的城鎮〉。通風管的保溫機能必須要好好保養。更何況,如果這種〈完美的空氣流動〉是土山心目中美學的一部分,那麼〈絕對不能產生結露現象〉。
說起來,土山爲什麼會親自來到校舍?
不就是因爲他要來保養這個完美的〈對稱房間Symmetry Room〉嗎?
——在下雪的季節來臨之前。
「如果我的預測無誤……那東西應該在這間教室的中心線上纔對。這跟爲了要讓其他人使用的緊急逃生出口不同……是〈維持這個教室的必需品〉!這麼一來,應該會位於不會損害教室全體美觀的位置!」
露伴在房間的中央往前衝,跑向出入口的反方向……跑上了〈舞臺〉。然後,他抱持着確信,望向了天花板。
進到教室,坐在位子上,是絕對看不見這個地方的。
以教會來舉例的話,就是司祭所站的位置。
舞臺的天花板上,隱藏在整排照明燈的陰影裏,位於正中央——
「找到了!……〈天花板維修孔〉!」
〈那個〉確實存在。
爲了進入天花板內側,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小門。
土山爲了讓自己能順利使用這裏,完全把維修孔設置在中心線上,沒有位於教室的左右兩側。
「可以爬上天花板內側了!我有聽過!……天花板內側有時候會設置通路……因爲〈天花板內側很容易踩破天花板〉。這麼說來,我就能從天花板內側走到走廊上了……太好了!〈是我贏了〉!」
一絲光明照射了進來。
找到了能在不違反教室內〈規則〉的情況下,離開這裏的出口。露伴認爲這是完美的勝利。甚至覺得陰暗的天花板,實際照射出了一道希望之光。
實際上,這是這間教室內唯一的破綻。
設計者留下的唯一一個勝利條件。
「…………」
——〈1011001110110100110011011100110010101111110001001100110111011110〉——
然而,至今爲止的這些推理,只不過是推理出了〈現象的由來〉。目前他面對的現實,並沒有變化。露伴所身處的狀況並未改變。
他完全沒想到〈岸邊露伴活着逃出房間的可能性〉。
他一瞬間就能打開天花板維修孔,這對岸邊露伴來說是很輕而易舉的事。
然而……
沒錯。〈對稱之手〉並不只有〈手〉,現在已經露出了身體的全貌。
完美的〈對稱雙腳〉。
如果他沒有死,能夠繼續待在對稱房間Symmetry Room裏,就代表他跟自己從前在〈神殿〉中體驗到的一樣,察覺到了〈完美的美感〉的美妙之處吧。
露伴以強烈的語氣說道。
是〈數字〉。
土山心想,如果露伴還活着,就代表他〈受到了對稱的感化〉。
他死了嗎?
但那卻是絕對碰觸不到的地方。伴隨着這件事實,〈確實的死亡氣息〉也正在那裏。
「——啊!」
「我跟你才〈不一樣〉。」
完美的〈對稱雙手〉。
如果他死了,雖然很遺憾……但到時只要靜靜離開就行了。
露伴想起了許多宗教畫上面的救世主及天使的樣子。
露伴凝視着對方。
「在美術館那次也是這樣……我再次向自己使用之後,才覺得這真的是一種恐怖的能力呢。〈天堂之門〉………………能夠無視物理法則。身體按照我的命令,〈飛到半空中〉了。」
露伴轉過頭去——看到〈對稱之手〉已經逼進到身旁了。就像是在問〈你已經滿意了嗎?〉、〈你理解了嗎?〉,在旁邊待着。
他按照約定,來接被關在教室裏的露伴了。
「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我在講的是〈職業人士〉。」
這裏應該不是〈神殿〉吧?
露伴的手在空中描繪出〈少年畫像〉。
「我……我也是一樣!我也是爲了〈讓別人看〉才設計建築物的!」
僅由線條和圓形構成,是完全的對稱文字。
土山重現的建築……應該是〈伏魔殿Pandemonnium〉吧?
「神應該不會責備〈不對稱〉這件事纔對啊……如果這裏祭祀的真的是〈神〉……那麼應該不會想要矯正人類的造型與〈設計〉纔對啊?」
「啊啊,這麼說來,我忘記問他的名字了…………或許有點可惜呢。不過算了~~~~如果他還活着,再問他就好了。如果他死了,那就代表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這一瞬間就足夠了。
這是絕對的,是這間〈對稱房間Symmetry Room的事實〉。
「〈不能使用不對稱的文字〉對吧……不過,在〈定好的規則中,以最大限度表現出自己的目的〉,對漫畫家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更何況……我可是職業漫畫家啊。」
露伴並未違反〈規則〉。不會受到〈對稱人影〉的裁罰。
應該不是吧?
就算露伴能夠在跳躍中迅速動手打開〈天花板維修孔〉……那也〈絕對不是人類跳躍時構得到的距離〉。
那隻不過是這間房間的事實。
土山正在哼着歌。
正因如此——土山章平纔不可能沒想到這件事。
岸邊露伴的能力——其名爲〈天堂之門〉。
不……用人影來形容或許不太恰當。
沒錯。
土山所找到的建築物,祭祀的應該不是〈神〉吧?
無論是西洋或是東洋……人類的宗教都會肯定人類。雖然會用原罪或戒律之類的東西來束縛……但也會認爲〈神是按照自己的外表創造了人〉。
他站在終於找到的最後希望面前——
所以,應該不是〈神殿〉吧。
看到他的樣子,土山確信他之前曾經待在教室裏過。然而……
「……我、我也一樣……我並不是想要名聲。只是要讓大家瞭解〈美〉——」
那個唯一的出口……從露伴的位置看去,位於數公尺上空的地方。
像是山羊或牛之類的頭部。露伴對這種外表有印象。
他知道緊急逃生出口無法使用,拼命在教室內尋找,有找到這個天花板維修孔嗎?
露伴完全沒有回答他的疑問,讓土山喫了一驚。不過,土山立刻就恢復了正常。
然後,他發現了。
「〈Shift_JIS〉……將片假名轉換成〈機器語言〉。如果是半形文字的短句,這裏的空間相當足夠了……把片假名轉換成1與0的排列,寫在書頁上……不過,果然還是親自取材好阿。〈自己體驗的知識〉是活着的,能成爲〈幫助表現的武器〉。」
〈對稱人影〉現身,前來告知露伴他已經陷入死局了。
「這裏是……」
「我是〈希望別人來閱讀〉,纔會畫漫畫的。」
因爲那個影子……有着一對左右對稱,長度相等的〈角〉。
「……並不只有〈手〉而已。」
〈除非從外面拿能夠墊腳的東西進來,否則是絕對碰不到的〉。
有如準備要打開聖誕禮物的小孩子一樣,心情十分雀躍。他以小跳步般的腳步踏上階梯,十分高興地走上了五樓。
「這樣就〈破關〉了。依然沒有改變……只要碰得到就行了吧?碰得到天花板就好。既然如此,就沒問題了……一點問題也沒有。就跟在咖啡廳突然碰到有人找我要簽名時,我能夠迅速回應一樣——」
「喂喂喂喂,你是國語不及格嗎?我並不是爲了〈讓別人閱讀〉才畫的。也不是想要追求能夠理解自己美學的人,爲了〈受到稱讚擁簇〉才畫的。」
異常死亡的校長,不知是否有找到這個事實?
「——你確實按照約定來了嘛。」
——〈想要離開這個教室,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然而,對被關在這個空間裏的人來說,這就跟緊急逃生出口一樣……讓人看見有機會逃離的希望,但又把人打進絕望,只是個〈惡意的裝置〉而已。
那傢伙的形狀比至今爲止都還要清晰。
擁有這些的〈對稱人影〉,以緩慢的動作站了起來。雖然他沒有發出腳步聲,但卻能讓人感受到〈啪嗒啪嗒〉這個狀聲辭的感覺。他的動作伴隨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之感,逐步往露伴靠近。
土山只想到這兩種可能性。
對土山來說,這確實是維持設施所必須的東西,或許也是建築師不得以才忍淚設下的裝置。不過,這或許也是唯一給人有機會逃離的地方。
「我還沒跟你自我介紹呢。我叫岸邊露伴……是個漫畫家。」
「——別小看我岸邊露伴了。」
◇
土山認爲,露伴〈還活着〉就代表他接受了〈對稱之美〉。先不管他是用什麼方法跑出來的,他應該已經成爲了〈理解者〉纔對。
「原來如此,我漸漸看出來了……他超乎常軌的樣子是被〈惡魔附身〉了。土山那傢伙……完全被惡魔迷惑了。」
「…………你爲什麼能〈走出教室〉?……不可能啊。那個教室是完美的……我不僅完美重現了〈那座神殿〉的美觀,還從外面把出口鎖了起來。你不可能走得出來——」
遵守着露伴寫在自己身上的新命令。
把人類叫進來,玩弄人類的心靈與肉體,逼迫人類服從。
露伴沿着身體的中心線,在書頁上寫下文字。
這與其說是〈神〉,不如說是神話中的怪物或〈惡魔〉的所作所爲,才更加合理。他們會讓人類看到希望,但不會給予人類救贖。
因此——
因爲這就是他的真實。
〈時間限制〉確實地慢慢接近。
他寫的文字……不是平假名也不是漢字。
他已經受到對稱之美的感化了嗎?
「……雖然土山說這裏是〈神殿〉,不過……」
露伴的身體開始違背重力。
「……這傢伙……是不是〈伸長了〉?他的手……隨着房間慢慢變暗,也跟着伸長了……」
「漫畫家……雖然領域不同……但如果〈同樣是表現者〉的話,你應該能夠理解吧?理解那間房間的美!那麼美妙的美感,我當然會希望所有人都能夠理解啊!明明有着那麼優秀的東西,但卻有人不認同,實在讓我很憤怒……這種心情和憤怒,你應該能跟我〈共享〉吧~~~~?」
出現在土山面前的露伴,全身傷痕累累。
1與0的排列。
把人類關進來,看着他們尋找出口掙扎的樣子,再玩弄殺掉他們。
露伴漸漸離開地面。景色從他眼前掠過,露伴的身體筆直彈向了天花板。
使用能力的對象,是自己。
「——〈沒有任何問題〉。」
跟〈對露伴而言的真實〉不一樣。
露伴的身體掀了開來,變得像是一本攤開的書一樣。他開始動筆,爲的是在書本的空白處寫下對自己的命令。
然後……他知道這只是個虛假的希望後,就在絕望之中死去了嗎?
「…………天花板……〈太高了〉。」
「咦?」
他感受到了一個氣息。
就跟〈校長〉那時候一樣。那只是房間擅自施加裁罰所造成的結果,所以土山完全不擔心自己會成爲嫌疑犯或是證人。
露伴的語氣雖然平靜,但卻是強烈的否定。
露伴言語中蘊含的藐視之意,刺進了土山的心裏。那比任何刀刃的攻擊,都還要銳利地刺穿了土山。
「才……纔沒有不一樣吧~~~~!一點差別也沒有!我也是〈職業人士〉啊!我也有我的自尊!我跟你有哪裏不一樣!你也希望讀者能看你的作品吧!你不要自以爲了不起,所以纔要跟我劃清界線啊,笨蛋!」
「不是的。我並不會硬是逼別人〈閱讀我的作品〉……也不會把人關起來,逼對方說〈這部作品很有趣〉。」
露伴說着……同時緩緩舉起手。
他的手勢蘊含着平淡但確實的憤怒與訣別。
「我只是〈想畫真正有趣的漫畫〉而已。仔細取材,認真面對,在有限的頁數之中……在別人給我的條件之中作畫。這麼一來,就能刊登在雜誌上,就會〈有人閱讀〉。」
露伴伸出手指,指着土山。
啪!地一聲用力指着他。
「我記得……你剛纔是不是有問我?問我是〈怎麼從教室裏出來的〉……你應該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對、對啊!應該沒有出口可以讓你出來纔對啊!你不可能有辦法逃出來!能從那間房間出來的門只有一個,就是出入口的那扇門——」
「〈門〉並不只有一個。」
露伴伸出來的指頭瞬間動了。他的速度足以稱之爲神乎其技。
少年的畫像浮現在半空中。
「————我的能力是〈天堂之門〉。」
在這瞬間,土山的意識就斷線了。
他從頭頂到腳尖,化爲了美麗的對稱物體。變成了一本〈攤開的書本〉,倒在現場。露伴一隻手拿着筆,蹲在土山身邊。
他一邊翻頁,一邊閱讀。
一點能引起他興趣的東西都沒有。
「果然那間房間……完全沒有一處是靠他自己的能力……他的記憶中只有無聊的經歷而已。靠借來的力量和美學,竟然能夠這樣招搖撞騙啊。」
在遙遠高空上誕生的冰之結晶。大自然製造出來的完美對稱物品。
「啊啊…………好像是這樣呢。」
◇
「對了~我們差不多該出去了吧?再怎麼說這裏也太熱了。」
最近來襲的寒意,已經冷到可以說是冬天了。
在那裏,感受不到強迫別人接受美感的傲慢。
露伴與年輕編輯唐澤討論作品的次數,也已經好幾次了。或許是因爲他還年輕,吸收得很快,每次的討論都愈來愈順利。
由於到咖啡店討論的費用可以報帳,露伴就把結帳的事交給唐澤,自己走出了店外。
「你一直強逼別人接受你的規則……接下來換你在限制中生活看看吧。」
不過,今天在咖啡店裏,店員給他們的位置剛好是暖氣特別強的地方。
「……對稱?」
乘着風,隨着重力下降,碰觸到手掌後就會融化消失。
不過——他提到的也不是露伴沒有興趣的事。「對了,老師。你之前不是去了一趟大學嗎?說是去取材……有件事跟那間大學似乎有關……又似乎無關……那裏的建築物好像是某個知名建築師設計的……叫做〈土山章平〉,大家好像都稱他爲天才建築師。」
「…………哼。」
露伴已經想要離開店裏了,但唐澤似乎欠缺掌握時機的天分,竟然開始閒聊起來。
「他只是〈沒辦法再感受到對稱之美〉而已……結果他也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人嗎?」
刺骨的冷風吹來,深灰色的雲朵遮蓋着太陽。
剛從寒冷的屋外進到店裏時很舒服,但待久之後就會覺得悶熱難受。露伴心想,這樣實在很極端。汗水一直流個不停。
「看到新聞,我覺得做出這種〈奇特行爲〉的天才……是不是有點像漫畫啊?我想說,這個題材如果對老師創作的靈感有幫助就好了。」
某種冰冷的東西碰觸到肌膚,是雨滴嗎——露伴皺起眉頭往天空看。
一片東西乘着風飄過來。
「聽說那個天才建築師被逮捕了。由於他〈低潮期〉太嚴重,結果就去自己設計的建築物工地縱火。」
「喔——」
「那麼老師,下次的短篇是四十五頁,就麻煩你照這樣子去畫了。」
露伴在頁面上找到空白處,就寫了一段話進去。
在那裏存在過的,是一個有着純粹美麗造型的物體。
「因爲年底排程的關係,截稿日要改成這個月底嗎…………真是閒啊。」
白色的雪花飄落在露伴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