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虫,眼球,杀菌消毒

最终夜 杀菌消毒开始

《虫与眼球》 · 日日日 · 2.2万 字

从剑而生的人会为剑而死。

从笔而生的人会为笔而死。

人类一定会死,这是圣经里也有记载,理所当然的事实。

不死的人只有圣人,以及被称为魔女的非人。

在中世纪欧洲,如疫情般蔓延的狩猎魔女行为,是以会不会死亡来区分魔女及人类。放入煮得滚烫的锅子里,死掉就是人类,活着就是魔女。

那么自己应该是魔女吧,眼球掘子一边走在医院长廊一边想。

这副躯体就算沉入热汤,全身被剑刺穿,再怎么伤害也死不了。可是,既然是魔女,我想要能救人的魔法,只是不死之身的话,就真的只有消失的价值。

死亡及不幸总是在自己的周围扩散。

自己没有出生时的记忆。懂事时已经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一起生活,很快地,那些家人便无一幸免,全部遭受“虫”杀害。

一起旅行的苹果持有者也丢下自己消失了。

而现在也因为自己的大意,害死最重要的人。

宇佐川铃音,比任何人都温柔,远离幸福的少女。即使如此,她从不憎恨世界,不像自己这样茫然。我喜欢爱别人的她,可以为了铃音而死。

应该是这样的。

我一个人不幸就好了。

该死的是自己。

“伪原小姐。”

阿掘一瞬间不知道那个声音是在叫谁而无视它。好暗,这间黑漆漆的医院,不知为何连电灯也没开,窗外的天色已经昏暗,淡蓝色夜空包围着世界。

“伪原掘子小姐。”

年轻女性的声音呼唤着。对了,伪原是我。陪火乃来到医院后。因为被问到名字,就姑且报上那个姓名。火乃,虽然也很在意她的状况。不过必须先找到杀死铃音的存我要对方好好记住这个怨恨。

虽然不是那样做就能产生什么,只是不复仇就咽不下这口气。

“火乃。”

“妈妈。”

“那样的她在遇见树夫后,决定和他一起活下去,并在贤木财团底下做事……这次接下了‘你的父母’这个工作。因为她身体虚弱无法生产,所以下定决心,至少要把你当成自己的小孩般疼爱——你知道这件事吗?你曾经有那么一次和她认真谈过吗?你难道不是丑陋地烦恼自己的事而关在房里,不去认真看待所有的事吗?”

呼喊她的名字也得不到回答。这是当然的,因为自己选择这条路。

阿掘一语不发地握着火乃的手,一直盯着沉睡的她的脸庞。然后,手伸向她的胸口。她有一个想法,能让火乃免于死亡的方法,以及能够结束自己这个无聊且伴随着苦痛的人生的方法。

火乃,到头来阿掘还是没办法把她当作母亲。

那是一名全身围绕着毛骨悚然气息的女性,穿着正规的护士制服和护士帽。只是不晓得她是不是感冒了,脸上罩着口罩。

阿掘站在沉睡的她旁边,脸上蒙上一层黯淡的阴影。

“什么意思?”

阿掘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无法理解,只是任由火乃摇晃,确认火乃还活着。苹果还没转送,她却活着,这是怎么回事?阿掘看着她,火乃发出一声尖叫。

“火乃,我——”阿掘握着她的手,像在呻吟般地低语:“我对不起你,没能回报你的温柔。”

她摇了摇绑成一束的长麻花辫,盈盈笑着。

纯白的秀发华丽舞动,女人报上她的名字。

那里传来非常冷漠的声音。

他觉得很奇怪,从刚来时,就觉得很奇怪。

“就由我来帮你杀掉、击溃、消灭、让它消失吧。”

谁?什么人?你又知道我什么了?

“你是——”

她知道人类会死。因为是人类,总有一天会死亡,只是时间早晚的差别。

“唔。”

已经够了吧。虽然没有得到什么东西,已经够了吧。

“真笨啊,愚蠢,这个世界上有不可忤逆的存在。有不可触碰的东西,而我杀菌消毒就是其中之一。你触怒了本人是吧?那好啊——你那充满亲情、勇气、轻率、愚蠢的行为。”

除了不经意被扔在一旁的孩童脚踝以外——

阿掘边想边转过头,发现一名护士站在那里。

回想平凡无奇的每一天,和火乃及树夫一起渡过,只有一些琐事发生的日常生活,那却是阿掘遗忘在千年前的重要东西。因为他们的关系。阿掘懂得微笑了。

她看起来非常憔悴。

什么?

“沙沙沙沙。”

“真讨厌,我还想反正要结束,就让它漂亮结束的说。是啊,你也要丑陋地妨碍我是吧,不听从我的命令是吧,想污染我的完美是吧?既然如此,算了,只要再架构不同的完美就好啦。”

“哈、哈……”

“那家伙……”

然后——

“可是那是反抗吧?是没有杂质的背叛吧?你难道无法想像忤逆创造者的人偶——会有什么下场吗?”

在自己周围。又有人要丧失性命。

伪原火乃像装了弹簧的人偶般弹起来,抓住准备结束一切的阿掘的肩膀大叫:“不行!这是陷阱哟!”

“呜噢!”

“从前有个愚蠢的女人,”护士没有回头,低声笑说:“她因为有洁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彻底杀菌杀菌,老是在意卫生——不让任何人进入房里。一个人在全白的房间,一边心想‘这里是完美的世界’一边因饥饿而死亡。真笨啊!可是,她觉得能死在那个完美的白色、完美的洁净、完美地被杀菌消毒的空间里,很幸福。”

她心中想着,火乃不可以死。我一个人不幸就好了,要死的应该是我,不该活了千年。为什么我还活着?明明只会害别人不幸,只会这么痛苦,只会造成别人痛苦。

曾经听说过。有关火乃和树夫的相遇,火乃经常向学校请病假,而树夫到她家探病。可是,火乃说她那时是装病的说。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她仍愿意爱我,而我竟然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只是害怕地拒绝她。

“哎呀,呵呵,你说赶时间,要去哪里呢?真的有前进吗?难道不是漫无目的、毫无根据地陷入迷惘中?”

到最后什么都做不到,是自己选择逃避。

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印有天使羽翼的圆领背心、长度只到大腿的短裤,手上戴着彩色手环及护腕,用形状粗犷的硬式防尘口罩遮住嘴巴。

我好害怕。因为太害怕而疏远、伤害了你。

“……”

“小掘,快逃!”

被火乃以令人无法置信的力量推开,阿掘愣住了。

那是在说谁?

这是怎么回事,恐惧?难道我害怕更接近这个护士?

女人在一间病房前停下,转头看向这里露出笑容。

贤木大叫,走向另间病房。不会吧,不会吧。某种可怕的事正进行着,贤木无法预料的巨大恶意正在蔓延。

原来她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总是隐藏痛苦、掩饰疼痛地笑着吗?

那件事——

该如何向树夫解释呢?

模棱两可地放弃,阿掘在内心深处做出决定,说出:“把我的苹果给你——”

阿掘喃喃自语,无声地流下泪水。

可是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恢复成怪物。报完仇就去旅行。寻找让铃音复活的方法。待在人类世界生活太痛苦了,况且没有铃音的世界,更令人痛苦。

一股寒意窜过全身,贤木抑制不住冲动地大叫。那里是共同病房,并排着三张床,床上各别放置着一颗已死亡的头颅。

老人的头颅滚落一旁。

令人毛骨悚然的护士“嗤嗤”地笑,朝远处走去。

“火乃?”

这是怎么回事!

她将喷雾罐举向火乃,宛如恶魔般地笑了。

窗户敞开,吸入又冷又暗的空气,四面墙壁是干净的白色。在没有开灯的昏暗房间里,放置着朴素的床铺。

“你想要苹果吗?”

“你好。”“喔,你好。”

自己剩下的最后一颗不死苹果,只要把它给火乃,她一定不会死吧,也许往后的日子可以和树夫一直活下去也说不定。之后的事就交给贤木,自己已经可以悄失了。

“不会吧……”

“宁可不要那种眼球对吧?既然它什么也看不见的话。你为什么活着呢?你活着也只是让某人不幸而已。”

同一时刻,贤木愚龙正处于错愕中。

我知道温柔的铃音不会希望自己这么做。

“不使任何人不幸,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死去。比起像你这样丑陋迷惘地活着,她期望在漂亮的白色中死去——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做杀原美名。”

阿掘犀利地问。护士笑了,背着阿掘,越过肩膀回头笑道:“你知道吗?尽管医生尽了全力,你母亲伪原火乃的病情还是骤然恶化。这样下去会有危险吧。她的身体本来就与死亡为伍,从小就多次罹息重病。关在家里活到现在。”

阿掘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用不可恩议的语调喃喃自语,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人类就是这样丑陋地犹豫不决,才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我最讨厌那种丑陋了。喂,为什么你们不打算完美地活着呢?”

阿掘思忖。立刻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他追着阿掘冲出病房,结果追丢了,贤木随意探头看看某间病房。

活了千年之久。

可是她却露出这副死人一般的面容。

一味地逞强,只是因为害怕而拒绝了他们。

不过倒也不觉得讨厌。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光,绝非只有痛苦。阿掘回想起和树夫一起亢奋骚动不已的火乃;想起像小孩子般,大惊小怪地望着随便买来的万花筒的火乃。

然而却追不上她。不知道什么原因,总是无法缩短两人之间的微妙差距。仿佛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般,一个劲向前走的她,位于阿掘伸手所不及的位置,无法接近。

她突然想到。

他过去看对面病房,没有声音,也没有味道。

白衣天使脱下一层皮。白梦恶魔现身了。

她看到铃音的脸。——不要,阿掘心想。

明明没有分开那么久。火乃晕倒后,阿掘叫了救护车一起来医院,然后得知铃音死亡的事。离开火乃的时间才不到三个小时吧。

再看向站在病房黑暗中的护士。

不知其真面目的白衣天使,边说边走进病房。阿掘谨慎地跟在她后面走,发现火乃躺在那个病房里睡觉。

没有声音。这间医院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声音。

这是平淡无奇,极为普通的病房。

护士嘟哝着,她的周围空间开始融化,不对,是从她的身体里冒出像热气般的白色烟雾。融化的是护士服吗?接着,像薄膜般的东西隐藏住她的气息。

她安静地站在畏怯着的火乃前方。

“火乃——”

阿掘摇摇头,露出像要试探对方般的表情说:“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在赶时间。”

那是比亲生父母、以及千年前捡到自己的养父母给自己的,更为温柔的——

这就是结局。

阿掘握起火乃垂在外面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好冰。到头来,连一次也没能用亲情之类的东西回报她。

“你因为无聊的烦恼把自己关在房里,却又愚昧地到外面乱晃,不断受创。这么丑陋的你,如果遇到那样的完美,赢得了吗?从各方面来说,你赢得过杀原美名吗?”

火乃弹了起来。

“妈妈—”

阿掘随便打声招呼后,瞪着她看。不知为何,对方的气息很奇怪。或者应该说,完全感受不到气息,不像是活人。

宛如得来不易的宝物般的幸福时光。

“是啊。”

单从外表看起来,火乃真的快死了。阿掘明白她的生命即将消失,因为明白而感到焦急。

呼吸急促。心脏剧烈跳动。贤木摇头,冲出病房大楼,走向正中央的办公室。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死了,大家都死了!没有人幸存吗?他寻找生存者,却遍寻不着。

走向应该有医生、护士或医务人员的办公室。

打开大门后,贤木陷入绝望。

黑漆漆,房间一片漆黑。

全都只剩下身体的一部份,手腕、脚踝、头颅。

不需要确认。

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被杀了。

杀菌消毒喷出绝望。阿掘看着从外观平凡的喷雾罐里喷出的银色雾气,她打了个冷颤,却无法移动地瘫坐在病房地上,就在她准备重新站起来时——

又被火乃推了出去。

她在地上翻滚,滚向病房出口。

“火乃!”

“小掘——”

视线一瞬间与火乃交错。

“妈——”

不知这句话有没有传达到她那里。不知心意是否相连,还是连那个都断了线。

“——”火乃最后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似乎想对阿掘说什么。

她的身体被银色雾气毫不留情地吹散。

“啊?”

消散,火乃残留下来的身体碎片分散开来。冷酷的银色雾气,不留情地咬住那些碎片。

“啊……”

这家伙……

“投掷失败?不可能吧。”杀菌消毒从容地站着,小声说。她大意地没有移动位置,企图再接住汤匙。那种傲慢正是致命伤。

火乃她……

“是啊,”杀菌消毒一脸满足地微笑:“挣扎吧,小虫。”

阿掘刹那间拔出插在自己右眼的汤匙,然后以先前射出的两支汤匙无法比拟的猛烈速度,射向杀菌消毒。

阿掘颤抖着。头好痛,啊啊——头好痛,应该已失去痛觉了的说。精神在痛,灵魂在痛,心在痛。

阿掘无意义地祈求、呐喊。

杀菌消毒愉快地笑笑,走了过来。不行,赢不了,现在想不到可以打倒这家伙的战术或战力。

她那被银色雾气包围住的身体,以及受到牵连的床铺一角。全被挖空,只留下漂亮的断面。挖掉——空间?

“你,可以杀得死。你不是神也不是天使,是生物,所以杀得死。”

连自己在流泪也没有注意到。

呐喊声无情地不断回响着,不久,连声音也扩散消灭了。

为什么我这么无力?我分明是蒙受上帝恩宠而出生的。

从容表情从杀菌消毒脸上消失,她阴沉而宁静地微笑:“已经够了,你似乎是有害的菌。”

肉偶大大地眨眼,从坐着的铁椅起身,低声说:“好久不见,愚龙先生。”

肉。

“啊啊,你!你,竟敢!”

阿掘张着嘴,瞪大眼睛,踉舱地起身。

“喂,这样就玩完了?不再抵抗了吗?你让我那么不愉快,却不让我多玩玩啊?那么——”

这个声音是……

这样也能闪开?这个怪物。

区区一名少女,自己连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

瞬间,沉默的医院笼罩在爆炸般的噪音中。

“住手,不要消失!”

几乎在同时抛射两支汤匙。

“啊!”

“既然会流血,表示杀得死。”

贤木做出决定,确认自己的呼吸及心跳终于恢复平静后,开始在医院里奔跑。阿掘朝哪个方向去了?很不巧地,贤木完全没有头绪。目前只知道这间医院被卷入某种不吉利的事态。既然如此——

总之应该先和阿掘会合。

“别妨碍我!”

她一边摇晃喷雾罐,杀菌消毒看向这边。令人毛骨悚然,看不出真正想法的端正脸庞。稍嫌暴露的服装,只是凝聚恐怖气氛。她“喀”一声扭动脖子,冷淡地说:“伪原火乃被我消去了。她已经不会回来、不会复活,这就是事实。”

贤木记得。他被教育成,只要听过一次就会记住对方声音,只要见过一次面就能记得对方长相。可是他无法理解。

贤木下定决心,掉头奔向来时路,前往铃音的病房。

她隔着微妙的距离,在跌坐地板的阿掘面前笑了:“我来让你拿出斗志,是我杀了宇佐川铃音哟。”

阿掘低声说。杀菌消毒眼神呆滞地看向这里,看来她似乎是长时间没有被人弄伤,所以还没办法确实理解自己受伤的事实。

怨怨怨怨怨怨。

被接住了?

“利用反射做多角攻击啊,你也有稍微在想嘛。不过,太嫩啦。”

“哎呀,失败,只能算是马马虎虎成功吧。”

阿掘感觉心里涌出一阵寒意。杀害铃音,杀害火乃,却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是自己必须赌上性命打倒的对手。才不管什么战力差异,也不在乎对手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能力。

那样的她,整个人在一刹那间被吹散了。

于是眼球掘子——

贤木一边强忍灼热的焦躁感,一边跑着。

“去死!”

拔出。

“对了。”

铃音的身体可能也有危险,虽说她已经死了,可是她的身体还在。话说回来,尽管不知道敌人真面目——那家伙可是拥有足以将人类肉体吹散能力的强大存在。不保护铃音不行,一旦连身体都失去,就真的会失去所有希望。

怎么可能,千年来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

丢出去的汤匙被那只手接住了。

“汤匙?你打算用这和根本称不上武器,不过是餐具的东西对抗杀菌消毒我?我说啊——所谓手下留情,是实力强者对实力弱者做的事哟,像人类那种生物,也想尽全力对抗天使或恶魔吗?,,

挖掘、散开。

“沙沙沙沙。”

应该说,火乃到哪里去了?

身体在颤抖,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阿掘一边想,一边保持警戒地看着她。

反射。

火乃完全消失,连同她的笑容,连同她和阿掘、树夫在一起时的幸福笑声。

医院瞬间化为地狱。

大叫声。

为了保护目己而死。

阿掘点头,又抽出一根汤匙。

感受到杀菌消毒喷出的银色雾气,阿掘转身冲出病房。发现整条走廊都被肉块掩埋。肉,红黑色,卷成一团漩涡状的肉,不对,这是肉做成的人偶。不知是自己的意志,亦或是被杀菌消毒操纵的人偶。它们不畏惧也不踌躇地对阿掘展开攻击。

不一会儿他来到铃音的病房。离开的时间大约是十或十五分钟吧,然而就在这段时间,仿佛理所当然似地,异常者侵入了病房。

“伪原树夫。”

那根汤匙在空中触碰到另外两根汤匙。

“……”

“切。”

挖,挖挖,挖挖挖挖。

“啊……”

那是有着人类外型的肉。

要消失了,全部消失了。

在因惊愕而呆住的阿掘面前,杀菌消毒嗤嗤笑着。

怎么回事?

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弹开。

残留下来的只有火乃的右手,又弱小又虚幻的纤细手腕。

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汤匙,丢向脸上浮现笑容的杀菌消毒。这是她熟悉的动作,是必杀招式,是好几次夺走他人性命,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宛如由无数条蚯蚓交错而成的那个怪物,用巨大眼球看向这里后轻轻点头。恶梦还没有结束。确认躺在床上的铃音暂时没事,稍稍放心后,贤木拔出手枪指向那个肉偶:“退下!你若敢碰阁下一根手指,我会毫下迟疑地杀掉你。”

面对无法预测的不规则反射,杀菌消毒放弃接住它的想法,急忙只靠动态视力回避。其中一根汤匙擦过她的脸颊,造成浅浅的伤口,流下红色的血。

“喂,眼球掘子,自己的眼球被挖的心情如何啊?”

阿掘站起来,抽出两根汤匙,脸上表情已完全消失。闪烁着银光的汤匙,是火乃和树夫买给她的。心中早已不觉得哀伤,甚至也不带憎恨,只剩下空洞——那是遇到铃音及贤木前的阿掘。枪口般的眼眸只是一直盯着必须打倒的对手的脸。

火乃她……

“真无聊。”杀菌消毒没有移动,未拿喷雾罐的右手一转。

她的指尖伸向逼进而来的汤匙。

鲜血四溅,眼浆,毛细血管,眼球,泪水。

那之后过了两个月,自己还是无法保护铃音,终究要失去一切吗?

“我要称赞她。我会打心底称赞别人,可是很难得的哟!宇佐川铃音呀,到最后都没有屈服于我,不论我怎么折磨她,如何让她体验地狱般的滋味,她还是完全不吐露你们的事。”

阿掘不禁倒向后方,因右眼的灼热而呻吟。伸手一摸,发现那里插着汤匙。被丢回来了,这种事也是第一次发生。看不到,战力差异显而易见。

“是啊。”

隐含杀意的银光刺入阿掘右眼。

那个声音……

贤木喃喃道,他注视着肉偶。

跑,奔跑,走廊非常长。贤木想起两个月前铃音被阿掘攻击时。也像现在这样,一股不好的感觉袭上心头,在无止尽的走廊上狂奔。

不杀菌消毒不行呢,她轻声说。

脑海里只被一个想法支配。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什么?阿掘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火乃明明刚刚还在的,火乃本来在那里的。到最后她还是以那张不变的容颜,一副大好人的容颜,看着头发和衣服都乱七八糟,难登大雅之堂的阿掘。

“又是汤匙?”

杀!杀!杀!

这家伙把铃音……

一瞬间。

“哎呀。”杀菌消毒把手伸向受伤的脸颊,一脸茫然:“哎呀,血,是血呢——我被割伤了。”

带弧度的汤匙在天花板及地面滑行,改变角度,射向杀菌消毒。

沉默降临,阿掘脸上不带任何情感地呆立着。

杀菌消毒有些意外地皱眉。不过,这次不是直线式攻击,一根汤匙射向天花板,一根射向地板。

她脸颊上的伤立刻再生了,果然也是苹果持有者吗?自己在战斗力上无法和她抗衡,光要弄伤她都很困难,如果她还拥有苹果的话——该如何和这种对手战斗呢?

那是超越怪物的某种异常存在。

阿掘一边不费吹灰之力地冲散它们,一边前进。

在像是它们头部的位置,有颗蠕动的巨大眼球,阿掘把汤匙压在上面,一股作气用全力挖起来。眼球弹开消失,肉偶发出哀号。

一尊倒下又出现一尊,打倒后又出现一尊。阿掘以修罗般的气势。挖掉一颗接着一颗,接二连三出现的肉偶的眼球。

挖挖挖挖。

恶心的眼浆及鲜血四溅。

阿掘的脸也被回溅的血弄脏,纯白的走廊,渐渐浸泡在鲜红的血液中。

“是啊。”

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阿掘打了个寒颤,反射性地拾头看。

“光靠肉偶阻止不了你吗?难得我准备了好多的说。算了,夜很长,你就好好享受吧,挖眼球的怪物!”

杀菌消毒倒立站在那里。

仿佛天花板是地面般若无其事地走着,一根长长的麻花辫因重力而垂下,她将右手伸向这里。

手的前端握着喷雾罐。

那个杀害并消灭火乃的可怕存在。

“TYPE—A‘消灭雾’——来吧,你挡得了吗?这个在远古时代。只留下诺亚方舟,完全消灭人类文明的技法。那件事几乎用尽了我所有力量,不过光靠残渣,就能够抹杀掉你的整个存在哟!”

说完,杀菌杀毒摇动喷雾罐。

沙沙沙沙。

阿掘摆出备战姿势,还牢牢挡下朝自己攻击而来的肉偶的拳头。

杀原美名的声音响起:“凄惨地死吧!”

阿掘奋力抓起肉偶,丢向在对方说话同时喷出的银色雾气。亲眼确认肉偶被完全消灭,阿掘心想“那才真的是要阻止也没办法”,一边在地上打滚避开雾气。

因为和铃音、贤木相遇,让我有了生存的意义。

“这间医院是贤木财团直属的私立医院。”

“太大意啦,杀菌消毒。”

“那么,晚安。”

放着痛苦呻吟的杀菌消毒不管,阿掘冲到他身边。阿掘自己也因为方才的战斗伤了右眼,不过总算恢复了一点点视力。

和一击毙命的“消灭雾”相比,的确是平和的能力,不过这个杀菌消毒,不可能只为了好玩拿出这种东西,一定有什么目的,狡猾的目的。

走在天花板的杀菌消毒,一脸从容地看着陷入思考的阿掘。

要死也是那之后的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没有烦恼的闲工夫哟!”

“我没时间解释原委。”

“唔,唔!”

“是啊,如你所想,TYPE—A‘消灭雾’不是多么快速的攻击。想闪的话应该闪得掉吧。毕竟它原本是用来大屠杀的能力,不适合对付快速移动的独行虫。再加上诺亚那件事让我的能力几乎耗尽,变得无法做连射及大范围攻击呢。”

“你们好像不太清楚碎片的使用方法喔?”

面对压着腹部,一边摇晃一边起身的她,贤木露出连阿掘也会害怕的怒容说:“你杀了我爱的阁下是吧!那个罪——没有赎罪的方法。你就一边懊悔与我为敌的不幸,一边死个百万次吧!”

禁果。

那是看似愉快、幸福的,同时非常坏心的表情。

没有摇动即喷出的少量“消灭雾”,在空中消灭掉掷出的汤匙。同一时间,“固定雾”近似液体的雾气,袭向弯过走廊正准备攻过来的肉偶,刹那间固定住它们,肉偶当场被凝固。

“‘消灭雾’,及‘固定雾’。”

两罐喷雾无情地朝向这里。唯一的胜算是——勉强闪开“消灭雾”,在背后墙壁挖一个洞吧——不过,这种程度对方应该也预料得到。

杀菌消毒笑了,然后看向这里。

“住手!”

“碎片?”

她的话好像和蛇说的内容相似,又好像完全相反般奇妙。话说回来,蛇的知识应该和人类差下多吧,他说的多半是想像及传承,并非真正知道“虫”或苹果的本质。

——要怎么做?

从她压着的指缝间渗出鲜血。不容错失的胜机,阿掘再度抽出汤匙。猛烈地掷向蹲在地上的杀菌消毒。

若是往反方向——不行,杀菌消毒就在那里,离走廊尽头还很远,一定会在逃跑的途中被狙击。

不知为何,肉偶看似哀伤地低下头。

“呵呵,嘻嘻嘻!啊哈哈,啊——世界真愉快呀!真的,为什么会这么愉快呢?这个嘛,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大致可以分成三种:艺术品、垃圾,还有这两种以外的——你们,好吧,杀菌消毒我就承认你们是艺术性娱乐好了。”

像在偷笑般,杀菌消毒一边抖着膝盖,一边默默地站正。她手压腹部,低着头,双腿张开,以奇妙的姿势低声窃笑。

我懂了,她眼中发出的是经年累月的愤怒之光。那是几近抓狂,长期愤愤不平的眼神。阿掘感到发冷,稍微向后退了几步。

“告诉你吧,TYPE-B‘固定雾’的能力是固定,碰到它就会凝固。只是这样哟。不可怕对吧?”

“苹果吗,嗯,看起来也还算像啦。真是的,神虫天皇竟然让那种无聊的名字流通。算了,管它是苹果还是碎片,称呼根本不重要,倒是你们误会它的本质这件事很可笑呢。”

滴滴,止不住的血将脏污秽的走廊弄得更脏。

阿掘咽下口水,好久没有这样切身感觉死亡了。

阿掘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伤到了它。

不过杀菌消毒似乎不想详细说明,她含笑地继续说:“想知道我们为何收集碎片吗?就算不想知道,我还是会说明:那是为了再度恢复成上帝的模样哟。我们现在这副身体只是分裂的碎片,所以想恢复成完全体呢。那是出自本能的欲望,我们曾经一度成功地收集到四散的无数碎片。”

阿掘发现敌人的目的,打算趁走廊完全被封死以前往里面跑,然而却来不及,只得在肉偶墙前面停下。

“贤木!”

双手各握一罐喷雾,杀菌消毒引以为傲似地高举它们,自言自言般地对着摆出警戒姿态的阿掘说:“这个嘛,是对个人发挥效果的能力,因为没什么机会用,里面还剩下很多。”

不过,那是在杀了这女人之后的事,还有在找到让铃音复活的方法之后的事。我还不能死,不能死。

遥远的昔日,让堕落的人类几乎全灭的洪水传说里的怪物。

杀菌消毒瞪大眼睛,摇摇晃晃地翻转一圈掉落地面。她似乎是用“固定雾”固定脚底。她以自己的意志解除固定,跌落地面,然后手压着被打到的地方发出呻吟。

阿掘忍不住瞪着杀菌消毒大吼。有种不好的预感,情势当然没有因为贤木到来而逆转,战力也还是压倒性地对我们不利。可是,不是那样的,是不同层次的不安。

她还留有痛觉吗?不对,应该是故意保留痛觉吧。因为没有感觉是非常空虚的事。没有活着的真实感。那一定是比疼痛更容易伤害心灵的绝望。

贤木——

她用指尖挖出埋在身体里的子弹,捏碎后当场丢弃。杀菌消毒依然低着头,从口罩遮住的嘴巴无法读出她的表情。阿掘感受到让人发冷的恐怖。

她维持那个姿势,双手向两侧张开。结果,两罐喷雾自动跳起,被吸到宛如磁铁般的两只手掌心上,被她握住。

“将小猎物赶尽杀绝。”

“糟了!”

“猫似乎就是这样狩猎的喔,好像还会突袭。至于狗在狩猎时,只会一直追逐或是将猎物包围起来。那一点也不重要,真的是完全不重要的事呢,不过——”

这一定就是真实。一直被隐藏的真实,上帝、‘虫’以及苹果的真实。

接着她将喷雾罐的喷口朝向这里。状似愉快地笑着。

“TYPE-B‘固定雾’。”

可是——

贤木展开双手,挡在阿掘面前。阿掘无法理解,抬头看着高眺的他,盛气凌人地大吼:“为什么?这家伙是敌人吧!是那家伙——杀菌消毒的手下!为什么要把铃音交给这家伙?回答啊,贤木!”

那里站着手持小型手枪的贤木愚龙,手枪仍冒着淡淡硝烟。

阿掘如此想,一边看着蜂拥出现在走廊角落的肉偶们。要一边对付这些家伙,一边注意杀菌消毒是不可能的,她除了这个所向无敌的能力外,还拥有比自己更强的身体能力。面对强大的敌人,再加上受到群体攻击,就连自己也没有胜算。

她看了过来。用一双深邃而不带任何情感的漆黑眼眸。

分裂,什么意思?

阿掘迅速抽出汤匙,丢向杀菌消毒的脸。瞬间。

可是,为什么呢?那一瞬间,阿掘确实感受到胸口作痛。

“可是,意外发生了。你们知道亚当和夏娃吗?对,就是你们的祖先,犯了原罪的祖先。那两个人,那两个由我们的完全体‘上帝’用泥土做出的奴隶人偶,竟然受到蛇的怂恿,吃掉无数碎片呢,有这种事吗?真是的。光想就觉得火大,那的确是原罪对吧。我们因为搜寻碎片而精疲力竭地沉睡。想都没想过交付保存及融合碎片这责任的伊甸园管理人——亚当和夏娃,会在那段期间背叛。”

以恶心的肉墙为背景,杀菌消毒抬起头。

她露出像在求助于什么似的落寞神情,为什么?

所以她看得见。在贤木的后方,有一尊肉偶呆立着,而且令人难以置信地,那算肉偶手上抱着铃音的身体。

听她这么说,阿掘点头。结果,那个武器似乎真的是杀虫剂。而且里面还所剩不多,所以她才会在使用“消灭雾”前,摇晃瓶身集中内容物。

阿掘拿出汤匙,毫不犹豫地打算攻击它。

然而杀菌消毒的语气是确信的,是断定的。

杀菌消毒面不改色,像在跳舞般展开双手,持“消灭雾”的右手在下,持“固定雾”的左手则伸向旁边。

“好吧,反正挺有趣的,我就告诉你们吧。碎片啊,如同字面所示。是上帝的碎片哟,分散成好几万好几亿的上帝的碎片。你们拥有的不过是其中一部份而已,对了,印象中,你们好像叫它苹果什么的吧?”

走廊被挖成圆形,可以清楚看到下一层楼的走廊。完全不受妨害地挖空一切的消灭雾,果然无法防御。它不光是躲避不了这么简单。

耳边传来杀菌消毒冰冷的声音。那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冷酷声音。

肉偶群逐渐靠近。阿掘看着头顶上的杀菌消毒,有那么一瞬间僵住了。

肉偶?

光靠汤匙能打赢那种存在吗?

接二连三出现的肉偶,跨过僵硬的同胞朝这里接近。

苹果。

“让开!贤木,那家伙是——”

怎么办?想啊!要活下来,不对,是要帮铃音和火乃报仇。

喃喃自语,“沙沙沙”地摇着喷雾罐的杀菌消毒——腹部,以及双腿渗出鲜血。

不过,对方双手都没闲着,若是现在的话,她就挡不下我的攻击。

它们沐浴在毫不留情的“固定雾”下。

阿掘呼唤他。虽然拜他之赐获救了,可是因为刚才的攻击是突击才有办法打中杀菌消毒,要是从正面迎战,贤木完全没有赢面。总之必须保护他,他是铃音爱的男性,也是阿掘重要的人。

“粉碎的上帝,分散成七片大碎片,以及无数的细小碎片,我就是其中一片大碎片。是啊,被你们称作‘虫’的生物也是大碎片之一哟,只是他们现在好像为了收集碎片而分裂。”

“有什么好笑!”

那个“消灭雾”一定会把让我活下来的苹果,把我的整个存在消灭掉,那样的话,这次真的要和这个世界道别了。回想这千年——活得真久啊,尽管没有留下什么,尽管幸福的日子很少。

无处可逃。

贤木依然平举手枪,表情严肃地瞪着杀菌杀毒。分别喷出“消灭雾”及“固定雾”的喷雾罐掉在他脚下。

滴滴滴,鲜血从硬剥下皮肤的拳头流出。

那是上帝的碎片?这么说来,蛇曾经说过,那是用上帝一半的灵魂创造的果实,是上帝希望长生不老的执念下诞生的禁果。

“很久以前,很——久——以前,早在原始人类诞生之前,这个星球曾经有某个强大的存在。那个应该被称为上帝的存在,却因为某个理由粉碎四散。”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呵、呵、呵呵,呵呵呵!”

在她自觉到那是什么之前……

既然不能连射,避开一击后总有办法。可是我赢不过她的身体能力,如果她和我实力相当的话,那至少——

“唔,唔!”

“啪”一声,阿掘感觉背后似乎迸出了什么。

我并不害怕死亡,甚至求之不得。

阿掘急忙敲打肉偶墙,然而被“固定雾”固定住的肉墙却晃也不晃一下,理应很脆弱的肉竟毫发未伤。整个空间确实被固定住了。更糟的是,阿掘敲打墙壁的拳头被墙壁黏住,逼不得已只好剥下整层皮肤才分开。

“……”

“所以我说,你这家伙在我的庭院做什么!”

说到胜机只有那个吧。

尽管杀菌消毒迅速跳开,避开了致命一击,汤匙还是插进她的肩头。身上多处负伤、流血的这个女人,面露狰狞地把头转向后方。

“整件事我已经大致听它说了,那家伙就是杀了阁下的杀菌消毒吗?”

“能作为冥府的礼物了吗?”

“当我们醒来,发现人类可笑地增殖到充斥整个地球——虽然焦急地想收回碎片,它却隐藏在我们不能出手的精神世界里——结果只能像现在这样,攻击碰巧拥有碎片的人类,一片一片回收。这样还是收集不完整。岂止如此,泪歌和最弱还背叛了我们,破局也行踪不明,单人房又生死未卜……真的好泄气喔。剩下的大碎片是三片,收集到的小碎片只有一伞,不知道要再花上几千、几万年才能全部收齐。”

杀菌消毒手伸向胸口,一脸真诚。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恢复原本的模样。只是这样哟——来吧,原罪主子们,你们现在应该了解不对的、做错的是哪一边了吧?”

“……”

在陷入沉默的阿掘旁边,贤木露出骄傲的神情:“原来如此。我懂了。你这愚蠢的家伙,说什么被粉碎、被夺走,吵吵闹闹地,然后被粉碎、被夺走等等。说完了?那么我要杀了你,根据贤木愚龙刑法。杀害阁下的你是死刑。谢谢你的无聊废话,一点屁用都没有,给我闭嘴。”

对了,贤木处世的基本法则是宇佐川铃音至上主义。其它任何法则对他而言都毫无价值。阿掘觉得可笑,又同时感到有些安心。

是啊,过去发生过什么我管不着。

弄得更单纯吧,为了铃音的仇,一定要杀掉她,就这样。

“哎呀,比想像中——”杀菌消毒露出美丽的笑容:“更愚蠢呢。”

声音中掺杂着藏不住的杀意,同时含有想将众人打入绝望的残酷意志。

“那么,我最后再告诉你们,那个碎片的能力。”

不知为何,她注视的不是贤木或阿掘,而是站在他们背后的肉偶以及它抱着的铃音。

“我不是说碎片吗?如果把它想像成液体,可能比较容易了解。粉碎的上帝灵魂——所谓灵魂,指的是生命能量,是生命体以有生命之姿行动时所必需的力量,就像汽车的汽油、手电筒的电池,如果没有它,生物就只是一团肉。灵魂寄宿于所有生命体中,藉由食用其它对像得以吸收灵魂。由于灵魂会在生命体活着时逐渐消耗,于是生命体若不摄取动物或植物。就无法存活。”

这么说来,蔬菜也是、肉也是,溯及本源的话,都算是生命体。原来人类是一点一点吸收那些有生命型体的灵魂,补充消耗掉的部份吗?所以不吃东西就会死。

“因为灵魂是液体,被肉体吸收后可以轻易混和。一般来说,混合融解后的灵魂,会贮存在扮演感受器官的心脏里。嗯,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因为灵魂寄宿在心脏,就算是苹果持有者,只要心脏被挖掉就会死哟,我当然也一样。”

阿掘不禁倒抽一口气——心脏被挖掉就会死。

铃音也是被那样杀死的吗?被夺走所有灵魂——生命能源。原来就算不凭自己的意志交出灵魂给对方,也可以用那么简单的手段夺取。

这么说起来,我不曾失去心脏,倒是有过几乎断头的经验——对方还是贤木。一次也不曾失去过贮存灵魂的心脏,这是运气好吧。

那个蛇一定也不知道这件事,能够知道得这么详细——杀菌消毒果然是如她所说的存在吧?

七片大碎片的其中一片。

杀菌消毒转过身,使出一记铁斧般的横踢。

“啊,啊——啊啊啊啊——”

在身体僵住的眼球掘子眼前。

传来肉裂成丝般的声音。

那真的是最后的选择。

只为了确认自己所理解的事,竟回过头。

原来如此,阿掘心想。

只是满脸困惑地面向阿掘。

“很简单哟,只要把碎片埋入用碎片也无法复活,已经失去心脏的肉体里面就好了。光是这样,尸体就会变成肉偶,成为绝对服从给它碎片的对象,一点意志都没有的肉制人偶。生命能源虽然会让手脚仿佛活着般地运作,身体里却没有残留死者的意志。没有感受器官的身体。不具备自我意识,只会像人死后的痉挛般移动。由于碎片残留着过往的意志,身体将会成为给它碎片的主人的——傀儡娃娃。嘻嘻,要让它自由活动是需要一点技巧的哟!”

“——”

眼前有条又黑又冷的路。

原本模糊不清的部份,全都清楚了。那就是苹果的能力,阿掘和蛇都不知道这个禁果的真实。

阿掘简洁地说,“啪啪”地振动肉线织成的羽翼冲了过去。身体难以置信地轻盈,全身充满力量,手臂用力向后拉——就这样揍下去。只是这样。

杀菌消毒摆出备战姿势,将喷雾罐朝向这里:“我不知道,不知道呢。那是什么?区区一个人类……不对,你持有苹果到底长达多久了?几百年?几千年?是因为持续持有强大力量。为了让肉体承受它而成长——不对——那是进化!真有趣啊!你早就不是人类,而是和我们一样的——”

还不如在黑暗中孤伶伶一个人活着要好得多。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不会痛苦,什么都不用思考。

语不成声地道歉,她无视贤木的呐喊,逃离痛苦走向战场。没能保护铃音的自己,将铃音变成肉偶的自己,因为害怕那个责任,一想到贤木的心情就无地自容,只好逃开。

“这就是感人的重逢吧?你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做的吧。真笨啊——眼球掘子!怎么样,很开心吧?你的朋友已经不会背叛你啦!你叫她去死,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死!怎么样?朋友变成奴隶的心情!”

杀菌消毒尖锐的笑声,响彻被血液及肉片染色的走廊。

总觉得杀了她就会有办法,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可是若不将这股憎恨、绝望打在这女人身上,就无法消气。

——我至少会打倒这家伙的。

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以人类身份活下去。

杀菌消毒纤细的身体猛烈地飞出去,贯穿医院墙壁,飞在伞空中。外面是黑夜,星空下,她一边撒出鲜血以及不知为何物的体液,一边向下坠。

杀菌消毒以“固定雾”固定自己的身体,消除下坠的速度。固定雾,似乎可以依照她的意志解除,她动作轻柔地降落到地面。

“你们称为苹果的上帝灵魂碎片,是人类灵魂无法比拟,超高浓度的灵魂结晶。懂吗?灵魂会随着老化加速消耗,很快地需要就会超过供给,或是为了恢复大病或重伤而用尽灵魂,然后生物就会死。反过头来说,只要灵魂存在,生物就不会死。就算受伤也可以消耗灵魂来恢复,由于贮存量充足,甚至不需要为了摄取灵魂而进食。疼痛、酷热、寒冷都可以藉由消耗灵魂来淡化,相对的,疼痛或感觉这类危险信号就会逐渐消失。如何?很容易理解吧?这就是碎片的能力哟。所谓碎片。只是膨胀的灵块,不过是巨大生命能源的结晶罢了。”

那时,在眼球掘子眼前——

“快打招呼啊,肉偶。”

我一个人不幸就好了。

可是阿掘依然展开双手,仿佛在保护贤木及铃音。

那声音已不是阿掘的声音。

“喂,给我,把你的全部给我。好想还原,好想恢复,我的身体深处在呐喊呢——我将回复成原本的我,把碎片全部收齐,回到完美的完全体——”

几乎未经思考。

对不起,铃音,贤木。

从口罩里传出“咻——”的叹气声,杀菌消毒严肃地看向这里。

“杀菌消毒!”

“哎呀,那是什么?”

“是啊,我的运气真好。这股破坏力——你究竟接触过多少死亡?沐浴在多少尖叫声中?好美,你真美啊,眼球掘子。那个身体……那个灵魂,早就和我们是相同等级——如果是你,或许可以代替消失的大碎片也说不定。”

“铃音。”

如果只有那个方法可行,那我就毫不犹豫地变成怪物吧,反正早就下定决心了。即使那个选项可能只是一种逃避。

不可以回头,一旦回头就会绝望。我懂了,不是因为言语,而是出自本能地了解——

阿掘的右手臂连同汤匙被踢碎,鲜血飞溅、骨头分裂,然而阿掘还是不停地——

“还有件事也很好笑。”杀菌消毒天真无邪地:“你们看到名为肉偶的存在了吧?对,你们身后有,我后面也有。我来告诉你们制作肉偶的方法吧?”

啊,不行,压抑不住。因憎恶而忘我,阿掘仅存的最后的理性碎片。像在紧紧抓住自己残存的人性般诉说着,不行,那个力量没有用。

“你闭嘴!”

那是被一分为二,不会有交集,完全分开的路。

变成可以打倒眼前敌人的怪物。

“怪物别学人类说话,会让人误会!怪物就以怪物身份,在世界的外层互相残杀就好。我跟你都是那种生物,所以已经不需要说话,吵死啦!”

“……”

接着反覆说着自己的名字。

“铃音……”阿掘喃喃自语,铃音抽动一下有所反应。

阿掘当场瘫坐在地上,她不敢相信,这简直是恶梦。贤木也一脸苍白。是啊,怎么会有这么残酷的事!

约莫是棒球大小,因为肉被挖开,可以从那里看到后面的景色。她发出呻吟,摇晃着身体,不知为何轻声笑着。

不小心回过头。

“啊!”阿掘了解了。

“啊,啊——啊啊啊!”

然而我还是因为寂寞,赖在铃音及贤木身边长达两个月之久。已经够了吧——挖眼球的怪物——只要以怪物身份活着,以怪物身份死去就好了。

于是眼球掘子出自本能地了解,不选择其中一条路,就打不赢眼前这个杀了自己好友的存在。或许是感觉到阿掘的异样,杀菌消毒纵身一跃,保持一段距离。阿掘面对她,毅然决然地下了决定。

我们赢得过这种对手吗?

她抬起狰狞的脸,拿起两罐喷雾。

面对杀菌消毒那副柔弱模样,变身完成的阿掘,却没来由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吓感,她赶紧停下脚步,马上摆出备战姿势。

在肉偶支撑下,宇佐川铃音站了起来。

杀菌消毒原本浮现在脸庞的从容微笑逐渐消失,一双眼眸睁得大大的。在杀菌消毒正前方,阿掘的外貌已经开始改变。她的四肢伸长。垂在背上的发丝裹着一层红光,宛如甲壳般的肌肤早已不像人类,还从背部长出血色的长线。线被缠绕缝合,形成不祥的红色羽翼。

曾经将人类灭绝的怪物。

“贤木。”阿掘害怕地不敢回看铃音及贤木:“铃音就拜托你了。我……没办法……对不起。”

宛如天使般翩翩降下,宛如恶魔般攻过去。

“嘶嘶。”

明白后,脑中只残存一个念头。

一定是灵魂改变了,而非苹果。

腹部被挖穿一个洞。

“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害怕。

杀菌消毒。

“铃音、铃音、铃音、铃音。”

将碎片——苹果埋入死者。

仿佛很兴奋似地皮开肉绽、背部撕裂,血色的界限被解放了。那是在阿掘薄薄一层人类外皮下暴动的魔物,是一个月前凌驾于蛇之上的怪物。原以为拥有熟透的强力苹果才能变身,看来似乎不是那样。

最糟的事实被揭开了。

宇佐川铃音的表情空洞而没有意志。

害怕,人类的世界好可怕。

自己这副身体已经不是人类的身体。

即使受到如此过份的对待,铃音还是完全不抵抗。

“嘶。”

“碎片让肉体循环所需的时间大约是二十分钟。”杀菌消毒的声音很遥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给她碎片的,现在动应该正是时候吧。”

简直就像站在那里的人偶般。

以怪物的身份活着。

“咯、咯咯。”

“这个嘛,让我看看你做了什么决定,舍弃了什么,又因此得到了什么。也许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

“为什么你老是要惹我生气呢?”她满足地微笑,推开铃音:“如果你的憎恨是期望谁死亡,就先自己杀了自己吧!不过,在那之前……”

杀菌消毒趁他们不注意时移动到铃音身边,抓着她的头,硬要毫无抵抗能力的她鞠躬致意:“说‘请多多指教,我是眼球掘子小姐的仆人’啊。”

贤木在嚷着什么,阿掘已经听不到了。

然而,这样醒来的她,早已不再是宇佐川铃音。

所以……

医院外面供住院患者散步用的绿林步道,花坛里的花苞因夜晚而闭阖。四周静悄悄,树木只是让暗夜更显漆黑的点缀,被月亮及星星光芒照亮的这个地方,感觉非常寂寥。

“沙沙沙沙沙。”

“住口。”

“嘶。”

只有这点重要,其它全都是在那之后的琐事。

是要以人类身份活下去,还是以怪物身份活下去?

在变成肉偶的好友身旁,自暴自弃地攻击。

“我会先杀了你。”

为了保存铃音的肉体,毫无根据地,宛如赌注般将苹果放入她的体内。

等事情全部解决之后,自己会再变回怪物。

宛如断头般的感觉。

只要挖掉心脏,杀菌消毒也会死。

只看到狼眼男告诉她的残酷选项。

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愉悦、没有绝望。

阿掘气得完全无法思考,脑中一片空白,紧握汤匙刺向杀菌消毒。

将喷雾罐盖子整个打开,她撕下防尘口罩,毫不犹豫地饮尽内容物。消灭一切的雾气以及固定一切的雾气,在杀菌消毒体内混合成新形态。

“这个喷雾罐里面装着我的灵魂碎片,会吃光一切的凶猛碎片,以及凝固束缚的阴湿碎片。它们像微生物一样,朝目标物群集,完成赋予使命的工作。”

瞬间,有东西在震动。得到无敌身体的阿掘摇晃身体,无法靠近站在那里的她。

“我不会污染自己,所以就算喝了它也不会有事。所有灵魂集结,现在可以用真正的力量战斗。这个嘛——就取名为TYPE—C‘终末’好了,我会用这个为了最终审判而保留的王牌,全力对抗你,眼球掘子——”

她的模样开始扩散。

扩散。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女性——杀菌消毒的身体宛如吸血鬼般化成雾,一边用蜂蜜般的声音说,一边走向这里。

好快。

“你喜欢夜晚吗?喜爱黑暗时间吗?我很爱夜晚,爱这个把一切垃圾隐藏于漆黑中,让它们消失的完美时间。是啊,所以我讨厌人类,竟用光亮沾污难得的暗夜。只要恢复成原本的我,一定先把他们杀光光。这次连诺亚也不能幸免,像猫咪般狡猾地狩猎、残杀,一个也不留。”

把人类全部杀掉。

被凶猛本能支配的阿掘,脑袋里浮现出重要的人们的脸庞。贤木、铃音、火乃、树夫。尽管没能守护任何一个人,尽管没能带给谁幸福。

他们对我有恩。

就在她埋头思考时,雾像猛兽般袭来,阿掘的右肩以下一点也不剩地飞散得无影无踪。没有疼痛,也没有感觉,只是被消灭了。

被吃了。

阿掘直觉地想,连忙闪开,咬牙切齿地压着连血也不流的肩头。

雾在空中再度化成杀菌消毒的形状,依然令人毛骨悚然地开心说:“没错,我只是消化器官,并不特别擅长战斗。我呀,是将吃进来的东西化为自己的力量,不断繁殖下去的活胃液,怎么样?懂了吗?如果不在这里阻止我,我会无止尽地扩散,将世界破坏殆尽哟。”

那是诺亚的洪水传说。圣经中详细记载,宛如黑色生命体般的洪水,很快便吞没世界、屠杀所有生物,将文明不留痕迹地消灭掉。

仿佛黑夜一般,世界完全笼罩在虚无中。

消失的右臂没有再生,看来似乎完全被吃掉了。事到如今,阿掘并不会惋惜手臂——不过这下真的麻烦了。揍她的话手臂会被消灭。那个能力是所向无敌的矛,也是盾。

这就是杀菌消毒。

若把七大碎片什么的比喻成七大罪的话,她一定是“贪食”,即使全部吃光也无法满足的消化器官。

“都一样啦,笨蛋。明明很弱,还满不在乎地跑来干嘛?以功能来说,像你这种没有用的家伙,就该乖乖待在远处才对。太碍事的话,我会挖掉你的眼球喔。真的,拜托你别这样。啊啊——”

树夫——不,曾经是树夫的肉偶,一脸歉意地垂下头。

可是没有用,就算能分散雾,对手也不痛不痒,只是徒增对手的武器罢了。

这声音是——

像在确认般,阿掘简短地说:“有爸爸、有妈妈、去学校,还有铃音。上贤木的课,说些无聊的话。虽然那样的生活不会再有第二次,可是我很喜欢。爸爸——”

雾分裂了,那个数量光是能辨识的就有四团,就算能振翅吹散它们,也无法迅速分散所有的雾。

回应那个呐喊,阿掘用力振翅。

这是自己的战斗。如果就这样把贤木也卷进来,害他像铃音或火乃一样被杀的话,就真的完了,无法向铃音交待。

“唔?”

“阿掘。”

难道从一开始——

我不知道可以用这副身体做什么,实际上这是第四次变成这副模样。第一次和第二次是从一起旅行的伙伴们身上取得苹果的时候,因接受了经年累月狂暴成长的苹果,身体承受不住而任凭力量爆发。第三次是在一个月前和蛇对战的时候。

“接下来是那个男人哟。”耳边传来冷酷的声音。

“树夫……你这笨蛋!”

一把将贤木抱在怀里,跃身让雾通过。树夫的苹果没办法撑太久,必须想出杀掉杀菌消毒的方法。我已经不想要其它东西,只要能杀掉她就够了。铃音、火乃、树夫。

阿掘大声咆哮,朝树夫的心脏咬下去。血的味道,父亲心脏的味道。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她咀嚼,咽下,吸收到体内。

听到那个声音,阿掘感受到一股寒意。

“不就可以成为完美存在了?”

“贤木……”

阿掘知道,那是他在学校里讲到重要事情时所用的严肃语气。她反射性地竖耳倾听。贤木一副理所当然似地说:“既然因扩散无法击中。那让她恢复原本模样就好了吧。阿掘——你这家伙头脑真的很差,虽然拥有那种力量,说到使用方法却笨得可以,零分。你这家伙真的是我贤木愚龙的学生吗?”

旁观的杀菌消毒,很无趣似地笑了。

贤木。

对啊,轻而易举,要打倒杀菌消毒真的是轻而易举。

况且,这副怪物的身体,嚷嚷着想要战斗。

一切都是为了夺走我的苹果。时机一成熟,就像今天火乃昏倒这样,打算用苦肉计夺走我的苹果吧。或者,趁我睡着时夺走心脏。这确实是有效的战略——

满身疮痍的阿掘,注意到有黑影走近这块光是接近就有生命危险的战场。

阿掘摆出备战姿势,贤木也举起手枪。

“不行哟。阿掘。”

“树夫!别操之过急!快把苹果放回去!”

阿掘巧妙振动羽翼,只有一刹那,支配周围空气将苹果的力量传过去,把压缩的爆风朝中央吹去。

阿掘为了降落而将红色羽翼往后拍动,她看清楚了。

由于身高拉长了,她现在和贤木差不多高,抱着他也不觉得吃力。躺在自己的手臂里,贤木静静说:“阿掘,听我说。”

“我是……杀菌消毒的肉偶,不知道何时会失去理智袭击你。我最好消失……尸体就要回归为尸体。我也……要去火乃那里。”

阿掘呢喃,她禁不住湿了眼眶。明明是怪物的身体,只有泪腺像人类。真窝囊。可是好高兴,贤木的话渗入涂满杀意的心里。

唯独肉偶像在思考什么似地沉默不语。

阿掘依然抱着贤木,用力拍打红色羽翼。周围的草木相继折断。绿林步道被爆风吹抚而变了样,风开始旋转。阿掘毫不保留地使用树夫托付给自己的苹果,使出最后一击。

这只是再度重新开始,那个杀原美名,一定是眼前这个杀菌消毒。不过很奇怪,她说杀原美名已经死了,可是她却像这样活着。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七大碎片,只是得到那块碎片的原始人类吧?

阿掘摇头。默默咬紧臼齿。

“原来如此。不过,这是破绽百出的战法嘛。”

“别对我太温柔,不要对我说感人的话。如果被讨厌,至少不会有这种遗憾,我又会离不开,然后再次失去。只要不拥有什么,就不会失去什么。我已经受够失去什么的感觉了……”

像剑一般锐利的贪食雾朝这里斩了过来,阿掘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猛烈拍打羽翼。

不会吧,不会吧……

阿掘握着他的心脏,呆立原处。又死了,我又没办法保护,让他死掉了。所以……所以我才讨厌活着。大家都死了,都死掉了,是我害大家不幸,害所有人不幸。

肉偶露出寂寞的神色点头:“你懂了吗?阿掘……对不起,伪原火乃及伪原树夫早就死了。正确说起来,第一次和你见面的那个夜晚。我们两人晚上散步时遇到了杀菌消毒,被她杀害,埋入苹果,做成肉偶。”

想到此。阿掘瞪了笑嘻嘻的杀菌消毒一眼,说:“爸爸。”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到难以辨别。那声音确实是树夫的,是阿掘认为又笨、又天真无邪、又活泼,脑筋真的很差的,那个好好父亲的声音。

怪物之身好像也会流泪。阿掘一边哭泣,一边把失去人形的树夫抱近自己。想把他交给自己的心脏放回去,却不知该怎么做。他没有嘴巴,就算想用喂的也没办法,放在胸口又无法恢复。

虽然现在已经成了怪物——阿掘思忖着这种无益的事。

她在完美的世界里,满足地独自死去。

今后我会堕落成和她一样的存在,可是,至少不要破坏贤木及铃音生活的这个世界吧。

她口出恶言,抬头看着持续扩散的杀菌消毒。

杀菌消毒从容地说,然后再度攻过来。

目前只有这个攻击对杀菌消毒有效,不知道还能使出什么招术。想啊。想出可以消灭她的方法。

“哎呀——”雾再次聚集为一,杀菌消毒不高兴地皱眉:“真碍事。”

然后一瞬间扩散,变成吞食一切的雾。

“之后我们就听从杀菌消毒的命令,我假装在公司上班,火乃假装做家事,佯装成父母的样子。可是,相信我,我们是真的爱你,即使那可能是被命令而衍生出的假情感——”

没有赢面,想不到方法,可是也不能就此撤退。杀了铃音、杀了火乃、把我最重要的人吃掉的杀菌消毒,怎么可以让她逃掉。

狂乱的风旋成螺旋状,在刚才差点把自己吞食掉的贪食雾周围打旋。无声,有那么一瞬间,四周呈现无声状态。空气静止,形成了龙卷风。瞬间——

“要露出扭曲表情的——”

“怎么啦。已经结束啦?那就死吧!我会像对待美食一样品尝你的心脏,灵魂碎片。嘻嘻,好高兴喔!心噗通噗通跳呢。对啊,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不要把碎片保存在那种地方,全部吃光就好了。连同泪歌、破局、最弱、单人房、不快逆流、神虫天皇,也吃光光的话——”

接着,令人难以置信地——

“是你!杀菌消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她展开手,像在保护他们般地站立。

每次变成怪物的时间都很短,不太清楚能够做出什么,不过也只能放手一搏了。唯一了解的——

对方是不是肉偶根本不重要,反正自己也是个怪物,也隐瞒这点待在他们身边,我们都一样。事到如今,我不会觉得被背叛或难过,再说明明应该有很多夺取灵魂的机会,他们却无法下手杀我。

“啰嗦,老师就默默看学生赢啦。”

像蜂蜜般的声音喃喃说出非常骄傲的话。

瞬间,满溢的力量涌人。

“挣扎吧,小虫子!发呆可是会被踩扁的哟。”

那么她和我是一样的。阿掘又继续想着没有意义的事。

杀菌消毒被吹弹开来,一时之间朝空中消散,这威力实在了得。可是……光用风只能把她吹散,果然杀不死她。经过无数次没有意义的振翅,阿掘渐渐掌握住操纵风的方法。

“能够当你的女儿,我觉得有点幸福。”

那一瞬间,两边羽翼释出浓厚的爆风。

一心一意翼望成为完美存在的消化器官。融化并吸收所有东西的她,确实可以成为那样的存在吧。可是变成完美存在后,她一定会在孤独中徘徊吧,或许那才是她真正的愿望。她不是曾经说过吗——

得到第二颗苹果,让原本为了维持这副模样而大量消耗的灵魂复活。不但复活,还被强化了。嘴巴沾着血,宛如堕落天使般的阿掘——

“哎呀,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气得杀掉那个人偶呢。”

不妙。阿掘心想。

“树夫……?”

阿掘躲开剩下的另外几团杀菌消毒雾,掀起爆风散布到夜空中。

以前有个名叫杀原美名的女人。

对了,火乃是为什么死的?她到最后的最后还是无法背叛我,因为违抗杀菌消毒的命令,为了保护我而死。

“已经结束了?策略用尽了?无法抵抗了?绝望了?让我看你的脸啊?看那张扭曲的脸!让杀菌消毒看看因失败而扭曲的脸啊!”

“啊……”

然而阿掘还是摇了摇头。已经太迟了,我已经在将未来一分为二的残酷选项里,做出了决定。

那是贤木和肉偶,铃音被留在某个地方吗?他们似乎是追着往下坠的阿掘及杀菌消毒而来到屋外的样子。

“滋噗”,肉偶把手戳进自己的胸部,挖出心脏,阿掘惊讶地张大眼睛。他在做什么——做这种事的话,做出这种事的话……!

不知这是她第几次接近,阿掘用羽翼吹散她,身体被贯穿爆风的雾刮伤。单方面攻击反覆进行着。

阿掘运用背部的爆风吹散雾,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阿掘倒抽一口气,不过也因这番话而得到领悟。

说完最后这句话,被命运玩弄,名为伪原树夫的男人完全崩毁了。

就在她大叫时,树夫身体一晃,无法再维持原形。不同于尸体几乎没有伤痕的铃音,树夫似乎是从被压碎、切割的肉之中诞生的肉偶,一旦没有苹果就会失去人形。所以——

声音静静响起,是谁的声音?似曾相识的声音。阿掘越过肩膀回头一看,那里站着肉偶,它是阿掘打倒的杀菌消毒手下。不对,她有另一个想法,那是讨厌的,让人想大叫的讨厌想法。

让它彻底爆发就好了。

可是,我无法相信,不想相信。

“阿掘。”

嘀嘀咕咕发完牢骚,眼球掘子一脸疲惫地仰望夜空,抽抽噎噎地哭了。

看着杀菌消毒,眼球掘子如此想。

“那么,廉价肥皂剧就到为止吧。这个嘛……既然你们三个感情那么好,我就一次吃掉你们。你们就在我体内混合吧,永远永远地哟!”

“……”

自己的身体是爆风。

他们的亲情全都是演出来的吗?一切都是假的吗?那是被杀菌消毒命令,为了得到阿掘的心而演出的短暂亲情吗?这是怎么回事?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用这个碎片,希望可以多少成为打倒她的力量。”

“阿掘,”贤木不予理会,对背对他的阿掘低声说:“一个月前没能说出口,不管变成什么模样,你就是你,是阁下喜欢的阿掘,是我喜欢的阿掘。别离开我,不要再让我失去重要的人!”

“啊?”

大概是发现阿掘的目的,她不成声地叫喊。可是太迟了,她已经被抓住了。既然可以用风吹散她,表示她会被风压住,那么只要全方位消除掉空气,将她逼到动弹不得就好了。浓缩气压,把包围整团杀菌消毒的空气不断往中央压迫,将逐渐扩散的杀菌消毒凝结。

对啊,既然会扩散,只要让她凝结就好了。

凝结后,细小的粒子就会组合成一大块。实际上,杀菌消毒在风压不断挤压下,一瞬间凝结成原来模样。

“糟——”

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射啊!贤木!”

就在阿掘大喊的同时,贤木射出子弹。

逼近的音速子弹将急忙雾化的杀菌消毒——

寄宿着灵魂的心脏,连同爆风墙整个贯穿。

这样还不够。阿掘解放爆风,冲向往地面直坠的杀菌消毒。

“死吧。杀菌消毒。”

手穿入她被子弹贯穿的胸部,毫不留情地挖出心脏,鲜血四溅。最后。杀菌消毒发出临终前的悲鸣。

“哎呀?”

她将沾满鲜血的颤抖双手伸到眼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哎呀。骗人!”

“这就是你的临终遗言吗?你已经无法再说话了——最好想清楚再说。”

“也对。”那是仿佛在嘲笑什么般,平静的声音:“凭我无法达到完美吗?这个嘛……我……一直待在那个白色房间,为了失去什么,而一味追求完美的虚无。”

她在临终前笑了。

“啊啊,原来如此,死了,一切就会完美地消失嘛。嘻嘻。”

毫无意外,她死了。

虽然打倒了坏人,然而究竟又有谁获救了?

当然,杀了她,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仍然是残酷的平凡夜晚。阿掘茫然若失地拥抱同样放了心的贤木,只是一个劲地流泪。

夜正深,离晨曦还很久。

杀了宇佐川铃音、操纵伪原夫妇,将一间医院变成死亡世界的怪物,在远古时代几乎将人类灭绝,名为杀菌消毒的女人留下最后这句话。

眼球掘子茫然说出没有真实感的这句话。

在感到安心的同时,红色羽翼潜入背脊,完全变形的躯体也逐渐恢复原本模样。唯一不变的是消失的右臂,以及将全身染红,杀菌消毒回溅的鲜血。

“……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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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虫与眼球 1 虫,眼球,泰迪熊

  1. 01插图
  2. 02第YY 宇佐铃阁下的今日圣旨
  3. 03第二夜 十一月十五日事件
  4. 04第三夜 千年前死亡的N孩
  5. 05第四夜 孤独←KODOKU→虫毒
  6. 06最终章 “不要看”
  7. 07后记

第二卷虫与眼球 2 虫,眼球,杀菌消毒

  1. 01插图
  2. 02序 夜之钟
  3. 03第YY 连发式灾难
  4. 04第二夜 忧郁刑警与手长鬼
  5. 05第三夜 闺房
  6. 06第四夜 听不见铃声
  7. 07最终夜 杀菌消毒开始正在阅读
  8. 08闭 血沫之夜
  9. 09后记

第三卷虫与眼球 3 虫,眼球,巧克力圣代

  1. 01插图
  2. 02始 带着头颅走路的少N
  3. 03第YY 黑龙黑蛇黑鼠
  4. 04第二夜 炎砂糖与单恋
  5. 05第三夜 远离幸福
  6. 06第五夜 呕吐
  7. 07第终夜 你与巧克力圣代
  8. 08后记

第四卷虫与眼球 4 虫,眼球,爱之歌

  1. 01前奏曲 7 0 0
  2. 02第一奏 只凭歌声虽无法表达
  3. 03第二奏 “爱之歌”属于谁?
  4. 04第三奏 爱哭鬼Joker
  5. 05第四奏 蔬菜汁和番茄汁的冒险
  6. 06最终奏 只凭爱虽无法拯救
  7. 07后记

第五卷虫与眼球 5 虫,眼球,白雪公主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嫉妒的N王
  3. 03第二章 真实的镜子
  4. 04第三章 猎手
  5. 05第四章 七个小矮人
  6. 06第五章 魔N
  7. 07第六章 Poison&Apple&Kiss
  8. 08第七章 白雪公主
  9. 09后记

第六卷虫与眼球 外传 虫,眼球,断发

  1. 01插图
  2. 02断发 在陌生的地方
  3. 03血、禸、骨头的人偶吊饰
  4. 04和平的日常 净火天
  5. 05二十九岁 未婚 每天很无聊
  6. 06量产型 孤伶伶一人
  7. 07终极佛式·三千世界
  8. 08黄昏之后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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