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書籤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1.6萬 字
本篇作者:宮本深禮
「你有見過喫了河豚後瀕臨死亡的人嗎?」
岸邊露伴靠着木製櫃檯開口問道。
用富含光澤的胡桃木製成的櫃檯,感覺會出現在氣氛柔和的酒吧中。櫃檯上面則放滿許多洋酒,而調酒師穿着整齊,正靜靜地擦拭玻璃杯——就像是這樣的酒吧。
然而,露伴並不是待在酒吧,而是在S市的圖書館;他靠着的櫃檯並不是吧檯,而是借還書的櫃檯;他講話的對象也不是調酒師,而是圖書館員。
就算只有「穿着整齊」這一點符合也好,但很遺憾地,連這一點都沾不上邊。那位女性圖書館員的年齡雖然很輕,但頭髮留長後都沒整理,亂糟糟地往外散開,臉上則戴着歪斜的眼鏡,不知零件是否鬆掉了。領口露出來的襯衫,也像是咬了很久的魷魚乾般扁塌。
「啊?」
她懶散的態度不只表現在外表上,甚至連回答的口氣都很漫不經心。
然而,露伴內心卻覺得「這樣纔對」,顯得相當地佩服。如果外表這麼邋遢回應卻很正常,那就太令人掃興了。
話雖如此——
「感到興趣」跟「抱持好感」又是不同的事。
露伴平常去的都是杜王町的圖書館。然而,他在那裏找不到想要的書,只好前往許久未去的S市圖書館。職員換新面孔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偏偏僱用這麼散漫的人……不過露伴也找不到其他職員,只好去向她搭話。
「我說的是喫了河豚差點中毒而死的人。河豚內臟不是有毒嗎?我問你有沒有見過那樣的人。」
「哦?漫畫家的興趣還真是奇怪啊。」
「……?你認識我嗎?我不記得有做過自我介紹。」
「我也不記得你有跟我自我介紹,但我至少認得出你。很~久很久以前,新年特大號的少年JUMP封面有刊登你的照片。漫畫家岸邊露伴,血型B型。出身地就是這裏,S市。代表作是〈紅黑少年〉……」
「……我知道了。已經夠了。我想問的並不是我的個人資訊,而是喫河豚中毒的人……」
岸邊露伴是一流的漫畫家。館員提到的〈紅黑少年〉廣受世上漫畫迷喜愛。這部作品受歡迎的理由相當多,首先是個性豐富又強烈的角色,以及讓人不禁想要模仿的名臺詞與狀聲詞。然而,最重要的是支撐那些特點的〈真實感〉。
〈紅黑少年〉描繪的是露伴親自見過以及體驗過的事物,是一部極爲優秀的娛樂作品。主角跟可怕的敵人對峙的魄力會讓讀者渾身起雞皮疙瘩。漫畫中有料理登場時,不僅能讓讀者聞到香味,甚至能感受得到味覺。作品中的角色不只是虛構的存在,而是讀者崇拜的對象,甚至能夠改變讀者的生活方式。這部作品蘊含的〈真實感〉就是這麼強大。
河豚毒的〈真實感〉也是一樣。
「我認爲這跟不幸的信不一樣。那些不是有詳細的指示嗎?但傳聞中的書籤似乎什麼都沒寫。不過——」
露伴左顧右盼,口氣變得有點猶豫。圖書館確實相當冷清,讓他不好意思把話說出口。
青蛙屁股的部分被館員按下去後,開始在櫃檯上跳來跳去。露伴用指頭壓住了青蛙的頭。
聽到館員以輕佻的口氣如此回答,原本左顧右盼的露伴突然停住了動作。
一種是讀者隨時可以取閱的書籍。另一種則是因爲價格高昂或珍貴稀奇,纔會小心管理的書籍。閉架書庫就是保管後者的地方。
「然後,這份記錄正是〈喫河豚的誘惑〉。記錄中包含了中毒症狀,從初期到末期的症狀細節,都透過挑戰者的親身描述記載在上面。據說河豚毒發作後,會先從口腔及指尖開始麻痹,麻痹不久後會傳到全身,內臟也會麻痹,讓人陷入呼吸困難……我想知道的是,這段過程哪裏會疼痛,又會以什麼方式感到痛苦。」
露伴原本以爲書架附近沒人,這時才發現有兩個年幼的兄弟在閱讀區看漫畫。
然而,也有漫畫家對於圖書館收藏這麼多漫畫而感到不滿。
館員粗魯地抓起鑰匙和折成青蛙的紙條走出櫃檯。
「就像你看到的,其他員工全都在休假。現在只有我一個員工,就這樣離開櫃檯也不太好吧?」
「唉唉唉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找給你就行了吧?」
「河豚的歷史很古老,繩文時代的貝冢就有發現河豚的骨頭。不知道當時的河豚是因爲還沒有毒性……還是好喫到就算有人因爲喫河豚而死,大家還是無法停止?雖然不清楚答案爲何……但至少中世紀的河豚似乎是有毒的。由於鄉下來的武士不知道河豚的恐怖而接連中毒,豐臣秀吉纔會下令禁喫河豚。直到河豚的標準處理方法在明治時代普及之前,在這個國家喫河豚是一種禁忌。」
露伴對這個詞產生了反應,他往那兩人望去。
隨便亂找也不是個方法,他打算按照順序繞館內一圈。
「河豚也不例外。自從禁止喫河豚後,就出現了無論如何都想要喫的挑戰者。當然,其中也有很多人因此而死。然而,他們並沒有白死。那些挑戰者記錄了該怎麼做,才能正常地喫下河豚。能喫的河豚跟不能喫的河豚差在哪裏?用烤的可以嗎?用煮的可以嗎?毒素位於哪個部分?要怎麼做才能除去?——就是這樣。他們都是勇者。我身爲放棄喫河豚者的一員,要對他們表達敬意。」
「哦,你還滿清楚的嘛。」
「喔。」
「沒問題啦。有很多本叫做〈紅黑少年〉的漫畫啊。」
「雖然是分開的……卻連在一起?」
「不同的方法……你想看中了蠍子或毒蛇等河豚以外的生物毒,而受苦的人嗎?露伴老師,你還真壞呢~~」
「還好啦。我開始想找那張書籤了。」
館員的回應明顯很不耐煩。她似乎對河豚的歷史完全沒有興趣,她開始把露伴的紙條當成摺紙來玩,現在剛折出青蛙的腳。
她嘟起嘴巴,表情顯得不太服氣地從抽屜拿出了一串鑰匙。那串鑰匙黑漆漆的,還傳出一股鐵鏽味。她把那串鑰匙放在櫃檯上,發出了喀啦喀啦的聲音。
「不愧是漫畫家,好奇心很旺盛呢。」
「因爲……到上面很麻煩啊……唉……」
——圖書館的書,大致上可分爲兩個種類。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很麻煩而已。而且,你看——」
「哦……以前不是有流行過不幸的某些東西嗎?像是不幸的信和不幸的E-mail之類的。」
「看快一點啦。要是有其他人來怎麼辦?如果後面的集數被借走,就沒辦法看到接下來的劇情啦。」
「那麼——」
館員發出嘔吐的聲音。
館員舉起書籤指着館內,像是在揮舞指揮棒般轉着圈。
「最近有傳聞說這裏的書會夾着奇怪的書籤。然後……如果看到那張書籤,就會變得不幸。」
她凝視露伴數秒,又移開眼神再次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重又長,像是在嫌棄露伴。
S市圖書館一樓放的是文學作品,二樓則是專業用書。閉架書庫位於三樓——也就是最高的一層樓。因爲這裏是由古老的木造建築物改造而成,所以沒有裝置電梯那種大型設備。
一樓的內部裝潢統一爲木製地板,玄關大廳放了給讀者使用的機器以及搜尋資料用的電腦,顯得相當突兀。圖書館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想說至少要把電線用膠帶藏起來,可以看出他們對配線下了苦心。
「啊,什麼嘛。結果我還是非去不可嗎……」
館員用指尖推了推眼鏡,以幾乎是趴在櫃檯上的姿勢,看着那張紙條。
「……呵呵。」
她用紅色麥克筆把S市的標誌整個塗掉。
「我、我還在看啦,你等一下嘛。」
「不過……愈是受到禁止,就愈有魅力。禁酒時期 的酒精就是個好例子。」
露伴的身體不動,只有眼神移到館員身上。
從她那樣子看來,應該會花上不少時間吧。露伴把視線從她身上移向書架,準備開始找書籤。
露伴想要喫河豚肝,用舌頭品嚐毒素的味道,體驗內臟麻痹的感覺。他站在水槽前看着悠遊其中的河豚,煩惱了將近一小時。
館員在厚厚的鏡片後露出了諷刺的微笑。
「不,我指的不是鬼怪,而是奇怪的傳聞。不知道是誰先開始傳的……」
S市圖書館在公立圖書館中還滿特別的,其中收藏了不少漫畫。就算不去漫畫咖啡廳或租書店也能免費閱讀漫畫,對讀者來說應該是件很讓人高興的事吧。
「請。黑色的就是閉架書庫的鑰匙。」
「啊啊啊!真是的……有夠麻煩。別說了,快點翻頁啦。還是你要借回家看?」
館員張開雙手,示意露伴看看周圍。
「員工也覺得不舒服,大家都說想要休假。只有我一個人顧櫃檯什麼的,真希望他們能饒了我。好麻煩啊……」
露伴用手蓋着嘴,仔細凝視館員手上的書籤。
「不幸……?像是猜拳會輸或是家裏失火之類的嗎?」
「嗚嘔嘔!」
那似乎是借書時會免費發送的書籤,上面印着S市的標誌。
「……真的沒多少人啊。才一陣子沒來就變成這樣,是有什麼奇怪的傳聞嗎?像是有幽靈之類的。」
雖然是同業的事情,但露伴沒有什麼興趣,很快就放棄思考這件事。他繼續粗略地掃過附近的漫畫尋找書籤。這時……
館員原本像是在期待着什麼的笑容瞬間轉變成失望的表情。
「也可說是珍稀書籍。然後……你知道吧?我之所以特地跑到圖書館,找那麼稀奇的書的意義是?」
「喫河豚的誘惑……最近有出版這本書嗎?」
「笨蛋。就算有很多本,但是每一本的內容都不一樣啊。雖然都是分開的故事,劇情卻是連在一起的。」
他並沒有在那裏找到書籤,於是移動到隔壁書架。那是以年輕讀者爲客羣的書架。
露伴點了兩次頭。
「不是的。我想看的是因爲河豚毒而痛苦的人。就算看再多因爲其他毒素而差點死亡的人,也沒有意義。」
然而,河豚毒無藥可解,致死率非常高。
該從哪裏開始着手呢?
如果她這麼做是爲了讓露伴不爽,那麼可以說是相當成功。露伴心裏感到非常不爽。要不是這裏是圖書館,他恐怕就破口大罵了。
露伴不得不放棄。雖然他願意爲了〈真實感〉接觸任何危險,但萬一死掉就麻煩了。因爲這樣就沒辦法畫漫畫了。
「嗯。在你找〈喫河豚的誘惑〉時,我去找那張書籤。」
館員用手指捏起櫃檯上的書籤。
館員從胸前的口袋拿出一支紅色的麥克筆,並將筆尖抵在書籤上。
「喂,快點翻頁啦。」
露伴的眼睛半睜半閉。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可疑的東西,同時他也默默陷入思考。看來,這個館員果然是他討厭的類型。就連能不能繼續聊下去,他都無法確定。露伴心想,或許直接轉身離開、告別那傢伙纔是正確的作法。
1. 編注:指從1920年至1933年期間,在美國推行的全國性禁酒時期。
「這是什麼?呃……〈喫河豚的誘惑〉……?」
「喂喂喂喂喂喂喂。你感覺像是在期待我因此生氣而回去啊。我先說清楚,在你讓我看到資料之前,我是不打算回去的。」
「據說那張書籤是〈鮮紅色〉的。上面沒有文字也沒有圖片,完全是〈鮮紅色〉……」
「真是的,有夠麻煩~~……」
「…………唔……」
「沒關係吧?又沒有人在排隊等着借書。這裏根本沒多少人……吧……?」
紙青蛙在完成後,開始朝着這邊鞠躬。但露伴沒有加以理會。
「不幸的書籤……不,是〈鮮紅色書籤〉嗎?無論如何……聽起來滿有趣的啊。」
「算了,喫河豚中毒的人本來就不多,我也沒有那麼期待。所以,我今天想用不同的方法來尋找。」
「……真的有幽靈出現?」
「我也不知道。具體內容不知道是什麼,只知道會陷入不幸……不過,來這裏的人似乎相信了這個傳聞。所以……現在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喂喂喂喂,這些都是黑色的耶?不對——你是要我自己去找嗎?」
雖然還有趴在桌上睡覺的老人,以及打開筆記本寫功課的學生,卻沒有看到任何認真看書的人。
傳來了小孩子的聲音。
「你要我去打開閉架書庫嗎?」
「喂喂,一般來說,就算腦袋這麼想,也不會直接說出來吧?讀者要找的書,你就大大方方地拿出來吧。」
館員露出了微笑。
館員嘆了口氣。
露伴來到了寫真集與美術書籍的書架,而目光掃過的多半是畫集。他找到了〈馬克•羅斯科〉的書,不禁專心看了起來,幾乎忘記了書籤的事。
「不,那是明治中期的書。在那之後從未再版。」
在抵達三樓之前,螺旋階梯周圍都是挑高空間,所以從一樓也能看見館員走上階梯的模樣。她一邊用食指轉着鑰匙,一邊無精打采地往上走。
「咦咦……那不就是珍本了嗎~~」
圖書館是充滿人類好奇心的地方。爲了回應人們〈求知〉的慾望,圖書館會購買書籍並借出。露伴也是受過圖書館恩惠的讀者之一。然而,如果讀者都不買漫畫而是去圖書館看,那就會讓漫畫家沒有收入。因此,露伴也聽過有漫畫家因爲擔心這點而去請願,希望圖書館不要外借漫畫。
到底是誰提出這件事的呢?
如果他沒有特殊目的、只是來圖書館逛逛,或許就會那樣做了吧。然而,他並不能這麼做。因爲露伴無論如何都想要看某本書。
他把紙條放在富含溼潤光澤的櫃檯上,推到館員的面前。
露伴掏了掏褲子口袋,拿出一張裁下來的小紙條。
如果收到那些東西后,沒有在指定的時間內轉寄給指定的人數,就會陷入不幸——很常見的都市傳說。傳說從信變成了電子郵件,接着又變成社羣網站的訊息。雖然內容與形式不斷改變,但依然靜靜地在人們之間傳播。
她看起來相當不滿,還邊讓鑰匙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邊走上歷史悠久的螺旋階梯。露伴則是用傻眼的表情目送她離開。
「咦~在這裏多看一下再回去啦。一個人最多隻能借五本阿。」
「兩個人十本嗎……如果有零用錢就可以去書店買……但〈紅黑少年〉有很多集,靠我們的零用錢買不起啊。」
「是啊,不知道媽媽能不能多給一點零用錢。」
他們說完後就繼續看漫畫。他們不清楚〈鮮紅色書籤〉的傳聞嗎?還是他們不在意?兩人只是開心地讓思緒馳騁於〈紅黑少年〉的世界。
「…………」
露伴靠在書架上悄悄看着他們。
那對兄弟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想要看完整套〈紅黑少年〉。他開始有點理解那個害怕漫畫免費出借的漫畫家心情了。如果這種狀況繼續發展,漫畫家的收入就會中斷,之後只能等着餓死了。
露伴再次環顧圖書館。
由於書籤的傳聞讓館內顯得相當冷清。
只要來圖書館就會陷入不幸。這樣真的很棒。真是個美妙的傳聞。想不付錢看漫畫的人都陷入不幸吧。圖書館這種東西就毀滅吧——應該會有人憤恨不平地這麼想吧。
不過,岸邊露伴並不這麼想。
對露伴來說,餓死會很困擾,因爲這樣就不能畫漫畫了。
然而,就算畫了漫畫,沒人看就跟死了沒兩樣。
說起來,漫畫就是畫給人看的。無論他找到了多麼不可思議的題材,加入了多少〈真實感〉,如果沒辦法讓讀者看到就沒意義了。
爲了不要妨礙他們看書,露伴悄悄地離開。
等到他判斷自己已經離開閱讀區一段距離,才加快腳步。
在他心中想要找到〈鮮紅色書籤〉的念頭又稍微變強了一點。
話雖如此——
露伴一邊在歷史圖書區翻閱時代小說,一邊思考。
這間圖書館到底有多少書呢?光是一樓就有好幾萬本,加上二、三樓應該有二十萬本吧。要把這些書全部翻開確認是不切實際的作法。話雖如此,要是在不翻開的情況下確認裏面是否有書籤,那就很有可能會看漏。
「對了,這個不能撕開嗎?」
彷彿在偷看某種禁忌之物……身上傳來一股難以名狀的惡寒。
「小孩~?」
在符法或詛咒等超自然儀式中,血液是常見的用品之一。無論是誰,只要能忍耐疼痛就能輕易準備血液。
露伴把書籤抽了出來,並把〈喫河豚的誘惑〉放回書架。
他感受着和紙結實的厚度,以及啪哩作響地聲音。
館員發出驚訝的聲音,並往露伴的視線目標看去。接着便發現了〈喫河豚的誘惑〉,她跟露伴一樣睜大了眼睛。
「如果是因爲裁切錯誤導致邊緣沒有割開就算了,但整頁黏在一起就太奇怪了吧?而且裁切機是從大正時代纔開始廣爲使用,我想明治時代印刷的書籍,不太可能會用到裁切機吧。」
露伴一臉困惑地慢慢後退,他說:
正如露伴對館員說的,一本書要吐出其中記載的所有智慧,纔算是完成任務。如果有頁面黏起來不能看,就應該要撕開。
遭到禁止而看不到的東西,在他眼裏充滿了魅力。
露伴不禁喃喃自問,但答案依舊不明。
露伴一邊翻閱一邊不停地重重點頭。然而——
館員聳了聳肩,一臉興致缺缺的樣子。
不過是沒有根據的不安,這種程度就讓自己如此煩惱?不過是把黏起來的頁面撕開而已。河豚有可能會毒死人,但書不會。
「咦?」
「我也不知道。」
「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他脫下指套摸了摸書籤。指尖感受到粗糙的感觸,簡直就像是幹掉的血液。他試着聞了一下,書籤有種鐵氧化的氣味。
譯註:用日本傳統方式裝訂的書籍。
〈快樂玩耍吧〉的看板下是兒童廣場。
「好,撕開吧。」
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強烈到幾乎讓人暈眩的刺眼鮮紅。
「……喂喂喂!」
「先不說這個……你差不多該回櫃檯了吧?剛剛在看漫畫的小孩好像在考慮要不要借書呢。」
或許真的是用血染的。
特別引起露伴興趣的是某個武士賭上性命喫河豚的故事。由於禁喫河豚的命令對武士比庶民還要嚴格,因此他必須更慎重地瞞過上級的耳目。
雖然露伴沒有實際看過,但他深信這就是館員提到的〈鮮紅色書籤〉。
在那之後。
——你看,我就說吧。館員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這個意思。
他完全沒有欺騙館員的罪惡感和一絲遲疑,表情十分平靜。露伴再次將視線移回〈喫河豚的誘惑〉。
「喔。」
然而,她一臉若無其事,沒跟露伴對上眼神就離開了。她朝着借書櫃檯、拖着腳步啪噠啪噠地走去。
館員發出禁止的聲音,還舉起雙手在胸前打了個大叉叉。
細小的纖維立了起來,頁面也漸漸展露而出。
「不……我找到了,就在這裏。」
「這是……怎麼回事?」
「那就是裁切錯誤吧。」
標題是〈喫河豚的誘惑〉,正是露伴請館員幫忙找的珍稀書籍。
「爲了讓破舊的書籍別變得更破舊,所以纔要好好保存。這也是館員的工作吧……算了,快點讓我看看吧。」
露伴用鼻子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然而,爲什麼這東西會在黏起來的書頁中?
「露伴老師~~」
館員用兇狠的眼神繼續說道。
應該要順從自己的好奇心把頁面完全撕開呢?還是……
露伴依然想不到有效率的尋找方法,他將小說放回書架。
那裏有高度只到露伴腰部的溜滑梯、彩色積木、骰子形狀的柔軟坐墊,外面還有一圈木製柵欄。平常應該會有人在那邊安撫幼童,但或許是受到書籤的傳聞影響,現在這裏連一個人都沒有。
「露伴老師也說過吧?保存破舊書籍也是館員的工作。」
露伴的聲音裏摻雜着興奮與困惑。
書籤上沒有字也沒有圖,表面像是生鏽的金屬般佈滿了粗糙的突起。
「————」
「那麼就是有人用膠水黏起來了吧?」
「我、我知道了……你冷靜一點。是我不好。因爲我看到這種東西就是會在意啊……我跟你保證,我不會把這兩頁撕開的。好嗎?這樣就行了吧?」
「……嗯?」
「不是有句話叫做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嗎?看不到的東西就該當作看不到,請你死心吧。」
「不,因爲這本書很破爛啊。不需要那麼仔細對待吧?」
「總之,就是不行~~叭~~!」
或許是因爲寫錯字才黏起來的,或許分開後發現只是白紙,儘管如此他還是想看。
他一口氣把書頁撕開——
露伴慎重地撕開頁面……
「我說你啊……拿珍稀書籍時要注意一點啦。像是戴個手套之類的~~」
「咦咦?怎麼會……我剛纔找了那麼久耶~~……」
無論如何,比起〈鮮紅色書籤〉的製作背景,露伴更想知道——這真的是會讓找到的人陷入不幸的書籤嗎?它會用什麼方式讓人不幸?
露伴目送館員漸漸離去,在她的身影消失於書架另一邊時,立刻……
〈喫河豚的誘惑〉記載了露伴期待的記錄。
「…………?」
正要轉頭離開時,他看到一個從天花板吊掛下來的看板。
「不行啦。要是撕壞而毀了這本書該怎麼辦?」
露伴掀起的那頁特別厚。看來是兩頁黏起來了。而且不是隻有一部分,而是整個頁面都黏在一起。
看板上的插圖是熊和兔子向彼此露出微笑,還用平假名寫着〈快樂玩耍吧〉。那是通往兒童區的指示牌。
他毫不猶疑地將手指伸向書頁角落。
「呃,確實沒錯,但……無論如何都不行嗎?書是寫來讓人看的吧?如果一直黏着,這本書就無法完成身爲書的任務了啊?」
館員往青少年區望去,皺起了未施脂粉的眉頭。
「……這是…………」
露伴往書架望去,書背上用可愛的平假名寫成的標題相當顯眼。那些書籍幾乎都是繪本或立體遊戲書。
腳步聲從書架的另一邊漸漸靠近。是館員。
露伴揉了揉眼睛,想說是不是看錯了。然而,即使他揉到眼皮發疼,那本〈喫河豚的誘惑〉依然在那裏。
「我想書籍破爛跟頁面黏在一起應該無關吧。」
「……我很討厭小孩啊。小孩對任何事都充滿興趣,還用骯髒的手到處亂碰……借出去的書又不好好地還回來,害我工作增加……」
當時沒有辦法可以治療河豚毒,只要中毒就必定會死,所以會把河豚稱爲〈鐵炮〉。這簡直就像是賭上性命的俄羅斯輪盤啊。
「雖然我剛說好奇心會殺死貓……但會死的不只是貓啊。好奇心也會殺死小孩。」
「……爲什麼要黏起來?」
「不好意思~~你說的那本『喫河豚的方法』什麼的,我在閉架書庫找不到耶~~」
館員不知爲何說出了這種危險的話語,露伴不禁對她投以詫異的眼神。
雖然他不覺得書籤會夾在繪本里,不過兒童區很近,露伴決定要順道過去看。
「你剛不是說過嗎?因爲這本書很破舊所以不用仔細對待。」
館員往露伴步步進逼,她交叉在胸前的手看起來快化爲手刀打過來了。
露伴翻閱到一半左右就發出了呻吟。
然而,露伴的想法不同。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這兩頁黏在一起的內容,這個念頭不斷地在他腦海打轉。
露伴歪頭思考,但這點小小的疑問在不斷湧出的好奇心面前立刻就萎縮消失了。
露伴戴上了自己帶來的指套後從館員那邊接過了書。
爲何武士甘願冒那麼大的風險也要喫河豚呢?結果,他在感受到手腳開始麻痹後,爲了不連累家人就親自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本書很破爛啦。」
露伴下定了決心。
館員不服氣地說道,她粗魯地把那本書抽了出來。
露伴的感覺就像是有人端了一盤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是哪個部位的肉給他,但只說了「這是河豚」。二選一。要舉起筷子喫呢?還是不喫……?
「嗚哇……是真的耶~~」
接着,他看到的是破舊的酒紅色繩子。
是書籤。裏面夾着一張通體鮮紅的書籤。
然而——
在用色輕快的繪本中,摻雜了一本用麻線裝訂的苔綠色和裝本*。
露伴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他又再看了一次。
露伴輕輕把館員的肩膀推了回去。
這時露伴才初次感到猶豫。
「……嗯?」
露伴不停環顧周遭。
他感覺——好像有笑聲從某處傳來。
「怎麼回事……?有什麼人在嗎?」
他找不到聲音是從哪裏傳出來的,於是含糊地問了一句,但未得到回應。
附近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露伴小心翼翼地把〈鮮紅色書籤〉收進口袋,不讓書籤折到。接着,他探頭往走道看去。他往周圍掃視,但還是一個人都沒看到。
無意間……
露伴突然感覺不太對勁,他往天花板看去。
並沒有什麼前兆。
也沒有什麼預告。
他只是感應到〈某種東西〉發出了類似意識的訊息。
嘎嘰……嘎嘰……
他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
露伴感覺自己的胃部發冷。聲音來自於那塊〈快樂玩耍吧〉的看板——來自掛着看板的鎖鏈。兩條鎖鏈中的一條開始扭轉。明明沒有人碰那條鎖鏈。
「什……」
鎖鏈的每個環都像花苞綻放般漸漸鬆開——
「喂喂喂喂喂喂……難道…………」
下一秒,鎖鏈啪嚓一聲斷成好幾截。
鎖鏈像鐘擺一樣甩動,〈快樂玩耍吧〉的看板往露伴飛去。
「這東西……是真的。」
「原本該造成的傷……反彈到我身上了嗎?」
看似鱗片的東西伴隨着鮮紅色液體飛到空中。
「…………」
館員聳了聳肩。
露伴說不出半句話,傻傻看着她離開後才突然回過神,他用手帕迅速包住受傷的拇指。
「啊、啊啊……我沒事。」
爲了不讓來館者看到電線,每條線路都用膠帶貼起來固定在地板上。
啪哩……
「真是的~~……我去拿拖把,你可別再把地板弄髒了喔~~?」
像是原本停止的心臟又開始有血液灌入般,再次鼓動了起來……
「咕……嗚……嗚嗚……」
「喂……你這種態度實在太誇張了啦。你也是圖書館的員工吧?至少該說句『不好意思,是我們沒管理好』——」
他緩緩地、慎重地把手伸向口袋。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是〈鮮紅色書籤〉的觸感。
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
是館員。露伴的慘叫聲似乎傳到了櫃檯。
露伴想到的原因正放在他的口袋裏。
殘酷的意外不停發生,讓露伴的慘叫聲像是從肺部擠出來一樣。
「你剛提到的〈書籤傳聞〉……還有什麼樣的傳聞?像是……找到〈鮮紅色書籤〉時該怎麼處理之類的……有沒有這類的傳聞?」
接着,他的身體撞到桌腳——擺在桌上的電腦主機摔了下來。
露伴使出護身倒法——漫畫家本能讓他迅速護住自己的右手,並用左手撐住地板,但……
「啊……沒事……」
「打掃不是我的工作,是總務的工作啊……總務~~總務跑哪去了~~快點出來吧,總務~~」
露伴說到一半突然把話吞了回去。
「痛……」
「唔嗯~~?你的問題真奇怪。露伴老師……你該不會找到書籤了吧?」
她的眼神彷彿在說「這也是你弄壞的嘛?」,露伴沒有理會,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露伴把〈鮮紅色書籤〉收進口袋,開口向館員說道:
她繼續拖地,但……
然而,露伴並沒有這樣做。因爲……他認爲看板掉下來的原因並不是圖書館沒有保養,而是有其他的原因。
「不不不不不,我擔心的不是你,是地板!是、地、板!」
館員用像是在拔蕃薯的動作把電腦主機抬了起來,但露伴並未道謝,而是緩緩地站起來。
「露伴老師,你在叫什麼啊?」
疑問無窮無盡,但首先要做的……是先調查素材。
他低頭看着染上鮮血而反射出溼潤光芒的〈鮮紅色書籤〉。
「露伴老師被壓扁了耶。沒事吧?」
館員露出疑惑的眼神,但露伴低下頭背對她。
電腦主機也是一樣。
重達數公斤的主機,像是在〈猴蟹大戰〉中把猴子壓扁的臼般,狠狠地砸在露伴背上。
館員瞧不起人的口氣讓露伴皺起了眉頭。
鮮血滲進手帕,讓手帕愈來愈溼,這種感觸不禁讓露伴感到戰慄。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肺中僅存的空氣化爲了呻吟,正當他把左手的圖釘拔出來時……
疼痛與驚訝。露伴同時產生了兩種感覺,讓他說不出話。
「〈鮮紅色書籤〉帶來的不幸……?」
「不會吧!? 」
「喔喔喔喔喔喔!? 」
露伴心中對〈鮮紅色書籤〉的興趣變得愈來愈強烈了。
館員顯得相當不耐煩地拿着水桶與拖把回來了。
「對了……」
「不行喔。你別以爲自己能得救。」
然而,那些線卻在露伴撞到桌子時輕易地鬆脫了,讓主機像解開繩索的看門狗般撲到他背上。這不可能是單純的意外或差錯。
傳出了這樣的聲音。
染血的指甲落在地板上時默默無聲地,彈了起來。
只要把邊邊稍微撕破露出斷面,或許就能知道是什麼紙了。
「…………我不知道啦。」
書籤的素材看起來像是紙,不過是用什麼紙製作的呢?哪個年代製作的呢?上面的繩子只是單純的裝飾嗎?還是某人爲了某種原因製作的呢?紅色果然是鮮血染的嗎?如果是的話,用的又是誰的血呢?然後,爲什麼這張書籤會夾在〈喫河豚的誘惑〉裏呢?
外表看起來沒有變化。雖然沒有,但……露伴似乎從〈鮮紅色書籤〉中感受到某種類似脈動的東西。
由於一開始發生的不幸都像小孩子的惡作劇,所以露伴大意了,但他有預感——不,他確信這張書籤的不妙程度遠超過自己的想像。並非用不上不下的好奇心就能接觸的。
館員不耐煩地說完就往某處離開了。雖然她的口氣很急,腳步卻一點也不急,而是緩緩地走着。
「我是說電腦啦。是、電、腦。電腦沒有壞掉吧?」
電腦主機依然壓在露伴背上,但自尊不允許他在這裏示弱。
「哎呀呀,保持沉默啊?我並不會搶走你的書籤啦。」
「嗚呃呃!血?那是血嗎?嗚哇,沒事吧?」
館員看着搖搖晃晃的〈快樂玩耍吧〉看板張大了嘴巴。
露伴左手掌心插着一根圖釘,整根圖釘深深刺入他的掌心。
露伴大聲喊叫並往旁邊跳了開來。
露伴低聲說道,平靜的語氣彷彿在壓抑自己亢奮的心情。
露伴雖然跟館員說「鎖鏈突然斷了」,但正確來說並不是突然斷掉的。
看板擦過他的腳踝,產生驚人的風壓飛了過去。
從〈鮮紅色書籤〉上滴下來的血像是麥芽糖一樣牽絲,灑落在擦拭得很光亮的木頭地板上。
這麼一來,他開始想知道之前撇開不管的內容,也就是〈鮮紅色書籤〉的背景。
是露伴拇指的指甲。
「唉~~~……真的、真的很麻煩耶~~……」
露伴趴在地上發出慘叫。
「奇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鎖鏈每一節彷彿都有了自我意識般自己解開了,因此纔會讓鎖鏈承受不住看板的重量。
「什麼…………!? 」
「鎖鏈突然就斷掉了,應該是沒有好好保養吧?」
「怎、怎麼可能……剛纔飛出去……!我的指甲!」
然後……
突然傳來的悠閒聲音讓露伴停止了呻吟。
鮮血不停從露伴的拇指汩汩流出,滴落在〈鮮紅色書籤〉上,上面的紅色染得更深了。
「唔喔喔喔喔!」
雖然最重要的「不幸」像是喜劇又像悲劇,有點讓人傻眼,但其中確實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運作。
露伴用雙手抓住〈鮮紅色書籤〉的邊緣,開始緩緩用力。就像撕開〈喫河豚的誘惑〉書頁時一樣,慎重地——
「……不,沒事。」
露伴拿出〈鮮紅色書籤〉仔細盯着。
「什麼?」
「沒事吧?不知道還能不能開機~~……嗚哇,連看板都掉下來了……」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應該是總務部門的工作……唔嗯~我想測試看看電腦能不能開機,但……連接線路應該也是總務部門負責的吧,不是我的工作啊~~……」
正在跟電腦配線搏鬥的館員轉過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睜得很大。
追究圖書館的責任很簡單,責備她的無禮也不困難。
館員說的沒錯。露伴的心臟劇烈跳動,彷彿要從胸口跳出來了。每當他的血液在體內循環一次,左手的拇指就會抽痛一次。
「不不不不,露伴老師,我問的不是你。」
這也是——
館員似乎看穿了露伴在逞強,她臉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館員的口氣像是在叫狗。她對露伴揮了揮手,發出「去!去!」的聲音,像趕狗一樣把露伴趕走後,便開始用拖把清理地板。
如果是平常的露伴應該會生氣地痛罵她幾句。但……
爲什麼這東西會掉在這裏?
露伴難以忍受痛楚,身體不停地左右擺動。
「喔喔啊啊啊啊!? 」
——是從露伴的左手大拇指傳出來的。
自己明明撕破了書籤,書籤卻一點傷痕也沒有。
她在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來的同時,開口說道。
「……咦?」
她的語氣跟之前一樣無精打采,讓露伴差點聽過去就算了。但……她剛剛說了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嗎?看不到的東西就該當作看不到,請你死心吧。」
館員停下拖地的動作,她將身體靠在立起來的拖把柄上,並用手背撐着下巴。
「好奇心會殺死貓……如果是老師的話就是漫畫家吧。好奇心也會殺死漫畫家啊。你受到好奇心影響而行動,現在還想要得救,會不會想得太美了啊?」
「你在說什麼——」
「你有聽過這個故事嗎?」
館員打斷了露伴的話,她閉上一隻眼睛。
「從前,某個地方有個孩子,他在海邊釣到了一隻河豚。如果是大人就會知道不能喫而把河豚放回去,但那孩子是第一次見到河豚,他感到很興奮,就當場把河豚殺來喫了……好的,很遺憾,那孩子中了河豚毒,就這樣慢慢死掉了。」
館員話一說完就馬上舉起了食指。
「那麼,問題來了。那孩子爲什麼會死呢?」
「是因爲……河豚中毒吧。」
「叭~~!正確答案是旺盛的好奇心。如果他沒那麼好奇就不會喫河豚。是好奇心殺死了那孩子。」
館員露出微笑,被厚鏡片遮住的表情顯得相當開心。接着,她以彷彿在懷念什麼的眼神看着露伴。
「我也很~~能夠體會露伴老師的心情。如果有機會遇到未知現象或是奇妙的事件,我也一定會產生興趣。知道一件事就會想知道十件;知道十件事就會想知道百件……不過,就算理解了森羅萬象,也不是件好事喔。」
就像我一樣……館員補了這一句。
「我任憑自己的好奇心作祟……得知了每一件人類會感興趣的事。像要爲了撫平飢餓感般貪婪地獲取知識。我不希望露伴老師也變成這樣,所以才告訴你〈鮮紅色書籤〉的事。所謂的書籤……就是代表『讀到這裏爲止』的印記。而紅色是警告的意思,叫你不要再繼續前進了。」
她是從哪裏拿出來的?——館員的手指夾着〈鮮紅色書籤〉。露伴喫了一驚,連忙往口袋裏摸去,但書籤仍然在自己的口袋。
館員手上拿着的是……第二張書籤。
露伴想要進一步閱讀她的記憶,他把館員的肩膀抬了起來。這瞬間……
雖然她看起來像是因爲知道一切才顯得極其無聊……但好奇心不可能會有盡頭。
好奇心會殺死貓、小孩以及漫畫家。
露伴原本想要問那個館員以及書籤的事。自己一直待在這間圖書館嗎?或是突然出現的?剛纔的那對兄弟是從哪裏把〈紅黑少年〉拿來的?——他想問的問題無窮無盡。
就算得到了這些問題的答案,他聽完就能滿足了嗎?
這種狀況就像是原本以爲是自己家的地方,突然變成了別人家,讓露伴感到相當不舒服。這種無法排遣的煩躁感讓他嘖了一聲,接着站起身來。
露伴像在碰觸未爆彈般激烈喘氣,他開始翻閱館員的書頁。
夾着第三張〈鮮紅色書籤〉。
「……看來我被人瞧不起了呢。」
「這是怎麼回事……夢?不對……」
「不……我怎麼能放棄?我一定要確認這個女人的真實身分!」
當〈天堂之門〉碰到館員的瞬間……
度過了長達數年的大饑荒後,她的好奇心依然沒有止息,反而更加失控。
「如果繼續看下去……就會出現很危險的東西嗎……?」
如果是這樣,那還真是厚臉皮。露伴發出了呻吟。對方什麼都沒有付出,只想着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呼——……呼——……」
露伴回神摒住了氣息。與此同時,他想起了館員說過的話——〈書籤的紅色〉是警告別繼續看下去。
他的名字叫做〈天堂之門〉,是能替露伴的好奇心解惑的非人之物。
「哎呀,露伴老師,好久不見了。」
露伴再次大喊。並且——
「怎麼回事……你到底是……!」
露伴回過神環顧周遭。館員的身影消失了,散落一地的〈鮮紅色書籤〉也不見了。放在口袋的書籤也是,全都消失了。
然而,他的內心除了煩躁還有另一種感情。
『我開始對人體構造感興趣。』
如果〈鮮紅色書籤〉不是用半吊子的好奇心就能挑戰的事物,那他就使出渾身解數來挑戰——這就是漫畫家岸邊露伴。
對方並非那個打扮邋遢的館員,而是平時常見的館員,她向露伴展現出一如以往的笑容。
她最初是不得已纔會拿那些東西來喫,但心態漸漸地轉變了。
櫃檯前有兩個小孩正在借書。是之前在空蕩蕩的圖書館中沉迷於〈紅黑少年〉的兄弟。
不可能。露伴自己做出了回答。
「這傢伙……是什麼人!? 她到底活了多久!? 』
露伴跪倒在人羣中。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女人……經歷過「寬永大饑荒」……!? 那是四百年前的事啊!? 」
上面寫着……
露伴一部分的腦袋好不容易沒被好奇心衝昏頭,依然保持着冷靜。而那個部分告訴他,現在是撤退的時候了。現在立刻停止閱讀記憶,把命令寫在她的書頁上,專心想着逃跑吧。
雖然發生了許多無法理解的事,但他可以確定一件事。
露伴立刻在她旁邊蹲下來。
她先從盜墓開始,接着解剖橋下的溺水屍體以及死在路邊的人,最後她開始對活生生的人類下手……
這句話像是雜誌標題般寫在書頁上。然後,在那一頁……
「天堂之門————!!」
內心的記憶不會說謊。一切都是她的親身經歷。然而……
或許,她得到了答案——或是她知道自己的好奇心還會繼續增長,所以才滿足了吧。
他們也是被館員的好奇心招來,且給出了某種解答嗎?他們要借的是二十七集到三十六集,總共十本。看的速度還滿快的嘛。露伴認爲借這十本書是個不錯的判斷,因而露出了微笑。他自認每一集的品質都相當優秀,但那一段的精采情節特別多。
啪啦……
人類因好奇心而獲得智慧,並得以一路進化至今,而進化就奠基在多不勝數的犧牲上。因爲人類的好奇心比任何生物都強,所以才能如此繁榮。
事實上,她也是因爲產生了新的好奇心,纔會逼問露伴。
「啊啊,不過……雖然我說什麼都知道了……但剛纔又多了一件想知道的事。快要被好奇心殺死的漫畫家,會爲了獲救捨棄好奇心嗎……?唉,露伴老師,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露伴的太陽穴不停冒汗,呼吸也變得急促。
「嗚嗚……!」
事到如今,露伴對於沒能查出館員真實身分一事還是感到有點可惜,他不禁咬緊了牙根。
然而,露伴還是覺得,如果能再多讀一頁就好了……露伴心裏依然無法捨棄這個遺憾,他緩緩地往前走。
別解開這個疑問,就這樣默默藏在心底吧。
「…………!」
他的顫抖立刻停息了。
「快要被好奇心殺死的漫畫家,會爲了獲救而捨棄好奇心嗎……你是這麼問我的吧?答案是「NO」。雖然死了就無法畫漫畫,但沒有好奇心的漫畫家就不是漫畫家了。」
露伴的手不停顫抖,書頁被握着的地方出現了手指的印痕。
『我喫了貓,因爲我肚子餓了。我喫了狗,因爲我肚子餓了。然而並沒有人責備我。因爲大家肚子都餓了。』
最後的警告——他覺得這些書籤在對他這麼說。受好奇心所驅使的末路就是——繼續看下去的話,你一定會被殺。被〈鮮紅色書籤〉的不幸所殺……
快要被好奇心殺死的漫畫家,會爲了獲救而捨棄好奇心嗎……?
她會招來能回應她好奇心的人,使其在她空白的興致上塗上顏色——就是這樣的陷阱。
露伴手中還殘留着書本的溫度,他的左手也依然綁着染血的手帕。那不是夢境也不是幻影。雖然不是,但——
露伴背脊不禁一顫,他繼續讀下去。
她的記憶——
然而……
「啊!? 」
『木船的地板有海潮的氣味。唐傘的漿糊是甜的。紙拉門的骨架有竹子的香味。』
露伴腦海裏的警鈴大作。再繼續靠近她的話會有危險。
館員立起靠在拖把上的身體,往露伴走去。
啪唰唰唰唰唰……
露伴專心地翻着書頁,手卻突然停了下來。
啪噠啪噠。她拖着懶散的腳步往前走,還伴隨着難以用筆墨形容的壓迫感。
跟他以前來的時候一樣,這間圖書館充滿人潮、十分熱鬧。老人牽着年幼的孫兒一臉驚訝地看着露伴。露伴不停地左顧右盼,眼神掃視四周。
露伴不禁往後一仰、發出呻吟。
這句話確實有道理。好奇心是劇毒。
圖書館是充滿人類好奇心的地點。若是受好奇心驅使的人想要滿足自己的渴望,最適合來的地方就是這裏了吧。
他用手背擦拭下顎滴落的汗水,想要往後退,雙腳卻變得相當沉重,彷彿浸泡在黏稠的液體中。
她的臉就產生了龜裂,像是雜誌般一頁一頁地翻了開來。
一個小個子少年冒出來擋在他與館員之間。
『我開始想看深海的生物。』
〈喫河豚的誘惑〉中的武士,爲什麼寧願賭上性命也要挑戰河豚?只是因爲河豚好喫到讓人無法忍耐嗎?不是。因爲他有好奇心。
『小嬰兒的臀部像麻糬。我把兒時玩伴的耳朵扯了下來切碎,她一直問爲什麼爲什麼,好吵。餓死的老爺爺的大腿,幾乎都是骨頭。』
或許人類會因好奇心而滅亡。然而,要是沒有好奇心,人類就不再是人類了。人類失去了好奇心,認爲已經知道一切而感到無聊,並且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的時候——人類就會滅亡。
他是第一次在〈天堂之門〉把人化成書本的情況下,看到書裏夾着書籤。
館員化爲〈書〉的狀態,並失去意識跪倒。
露伴吸了一口氣,翻開了緊握的書頁。
原本以爲她只是個疏於打扮又脫線的館員,但現在她的內在彷彿完全被掉包了,只剩外表還披着同一張人皮……露伴體驗過這種感覺。
從他還沒翻閱的書頁中,掉出了數十張、數百張……還有更多更多書籤,大量的〈鮮紅色書籤〉就像溢出的鮮血般鋪滿了地板。
然而——
她開始分解人類的肉體。並不是爲了喫,只是好奇。
好奇心也會殺死漫畫家。
露伴看準借書的人潮離開後便走近櫃檯。
館員說的飢餓感就是這件事嗎?她提到了各式各樣的事物。
並不僅僅是爲了充飢。館員是因爲好奇心而喫下了那些東西。她輸給了好奇心,犯下了喫人的罪。
吵雜的聲音。附近充滿了人的氣息。
上面記載的內容毫無道德可言,是一個人類在好奇心作祟下做出的野蠻行爲。
或者,從一開始就是陷阱。
『我喫了貓。』
她只是自以爲知道一切。
是從這段話開始的。
是尊敬那位館員的心情。
露伴很能體會受好奇心驅使而行動的心情。然後,寧願超越人類的框架也要追求答案這件事,需要的是超乎常人的決心。
館員露出淡淡冷笑。
「搞什麼啊——!你這傢伙啊啊啊啊————!!」
他的直覺大喊:這裏就是極限了。
「好奇心會殺死我?很好,辦得到就試試看吧。」
那個館員正是好奇心的化身。
總有一天,那個館員應該也會抱持着這樣的疑問:
『即使快被好奇心殺死,也不願捨棄好奇心的漫畫家,要怎樣纔會捨棄好奇心呢?』
她一定會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然後,等下次再見到她時,我就要去看之前沒能看到的記憶。
「……?露伴老師?」
館員看到露伴默默地點頭,於是歪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
露伴把衝上喉頭的疑問全吞了下去,他打算要先把今天還沒得到完整解答的疑問解決。
他將身體靠在櫃檯上說:
「唉,你有見過喫了河豚後瀕臨死亡的人嗎?」
露伴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