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虫,眼球,杀菌消毒

第四夜 听不见铃声

《虫与眼球》 · 日日日 · 1.3万 字

三两下就结束了。

连当对手都不够格,手长鬼简单到令人吃惊地败给美名。

折断双腿、捏碎肩膀,并将恐惧感烙印在我心里,那个怪物般的少女。竟然连一点像抵抗的抵抗也做不到!不对,是不被允许抵抗。

因为无法完全理解,铃音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手长鬼大概是警觉到危险,起初是她先攻击准备向肉偶说话的美名,八成是打算用那个看不见的强劲拳头痛殴美名。

可是,她的行动轻易地失败了。

美名露出优雅的表情,只移动半步闪过拳头,按下手上的喷雾罐——“沙”地喷洒出银色雾气。

手长鬼在那一瞬间变了表情。

她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使出全力在做什么动作般,接着大叫。

不过还是没有动静。

美名悠然走到她身边,猛烈地朝正面踹下去。只有这样,大概……只有这样。

腹部受到强烈冲击,手长鬼翻个筋斗,倒在凹凸不平的马路上弹了几下。或许是失去意识,她就这样动也不动了。

绝对不是手长鬼太弱。她,可是杀了十个人的手长鬼,是拥有超能力,近似怪物的存在。

竟然能像拂去碍眼灰尘般,轻而易举地让那样的她沉默。

“看到看不见的东西,是我擅长的能力呢。”杀原美名只有眼睛在笑,用冷酷的音调说:“我们还真不合,手长鬼。不过这不重要,反正你已经不具威胁了。本来还想放任你久一点,多刺探一些事,照这样看来是不可能了呢。”

说完一堆让人无法理解的话。美名再次转向肉偶。

那团无法辨识性别的肉块,原本遭手长鬼毁坏而残缺的肉体已经完全恢复。即使面对那副可怕模样,美名的表情仍不为所动,她无视于瘫坐在脚边害怕得发抖的铃音,对肉偶说:“好了,肉偶,让我听听你的解释吧?为什么无视我的命令去保护宇佐川铃音?我会视你的回答,不,呵呵,不用说你也明白是吧?”

她的话不知带给肉偶多大的恐惧,肉偶吓一跳,然后令人意外地用人话回答。

“是这样的,因为手长鬼的目标似乎也是宇佐川铃音的碎片,我判断如果不先除掉手长鬼,碎片有可能会被夺走。”

“喔?”美名露出诧异的神色:“她的目标是碎片?那种东西,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家伙想要吗?看来手长鬼应该持有碎片……就算拥有两个以上的碎片,只能破坏感受器官而死,不过——她大概误解了碎片的功能吧?”

那是在这样的夜晚,无法入眠的夜晚。

从肩膀切断手臂。

不要。

即使出声叫他,也不报上名字,对方只是一脸懒洋洋地问:“手长鬼,你真的无法伸出手?”

伴随着歌声出现,表情看起来很不正常的强盗。只是强盗。就算报纸会报导,只消一个星期就会被遗忘,是随处可见的案件。那个强盗杀了梅的父母,不晓得是不是杀上瘾了,他打算慢慢杀害最后剩下的梅。将她推倒,举起沾满鲜血的菜刀。从手指头开始切割,梅数度陷入昏迷。

已经回不去了。

刹那间。

藉口一定不会来解救失去能力的自己。

被说到痛处,手长鬼咬紧牙强忍泪水。然而还是无法忍住。手长鬼放声痛哭。

手长鬼吓得以为心脏会停掉,紧紧闭上双眼。

不要,我真的不想这样。手、没有手,没有又长又强的手的话。我就不再是手长鬼了,又要恢复成软弱又笨拙的相泽梅。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抛弃我,请不要抛弃我。”

探头来看的,是个好像在哪里见过,测海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怪物一样的男人。他从怀中取出手机,开始按电话号码。

相泽梅是个手不灵巧的少女。

“晴——朗——的——夜——晚——”

“我还以为肉偶故障,看来是我多心了呢。说起来,那只不过是肉块,怎么可能会有想守护谁的心情。”

“手不见了。”

“你——”

没有手臂。

没有感觉。

起不来。

手臂。

手长鬼用空洞的声音喃喃说,头上,凹凸不平的道路深处。

如果要被藉口抛弃,我宁可就这样死去。我最害怕的就是被藉口说:“我不需要你”。

“什么事?”

“回去阿藉那里。”

贤木,阿掘。

一向都是如此,那是手长鬼独一无二的幸福。

回去让他称赞我。

“手,手,手……”

以及恐惧。

绝望涌上心头,手长鬼扑簌簌地哭了起来。

这手指在搞什么啊!

那是——

“咦?”

好奇怪,她打算伸手用力撑起身子。

杀原美名微笑地问铃音:“我问你喔。你老实回答的话,就可以多活一会儿。”

“对,外表看起来——两腿被折断,肩膀也被压碎了。”

铃音脑中浮现出重要的人的脸庞。

“……”

然后被藉口抛弃。

赋予变成怪物的自己立足之地的藉口,接受并赞赏自己,还说“一起活下去吧”的藉口无法。

“咻——”,每当美名开口,呼吸声就从口中流泄而出。

“那么。”美名不再继续思考,看着铃音嗤嗤地笑:“你好。刚才谢谢你借我手机,找到你是很好啦,可是附近却寻不着电话。结果。我因为看不下去还是现身了,不过既然确定可以处理掉你,也算是万全的结果吧?”

没有感觉。

一清醒,侧面看得到太阳,红通通的夕阳将世界染成鲜艳的颜色。手长鬼感觉到大腿及腹部的疼痛。心想又输了吗?正准备起身——

“啊,对,死了,一个女孩子。”

我要回去他那里。

在与伪原夫妻一起生活的家中,眼球掘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醒来。柔软的床铺,天空图案的棉被。她看了一眼汤匙指针的时钟,正指向深夜两点。

为什么一开始见面时没有注意到这种异常呢?

“不要!不要不要!”

就在她陷入沮丧时,叹木一副理所当然地说:“咦?”死了?自己还没有死,那么是谁死了?

美名一定是那样的生物。

“心脏被挖空地杀害了。”

看到她这样,男人一副理解了似地点头,接着以公式化口吻对着接通的电话说:“啊——您好,辛苦了。我是叹木,叹木狂清。啊,对,对,我现在告诉你地点,请快点过来。什么?这个嘛,还要叫救护车,不过应该已经太迟了。”

“阿藉?”

“啊。”

怎么哭叫也不被原谅,没有人来救自己。

在一个被恶梦压住,无法成眠的夜晚。

手长鬼一边哭一边颤抖,在一切都崩溃的恐惧中不停道歉。

手长鬼一脸茫然,一再地尝试。

然而——

对眼前女性的极度恐惧,引起了反胃。

自从与铃音分开生活以来,一直苦恼着的恶梦。有时是以往杀害的人类的模样,有时是无数眼球蠕动的景象,尽管没有一定,却令人非常痛苦。

不要不要不要。

“真的有太多忧郁的事了。”

“告诉我……一个月前,”美名嗤嗤笑,语带平静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竟遇上了她。

这样就结束了吗,手长鬼心想。

之后的事就记不得了。

她——很危险。

泪水转眼间涌出,流过脸颊滴下。

啊啊——

“嘿咻,嘿咻,站起来回去吧。”

没了感觉的双臂,却静静地拒绝了她。

他似乎是一名警察。她以前完全不怕什么警察,所以一向不予理会,可是现在这种状态下,肯定会被捕。

好像另类生物,铃音心想。身体构造、思考回路,全部都不同。是比站在身旁的肉偶更异常的存在。

“唔唔。”

做菜就会烧焦锅底,被造反的菜刀切伤手指;做手工艺时总是没办法好好完成,只做得出一被风吹就会坏掉的瑕疵品。

倒在地上的双亲尸体,接二连三被切断的手指、手、手臂。

为了消除那份不满,坏心眼的上帝送给她的是——

“咦?”

“不要啦……”

“啊……”

——手。

醒来时,有个陌生男子对自己说:“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一回神时,自己已经得到了万能手臂。

“这个世界上——”

肉偶沉默不语。是多心了吗?总觉得它的模样看起来很有人性。没有余力多做思考,疼痛打乱了铃音的思绪。好想吐,对于这种无法理解的状况,还有侵蚀身体的剧痛。

没有感觉。

手长鬼懂了。

“沙”,传来脚步声。

比蛇、比手长鬼、比任何人都危险。

那一瞬间,自己一定了解了。

美名似乎认同肉偶的说法。不知道是不是她的习惯,她又开始自言自语。

“嘿咻,嘿咻,站起来啊,不站起来不行。嗯,不站起来就不能回去。”

因为听到没听过的声音,手长鬼张开眼睛。

没有感觉。

手长鬼陷入沉默,接着发出呜咽声。

啊啊。一定再也见不到了,回不去了。

这话一定不假,她应该会面不改色地杀了自己吧。就连吃了苹果变得长生下死的自己,也一定会被轻松解决掉吧。

谁?

她总是很不满。

“……”

忘我地将强盗大卸八块,然后失去意识。

冒了很多冷汗,感觉反胃,阿掘打算冲个澡,心想不可以吵醒火乃和树夫,悄悄走向门口。

那两个人真的很天真,无邪到让人失去戒心。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把他们当成父母。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是不太了解父母是什么。

我照实问他们,他们笑着说,很简单啊。

——所谓父母,就是我们啊。

真是道理讲不通的笨蛋。因为太可笑,阿掘也决定不再想了,只要一点一点地学就好了。和他们在一起并不会不快乐。

就在她这么想,正准备接受现状的夜晚。

她注意到他们正在客厅轻声说话。

那声音很悲痛,不像往常悠哉的他们,听起来很哀伤。

——我,已经不行了,已经受不了了。

那是火乃的声音。照顾自己这种不知道是怪物还是人类的小孩。对她来说果然还是负担吗?阿掘思忖,接着一股连自己也无法了解的强烈空虚感袭上心头。

——可是……

——我无法杀了她。

火乃如此喃喃道。树夫回答。

——火乃,不行,如果拒绝杀她的话,我们会被那个人杀掉。

——被杀也好,反正树夫你一定也无法杀小掘。你明明比我更重视小掘。

火乃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在哭。

——而且说被杀,反正我们早就——

她在这时醒了过来。

好像是梦到过去的画面,拜这个所赐没做恶梦。只不过让人反胃得消化不完全的思绪盘旋在脑海,感觉非常差。阿掘和梦中一样,在黑暗中清醒。

头非常沉重。

贤木只能仰赖它。阿掘也点了头,向他走近,从正面笔直注视着贤木的眼眸。

下定决心后,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

阿掘用嘶哑、细小到快不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无法看到背对着贤木的她的表情。

“没有用的家伙!这种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连铃音的危机也没有察觉的眼球,不要也罢!”

自己是怪物。

阿掘在心中道歉。心想“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至少留张纸条”而伸手要拿摆在电话附近的留言纸。

“为什么……”

并非这样就能得到救赎,也不能能让铃音起死回生。

然后反转两手,抢走汤匙。脑中一片空白,内心绝望,瓦解的思考回路,缓慢地朝自灭之路开始溶解。

“一个月前。”

那里站着一个人,背景是窗户,窗外是满月之夜,逆光刺眼得让人无法看清楚来人长相。不过他知道,那不是上帝,既然不是上帝,就无法拯救宇佐川铃音。

光芒一下子就消失了,可是铃音没有苏醒。

她难得地大声笑了,盯着动也不动的铃音一会儿,然后以缺乏情感的表情转过来贤木这里。深邃如漆黑枪口般的眼眸,参杂着红色的那双眼眸,燃着想将一切破坏殆尽般的情感。

“我喜欢你们。”

“下车的只有我就好了……”人类和怪物不可以一起生活。

她没去学校,甚至拒接铃音的电话。

贤木移动像石头般沉重的双腿,让路给她。空气很冷,像是虚构的世界般,没有半点声音。

阿掘近乎半疯狂,紧紧握着拿出的汤匙朝向自己。释放残酷光芒的那个餐具,正笔直地指向她的眼睛。

那是间漆黑的病房。

当受伤或是生病,陷入紧急情况时,只要叫救护车,就会免费帮忙送到医院。这是火乃教我的。

怎么办?怎么办?啊啊,没办法好好恩考。

脑袋一片空白,世界也一片白茫茫,抑制不住的愤怒窜流全身。需要自制,否则会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想辗。无视各种交通规则,一开到医院就横冲直撞地奔向被告知的病房。

“我刚查过,铃音原本拥有的苹果消失了,一定是谁抢走了吧。恐怕是受到某人残酷折磨,自己交出苹果。”

阿掘的肩膀在颤抖,她碰触铃音身体,指尖发出淡淡的光芒。

阿掘从床上爬起来,头靠墙壁,像在呻吟般低声咕哝:“三百年前。我曾经因为活得不耐烦,变得自暴自弃,随便残杀人类。铃音,里面有和你同龄的小孩子,也有不会说话的婴儿,还有恩爱的夫妻。我挖走了那么多的幸福,哈哈,挖眼球的怪物……”

漆黑。

“怎么可能有得到什么幸福的价值……”

“对不起,贤木,对不起。”

肩膀在发抖,声音也在颤抖,她——

贤木仿佛结冻般面无表情地回头。

“啊,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的,软弱到自我厌恶。”

贤木呆立在横躺的铃音的脚底旁边,没有动,也无法回答。

不可以依赖他们。

贤木低声宣言。

没有动静。阿掘走近,摇了摇身穿围裙的她,还活着,可是,到底怎么了?上次看到时还很健康的说,阿掘咋舌,仰望天花板。

“对了,叫救护车。”

自己有无法向铃音他们启齿的过去,那是他们如果知道,一定会瞧不起、感到害怕的事实。我挖过的眼球数量,大概比铃音他们想像的还多。

“去找吧。”

一个月前,有人说过要成为自己“最重要的人”,可是,我没有资格待在他们身边。一路走来夺取了很多,杀了很多,说不定哪一天会像那时候一样自暴自弃,对铃音的眼球下手。

只是孤僻地一直关在房里。

“让开。”

“让开啦。”

就这样以人类身份活下去?

就是名叫藉口无法的,有着一双狼眼的男人提出的选项。

没多久救护车到了,她陪着火乃上车。

“火乃?”

尽管如此——

声音嘶哑地说。

那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自暴自弃的气氛,只是洋溢着强烈的光芒。

铃音、火乃、贤木、树夫,如果想保护重要的人的话。

影子简洁地说。

心情更不会因此豁然开朗。

“我是怪物。”

我下过决心要保护她的。一年前在死海,要保护名为宇佐川铃音的少女。这只是回到一开始。我什么都不要,只是一心希望让铃音再次回到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大概是因被阻止而不悦吧,阿掘一脸愤怒地瞪着贤木。

光芒,淡淡的光芒充满铃音的身体。

她这才注意到火乃倒在地上。

和手长鬼一样。

“去找吧,寻找能救铃音的方法。应该还有什么办法,如果在这里放弃,就真的全部结束了……上帝、‘虫’、伊甸的苹果——这里是无奇不有的世界,一定还有可以救阁下的方法……”

“为什么?为何没有复活?”

阿掘点头,走向电话机。

——道了歉。不知为何,阿掘面无表情地流下眼泪。

眼前有个选项。

虽然那是多么飘渺,比蜘蛛丝更不可靠的希望。

“我从蛇那里抢了两颗苹果,一颗是蛇自己的苹果,一颗是蛇从铃音那里抢走的苹果,我现在把其中一颗放到铃音体内。”

“贤木,杀了我,截断四肢、砍断脖子、挖出眼球、搅拌脑浆……如果这样还不死的话,就把我的全身磨碎,烧个精光,让这个没用的身体片甲不留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阿掘流下一行泪。

去旅行吧。

寂静旋绕着爬遍心灵及身体,甚至连那股寂静都嫌刺耳,贤木不成声地嘶吼,然后不断地捶打墙壁。

于是,眼球掘子选择了那个选项。

“我在他们附近会造成危险吗?”

背后传来细小的声音。

这一瞬间,阿掘的心做出了决定。

那之后的记忆则完全遗忘。

“让开。”

看到如此说的贤木的表情,阿掘低头,脸垮了下来。

还是以怪物身份活下去?

“贤木。”

远离吧,在这里太痛苦了。这个幸福的世界让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学校、家庭、在理所当然的幸福中平凡生活——对我这种怪物来说,太痛苦了。

“……”

贤木一定会保护铃音,不需要我。依赖他们,最终只会让他们不幸。

“为什么我没有察觉到……哈哈,哈哈哈,沉醉在自己的烦恼中。连铃音的危机也没有察觉——”

影子是阿掘,她的脸在转头的贤木胸前,低头看不出表情。

面对认真想要挖出自己眼球的少女,贤木低声说:“住手……”

然后第三次说。

那样就好了,那样才好吧,我已经累了,想恢复成怪物。

需要的东西是汤匙,又走回过去了。漫无目的地到处徘徊,寻找苹果持有者,保护那个人远离“虫”——

连奇迹的苹果也救不了宇佐川铃音。

无视火乃或树夫的关心,即使唤她吃饭也不出房门。

听到那个消息的瞬间,贤木将手枪里的子弹全部射出。打坏了通知这个消息的电话,然后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冲出学校。以精湛的身手痛殴因为他工作没做完而前来阻止的教务主任,再用腕力拦下偶然行经学校附近的汽车。由于子弹已经射完,他用枪柄撂倒司机,抢了车,直接奔向连络他的医院。

“住手。”

阿掘一走到铃音的身旁,就伸出手,闭上眼睛。

我知道自己有多残酷。和杀了十个人的手长鬼没有差别,甚至凌驾在她之上,有颗想伤害对方身体的扭曲心灵。自己的真面目是挖眼球的怪物。

打开房门,发现外面黑漆漆的没有人在。真巧,虽然对火乃和树夫过意不去,就此告别了。最后这么做有些冷漠,或许会伤害到他们,自己也觉得很抱歉,不过,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了。

那段对话——那个夜晚,两人的对话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什么要杀我、会被杀之类的——听不懂。总之觉得莫名反胃,阿掘闷闷不乐地望着天花板。

死命按电话,告诉自己,这是最后,这次结束就说再见了。

阿掘呆立在原地,仿佛要渗出血般用力握紧拳头。

在即将前往的医院里,阿掘即将获知最坏的事实。

贤木不需要思考,光看到眼前的景象就懂了。宽敞的病房,看似柔软的病床,没有放置类似维生机器之类的器材,这是当然的——躺在那张病床上的贤木至爱,少女宇佐川铃音,已经顶着一张惨白的死人脸。那是真正的死亡。

“铃音,贤木。”

铃音。

贤木眼中散发锋利的气势,将手搭在阿掘肩头。

远离吧。

“说的也是……”她的眼中持续闪烁着强烈光芒,说出以往不曾说过的话:“老师,谢谢——我稍微看到一点希望了。”

沉醉在自我满足中,渐渐变得什么都不想。

“别只在这种时候叫老师,笨蛋。”

“抱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叫你老师。”

阿掘露出美丽的微笑。

突然回过头。

“不过贤木,你别跟来。”

“为什么?”

别跟来?贤木一副快发火的样子。你以为你在对谁讲话?不管别人如何阻止,只要是为了铃音,再危险的地方都敢去,这就是贤木愚龙。

阿掘不会不了解这点,即使如此,她还是意志坚定地看着他。

“贤木,拜托不要让我说那么多次。”

她转过身,打开病房的门。

“别看。因为接下来我要变回怪物。”

这种对待好过份。

脖子被装上项圈。

“……”

充满烟味的这问小房间实在杀风景,到处可以看到随意放置的地图,以及山脉照片,他的嗜好是登山吗?真不相衬。手长鬼一边想,一边像被丢弃的小狗般蜷缩着身子,对周围保持警觉。

以治疗用眼罩遮住的眼球,已大致再生完成,视线也回复到清晰状态。

这里是把自己抓来。宛如头发妖怪般的刑警的房间。四叠榻榻米大。房间以外只附一间厕所,装置于房内的简易厨房堆放了许多刚洗好的碗盘。打扫得很干净,看来那个刑警似乎与外表不相衬地一丝不苟。

房内的灯是亮着的。

到处都没看到房间主人。

“阿藉……”

手长鬼看着叹木,叹木轻轻点头。

“为什么?”

让自己陷入绝望的女人。

“哇啊,不是叫你不要靠过来!”

“你的企图是什么?狂清。”

“可是。”手长鬼低下头,泪水从紧闭的双眼流出:“可是我是手长鬼呀,不是手长鬼不行呀……”

“咦——狂清?”

打心底觉得想回去藉口那里。尽管藉口从未这么接近自己。也几乎不会跟自己交谈。

叹木沉入热水中一会儿,又懒洋洋地起身坐正,发起牢骚。

解救自己的藉口。

之后的三十分钟对手长鬼而言是一连串的拷问。抵抗也没有用,就这样被带到澡堂,澡堂主人好像是盲人,面对异常的两人也毫不在意。稀松平常地对应,然后手长鬼就这样被用力拉住,强行带入男池。

叹木狂清脸上浮现让人火大的笑容。

将总是遮住表情的头发扎在后方,展露出的面孔,那张脸清秀到让手长鬼一瞬间看得入迷。

手长鬼了解,可是她仍不屈服,拚命虚张声势地怒视对方。

手长鬼没有回应,不过她懂了。这个人果然不打算带自己去警察局,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她用狐疑的眼神,瞪着自称叹木,令人毛骨悚然的刑警。

自己变成这副模样,藉口一定不需要手长鬼了。

她想着藉口的事,然后想到夺走自己全部。那个像天使又像恶魔的女人。

叹木满脸困惑,然后像想到什么似地一一拨开热水靠了过来:“你是近视吗?看得到吗?”

“那走吧,小梅。希望去澡堂的途中,不要被任何人看到喔。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所谓的社会立场。”

现在先不管那个,我想泡澡。

虽然是出乎意料的提案,手长鬼倒也有些赞成。以往至今。只能用墓园里的自来水清洗因汗水或鲜血变得黏答答的身体。偶尔也想泡在热水里,让身体里面也暖呼呼。

手长鬼瞬间僵直身子,身体猛然向后一仰,项圈上的拙环发出锵锵声响,远离叹木。变态刑警状似愉快地开心走近手长鬼,一把握住扣环。

光是想起女人蜂蜜般的声音,以及看似温柔其实隐藏着冷漠的眼睛,就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好可怕,好像在泡澡时那家伙就会攻过来般,手长鬼抬起头,咬紧牙关深深叹息。

“唰——”叹木若无其事地浸在手长鬼旁边。“沙沙沙沙”,手长鬼一瞬间远离他,将思绪抛到一边大叫:“呜,呜啊,狂清!你如果更靠近手长鬼就太过份了!”

“哎呀呀……我这长相光是在童装卖场徘徊,就会被当成罪犯呢。不过,我趁着太太们交头接耳‘是不是报警比较好’时,买了你的内裤之类的东西。”

“啊。”

没错,这家伙是最差劲的变态,自己一定会被这家伙做出什么难以想像的变态行为。

手长鬼一边想,一边瞄了叹木的身体。

叹木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清洗着自己的身体,口中还傲慢地哼唱披头士的歌。明明是变态又阴森的刑警,唱唱鬼太郎【注:日本动漫,作者为水木茂。】就好啦。

尽管手长鬼大声呐喊,可惜在抵达澡堂的五分钟路程中,没有一个成为救星的路人出现。

输给像天使又像恶魔般的可怕女人,不知什么道理被她除去双臂,那个刑警把正在哭的自己捡回来。刑警明明是警察,却不把自己关进监狱,说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话之后,将手长鬼带回自己的房间——也就是这里,然后用项圈绑住。

手、手恢复之后,一定要先杀掉叹木。剥下全身的皮、截断四肢、挖出心脏,毫不留情地折腾到死。

面对手长鬼隐含畏怯及愤怒的眼神,刑警从头发隙缝问露出看似愉快的眼神回看她。

“啊——好久没像这样和某个人快乐谈天了呢。不过。你似乎还没消除对我的戒心。”

说完,叹木一副理所当然似地说:“去泡澡,反正你一定过着不常洗澡的生活吧?洗得干干净净,刷掉泪水和血腥味,吃顿饭后,今天就早点睡吧。”

肚子挺饿的,手长鬼还没有丧失触感及空腹感。根据藉口的说法,得到苹果后,只要有一次受到濒临死亡的重伤,好像就会急速失去那些感觉。手长鬼被眼球掘子挖掉眼球差点死掉,那些感觉差不多要消失了吧。

她终于停止哭泣,脸颊因收干的泪水开始火辣辣地作痛。“哎呀,不好意思那么晚回来。”

正当手长鬼这么想,不可思议地,从叹木口中说出和她一样的想法。

因为害怕,手长鬼僵直背脊,像小狗般呻吟了起来。

会被抛弃。

被脱下衣服,搓洗身体,丢进热水。

“味之汤”——这里是取了这种宛如调味料的名字,古色古香的澡堂。在以游乐场般的超级澡堂为主流的现代,不太流行这种普通澡堂。该说是设备不周吗?它没有特别不同的浴池,只有不太宽敞的浴槽,以及寨酸的三温暖设施。

就算没有被关进监狱,也和那个状况很相似,搞不好还更糟。那个刑警散发着连手长鬼都觉得阴森的诡异气息,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手长鬼感到害怕,小声地求救。

今后会变怎么样呢。

“咦——”

“你可能需要让心情稍微冷静一下。”

其它人都很可怕,不知道何时会像切断自己双臂的那个强盗一样,对自己露出獠牙。

唯独天花板不可思议地挑高,抬头可以看见水蒸气盘旋而上的模样。由于那幅景象很漂亮,手长鬼像是缓和了羞耻心般,默默望着它。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忧郁的事了。”

声音无法传给任何人,碰到墙壁后向四面消散。

手长鬼的全身因屈辱而发抖。

这么说来,已经几年没有和某个人这样肆无忌惮地讲话了?不是以手长鬼,而是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手长鬼心想——然后摇摇头,提醒自己还不可以信任这个男人。世界上可以信任的,只有自己和藉口无法而已。

手长鬼睑色变得惨白。

忧郁刑警笑了,看向手长鬼这里。

“啊,好痛……我反对暴力。我总觉得人类啊,是可以用商量来解决问题的动物,不是吗?”

觉得她和藉口很相似。

或许是她的模样让叹木想起了什么,叹木深深叹气后摇摇头,开始把买来的食物放进冰箱。他似乎是自己做菜,只买了青菜或肉这类基本食材,而非便当或配菜。不知为何,还买了三罐纸盒包装的咖啡牛奶。

“企图?哎呀呀,我没有打算做什么坏事。只不过——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忧郁的事了,我只是想稍微消除那个忧郁罢了。相泽梅小妹妹。”

“好,那就像个人类来聊聊吧。我啊,也不单只是好奇才做这种事。要是被别人知道我藏匿杀害十个人的手长鬼,别说革职了,就算被判刑也不奇怪呢。”

“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那么大声我也听得到哟!咯咯,我被讨厌了?总觉得我的亲近表现似乎会让某人心情不愉快,一定是大家心的构造不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忧郁的事了。”

“你愿意让手长鬼泡澡?”

——很漂亮。

项圈被随意固定在外露的柱子上,尽管只是这种程度的微弱束缚,没有手的手长鬼却无法挣脱。可是这个,比一般束缚感觉更怪,应该说,自己显然被当成狗对待。真火大,手长鬼一边哭,一边呻吟一边诅咒刑警。

没错,手长鬼跟着沉下脸,现在不是觉得裸体不好意思的时候,这个男人为了什么目的接近自己?不掌握这点会静不下来,感觉很不好。

明明完全不同,为何会觉得他们是同一类的生物?“小梅,连脖子也泡在热水里对健康不好哟!”

“不对,你是谁?”手长鬼禁不住问。

这家伙是变态。

是的,杀害十个人,在观音逆笑镇上散播死亡及恐惧的手长鬼已经不复存在。在这里蹲在地上发抖的,不过是个比一般人类还弱小。没有双臂的小孩子。

“啊啊,真是的。为什会变成这种情况?”

详细陈述之后,叹木露出让人无法解读表情的笑容说:“我试着从你当成睡床的墓碑查起,结果就浮现出那个忧郁事件。我没有证据,不过从你刚才的反应看来,似乎没有错对吧,相泽梅小妹妹。”

手长鬼感受着榻榻米的冰冷触感,只是不停颤抖,持续等待状况改变。

“被误会也没关系,谁快点发现,来救我啊!”

“相泽梅,三年前被卷入强盗事件,生死不明,行踪不明。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才刚满十一岁。双亲在那个事件中死亡,抢匪也同时死亡。由于到处都没看到唯一的独生女小梅,警察当局拚命持续搜索,然而截至现在为止,还不知道她的消息。”

“啊,即使这样。”仿佛把表情重新燃起希望的手长鬼推入深渊般。叹木笑了:“是啊。你没办法自己洗吧?我会帮你从头到脚彻底洗干净的。是啊,就算可疑刑警和少女一起进入男池,就算那个少女套着项圈,也不会有人在意呢——咯咯咯——”

只看身体的话,高挑结实的身材,恰到好处、不会太夸张的肌肉。很漂亮,手长鬼如此想,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啊”,满脸通红地沉人热水里。

手长鬼大叫,感到头晕喘不过气,深长地叹了口气。

“阿藉……”

“喂喂,别乱叫,万一被邻居误会怎么办?”

“你是什么东西?想对手长鬼做什么?别、别过来,手长鬼绝不会对你唯命是从。你要是敢做什么奇怪的事,我会用力咬你,踹你!”

突然被说出本名,手长鬼表情一变。

然后他露出一副突然想到什么的表情,到现在才说:“这么说来……我还没有报上我的名字呢。我的名字是叹木狂清,是个刑警,不过抓到连续杀人魔却没有据实以报,反而偷偷藏匿在家中,我等于是失去了那个资格。”

如此回答的他,那张脸——

被看到了,全被看光光,甚至还被刷洗。连藉口也没看过的说,这下不就嫁不出去了……脑袋昏昏沉沉,思绪无法连成完整的画面,只觉得很丢脸、很窝囊、好想消失,手长鬼红着脸,嘴巴以下都浸泡在热水里。

手长鬼用漂亮的头槌击退变态刑警,自己也痛到呻吟。没想到绑起头发的叹木竟长得如此好看。因为是自己有点喜欢的长相,有种被打败的感觉。

好热,热水渗透全身,感觉好像获得重生一般。

叹木愉快地“嗤嗤”笑。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

手长鬼看着那张脸,不禁吃了一惊。

想到这里,就觉得更寂寞更难过,泪水滑过脸颊。

或许是手长鬼露出的胆怯表情让他想到什么,叹木温柔地微笑:“别担心,附近澡堂老板是我的旧识,我回来时有绕过去那里,拜托他今天租一个小时给我。”

“如果想商量,就稍微为我着想啦,笨蛋!我会不好意思啊!”

“可是,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

“什么?那要叫你手长鬼?用那个名字称呼没有手的你是多么可笑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企图破坏套住自己的颈圈而使力,“手”还是没有感觉。手长鬼叹气。眼中因不安而浮现泪水。自己的全部,唯一的骄傲——双臂——已经消失了。她在悲伤的同时,又因失去依靠而感到空虚。

“是啊,不过这个房间里没有卫浴设备,要去公众浴池,可以吗?”

“嗯?我是叹木狂清啊?怎么了?”

公众浴池,也就是澡堂。那样就有点讨厌了,在那种地方,自己这个没有双臂的身体,会受到比平常更多的异样眼光看待。

“变、变……”手长鬼对着松开固定的扣环,用力将她拉向门口的叹木大叫。一副快哭出来,对世界感到绝望的表情:“变态——有变态!”

变态刑警完全不为所动,“咯咯咯”下流地笑了:“哎呀,戒心别那么重,不管你怎么警戒,我都比现在的你强。既然如此,我认为与其表现出反抗的态度惹我不高兴,不如以可爱的态度讨我欢心比较好呢。”

门突然被打开,诡异的刑警现身。手上拿着装了食材、衣服以及内裤的纸袋,而且那些衣服及内裤似乎是要给手长鬼穿的,显然刑警打算长期监禁手长鬼。

被过长浏海遮盖住的那双眼睛,沉静而炯炯逼人,总感觉有些恐怖。

“咯咯咯,请放心,虽然外表很容易让人误会,但我可是非常善良的普通人。不具备什么特殊能力,要死的时候,三两下就死了。”

或许是口头禅吧?他不知是第几次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手长鬼不停颤抖,努力挤出这句话。

“不过,该说是怀念,还是说伤口被挖开呢?小梅,我的女朋友啊,也曾经是个身体不自由的女性。”

叹木看向这里。手长鬼因讨厌被看到裸体,将脖子以下浸泡在混浊的热水里。她的双臂被以苹果之力勉强再生的皮肤,直接裹住凹凸不平的切断面。据说只要得到苹果,一般可以连被切断的双臂都再生,然而手长鬼的苹果,却不知为何拒绝让双臂恢复原状。

相反地,她得到了比任何人都强大的,看不见的双臂。

直到失去那个能力的现在,才终于了解因为有那双手臂,自己才能够像一般人一样生活,缺乏身体某一部份会很不自由。如果试着将手的灵巧度数值化,机灵者的数值是一百,再怎么笨拙的人大概也有五十左右。如果失去手臂的话,将无可奈何地变成零。要克服那个不利条件极为困难。

看着她,叹木露出哀伤的表情。

“你知道一个月前,邻镇被某巨大怪物肆虐的事吗?”

巨大怪物。

那一定是藉口说过的那个叫做“梦界兽”的怪物。藉口因对那个事件有兴趣而展开调查,结果查到宇佐川铃音的名字,他假藉要大量搜集苹果的目的,命令手长鬼去夺取她的苹果。

结果失败了。

“我女朋友被那个怪物踩死了。”

“……”

一瞬间,手长鬼因为没听懂而看向叹木。

“什么?”

叹木用飘渺而空虚的眼神,凝视水蒸气盘旋而上的天花板:“没有人能料到那种事对吧?我也没办法。我的女朋友被那个巨大怪物踩扁。等我发现冲过去看时,最后剩下的只有她那碎烂的鲜红色上半身、瘫痪的脚,以及倒着的轮椅。”

叹木小声地丢下一句话。

“很不甘心吧。”

手长鬼无法反应,自己从以前到现在,也一再做了和梦界兽差不多的事。像他一样没来由的被夺去重要的人的某人,一定也和他一样心中怀抱缺憾,憎恨手长鬼。

露出一脸沉痛,叹木微微笑了:“所以,为了不让别人和我一样遗憾,我要消灭掉不合理的忧郁——怪物。只是这样而已,我虽然是弱小的人类,一旦被逼急了,老鼠也能杀死猫咪。我要展现出弱小人类的力量给怪物们看。”

好可怕,忧郁刑警面目狰狞地看着这里。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你们是什么?”

那是什么?手长鬼没有那种能力,也没有和警方的人交战的记忆。那么,联想得到的,就是警察被手长鬼以外的怪物杀了。

她想起一张脸。

手长鬼像在警告般地轻声说:“那不是手长鬼,是更不一样的家伙干的。大概是——让手长鬼能力消失的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

“狂清。”

虽然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却记得她那宛如天使又宛如恶魔般的骇人气息。

那种事,我也想知道。

她并不是担心狂清。

消灭。

只是据实说出心中想法。

“所以,狂清,不可以接近那个。那不是普通生物,是更外围、更上层的东西。不管是怪物、还是人类,只要她想,就马上会被杀死。像以机械性动作处理掉坏东西般——像杀菌消毒般被杀掉……”

“咯咯咯,我知道,不过已经停不下来了。除了我女朋友的关系。我的部下前天被你杀死了。他说过,他最重要的人也是被怪物杀害。我必需连他的份一起,和怪物们对抗。”“部下?”

手长鬼看着下方,低声说:“涉入太深的话,会死哟!狂清。”

“那个,不一样,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怪物。是更为异常的存在,处于更不一样的地方,和我们栖息的世界不同……”

是那件事?

“那是指——警察?”

“是啊,他不是我的直属部下,不过从阶级来看是如此。他是我朋友,在晚上协助我寻找手长鬼。然而他却整个人被消灭,只剩下两只手腕……我认为这是你干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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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虫与眼球 1 虫,眼球,泰迪熊

  1. 01插图
  2. 02第YY 宇佐铃阁下的今日圣旨
  3. 03第二夜 十一月十五日事件
  4. 04第三夜 千年前死亡的N孩
  5. 05第四夜 孤独←KODOKU→虫毒
  6. 06最终章 “不要看”
  7. 07后记

第二卷虫与眼球 2 虫,眼球,杀菌消毒

  1. 01插图
  2. 02序 夜之钟
  3. 03第YY 连发式灾难
  4. 04第二夜 忧郁刑警与手长鬼
  5. 05第三夜 闺房
  6. 06第四夜 听不见铃声正在阅读
  7. 07最终夜 杀菌消毒开始
  8. 08闭 血沫之夜
  9. 09后记

第三卷虫与眼球 3 虫,眼球,巧克力圣代

  1. 01插图
  2. 02始 带着头颅走路的少N
  3. 03第YY 黑龙黑蛇黑鼠
  4. 04第二夜 炎砂糖与单恋
  5. 05第三夜 远离幸福
  6. 06第五夜 呕吐
  7. 07第终夜 你与巧克力圣代
  8. 08后记

第四卷虫与眼球 4 虫,眼球,爱之歌

  1. 01前奏曲 7 0 0
  2. 02第一奏 只凭歌声虽无法表达
  3. 03第二奏 “爱之歌”属于谁?
  4. 04第三奏 爱哭鬼Joker
  5. 05第四奏 蔬菜汁和番茄汁的冒险
  6. 06最终奏 只凭爱虽无法拯救
  7. 07后记

第五卷虫与眼球 5 虫,眼球,白雪公主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嫉妒的N王
  3. 03第二章 真实的镜子
  4. 04第三章 猎手
  5. 05第四章 七个小矮人
  6. 06第五章 魔N
  7. 07第六章 Poison&Apple&Kiss
  8. 08第七章 白雪公主
  9. 09后记

第六卷虫与眼球 外传 虫,眼球,断发

  1. 01插图
  2. 02断发 在陌生的地方
  3. 03血、禸、骨头的人偶吊饰
  4. 04和平的日常 净火天
  5. 05二十九岁 未婚 每天很无聊
  6. 06量产型 孤伶伶一人
  7. 07终极佛式·三千世界
  8. 08黄昏之后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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