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虫,眼球,白雪公主

第二章 真实的镜子

《虫与眼球》 · 日日日 · 1.8万 字

午夜零点三十二分,杀原蜜姬死亡。

杀原蜜姬对于自己还是人类时候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破碎飞散的上帝碎片——其中的巨大的一部分,进入了蜜姬的身体。被成为不快逆流的碎片由于自身的特性,造成蜜姬的人格无法接受它的存在而彻底崩溃。天使,抑或是堕天使,因果报应的化身,抑或是毁灭的化身,这些都不是真正的蜜姬,但确实与蜜姬有着种种相似之处。

蜜姬,似乎是个令人讨厌的女孩子。

过去的蜜姬亲手写的日记、姐姐偷偷地藏了起来。现在蜜姬读着这些,感觉似乎是另一个人在看着这些日记。真是个非常非常普通的女孩子啊,但是正因为如此,谁也没有向她伸出帮助之手,于是她就这样用恶意和自尊心将自己武装起来,是个非常柔弱的女孩子。

自己的伙伴只有姐姐一个人。依靠着姐姐,作为人类的蜜姬才活了下来。

理所当然会感到空虚,理所当然会感到寂寞,蜜姬就像在同情别人一样同情着自己。

所以,想要和某个人做好朋友。就算这次会失败,就算在与别人接触时会感到恐怖,但还是想和某人成为朋友,亲密地交往——

想要拯救杀原蜜姬的灵魂。就算是谁也不想多看一眼的,令人讨厌的女孩子,能救她的话也不是件坏事啊。

自己的“职责”,是天使。因为是天使,也许就应该去救她。

“……我……”

一片迟钝的感觉中,蜜姬像在说梦话一样呻吟着。

“变成……天使了么,姐姐……”

外表看上去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少女,带着圆圆耳朵的帽子,后面还有可爱地卷起来的尾巴装饰。双手戴着厚厚的手套,不管怎么看都像是非常怕羞毫无主见的、阳光开朗的小女生。

外表非常华丽,宛如天使一般纯洁的少女——蜜姬,浑身沾满鲜血。

她周围则是一片凄惨悲怆的景象,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观音逆咲高中非常悲惨地被摧毁了一大半——蜜姬的周围散布着瓦砾和废墟。

物业零时的黑夜中,月光照在庞大的钢筋混凝土残骸上,向地面投射出庞大的阴影。蜜姬在冰冷的地面上艰难地挣扎着,身体的一部分好像被瓦砾压碎了。

“唔……”

蜜姬睁圆双眼喘着气,想方设法把上面压着自己的那块石板给推开。好重啊。右侧小腹已经没有了感觉,大概已经被压烂了。右脚也是这样。大概有好一阵子,连一动都不能动了。

哎呀,真糟糕,蜜姬这样想着。虽然自己作为不死之人,不会感觉到痛楚,但是有好一阵不能行动的化为真是糟糕透了。衣服也弄得一塌糊涂,真是倒霉啊。但是愤怒和苦恼的念头并没有在蜜姬的脑袋里停留很长的时间,很快就像雾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

“听见就会慌张看见了就会笑呀~小小的身体里有好大的力气呀★我就是那个天下无敌的不快逆流呀~★”

“唔……咕……咕咕咕。”

全身都在颤抖。

可是,蜜姬想起来了。在同样呼喊着美名的名字,而她却没有出现的那个时候,美名在与掘子的战斗中败北,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现在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姐姐大概是满身伤痕地倒在某个地方——。

“……姐姐?”

随着血液的流出,生命也一点点地消失。感觉到对方心中充溢着的凶残意念,蜜姬呻吟着:

为什么她可以做出这么残酷的事情?

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倒了下去,身体的四分之一被压烂的话,是不可能站起来的吧。就这样,蜜姬开始慢慢考虑现在的情况,渐渐回想起,曾经和那个金发美女战斗。而自己就在几乎什么抵抗的措施都还没有来得及做的情况下,就被打败了。战斗的最后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蜜姬从学校的大楼上坠下,然后就掉在废墟里被压坏了身体,一动也不能动的样子。

这样想着,蜜姬的脑袋里涌出了悲伤的滋味。她的双眼溢出泪水,喉咙开始哽咽,呼吸也变得不顺畅起来。蜜姬的举动开始变得奇怪,不停地向周围张望,双手绞在一起。

大脑中涌入奇怪的冲动,本能地想到接下来就会发生的惨剧。

唰地一下,将手腕从她的体内抽出。蜜姬的胸口处,鲜血以恐怖的势头猛烈地喷了出来。蜜姬再也忍不住,双膝软倒,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怪物的手足和触角四下飞散,一片片地落在地上。蜜姬望着这样的情景,放下抬得高高的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嗯嗯,小蜜姬好厉害呀。果然就是天下无敌的不快逆流呀~”

她不停地咳嗽着,鲜血混杂在唾液中被咽了下去,一边呻吟一边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怪物发出了悲惨的吼叫,就像金属被扭曲扯断一样的声音,从它身体里迸裂出土黄色的体液,远远地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已经破烂不堪的学校大楼上——身体被彻底粉碎,很快死去了。

“……唔哇!”

“怪物……!?”

好奇怪呀。姐姐美名绝不会丢下自己,一个人消失不见的。不管什么时候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保护着自己的,坚强的姐姐。如果听到蜜姬这样叫着她姐姐,一定会在脸上露出非常不耐烦的表情,同时伸出手来帮助自己的小妹妹的。

蜜姬以为先前是因为不安的心情而导致的错觉,于是就故意装出滑稽的样子将手插在腰上,挺起胸说道:

蜜姬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将自己心脏刺穿的美名的手腕。但即使这样心里也明白这是徒劳无用的,挣扎着,蜜姬的嘴角渗出了鲜血,随后垂下了头。

被怪物踩得稀巴烂。

鲜血喷溅了出来。红红的,红红的,生命的源泉,喷上了衣服,也溅上了脸。这是自己的血。略带一点温度而有点铁锈味儿的,红色的液体。眼中的一切开始被这深红色所覆盖,而在这红色的后面,蜜姬看见美名在淡淡地微笑着。

从来没有听过的,令人不禁打起冷战的冷酷声音,飘到了她的耳朵里。

“是……谁?”

蜜姬脱下心爱的帽子,用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然后啪地一下戴在头上,向四周打量起来。非常惨烈的、简直就像战场一样的景象。是战斗刚刚结束不久么,周围异常寂静,反而令人产生糟糕与不安的情绪。蜜姬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发抖,于是抱紧了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

“啾——★”

“姐姐……姐姐。”

“对了,姐姐呢?姐姐也被人从哪里打落下来了么~”

“怎么了?战斗好像已经结束了呢,但是还要去找掘掘和肉肉呀~。还有刚才出现的怪物那样的东西啊。有可能开始增加了呢,要去镇上看看情况,不然的话——”

轰地一下,瞬间,敌人庞大的身躯升到了天上。呆呆愣愣,不停地嚎叫着的怪物,蜜姬光用腕力就把它举了起来。

蜜姬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前方。地面传来的震动令她皱起眉头,突然意识到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连忙挣扎起来,可身体却无法动弹。

正如蜜姬所说,这的确就是怪物。存在于地狱和人世的狭缝中,那片不可能察觉到的世界中的怪物,蜜姬和美名曾数次灭杀的人类天敌。这些怪物的其中一种,如同在追杀蜜姬一样狰狞而凶猛地冲了过来。

“唔呣呣呣。”

“……怎么会这样!”

“……那会儿掉下来的时候,马上就能动弹了哪!”

歪斜着被举在半空的巨大甲虫,手脚挣扎着试图抵抗,然而这毫无意义。如果蜜姬认真起来的话,双臂的力气甚至可以将大树连根从地上拔出来呢。

手撑在旁边的瓦砾,支撑着自己全身的重量,总算靠单脚站了起来。沾满血浆的的右脚上面,骨头和血肉混杂在一起,已经彻底烂掉了,应该有一阵子不能使用这只脚了。不快逆流的能力之一,就是吸收其他人心中的恶意,借以用来变成自己体内的力量,使肉体的伤害快速恢复。蜜姬虽然拥有这种能力,但旁边却没有恶意的人啊。

咦……?

“……呜呣呣,一个人吵吵闹闹的真没劲。嗯,这是,到底怎么了?”

“不快逆流。”

“我,正在找姐姐啊~要认真努力地找呀★如果有敢来妨碍我的坏孩子的话——”

不。一定是有哪个地方搞错了。

被踩得稀巴烂,噗哧噗哧地,然后被吃掉。

“……”

轰隆轰隆隆,随着巨大的声响,石板令人无比惊讶地远远飞了出去。蜜姬满脸得意的表情,摆着一切搞定的胜利姿势,满足地笑着。

蜜姬反射性地向那里看去。

可是现在,蜜姬已经没有闲暇去冷静地考虑,并做出判断了。

咦?

“姐姐!”

一下下地点着头,蜜姬不禁思考起来,为什么,这里会有怪物出现呢?虽然最近他们的情况好像有点儿反常,但是一般情况下,能碰到怪物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蜜姬的脸蛋开始变得红彤彤的,像小孩子一样激动地嚷了起来:

怪物对手——非常难以对付。这些家伙本身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出于捕食人类的本性才会袭击蜜姬,而作为因果报应的化身,不快逆流的能力似乎并没有发挥出太大的效果。

“我就对着它飞起一脚,把它踢下地狱去呀~★”

“呼。……成佛了吧★”

脑海中,浮现出了最重要的人的脸庞。美名、龙惠、御贵,掘子,咔叽哩。还有,在学校和镇子上遇到的人们的面容,一一在脑海中涌现。还不够啊,还没有和谁好好地相处过哪。还想和谁好好说说话啊。还想和她们一起,好好地活下去啊。

咚的一下,蜜姬全身受到剧烈冲击。但她一动不动。面对猛冲过来的无比庞大的怪物。蜜姬那双能反射一切故意伤害的手套,由于遏止了对手巨大的冲击而变得僵硬。蜜姬用尽全身力气怒吼起来双手奋力握住了对手的触角,将上面无数的眼球捏得稀巴烂。

没有疼痛的感觉。痛觉神经已经断了。但在刚才从学校大楼掉下来的时候,蜜姬就已经身负重伤,无论是骨头和内脏都已经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冲击了。对现在的她而言,必须安安静静地修养一段时间。

完全不能理解。完全不明白。一点也没有反应。大脑里一片空白。

“太好啦,我还在担心呢。真是的,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么,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到处跑呀★”

唰的一下,蜜姬直起了满身鲜血的身子,随后低下脑袋叹了口气。

看着不知为何沉默不语的美名,蜜姬笑嘻嘻地问道:

“……为什么?”

咕咚。

黑暗——好沉重啊。昏暗中,渐渐变得不安,想哭。黏稠的寂静中,只有自己的心跳,显得特别喧闹。世界仿佛已经彻底毁灭了似的,就这样永远持续着黑夜到不了黎明——有一种原始的恐惧,和孤独感。

心脏的跳动——果然开始平静下来。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凶手转过身去,随后这个家伙的外表变成了蜜姬的模样。带着圆圆耳朵的帽子,后面还有可爱地卷起来的尾巴装饰。莫非——蜜姬意识到,莫非这家伙,变成自己的样子,想要把其他的伙伴……。

怎么办啊,现在这样子连走路也做不到,就像迷路的小孩一样只能不停地打量着周围。

“——哇?”

就像个迷路的小孩那样,如果没有姐姐在身边,蜜姬就会感到非常不安。她的一举一动中透着疑问,脸颊也失去了血色,惊慌失措而毫无目的地向旁边伸出手去。她搬开一片片瓦砾,蜜姬敬爱的亲姐姐——杀原美名又不是小虫子,当然不可能藏身在那些碎片下面。

果然不出所料,蜜姬的手套被怪物触角上坚硬的利刺割破,她柔软的手指和手掌心都被刺伤了。鲜血从中渗出,蜜姬的脸上渗出冷汗。虽然没有疼痛的感觉,但受伤了的话还是非常麻烦啊。

蜜姬将手伸开,又握了起来,这样歪着脑袋试了好几下。随后睁开眼睛,嘟起嘴用手捂着苍白的小脸开始来回看。

她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抓着石板的手上,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为什么……要做这么残酷的事情?”

“恶魔……”

“为什么啊?”

“……嗯,反正思考这事情也不是我的活儿啊。”

看到美名身影的时候,蜜姬终于放下了心。不过那时怎么回事呢……刚才产生的那种厌恶的感觉。蜜姬的心里有点在意,她的大脑转了转,好像是在考虑着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做一样。

“哎呀。总是不停地说着这些幼稚的话哪……你还真的是天使啊。”

就像甲虫一样,有着闪耀黑色光芒的甲壳和触角,尖尖的手足支撑着自己沉重的身躯。令人感到恶心的一节节的触角上,有着无数的眼球。它们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在面前无法动弹的猎物——蜜姬的身上。

“你呀,想要活到最终决战的话,还是太嫩了点哦!”

“——!?”

发出声音的地方令人吃惊得近,浓重的恶意开始渗过来,好像用肉眼也能看得见。

“怎么会这样啊,我在找姐姐啊,别来烦我呀★”

没有受伤的左脚,一下子踢了上去。避开有着甲壳保护的触角和后背,蜜姬对准它暴露在外面的,比较柔软的肚子就是狠狠的一脚。

“……、咦?”

蜜姬的胸部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什么呀,感觉上好像碎片在渐渐缩小一样。”

蜜姬瞬间变了脸色,毫不警戒地转过身来。

嘿嘿地,非常愉快地冷笑着,变成了蜜姬的模样离去。蜜姬软软地倒在地上,心里依然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身影,低声嘟哝道:

咯吱咯吱咯吱,传来了非常刺耳的声音。这到底是蜜姬的身体中发出的凄惨声音,还是敌人的嚎叫声呢?不管怎么说不管是怪物外表也好还是它们的声音也号,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恶心。

重重地,好像是被汽车猛烈地撞到了一样的感觉。蜜姬被一下子撞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着,然后四肢无法动弹,嘴里呕出了血块。

这种讨厌的笑容。

美名站在那里。站在朦朦胧胧,被云所遮掩的月亮前面——长长的编织成三束的白色头发,和浮现出淡淡的微笑的安详的脸庞。那就是蜜姬敬爱的姐姐,在她们还是人类的时候——一直到现在变成了非人的存在,一直支持着蜜姬的心灵的血亲。

蜜姬双手合十,嘴里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在战斗的余暇还要搞笑一下,她自己也扑哧一下笑起来。

帽子的尾巴垂在地上,蜜姬翘起嘴巴;满脸不高兴。她听说的那会儿,是在刚刚进入这所观音逆咲高中开始念书的一阵子,那时候她在自家的屋顶上爬,就快要到最高点的时候却掉了下来。

咦……?

心里腾起非常难受的感觉,蜜姬戴着巨大手套的双手猛然间向前方推了出去。

蜜姬用尽全身力气支起了上身,同时看见了那个在不断接近着的异形。

咚地一下,背后发出了声音。

嘿嘿地冷笑着,转过身来的人,并不是美名。她的轮廓开始模糊起来。渐渐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肉体变化,是最弱。

“就在这里把你杀掉吧,至少也要感谢我一下吧。”

美名伸出手,贯穿了蜜姬小小的胸膛。

体内寄宿着被称为不快逆流的巨大碎片,每天几乎都沐浴在全世界充溢的恶意中的蜜姬,就算这样也依然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这世界上的人。人类从亚当和夏娃的时代开始就背负着沉重的原罪,或许从那时起就互相伤害,相互带来痛苦。

蜜姬真的无法理解。莫非,刚才就是这个家伙,变成了蜜姬最喜欢的姐姐的样子,在蜜姬安心下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用手刺穿了她的胸膛。为什么她可以做出这么残酷的事情?完全搞不懂啊。明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的,但是头却好痛啊。视线平野变得模糊起来。

但是不管到什么时候,人类都不会放弃对他人的爱意。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肯定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就已经毁灭了,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在他们内心深处都不会残留着恶意的,蜜姬一直是这么想的。

这么坚信着。……坚信着。但是,现在,蜜姬被她杀死了,就像处理不再需要的破书一样,真是——太奇怪了。简直就像是怪物一样,整个身体和心灵都被恶意彻底地控制着——。

啊啊。

已经不能动弹了。呻吟的声音从耳边轻轻掠过,意识也简介爱你变得模糊起来。

这样就结束了么?就在这里死去了?其实也没什么,认真说起来的话,在那个让人讨厌的研究所里,蜜姬应该已经死过一次了。后来还是多亏了单人房的能力奇迹般地活了回来,又可以吃巧克力圣代,又可以到处去玩,没有什么号后悔的——已经非常努力地活过了。

只是,有点寂寞。

死亡的话,非常非常寂寞。真遗憾哪。好焦躁,好难过啊。

这一定是,经历过幸福的人生的证明吧。明明是谁都不喜欢的、令人讨厌的女孩子蜜姬,不但活过了,还带着各种各样快乐的记忆死去。这就是幸福吧,但是,还是觉得有些——寂寞。

如果可以的话,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想再和大家一起玩。想要照顾从来不会做家务的美名,还想等着看御贵和龙惠的婚礼,而自己,也想……谈个恋爱什么的。

脸颊有眼泪滑下。啊啊,好寂寞。

“……为什么会哭泣呢,我?”

胸口流出的血液,和眼中流出的泪水混杂在一起,就这样静静地沉浸在其中——这里就是蜜姬的生命迎来终结的地方了吧。对世界来说,应该是继破局之碎片,也就是布蕾柯瑟的心脏被挖掘奉献出来之后,产生的第二个活祭品;而对那为数不多的某几个人而言——是与可爱少女的永远分别。

“应该是——挺快乐的吧?”

杀原蜜姬,死亡。

校舍放射出耀眼光芒,曾在那里悠然地微笑着的铃音渐渐消失。那纯白的光芒仿佛将深夜的世界侵染透彻,而眼球掘子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这数次的闪光,曾以为是自己眼睛的错觉,但恍惚中好像看见这光芒吞没了铃音的身影,就此消失。

天空中不满浮云,月亮和群星几乎全被遮掩起来。但就是这样,眼中所看见的被破坏的校舍,以及周围残留的废墟,依然清清楚楚。

“……”

掘子的脚下遍布血迹。自己吃剩下的泪歌的身体和内脏的残片,散落在四周。然而,她依然奇迹般地活着。泪歌的身体已经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只能颤抖着发出阵阵呻吟。这是当然的,因为她的身体已差不多被掘子撕咬掉一大半了。

看着全身只剩下骨架,头部和双脚的泪歌——掘子无动于衷。散落在周围的血肉和骨头是刚刚从人体上撕扯下来的,虽然自己咬嚼着这些,却也不敢直视。地面上侵染的大量血液,散发出让人欲呕的浓烈腥臭味,令人昏厥。

随即,掘子从背部生出血色红翼的怪物姿态,变回了普通的人类。但身上的血迹却没有因此而消失,依然全身被红色覆盖。嘴角的鲜血点点滴落,原本雪白的肌肤也被弄脏。

“最弱。”

“……为什么呢,泪歌?”

周围一片昏暗,只有校舍那里发着光,还有那些拥有红色眼睛的虫令人厌恶地在附近张望着。就像是一副故意歪曲描绘的微妙的风景画,令人心中感到寒冷的,充满不安的世界。

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掘子,呆呆地望着远处发光的学校大楼。在刚刚结束了激烈的战斗之后,大脑似乎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就像喝了酒一样。情绪非常兴奋,但胸口却十分恶心,感到一阵恶寒。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见过,令人非常怀念的声音,Joker睁开了眼睛。莫非,莫非是。有时相互协作,但最后却变得相互敌对,彼此残杀的最弱——莫非她是?

一样的,自己也一样。愿凤。和自己是一样的——事到如今,即使意识到这一点,也已经太迟了。

是的,怪物。没有资格去爱护别人的野兽——可是,想要去帮助铃音的这份心情,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如果是铃音的话,或许会抱紧怪物一样的自己。虽然这样甜蜜的感情会让自己迷惑,但现在对脆弱的掘子而言,如果不依靠它的话,或许自己就连站立也无法办到了。

各种各样的情景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看见了,看见了。那脏脏的贫民窟的小巷里,母亲丑陋的睡姿,根本不存在上帝的空荡荡的教会,近处在不断倾吐着烦恼的老婆婆,圣经。在空无一物的教会遗迹上站着的自己——以及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贤木愿凤。为了提出那些不可思议的问题而造访Joker的教会的,非常讨厌的男人。

就在Joker艰难地吐出问题之后,蜜姬嘻嘻地笑了起来,随即吐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手轻抚着脸,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美丽而夹杂着恶毒的女人的面容。

“……”

远远地呼唤着泪歌的名字,掘子向前走去,寻找蜜姬和美名。泪歌的身影,渐渐地从掘子的视线中消失。

只是想象着,就忍不住因为害怕而发狂。

那就是幸福么?

突然掘子停下了走向学校的脚步,向泪歌望去。那种感情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并不是同情心——怀着那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她问道:

“Joker!”

将视线从默不作声的泪歌身上移开,掘子慢慢地向学校走去。不知道什么原因那里发着光,而且,不能就这样把铃音抛下不管。

突然,那美丽的脸上,露出了被火烧伤似的,正在渐渐溃烂的严重疤痕,长出巨大水泡,马上就会溃烂的脓包——看见之后就会感到非常恐怖,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

那就是——Joker所要的温暖么?

究竟是为什么呢,现在也一点搞不懂,那个时候的自己,怎么会做出那样的行动。是自暴自弃么……Joker,紧紧地抓住了那个男人伸出的手。由于厌恶着自己那个整日与男人沉浸在欢淫游戏中的、无情的母亲,所以对男人也是敬而远之。这次,是第一次触碰异性的手心。

好寂寞。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感觉到寂寞。

Joker对于她所说的话,完全无法理解。可是,还是感到了一丝悲伤。肯定很久以前,在Joker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还是和她关系非常要好的时候,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肯定是非常严重的。

“我就是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上帝啊!和现在这个缺乏才能的上帝不同,我要成为最高的上帝。要让世界变得非常了不起!美丽的,公平的,祥和的,肯定是最棒的世界。我会坐到的。会做给你看的……我,就是我啊!”

为什么,只有在将死之时,才想起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呢?为什么在失去生命的时候,才察觉到那东西是无可替代的呢?为什么那些幸福的时间,总是在刚刚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统统流逝了呢?

“……还活着么,泪歌?”

“那就让我送你一程吧?”

嘿嘿嘿地,她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散发出恶魔一般的恐怖气息。穆陶醉于其中,伸开双臂大声叫道:

是啊,是被自己吃掉了啊。把这个怪物一样的女人给——不,自己才是怪物。虽然一直抱有错觉地生活着,但已经无法再回头了。谁都不会再把掘子当做人类了。

“来吧,世纪超级天才魔术师——穆·兰波登场!”

比起世界上的其他人,得到了更多的恩惠,可依然像自己一样抱有相同恐惧的他,其实是比任何人都要容易感到寂寞的家伙,说着那些愚蠢的话只是为了引起他人的注意,就是这样幼稚的孩子。一无所知地畏惧着上帝所不在的世界,不论何时何地都渴望着来自于他人的温暖,和Joker是一样的。

“……”

掘子像狗一样用力晃动着头,散去身上的湿气。血迹也马上变干,变成深红色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对于一直静静地生活着的Joker而言,他是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有着令人无法捉摸的热情的男人,爱之类的情感——根本没有,是的,对于爱之类的情感,一点也不明白。对于愿凤,是非常非常地讨厌,一点也没有共同话题,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完全不一致,只要一见面就会吵起架来。他既傲慢,头脑也不清楚,却对一些奇怪的地方有着特殊的敏锐度,乐于揭开别人的疮疤。曾经无数次下定决心不再见他而诀别,在那时候,真的是从心底里觉得,就算不见他也没有关系。

只要被自己喜欢的人抱着,哪怕只有一瞬,那也不是令人感到高兴的么?变得更幸福变得更幸福,一直这样追求下去的话,是没有界限的。到达了顶点之后,接下来的就只有跌落下来了吧。就像地狱里的西绪福斯(希腊神话中最狡猾的人类。死后在冥土受罚,永远推巨石上山,但将及山顶巨石又复落下。)一样,陷入永无止境的苦难。

好伤心啊。好可怕……好寂寞。好伤心。好伤心。

突然,察觉到了。

她和愿凤一样。而且也许,和Joker也是一样的。想要变得伟大,想要变得强大,想要变得了不起——就这样寻求着na毫无价值的东西,而让近在咫尺的,非常重要的事物与自己擦肩而过。

铃音在那里。掘子极力向那里望去,虽然太过昏暗,但应该不会看错。那确实是铃音。现在马上就想跑到她身边,紧紧地抱住她。然而,校舍的异常情况令人十分怀疑,不应当盲目地冲过去——虽然心里对铃音的平安无事依然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胸口仿佛要吐血出来,喉咙里声带的残骸动了起来。虽然发出的尖锐声音完全听不懂,但在这时——已经无所谓了。

就像小孩子一样,在感到寂寞的时候相互依偎着取暖。那种温暖——格外地火热,就此记住了他的体温。闭上双眼,共同分享着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的身体。

她冷淡无情地说着,头低了下来。随后似乎非常生气地,不停地踱起脚来,鼻子上也因为愤怒而露出了皱褶。

愿凤。手心如火一般温热的男人。

冷冷地,那个欺骗者最弱的真正面目——谁也没有见过的女子的面容,好像非常无聊的样子,双手抱着后脑勺。

听见传来的声音之后,她的身体震了一下。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残留着意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不知道为什么,愿凤绝不会触碰Joker之外的其他人。其实只要他愿意的话,无论多么美丽的女人都能到手,但他大概讨厌这样吧。其他人很可怕。知道啦,知道啦,愿凤。

而比起那种东西。

看着她正在渐渐消解崩溃、似乎骨头都会露出的脸,Joker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原来穆有着一副美丽的容颜,而正因此,现在这幅异样的女鬼一般的相貌,更令人惊恐。

“喂,Joker,我漂亮么?”

穆仿佛没有听见Joker声音一样,轻轻地伸展开双手。

即使下贱。

愿凤。愚龙。龙惠。

愿凤。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都已经到了现在这种无法挽回的地步,才察觉到这一点?

确实,与即将死去的自己不同,穆还有许多需要不断去做的事情。但如果只是独自一个人望着高高的目标努力,身边谁也没有的话,那样离幸福还是非常遥远。

不知道如何去爱别人么?虽然寂寞,也不知道如何令寂寞消失的方法么?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死亡好可怕。比什么东西都要可怕啊。自己彻底消失,在世界上不再存在,这样真是太可怕了。现在所看见的一切,所感觉到的一切,所思考的一切——全部都,彻彻底底地完全消失了。

泪歌没有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一方面是没有那种力气,另一方面,她的声带——喉咙中的筋肉已经被掘子撕咬一空。

“哟,Joker。”

“你知道为什么学校会发光么?”

“我呀,本来应该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哦。”

“如果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话,那个时候——你想干什么呢?”

为什么她还活着?是要来给自己最后一击么?

矮小的人影。看见那特别的影子之后马上就明白了。刚才离去的,眼球掘子的同伴——不快逆流的杀原蜜姬。她的背后是闪耀着光芒的学校,而蜜姬本人却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这里。

做出这种恶趣味的模仿动作的家伙——

穆有所感叹地摇着头,头发呆似地转向一边。

身边有谁站在那里。

“……”

“铃音……”

愿凤,有没有因为与自己的相遇而后悔呢?对巨大碎片一无所知之时,被它所附体的自己,由于和那个自己、和Joker产生了关系,那个男人的确加速了自己的死亡。如果没有追求永生的话,会活得更加幸福吧,也许。

那柔软的呻吟,那亲切的笑颜,那温暖的手心,掘子想要感受这一切。

噗地一声,将塞在牙缝里的,泪歌的毛发吐了出来,真是恶心。

大概就是这样吧。虽然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但是对Joker来说,比起这样将时间浪费在追求永恒的生命上,在以母亲的身份与儿子交谈,随后分离的那一瞬间,要来得更为痛苦。

Joker,依然想要得到那些。

泪歌——贤木Joker只是对着死的终结,感到胆怯罢了。确实,消失的时刻在一点点地接近。为什么会这么可怕呢?掘子也曾问为什么,但Joker也完全不明白啊。

“……?”

这个蜜姬是假冒的,是某个人变成了她的模样。

回想起在教会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就像走马灯一样——自己的生命也差不多要走到尽头了,Joker想着。

“穆……”

“你呀,从很久以前就很缺乏上进心哦。莫非你也是……和那群下贱地挤在一起寻求着无聊的消遣的蠢货,一样的么?”

“……你,要干什么?”

只是一个和自己同样的,需要别人的人罢了——也许就是这样。

应该非常非常讨厌的,令人憎恶的男人。可是,愚龙,龙惠,在生出他们的时候——自己不知为什么,好像笑了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人类那样,和那个家伙一起笑了起来。

Joker眼前闪现出的最初画面,充满着死亡和背叛的贫民窟的小巷中,眼中燃烧着巨大野心的,友好相处的少女。穆。曾经宣告着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是啊。阿掘我也不想死啊。”

铃音,铃音,想看见你。

血液,皮肉,内脏,甚至是生命都已经丧失殆尽,处于那种发狂都不会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状态,可她只是歪着头。就像胎儿在蠕动一样,轻轻地颤抖着——仿佛是被什么彻底击倒,毫无还手之力。掘子也领会了似地点点头。

即使被某人嘲讽也好,被人鄙视的,廉价而平凡的幸福也好。

在稍稍明白了上帝是不存在的这一点的时候,自己依然日夜祈祷。而那个愚蠢的男人,竟然对自己说出了“我要成为上帝”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虽然那个男人一直到最后,也没有成为上帝,但在一瞬间——哪怕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难道Joker的心就没有发生过剧烈的动摇么?

宛如虫一般的,红色的眼瞳中,浮现出的只是无尽的哀愁。

“竟然不知道?穆·兰波?……是不知道啊,哼,终究只是被大量消费的娱乐产品的其中之一罢了?啊啊真是令人恼火,要气疯了。要再多多称赞我啊,只看着我一个人啊,只喜欢我一个人啊,只崇拜我一个人就行了啊,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

容貌的变化?不——正确的说,是肉体的变化。

为什么怎么也找不到,能令他们静静生活着的未来呢?

自己是吃人的怪物。

“喂,喂,不说的话也没关系啊。我知道啦……我知道了啊?不可能还是那么漂亮对么?可是,为什么一旦美丽不再就让卷着铺盖卷儿走人呢?这些无聊的蠢货——根本没有发现真正的价值所在,只是贪婪地迫不及待地追去着那些崭新的事物……愚蠢的民众,愚蠢的世界,愚蠢的上帝,愚蠢的命运,但是你放心吧——Joker——我会把那些东西,全部破坏,改变给你看的!”

可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当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依然在他身旁。对于远远地逃走的Joker——他傲慢地利用自己巨大的财力和全力,派出手下去寻找她,并将她带回来,紧紧地抱在怀里——狡猾的完全不知所云的男人。为什么对于自己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却如此执着,一直到最后Joker也没有弄明白。他一次也没有说过“Joker我爱你”之类的话语,不论与他多少次倾诉着爱的话语,多少次接吻,多少次肉体相拥在一起,Joker也从未想过,他会爱着自己。

真实完全没有乐趣的人生啊。只是从恐怖之中逃脱,漫无目的,无所事事,过着平淡无聊的人生。

“……”

Joker随即抛弃了一切虚伪的掩饰,变回了那个在贫民窟小巷中的女孩,抬头望着自己的老朋友。幼小的时候,在路边上相互挨着坐下,一起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望着天空说着将来的梦想——那时的朋友,亲人。

那样的话,真悲哀啊。

“……穆?”

“穆……”

悟到了一切真理,也得到了世界上所有的财富和宝藏,变得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要伟大,然后会坐下些什么呢?只有站在那里知道最后吧,一定是这样。即使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许还是不能满足啊。

爱哭鬼Joker,在那个依然完好的眼睛里泛出了泪光。因为觉得害羞,或是是觉得不堪,所以一直掩饰着自己真正的情感。

可是。

“很寂寞么?只是,想要得到他人的认同对么?”

这短短的一句话,竟然像炸弹一样引发了距离震动。

“别装得好像自己什么都明白一样啊!”

穆怒不可遏地伸出手指,向Joker全身刺去。虽然是被掘子撕咬地稀巴烂的残破肉体,但穆依然毫不容情地刺入,像雨点般一下下贯穿她的身体。就这样,将仅余一口气的Joker的生命再度重创,将她推向最后的毁灭。

“……我,可是要成为上帝的女人啊!”

就这样,小时候的伙伴——穆,像是有所依赖一样,从嘴中吐出这样的话语:

“再见啦,Joker。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哦。——死去的话,就一定会生活在永恒的寂静中了啊。”

当听见穆最后的话语时,Joker的生命已经彻底完结了。

“……”

面对已经一动不动的Joker的尸体,穆满脸恶心欲呕的神情,久久地看着。

布蕾柯瑟·亨泽尔芒因为作了个令人害怕的梦而惊醒,发觉周围已经是一片白雪的世界。

“哇,这是土洋结合么?!”

“你在说什么梦话啊,布雷子!”

先是吃惊,接着放下心来的神情,对着那熟悉的,无所顾忌的声音抬起头来。面前是有着小狗一般清澈眼神的红发少年——肉山咔叽哩,他找到了这里。

两个人靠得非常非常近。

应该说是紧紧挨着……还是说紧紧地抱在一起?

布蕾柯瑟有点困惑,脑袋里充满了疑问,她歪下了头。

“啊,那个。”

而且,眼前的走廊也非常奇怪。

“……布雷子!”

或者说,即将终结。

“哈?刚才你说什么了咔叽哩?”

布蕾柯瑟骨碌碌地转着眼睛,慌张地爬起来抚摸着有异样触感的地面。软乎乎的,柔噗噗的,松趴趴的,就像……。

明白了。明白了。在全世界生存着的一切的存在,就像布蕾柯瑟一样,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即将终结。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竟然是——上帝呢!”

“那——个”

布蕾柯瑟被校舍的炫目光芒晃得眯起了眼睛,对着咔叽哩问道。他突然在布蕾柯瑟的背后踢了一脚。

布蕾柯瑟在咔叽哩说出这句话时,脸色顿时变得无比苍白。咔叽哩抓住她的手用力瞪住楼板跳了起来。而被拉着的布蕾柯瑟也一起飞到天空中。紧接着两人就遵从牛顿的苹果法则,向地面落下。

咔叽哩大喝一声,好像很痛苦,很着急的样子——像在害怕着什么一样,从学校远远地逃离开来。他的脚步变得踉跄,像马上就要倒下一样,布蕾柯瑟忍不住上前扶住了他。

“好呀。”

“你的单人房……请让我一直来打扰哦!”

迷迷糊糊,那么悠闲的样子?

他是个被放在没有玩具的单人房里,谁都触摸不到的、被彻底遗忘的孩子啊。

跌跌撞撞地被拉着向前走,眼前是看上去非常残破的走廊。这里是三楼。布蕾柯瑟还是个非常不擅长运动的一般人,而且她的情况非常不好,头也晕乎乎的。

布蕾柯瑟一边想着,一边被身体同样矮小而力气却大得多的咔叽哩拉着向前走去。布蕾柯瑟就像被紧紧绑在地狱底层一样,完全身不由己。突然面前的走廊又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其中暴露出断损的钢筋。从这里跳下去自杀的话,高度倒也正好,而洞的大小也非常合适。当然布蕾柯瑟的背后是没有翅膀也没有喷气火箭的,如果朝着那里走,脚步踩到外面掉下去的话……。

“……虽然让人复生是第一次,但是我好像完成得非常不错呢。”

“那个,我还没有和你说过,这就是我的能力——创造并改变世界上的物质和他们的概念。现在——我就是试着把学校里的土地都变得软乎乎的……嗯,看来总算是顺利地让我们弹跳起来了。”

话语有些颤抖,是因为在担心,用手捂住胸口,感觉到了噗通噗通跳动的声音。

外面的世界寒冷而有着别样的飘浮感,深夜中的昏暗令人感到压抑,丝毫没有亮光。可是,有着爆炸一样强烈的光芒照着学校大楼,可以看见周围弯弯曲曲的蜿蜒田间小路,以及像玩具一样的缩小了的商店街的屋顶。

“……嗯,还行。还有啊,与其担心我的话,还不如更担心你自己。”

“哇——咔叽哩,干嘛这么急啊,到哪里去?刚才你不是使用了能力了么?如果不休息一下的话……而且,我还有点担心掘子他们,要去找……”

“被夺走了?心脏?”

布蕾柯瑟躺在咔叽哩怀中,被他紧紧地抱着。他们的所在是学校的三楼,好像大楼倾斜得很厉害的饿样子。玻璃窗几乎被全部打破,而身旁的走廊也有多处崩塌掉落。

因为对这里的环境没有印象,所以她不再说话,开始不由自主地像四下里打量起来。

“没什么啦。布雷子,全都是布雷子这个混蛋……害我担心。你这家伙,不要再离开我了啊。真是的……”

“是么。太好了……”

在很久以前,曾经听说过咔叽哩的能力会令他丧命的传闻——布蕾柯瑟不知道在自己昏睡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咔叽哩已经是极限了,可能是他使用能力过度了。

“……不要,不要再一个人到其他地方去了。”

“少啰嗦,要跳了。”

望着咔叽哩那极其严肃认真的表情,布蕾柯瑟不得不放弃了这一打算,向着其他地方望去。学校的大楼几乎已经被破坏掉一大半了,两个人所前进的方向上,除了星空和大地,只有堆满瓦砾的废墟的小山。高度令人目眩,掉下去的话一定会很痛会摔得很惨,甚至会死。

对着少年微微泛红,略显惊讶的脸庞,她像姐姐似地问道:

“哇,哇哇,掉下去啦!掉下去啦!被比自己年轻的情人强逼着一起自杀啦!天国的爸爸妈妈对不起啦!”

“布雷子,你的身体不要紧么?有没有哪里感到痛啊?”

听见这样的话语,布蕾柯瑟的心中不禁有一丝喜悦。是啊,一直没有其他人陪伴,他就像呆在独自一人的房间里一样,处于整个世界的边缘角落,只能一个人抱着膝盖孤零零地坐着。而自己,想要陪伴在被整个世界隔离、遗忘的他的身边。

“不不不不要紧的!我的前世是鸟啊,所以不要紧的!在天空中歌唱,恋爱的飞鸟啊!啊,不是吧!和前世好像没什么关系啊!现在的我就因为没有翅膀,就这样死了么!?”

咔叽哩那像动物一样纯洁而无垢、仿佛像真实之镜一般映照出一切的双瞳——为什么此时完全没有望着前进的方向,只是凝视着学校大楼中散发出的光芒。

难怪会误以为是白雪的世界,学校的大楼里充满刺眼的纯白色光芒。这是怎么了?瓦砾和尘土呼噜呼噜地飞散在空中,窗外明明一片漆黑,却不知为什么只有学校大楼是这样地光芒闪耀,令人眼睛也难以睁开。

运动白痴的布蕾柯瑟被拉得几乎要跌倒,慌张地像咔叽哩抗议道:

偶然间所捡到的,一直赖着自己呆在自己身边,想象着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亲人的,这个红头发的同居者,不知为何脸上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双手依然紧紧地抱着布蕾柯瑟。

咔叽哩急促而痛苦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他认真地对着布蕾柯瑟说道:

好有趣啊——这样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就不可避免地受到地面的吸引而迅速地向下坠去。布蕾柯瑟死命地紧紧抓住咔叽哩,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尖叫着。

“——咔叽哩?”

这里是——嗯,似乎是,学校的走廊吧?闪着光的油毡布地板旁边,是布满了窗户的墙壁。这虽然与布蕾柯瑟的故乡有点不太一样,但因为在电视什么的看见过所以知道。可为什么——自己会睡在这里呢?

“咦?咦?咦?”

“又怎么了。你没事的话就行了啊。快点跟我一起就逃走哇——布雷子。这幢教室大楼已经快支撑不住了……真是的,别再迷迷糊糊,那么悠闲的样子啦!”

这是怎么回事?布蕾柯瑟歪着脑袋,脸上写满困惑。而咔叽哩又拉起她的手开始跑起来。

咔叽哩俯下身子低声说道,长长的额发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一边说着一边接近地面,地面上散乱着刚才咔叽哩流出的鲜血。黑洞洞的校园看上去就像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大怪兽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从来没有过的,强烈的活着的感觉。

布蕾柯瑟已经彻底迷糊了,陷入混乱之中用哭泣的声音大声叫喊着。而另一个家伙——咔叽哩显得非常不耐烦地满脸愠怒,低声说道:

“寂寞”肯定是一种疾病,就算是作为不死的人,有着何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的他来说,一定也是因为孤独一人而痛苦。

布蕾柯瑟微笑了起来。

非常强烈,非常深地感受到了那宛如冰霜寒气一般的恐怖,咔叽哩开始大声吼叫起来。呼喊着上帝的名字。而布蕾柯瑟——则是一无所知,一点也搞不懂。她不知为何,循着这声音和咔叽哩的视线,又转向学校大楼。

血雾飘散出来,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

“啊,啊,那个,咔叽哩!”

“咔叽哩,咔叽哩你不要紧么?”

适当地做了说明,突然,咔叽哩剧烈地摇晃起来。

“……?”

惊讶的布蕾柯瑟马上站起来扶住了咔叽哩的身体。面无血色的他好像马上就要倒下的样子。

有什么东西。

随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叫声。

“……咦?!”

咔叽哩的脸上露出讨厌的神色嘟哝着,看着将脸颊贴在地上的布蕾柯瑟叹了一口气。

咔叽哩绝望地转过身体,满脸严酷地——伸出手指对着那闪烁美丽光芒的学校。

正在大脑一片混乱的时候,他们重重地撞在了地面上。学校里干燥的地面上,看上去坚固而平整的表面——四处散落着尖锐的瓦砾和钢筋,就像遍布着陷阱的地狱一样的地方,瞬间,让人感觉到将闪现出血色的红光。

很明显地可以感觉到有非常严重的事情发生了,而布蕾柯瑟也是理所当然地一点也不记得。虽然曾竭力思索脑海中的记忆,却只能想起和咔叽哩一起去卡拉OK唱歌,然后出现了很多很多坦克……随后的记忆就像一下子断裂了似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哎呀哎呀,咔叽哩果然非常奇怪地变得高兴起来。真是搞不懂啊。试着摸了摸他的头,却不像以前一样对她奋力抵抗,咔叽哩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哈?!啊啊啊,咔叽哩!”

“也没什么,身体也没什么不太舒服的地方啊。现在我的精力非常旺盛。”

“怎么了,咔叽哩,那个,抱我抱得这么紧……哎呀呀?!”

“上帝!”

瞬间,布蕾柯瑟看到了。

“别开玩笑了,在胡说些什么啊。如果这是世界的真实的话,如果你就是上帝的话,那我们究竟是什么!该死的畜生!”

啊,这样着地的话自己的双脚一定会变得粉碎的啊,布蕾柯瑟悲观地嚎啕起来:

“别就知道软软的!”

咔叽哩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周围则是一片寂静的——夜晚的道路。没有月光,没有行星,路灯也熄灭了,仿佛是消失于渐渐走向死亡的,充满欺骗的昏暗世界,只能一边看着发光的校舍,一边向前走去。

“咔叽哩?那个,在希腊神话里呀,有一个用蜡和羽毛做的翅膀飞在天上的,叫代达罗斯(希腊神话中的艺术家,建筑师和雕刻家。曾用羽毛和蜡制作成的羽翼从克里特岛飞到西西里。)的人——”

“没那个时间了!”

“哎……呀,哦。”

就像蹦床一样,咔叽哩和布蕾柯瑟在柔软的地面上弹跳着滚来滚去,一点也不疼啊。强烈的冲击被消除,感觉到的只是温柔的软软的触觉。

脸颊呼呼地掠过的风声,哔哔作响的衣衫,景物不断往上攀升。布蕾柯瑟这才像思考着别人的事情一样意识到,原来自己正在掉下去啊——虽然,咔叽哩像平时一样拿出了头部尖锐的十字架,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手腕。

痛苦的样子真可怜。咔叽哩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布蕾柯瑟变得非常不安,把手放在已经昏迷的他的额头,探着他的体温——虽然这样的举动并没什么意义。

不过有点像做梦一样的感觉,身体轻飘飘地。

布蕾柯瑟还是歪着头,一下下地深呼吸。站起来的时候,腕部的关节发出了噼啪的响声。

就这样吵来吵去,和往常一样地互相来来回回,真是平和安详啊。

“……啊!”

就在马上就要重重地撞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咔叽哩全力抱紧自己的温暖,可眼前也浮现出最糟糕的未来,想象着下坠摔死之后的结局——。

突然,咔叽哩就像眼睛被强光眩了的样子,身体趔趄一下……他双脚用力站定,然后握着布蕾柯瑟的手向前走去。一时间布蕾柯瑟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寄宿在你身体里的巨大碎片——破局,已经不在了。就好像是心脏被谁夺走了一样,现在的你完全就是个普通人……死的时候可是会真的死去啊。”

“这个……这个啊,简直就像草莓棉花糖一样的触感哇!软软的感觉真舒服!”

是啊,所以,至少自己会抱紧他。会给他很多玩具,会跟他东拉西扯地说话,会尽全力让他开心起来。这样做的话,自己的寂寞也一定会消失吧。大家都会变得幸福,变得很开心。

咦,咔叽哩突然变得非常温柔起来。

被巨大的力量所牵拉,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心中则是毫无头绪,一片混乱。

“闭嘴!如果想要早点脱身的话,只有这么办了!”

那是——什么说法啊。

“好痛好痛好痛,干嘛踢我啊咔叽哩。这可是家庭内部暴力哇。受到同居在一起的年纪比自己还小的爱人的暴力……!我真是太可怜了!”

咔叽哩到底看见了什么,或者说到底知道了什么,布蕾柯瑟一点也不明白。她知道的只是卡立即非常非常害怕,这让布蕾柯瑟的本能被激发,开始变得非常警觉。

“是最恶,是最恶啊——他在生气,非常恼火的样子!”

这个样子下去的话——咔叽哩会死么?

她以为她看到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爆发了。

发着光的学校大楼,连外形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在其中意见依然完好没有损毁的教室里——开启着的窗户后面。

有着白色的,发出令周围一切黯然失色的耀眼光芒的,美丽的人影。

“——”

随后,那个人开始说话。布蕾柯瑟也确实听得很清楚。那个人满脸悲伤的神情,话音就像在回应着咔叽哩的怒吼——。

“对不起,我是上帝。”

宇佐川铃音低声说道,叹着气将视线从校园中移开。一切光芒的中心,连周围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也消失不见,整个空间中充溢着纯粹的白色光芒。唯一残留的——不,是铃音所希望留存的,与外界相联系的窗户,如果移开视线的话也会消失在白光中。这是真正的完完全全的,没有一点杂色的纯白。

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白色,与任何东西都不相似。谁也无法想象的,宛如死亡之后的虚无般的白色,铃音在其中紧紧地抱住自己,颤抖着。好可怕,这里好可怕。毫无变化,什么也没有,永恒的安宁世界。如果自己也在这里消失的话,那之后才是真正的虚无。

死亡么?这就是死亡么,突然开始这么想。

好像曾体验过类似的感觉,毫无二致十分相似。自己处于死亡的状态,在生与死的狭窄空间中飘浮着,随后就是自己被这片白色吞没而消失,完全消失在死的空间中。

曾有过那种感觉。当然只是想象。

当铃音醒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学校的校服,头发上绑着喜爱的头绳,简直就像马上要去上学一样的打扮。刚才还弥漫着的浓厚的血腥味也消失不见,完全没有气味,也没有声音,非常怪异的情景。

这是,宇佐川铃音渐渐想通了大致的情况,推测并理解了。虽然头脑中还残留着部分顽固的自我意识,依然执迷地拒绝自己的推测,但彻底认同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终于——想起来了。那些想要遗忘的东西。那些不用思考也无所谓的东西,现在却明白了。为什么,为什么,铃音思考着。即使单人房没有追问,铃音也比任何人都无法认同这一点。

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

“……”

质问着虚无,毫无回应。这其中的寒意,就是那所谓的顽固的真理吧。因为是唯一存在的真实,所以无可动摇。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残酷而毫无人性,凶残冷酷。

并不想明白什么真理,一直都想忘记这些,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可是,似乎要完结了。世界已经觉醒了。

怪物们正在渐渐接近。毁灭,和令人感到绝望的永恒,这就是最后的审判。

“……”

“……是啊。”

铃音注意到,自己的脚下出现了非常漂亮的东西。玻璃的——透明棺椁。反射着光芒的华丽器物,将死者封闭其中的玻璃棺,铺满了散发着浓郁花香的玫瑰。

终于到了,铃音叹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低语道:

随后,上帝再次看见了,那个逃避现实的梦境。

“是梦啊,这样的梦,是骗人的。我已经见过这样奇怪的梦了。只要醒来的话,就又可以和掘子一起去学校,上老师的课,然后……然后。”

铃音身着校服,久久地望着这个棺椁。

闪耀着光辉的虚无的中心,铃音微笑着,眼角却落下了一滴泪水。

“这样就行了……这样。”

她睡入棺椁中,双手交叉闭上了眼睛,非常安详的样子。

【注2】代达罗斯:希腊神话中的艺术家、建筑师和雕刻家。曾用羽毛和蜡制作成的羽翼从克里特岛飞到西西里。

【注1】西绪福斯(Sisyphus):希腊神话中最狡猾的人类。死后在冥土受罚,永远推巨石上山,但将及山顶巨石又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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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虫与眼球 1 虫,眼球,泰迪熊

  1. 01插图
  2. 02第YY 宇佐铃阁下的今日圣旨
  3. 03第二夜 十一月十五日事件
  4. 04第三夜 千年前死亡的N孩
  5. 05第四夜 孤独←KODOKU→虫毒
  6. 06最终章 “不要看”
  7. 07后记

第二卷虫与眼球 2 虫,眼球,杀菌消毒

  1. 01插图
  2. 02序 夜之钟
  3. 03第YY 连发式灾难
  4. 04第二夜 忧郁刑警与手长鬼
  5. 05第三夜 闺房
  6. 06第四夜 听不见铃声
  7. 07最终夜 杀菌消毒开始
  8. 08闭 血沫之夜
  9. 09后记

第三卷虫与眼球 3 虫,眼球,巧克力圣代

  1. 01插图
  2. 02始 带着头颅走路的少N
  3. 03第YY 黑龙黑蛇黑鼠
  4. 04第二夜 炎砂糖与单恋
  5. 05第三夜 远离幸福
  6. 06第五夜 呕吐
  7. 07第终夜 你与巧克力圣代
  8. 08后记

第四卷虫与眼球 4 虫,眼球,爱之歌

  1. 01前奏曲 7 0 0
  2. 02第一奏 只凭歌声虽无法表达
  3. 03第二奏 “爱之歌”属于谁?
  4. 04第三奏 爱哭鬼Joker
  5. 05第四奏 蔬菜汁和番茄汁的冒险
  6. 06最终奏 只凭爱虽无法拯救
  7. 07后记

第五卷虫与眼球 5 虫,眼球,白雪公主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嫉妒的N王
  3. 03第二章 真实的镜子正在阅读
  4. 04第三章 猎手
  5. 05第四章 七个小矮人
  6. 06第五章 魔N
  7. 07第六章 Poison&Apple&Kiss
  8. 08第七章 白雪公主
  9. 09后记

第六卷虫与眼球 外传 虫,眼球,断发

  1. 01插图
  2. 02断发 在陌生的地方
  3. 03血、禸、骨头的人偶吊饰
  4. 04和平的日常 净火天
  5. 05二十九岁 未婚 每天很无聊
  6. 06量产型 孤伶伶一人
  7. 07终极佛式·三千世界
  8. 08黄昏之后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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