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往返於星期一
《時間跳躍的妳來自昨日》 · 高畑京一郎 · 1.9萬 字
1
「我回來了」
「哦,是翔香啊」
看到英介出現在玄關,翔香瞪大了眼睛。
「……爲什麼,爸爸……」
「聽說他提前下班了」若子從英介身後走了出來。「他好像是因爲在意你纔沒有好好工作」
嗯……
翔香翻開了記憶。因爲『現在』是星期四的晚上……
沒錯。星期四早上的翔香非常慌亂,所以英介和若子纔會這麼擔心。
「只是貧血而已。你看,已經沒什麼問題了吧?」
翔香露出微笑。
「嗯……」
英介一臉懷疑。回想起來,自己當時的精神狀態確實非常不穩定,英介的樣子也不難理解。
「確實呢」
若子倒是比較爽快地接受了。這或許就是父親與母親的區別。
「那你把門關上,快點進來,馬上就喫晚飯了」
「嗯……但是,那個……」
「怎麼了?」
「我帶朋友來了……可以嗎?」
「讓人家在外面等着嗎?這種事早說啊……是優子她們?」
「不是她們……」
「那麼,鹿島。你能再告訴我一次你親身經歷過的事情嗎?」
「什麼?你說什麼?」
「這個嘛,應該吧」
「那到底是誰啊?」
「原來如此。那麼,起始應該是星期一吧……不過,等一下……」
「……好啊,重新開始吧?」
2
「……我星期三不是說過了嗎?」
「對了」和彥把日記還給翔香說道。「我想知道前一頁的內容,能告訴我嗎?」
「……那麼,這次你會『信以爲真』地聽我說嗎?」
翔香嘲諷道,和彥卻巋然不動。
英介和若子在說話。
翔香想把和彥一腳踢飛。
翔香的臉頰漲得通紅抗議道。
翔香向和彥道歉。
「怎麼可能,只是碰巧沒有什麼特別需要記錄的東西」
「……」
和彥反問道。那強烈的視線也在話語的中途放鬆下來。
和彥在椅子上坐下攤開筆記本。從胸前口袋裏取出眼鏡戴上。本就棱角分明的臉變得更加銳利。
「真是的……總是動不動就把注意力轉到奇怪的地方……」
「突然打擾非常抱歉,我叫若松和彥,翔香小姐的同班同學,今天有點事想和翔香小姐商量一下,特地前來拜訪」
「不是說過嗎?同班同學」
「別讀多餘的」
她邊翻開有問題的那一頁邊提醒道。
翔香發現和彥對『相信』這個詞非常在意。
「『……一開始你可能會覺得他很冷淡,但他是可以依靠的人』嗎?」和彥自嘲地說,但臉上卻浮現出陰鬱的笑容。「這應該算是表揚吧?」
翔香無法忍耐,跑出房間向樓下喊道。
「等一下」
「……我說不要盯着我看」
「等一下」
「那麼,先讓我看看日記吧」
「能進去嗎?我給你倒了杯咖啡」
和彥爲了緩解痠痛轉了轉脖子,按摩了一下被折磨的右手。
「會那麼順利嗎?」
「啊,對不起。我有個習慣,想事情的時候會盯着旁邊的東西看」
「我不介意……與其這樣,還是早點把事情了結吧,最好別待太久」
「一個普通的同學會特地跑到家裏來嗎?」
「沒有」
翔香吞吞吐吐地說着,若子露出訝異的表情,但以驚人的直覺說道。
「意外地不負責任呢?」
「我對你的隱私沒有興趣」
「我說過我會認真對待的,能借下桌子嗎?」
「沒錯。而且和那時相比,能說的內容應該增加了吧?」
和彥打開皮包,取出筆記本和筆記用具。
「不是常說嗎,戀愛中的男女心情很不穩定」
「分析出錯可就麻煩了,鹿島。我確實會和你商量,會認真對待這個問題的。因爲已經約定了所以沒辦法。但解決問題的應該是你。說什麼不負責任就是自誤誤人了」
「怎、怎麼了……不要這麼盯着別人的臉看」
「嗯……」
「當時我是半信半疑,或者說是『完全懷疑』」
是若子的聲音。可能是聽英介的話纔來偵察的。
「嗯……起始,是,星期二……」
果然,討厭女性是真的嗎……?
有人敲門。
「因爲在那之前寫的是八月的事情」
「我想知道星期日或星期六有沒有類似的記載」
自己沒有翻頁,大概是爲了遵守翔香的提醒吧。
「要記筆記嗎?」
翔香被他那彷彿放棄了的說法嚇了一跳。
「那麼……之後怎麼辦?」
「那麼,開始吧,鉅細無遺地」
「不知道,又不是我寫的」
「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
翔香打開快要關上的門,讓和彥進來。
『訊問』結束後,和彥放下自動鉛筆。
翔香咬緊了嘴脣。的確,這很正確,但是不是還有別的說法呢?對別人再溫柔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
翔香一邊發牢騷一邊重新關上門。
「分析數據,找出規律。也可以說是理論……然後,查明原因,找出解決方法,然後實行」
和彥拿起自動鉛筆催促翔香。
「……你有每兩個月寫一次日記的習慣嗎?」
「爸媽,我聽見了!」
「辛苦了」
「是男生?」
咚咚。
翔香目不轉睛地盯着再次看向筆記本的和彥的側臉。
和彥有些喫驚地看着翔香。
和彥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和彥對這個詞的理解相當嚴謹。如果不是真的相信,就絕對不會說『相信』。所以纔會說出『信以爲真』。而和彥所說的『認真對待』就是字面上的『認真』。
「可是,總有一天要寫吧?」
「嗯……」
說話聲瞬間戛然而止。
「進展不順困擾的是你,不是我」
「……請」
「不過,因此這段時間你的行動,我已經大致掌握了」
和彥輕鬆地說。
「是嗎?不過他真是個好孩子啊,又有禮貌又機靈……最近翔香的樣子這麼奇怪可能是因爲他吧」
「你說得這麼幹脆,真的嗎?」
「……你不是對我的隱私不感興趣嗎?」
「誒,嗯……」
和彥冷淡地回答接過日記,看了一眼那不足十行的記述。
和彥的臉上浮現出和往常一樣的淺笑。
「……」
翔香立刻回答。
「這個……也許……是吧……」
3
「你說什麼?」
翔香開始說話。和彥邊聽邊記下要點。對於沒有理解的地方便反覆詢問,對於認爲重要的事情會在記述後畫一條線。和彥就像在準備考試一樣做着筆記,甚至比準備考試還要認真。
翔香打開帶鑰匙的抽屜,拿出日記。
翔香吞吞吐吐地說。
和彥盯着翔香的眼睛,強烈而銳利的視線,彷彿內心深處都被看穿了。
「打擾了……哎呀」
若子走進來,看到坐在桌前的和彥,似乎喫了一驚。
「啊,請不用客氣」
和彥輕輕低下頭。
「不用這樣……你在學習嗎?」
若子邊把咖啡杯和杯子放在桌上邊說。
「不,因爲班級的活動,必須先決定某些事項」
和彥收拾桌子的時候巧妙地把筆記本藏了起來。
「真是辛苦啊……對了,若松同學,如果可以的話,一起去喫晚飯吧?」
「不,不能這麼給您添麻煩……」
「不會添麻煩的,學校的事什麼的,我想多打聽打聽,一定要來」
「您的好意我很高興,但我不打算久留,我家裏也已經準備好了飯菜」
「是嗎?真遺憾……那,下次見」
看來若子很喜歡和彥。
「好的,謝謝」
「那就慢慢來吧。翔香,不要給若松同學添麻煩」
若子說完就走出了房間。
「……很和善呢」
明明對我很冷淡,翔香莫名地生氣了。
「對長輩要有禮貌」
「?怎麼回事?」
和彥拿着杯子,像在閒聊一般開始說。
科學驗證這個詞,應該是和彥在星期三用過的詞。
「你看,你確實把時間往前向後推進,但你並沒有重複曾經度過的『時間』」
「剛纔我說『你的情況不太一樣』,就是這個意思。你的情況不是物質性的移動,所以質量和氧氣的消耗量都不會改變。因此,即使回到過去也不會改變過去」
「……是啊」
「可是……」
接着寫了『三』,用圓圈勾畫起來,與第一個平行,畫了第二條線段。在線段的中間做個記號,然後寫上『午休0;花盆1;』。
「……爲什麼?」
確實,這份『日程表』上沒有一處重複。
翔香感到失望,看來他又要以自己的誤解和妄想症作爲結論了。
「是的,對時間悖論的處理方法因作品而異,大致可分爲兩種」
然後把箭頭從『星期三午休』指向了『星期四早上』。同樣,從『星期四放學後』到『星期三午休0;花盆1;』,從『星期三晚上』到『星期五早上』,從『星期五放學途中0;車1;』到『星期四放學後0;樓梯墜落1;』也都畫上了箭頭。
翔香點點頭。按照這種分類方法,確實只能分爲兩種。
「也就是說,你的時間旅行只發生在你的腦海裏」
「我看了不少關於時間旅行的書,不管是聞到薰衣草氣味的人,還是開車的人,還是穿過貓之門的人,基本知道大體情況」(譯註:此處分別NETA 《穿越時空的少女》《回到未來》《進入盛夏之門》)
又感覺一頭霧水了。「也就是說,意識和身體」和彥豎起左右食指,讓它們在翔香面前貼近。「它們本應成對地度過『時間』。不存在只有意識,也不存在只有身體,也不存在一個身體兩個意識。因此不可能重複相同的時間,也不可能移動到幾百年前。因爲在很久以前,你的身體是不存在的。你的時間設定是以在目標的『時間段』裏沒有『意識』的身體爲前提的……明白嗎?」
「不管多麼微不足道,變化就是變化。大體上這種程度的變化可以忽略,再進一步就不行了是誰決定的?而且,會有什麼力量想阻止『改變過去』呢?」
「理所當然的吧?『改變過去』並不僅僅是殺死祖先,只要時間旅行者來到過去,過去就會改變。因爲地球多出了一個人的質量,也多消耗了氧氣」
「這也算『改變過去』嗎?因爲這種小事?」
「但你的情況不太一樣」
翔香把砂糖和牛奶倒進自己的杯子裏。
「總之……對了,就叫『隨機時間跳躍(Random Time Leap)』吧」
「……哦……」
「還有一點」和彥制止了正要開口的翔香,繼續說道。「你可能不知道,你的身體並沒有移動」
「嗯」
翔香這麼一說,和彥苦笑了一下。
「是啊……那麼,你覺得哪個正確呢?若松君……」
「如果是站在『無法改變』的立場上創作的作品,就會使用比如『自然的復原力』修正歪曲的過去。或者認爲被扭曲的原有的正確的過去就會被淘汰」
「……那麼,我也已經改變過去了?」
「這個名字有點長」
「等下」
「如果站在『可以改變』的立場上,那麼從『改變的時間點』開始,歷史,或者說是『時間的流逝』就會被重新構造。『開車的人』就是這個領域的代表」
「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的話,物理學家們就得從頭開始重新制定統一理論了」
翔香半開玩笑地說,和彥則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和彥冷靜至極。
「那麼,按照這樣,如果這個假說是正確的,繼續思考的話……」
和彥喝着黑咖啡。
和彥苦笑着拿起杯子。
「又不是要在學會上發表。再說,在這類問題上要貫徹實證主義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
「怎麼了?」
但和彥搖了搖頭。
「……總之就是這個日程表上的空白部分,比如『星期一』之類的」
「你的『意識時間』……我擅自編了這麼個詞,這個『意識時間』因爲某種原因,從正常的時間流逝中『剝離』了,結果是隨機地從明天到昨天、從前天到後天早上。自始至終都只有意識在移動,不然的話,穿着校服在學校的你會在瞬間穿着睡衣來到這裏」和彥指着翔香的房間。「不可能的。如果時間旅行能力連瞬間移動和換衣服都能完成就另當別論了」
「……」
「爲什麼?如果是若松君,不管什麼難題不都能解決嗎?」
「怎麼說纔好呢……舉個看電影的例子,直接看的話,就可以毫不費力地追上故事情節。但如果把膠捲拉出來,在各個地方剪輯後亂序更換,重新連接的話會怎麼樣呢?失去脈絡後會不會變得意義不明呢?」
雖然點了點頭,但還是沒太明白。
「如果回到過去,殺死自己的祖先,會發生什麼?」
「你敢這麼斷言嗎?」
「那是什麼?」
「啊!」
「不是的」和彥搖了搖頭,彷彿看穿了翔香的心思。「我想說的是,現在的你,意識和身體不在一致的時間流逝中。你的身體在正常的時間流逝中。如果星期二受傷,星期三也會留下痕跡吧。輕傷的話星期四可能就好了,但你的意識並沒有按照這個順序經過。星期三的時候會驚訝於怎麼會有這樣的傷口,回到星期二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是那時的傷口」
「這是你的時間表」
雖然不想貶低和彥的假設,但對翔香來說這是關乎生死的問題。用『應該』、『一定』來推進話題感覺無法接受。
「不是能力的問題。從物理上,或者從立場上我就不可能辦到,只要我還在正常的時間流逝中」
「真酷呢」
「這裏就是你的『現在』」
『四』的線段中途剪掉,寫上『放學後0;樓梯墜落1;』。
首先寫上『二』字,然後用圓圈勾畫起來,然後在旁邊畫一條線段。
「?」
和彥苦笑着回答。
翔香感到不解。
「也就是說……不會重複同樣的時間?」
「沒錯。因此若你的記憶從上週的星期一直持續到星期日,那麼你就不可能回到這周的星期一之前了」
與自己的經驗相互呼應,這個假設也令人信服。
「不苦嗎?」
「不要」
「我有兩次……不,是三次吧?在你『去往』『返回』的瞬間我都在場,但你的外表沒有任何變化。你的身體像要被淹沒似的消失一瞬間之後又出現是不存在的」
「嗯」
翔香對照着自己的記憶,看着『日程表』點了點頭。
「那是次要的。重點是你的意識在時間上的移動。意識先採取移動,以及接受意識的身體,所以不會在同樣的時間重複兩次」
「……嗯」
「等一下好嗎?」
「大致可以分爲以下兩種,一種是站在『可以改變過去』的立場上,另一種是站在『不能改變過去』的立場上」
「要糖嗎?」
「那麼,在這些時間旅行的作品裏,一定會出現一個詞——時間悖論」
翔香打斷了和彥。
最後,從『星期四放學後0;樓梯墜落1;』延長線段,在那裏寫了『星期四晚上』。
「這就是咖啡的味道」
「那叫『時間跳躍(Time Leap)』吧。總之,我想先把它和所謂的『時間旅行』區別開來」
「嗯……所以呢?」
或許還包括只度過一半的『星期五』的後半部分。
「只有兩種?」
因此纔會那樣,星期五的和彥說就算做了作弊紙也不能帶到星期一。
4
「爲什麼?」
和彥做了補充說明,繼續說下去。
「這個假說確實很有說服力,但你可以輕易就認定它是正確的嗎?如果是錯誤的怎麼辦?既然要進行科學驗證,就應該採用實證主義吧?」
「就算對過去的改變進行實驗也無法分析實驗結果」
「你想想看,現在的問題是,過去是否會改變?」
和彥沒有停下手,簡短地回答。
「總覺得很有說服力」
翔香已經回溯了兩次時間,按照和彥的說法應該如此。
「如果時間旅行真的存在,那肯定是『可以改變』的」
「?」
『五』的線段在『放學途中0;車1;』中斷。
「怎麼回事?」
和彥似乎也不只是在學習。
「嗯……」
「沒有『自然復原力』嗎?」
和彥放下杯子,翻開剛纔的筆記本。然後不時參照着寫下來的內容,開始在新的一頁上畫圖表。
「這麼看來,你不覺得時間旅行有點語病嗎?」
「不明白嗎?」
「完全不懂」
「假設你在過去犯下了改變歷史的大事件,例如告訴信長光秀背叛了自己」
「你不是說過不能去那樣的過去嗎?」
「打個比方而已。這樣一來,本能寺之變就不會發生了。時間會被重新構造,日本的歷史會發生巨大的變化。即使你回到現代,我也可能不在那個『現代』。就算有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若松和彥』,他也不會知道發生了本能寺之變」
「……」
「也就是說,即使你改變了過去,知道的也只有身處時間流逝之外的你。沒有你這種特殊能力的我,只能知道是『被改變之前的過去』還是『被改變之後的過去』。兩者不能比較,因此也不能進行分析」
「我來告訴你怎麼樣?」
「你說什麼?」
「如果是我的話,不是能看出變化嗎?所以我也可以把差異告訴若松君。這樣的話,若松君也能分析吧?」
但和彥搖了搖頭。
「我做不到」
「爲什麼?」
「那個時候的『若松』不是我吧?」
「什麼?」
「你不是爲了做實驗而改變過去嗎?比如這個星期一」
「嗯,嗯……」
「這樣的話,從那個『時間點』開始,時間就會被重新構造。你能見到的,是在重新構造後的時間軸上的『若松和彥』,而不是現在在這裏的我」
「……有什麼不同?就算時間被重新構造,若松君還是若松君吧?」
「基本如此。但因爲一點小事,對事物的看法就會發生變化。你那邊的『若松和彥』,也有可能不會聽你的請求吧?」
「這就是明天我對你進行情報管制的理由……對了,確實這樣比較好,這樣比較安全」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因爲太緊張反而失敗的事……也……」
「這樣比較保險」
等翔香點完了頭,和彥繼續解釋。
「怎麼了?」
「……萬一失敗了呢?」
所以市面上的預言書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記述嗎?
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這種感覺……但是。
「次善之策?」
「這是一種研究複雜系統內不可預測性的數學理論。如果你想了解詳情,我可以向你解釋」
「啊,這樣啊。對若松君來說是過去。若松君知道我的『未來』吧?」
翔香發着牢騷,和彥轉向她。
「爲了不讓時間被重新構造,你必須採取『同樣的行動』。但是預備知識有可能改變你的判斷。即使處於『同樣的狀況』,行動也可能會發生變化」
「……不用了」
和彥用嘲諷的眼神看着翔香。
和彥盯着訝異的翔香。他的目光緊鎖。進入了『思考時間』。
5
翔香向上抬起眼睛,和彥立刻回答。
爲了解決翔香的『時間跳躍現象』,和彥提出了必要條件。
正因如此,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對過去的改變。
翔香搖了搖頭。數學的學習,只要準備『明天』的考試就已經受夠了。
不過,自己無法改變『自己的過去』。因爲那是已經過去的時間。但翔香可以用『翔香的未來』改變『和彥的過去』,和彥也可以用『和彥的未來』改變『翔香的過去』。
「可是……很奇怪啊」
「原來如此……」
「沒關係,我會搞定的,我想我能做到」
和彥的話戛然而止。
和彥慢慢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和彥露出微笑。
「即使這樣也算是『過去』嗎?比如,經歷『這周星期一』的我,是比現在更早的我吧?那就不是『未來』吧?」
「這就是你的『時間跳躍』的特別之處。對你來說星期一就是未來,但對我來說星期一已是過去。相反,星期五對你來說已是過去,但對我來說卻是未來」
「……嗯」
但是,翔香產生了一個疑問。
本來還期待着別的反應,但好像是期待錯了。
「按照你的說法……我的情況不是『時間旅行』吧?只是度過的時間順序不同而已……」
「總之,過去是無法改變的吧?」
「喂,你可不能這麼自說自話啊」
「……不改變那麼大不就好了?」
和彥點點頭。
「也就是說,『我的過去』和『你的未來』,『你的過去』和『我的未來』是一體的。根據剛纔『最好不要改變過去』的原則,星期一對你來說是未來,最好不要改變」
和彥笑了。
「……所以,不能告訴我『未來』的事?」
「這麼想來,預言這傢伙基本上都具備『一定會錯』的性格。聽到預言也就是掌握了『預備知識』,就會隨之改變判斷,也會改變行動。結果也會不同,未來亦會改變」
「不過,如果你打算自己處理所有的事情就不用這樣了。改變過去也好,重新構造時間也好,都無所謂……老實說,這樣做對我來說比較輕鬆」
「是啊」
「如果你說的是星期一的事,那我知道。不過那只是你在學校期間發生的事,而且也只是兩三件事而已。不管怎麼說,星期一的時候,我並沒有太注意你」
「淨是胡說」
「我的意思是……剛纔不是說過『同樣的人,在同樣的狀況下,肯定會做出同樣的判斷,採取同樣的行動』嗎?」
因此,實際上是這樣的。
「等一下……那麼,若松君怎麼辦?如果我在星期一必須採取『同樣的行動』,你星期五也必須採取『同樣的行動』吧?」
「這是個好問題,看來你已經完全理解了我的說明」
「那是什麼?」
和彥一面好奇地看着翔香。
翔香放棄了,回到正題。
「……」
「可是,那樣的話,不就不是『預言』了嗎?」
「但是……過去還好說,不去改變未來是怎麼回事?怎麼能去改變還沒有發生的事情……」
「確實,我已經掌握了很多多餘的知識。如果放任不管就會採取『不一樣的行動』。我不得不採取次善之策」
『預言0;預備知識1;』基本上創造了『不同的未來』。只要不採取與『自己在預言的未來的行動』相同的行動,未來就會改變。既然有『翔香數學考試得滿分』這樣的『預備知識』,翔香無論如何都必須得滿分。如果不這樣做,『翔香的未來』就會改變,同時『和彥的過去』也會改變。
沒有時間跳躍能力的和彥居然知曉『未來』,這也太奇怪了,但如果參照日程表的話就是這樣。
「什麼?」
「是啊,有一種叫作混沌理論(Chaos Theory)的學說」
「可是,我把星期五的事告訴你了,讓你有了預備知識,那該怎麼辦呢?」
首先,
6
翔香感到不解。
「同樣的人,在同樣的狀況下,肯定會做出同樣的判斷,採取同樣的行動。一般情況下,我們不可能做出嚴格意義上的『同樣的狀況』,但這種情況下確實是一模一樣的『同樣的狀況』。如果你按照你的判斷行動,結果應該和我的記憶一致」
「……那麼,把你記得的事情告訴我,我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
「是……嗎?」
「……」
翔香回答。自己一個人的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翔香,需要和彥。
「你如何判斷這種程度的改變就沒事了?一點小事也可能引發大事件。在北京的蝴蝶扇動翅膀可能會改變紐約的天氣」
和彥想要從翔香的經歷中得到的數據來把握全局,但時間的重構有可能會改寫數據,甚至連和彥自己也會被『改寫』。
「就是你剛纔想要用的方法,將知曉的事情按照已知的去做。雖然會有時間被重新構造的危險,也盡是麻煩之事,但只能試試了」
「可是,你做過的事……或者說是你做過的事吧?就算不告訴你,到了那個場合,你也會做出那樣的行動吧?」
和彥一本正經地回答。
和彥的說明很有說服力。另外,聽了他的說明,翔香也理解了和彥明天0;星期五1;說的話的意思。
因爲如果改變過去,時間就會被重新構造。
和彥滿意地笑了。
「……我決定不改變」
面對面露失望的翔香,和彥露出笑容。
不要改變未來。
這種傲慢的說法讓翔香很生氣,但她忍了下來。
「只會讓你困擾」
「我不是說『不能改變』而是『最好不要改變』。改變過去的話,即使是再微小的事情,『現在在這裏的我』也有變成『另一個我』的危險。……總之就是方便與否的問題。如果『現在這裏的我』不在了,你會很困擾吧?所以,就這麼簡單」
不要改變過去。
「當然,我需要收集數據」
「是啊,不過,如果是天災人禍那種『人類無能爲力』的事情應該沒問題吧。或者,也有一種方法,就是讓人事後才明白『原來那是這個意思』,停留在抽象的表達上」
根本就不可能吧。說到這裏,翔香突然意識到。
7
和彥點點頭。
「什麼?」
「爲了『不改變星期一發生的事情』,首先必須知道『星期一發生了什麼』」
和彥點點頭。
不要因爲對自己不利而改變過去,這是一種以自我爲中心的說法,但也正因爲如此很容易接受。
「沒錯,因爲『星期五的晚上之前』對你來說已經是過去了」
「嗯……」翔香參照着日程表。「……是啊,沒錯」
「那麼……你現在是在認真觀察嗎?」
「不過……我還是想知道。知道了『正確答案』,就能以此爲目標行動,我也就放心了」
爲此,應該怎麼做呢?根據『同樣的人,在同樣的狀況下,肯定會做出同樣的判斷,採取同樣的行動』這一定理,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〇最好不要有『預備知識』。
如果沒有,就會『做出同樣的判斷,採取同樣的行動』。
那麼,在擁有『預備知識』的情況下,該怎麼辦呢?
〇必須意識到『預備知識』和『同樣的行動』。
基本如此。
太過麻煩了,但更讓翔香厭煩的是這僅是必要條件。換句話說,這是『維持現狀』的工作,而不是改善事態的工作。
但是,沒有辦法。既然翔香需要『和彥的協助』,不管多麻煩,這些條件無論如何都必須滿足。
「對了,鹿島,既然你已經掌握了幾個『星期一的預備知識』,所以關於那些事情,你必須嚴格地再現出來。包括那本日記,最重要的是……」
聽了和彥的話,翔香點了點頭。
「數學考試。星期一去的時候,我要參加數學考試,必須全答對」
「沒錯,你明白了」
「爲了準備這個,明天我可是被折騰得夠受的」
「是啊……託你的福,我今天不用告訴你了」
和彥看着剛纔的筆記說。
「不要把今天能做的事拖到明天」
和彥笑了。
「說得真不錯」
「是你說的,這句格言很適合現在的我……啊」
翔香慌忙捂住嘴,但爲時已晚。
「待會兒我再解釋,做吧」
「可是,我『明天』聽你說過所以現在纔想起來……哪一個是最初說的呢?」
「用膝蓋夾住下襬不就行了?求你了」
和彥拉過書包,從裏面拿出數學試卷。
「那我開始計時,做吧」
和彥把那張日程表遞到翔香面前。
「怎麼回事?」
翔香雙手按住後腦勺,長了個大包。
「大概是經歷過第二天之後……吧?」
「仔細觀察然後回答我。你什麼時候會跳躍?」
「那麼,我就打破剛纔的原則,告訴你關於星期一的事情,星期一應該沒有太大的危險」
「卷子今天才發下來了對答案的,我當然會有吧?」
「嗯」
「不,這就夠了。睡覺的時候應該被看成是『返回』」
雖然完全不知道和彥的意思,但看他這麼認真,翔香還是照他說的做了。
「……」
「一會兒告訴你,你就保持這個姿勢聽我說」
翔香驚訝於準備得這麼充分,和彥苦笑道。
「這樣?」
「這我還不能確定……不過度過未來的時間果然還是有些勉強吧。所以只要有機會,就把跳過的時間,換句話說,就是把日程表上的空白填滿」
「好的好的」
「那是因爲星期五早上是離『安全』最近的時間吧。『星期三晚上』的你害怕『星期四的樓梯墜落』的『時間點』,所以不能去『那裏』。但在明天早上,我說了『平安地接住了』……,因爲『說了』,所以消除了你的不安,下次跳躍的時候,就能來到『星期四的樓梯墜落』的『時間點』」
「那是我。我說的,你聽到的。如果你沒說漏嘴的話,事情應該就這麼簡單。但是,你現在給了我『預備知識』。爲了不讓時間被重新構造,我會有意識地在『明天』說出這句格言」
「好快啊」
「嗯,你沒遲到就來學校了,照常上課,沒必要避開星期一」
和彥點點頭。
翔香接過日程表,攤開雙手。
「聽說你在明天準備考試了,先讓我看看你的成果吧」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
和彥消失了。
「……謝謝」
翔香接過試卷,坐在桌前。
「做好了」
「然後把椅子往後傾」
翔香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傾斜着椅子。四條腿中前兩條懸空了。雖然不太穩定,但因爲腳放在桌子上,所以還能保持平衡。
「明天我會這麼說嗎?」和彥一臉不悅。「……謝謝你給我增加了不得不做的事情」
腦袋好像碎了一樣,後腦勺隱隱作痛。
8
翔香斜眼看着和彥。
「……好吧」
「『返回』?」
「我現在開始說明……不過,在那之前,我可以提出一個奇怪的要求嗎?」
和彥瞪大眼睛,接過代替答題紙的活頁紙開始打分。考慮到花費的時間和精力,應該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滿分。
「也就是說,就是這樣的事情。當你遇到『可怕的事情』時,你就會逃跑,會搶先時間逃跑。然後當你發現自己不逃跑也沒關係的時候就會『返回』,在下一次的跳躍或者睡覺放鬆的時候」
和彥死心似地說。
「……是在發生可怕的事情的時候嗎?……不過,睡覺的時候也會跳躍……」
「……嗯」
翔香聳了聳肩,再次意識到自己對時間的感覺已經錯亂了。
「跳躍……了嗎?」
「算了,現在再增加一兩個也沒差」
「?」
「是啊。不過……在你解題的時候我想了想,你的『隨機時間跳躍』好像也有一些規律」
「對了。這次,我們來看看『返回』到『跳躍之後的時間』的時間,具備了什麼條件的時候會『返回』……你覺得呢?」
翔香也想盡快放下肩上的擔子,所以沒有異議。
「因爲我剛纔告訴你了,所以『明天』你必須說『不要把今天能做的事拖到明天』,對吧?」
「什麼?」
和彥這麼說道。
和彥露出苦笑。
「你,也許是你的無意識」
所以,雖然很討厭這種姿勢,但翔香還是在腦海的某個角落裏這麼想着,做好了撞擊地板的準備。
「……那麼,爲什麼到現在爲止,星期一都不能去呢?」
「把話題拉回到考試上」
雖然和彥毫不猶豫地稱讚了她,但她也知道和彥明天就會對翔香糟糕的表現感到驚訝,所以翔香的心情非常複雜。
「誰做的?」
「我以後會注意的……不過,很奇怪吧?」
翔香接受了和彥條理清晰的解說。
「確實有意思……可這有什麼意義嗎?」
「……特意帶來的?」
「可這也粗魯了,而且還是裙子……」
「好痛啊……」
「好了,你就照我說的做吧」
「這個我不知道。不過,星期一沒有危險是肯定的。所以,如果你相信我的話,下次跳躍的時候,你就應該能去星期一……你相信我嗎?」
「對你來說可能是又來了,但我還沒見識過」
「對不起」
在牀上。
「不知道,要是『信以爲真』的話,你可以接受嗎?」
翔香抬頭看着和彥。
「什麼?」
「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在『可怕的事情』沒有給你帶來傷害之後」
翔香皺着眉頭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然後呢?」
「又來了?」
一瞬間,身體浮了起來。不,不是的。是掉下來了。翔香失去了平衡,連人帶椅子倒了下去。
翔香爬起來,穿着睡衣就下了樓。爲了去看早報。
「真的?」
「你這是報復?」
「嗯……」
「把椅子稍微擱遠點,把雙腳放在桌子上」
感到驚訝的翔香看向日程表,翔香的跳躍是『隨機』的,根本找不到規律。
「……嗯?」
「真了不起,我對鹿島刮目相看了」
9
是嗎?『今天』是星期四來着……
「沒錯……就像安樂椅一樣,很有意思吧?」
「什麼?」
「還是儘早完成考試比較好」
好像明白了,但覺得哪裏怪怪的。但越想越覺得頭腦混亂。翔香放棄了。這種麻煩的事情交給和彥就好了。
「可是……等一下。星期三晚上睡着之後就是星期五早上,沒有什麼可怕的事,爲什麼不跳向之前的時間呢?」
翔香對這個考試已經很熟練了。順利地解開後又重新看了一遍,以防萬一又重新驗算了一遍,但只花了不到三十分鐘。
「可是,就算想做也做不到,也不能隨意選擇『時間』去往」
「……可是,爲什麼呢?」
英介好像還在睡覺,早報還放在玄關旁的報亭裏。
翔香取出並攤開。
星期一。
和彥預測的一樣,翔香能跳躍到星期一了。
「不愧是……」
翔香感嘆道,這才意識到。
那是故意的。和彥讓翔香擺出那樣的姿勢,是爲了讓她遭遇可怕的事情然後跳躍到星期一,把椅子往後倒恐怕也是和彥乾的。
「那傢伙……」
翔香感到失望。就算要讓她跳躍需要『可怕的事情』,也應該有其他的辦法吧。託他的福,撞在地板上的腦袋疼得要命。
「咦?」
翔香歪着頭。撞到頭是在星期四。這種疼痛在星期一的現在能感覺到是很奇怪的。因爲『疼痛』的是身體而不是意識。
回去後得問問若松君。
翔香拿着早報走進廚房。
若子和往常一樣站在那裏。和任何一個早晨一樣,若子一邊做早飯,一邊發出咚咚的菜刀聲。
「早上好……怎麼了?」
若子回過頭,不可思議地看着翔香。
翔香在腦中思考。每天早起做早飯和便當,傍晚做晚飯,空閒時間洗衣服打掃衛生。雖說這是主婦的工作,但有時也會感到厭煩,若子卻隻字不提,太厲害了。
搞定這起事件後要多幫她做家務。
翔香這麼想着搖了搖頭。
「沒……沒什麼……」
翔香去上學了,好久沒有去星期一的學校了。
風和日麗,秋風颯爽,如果後腦勺不痛的話應該可以度過清涼的一天吧。
但是,怎麼返回呢?
翔香衝了出去,跑上了樓梯。然後在超過和彥的時候,裝出一腳踩空的樣子,倒在了正後方。和彥『大概』會接住。
抬頭一看,是在天花板下的的和彥的臉。
「這麼說,是今天的事吧?」
10
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接下來只要不馬虎大意就可以了。
「……去哪裏?」
「今天要做個小測驗」
重要的數字課是在第二節課的。
不管哪一種都不能置之不理。
翔香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那麼,考試進行得順利嗎?……不,沒什麼好問的,如果不順利的話,我現在應該不在這裏了」
海野無視這些抗議的聲音,開始分發試卷和答題紙。
當時,和彥接住了從樓梯上掉下來的翔香。多虧如此,翔香纔沒有受傷,但這是個疏漏。
和彥訝異地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
她發現了和彥的疏漏。
「星期四的事」
腦袋痛得厲害,本想休息一下但也沒辦法。因爲必須達成特意去往星期一的目的。
翔香站在樓梯旁邊,等待和彥的到來。
翔香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了一個可行的辦法。
這兩個截然相反的命題該如何兼顧呢?
相反,如果沒有重新構造,那就說明和彥的理論有錯誤。
「啊……早上好……」
但是,如果是『將知曉的事情按照已知的去做』的話,和彥應該讓翔香從樓梯上掉下來纔對。和彥知道了『翔香會掉下來』,就想『接住她』。也就是說,因爲預備知識而改變了判斷。
私人教學沒錯。應該說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不過,既然已經做了這麼多,毫無疑問應該能拿到滿分。
「是突擊嗎?」
「完蛋了」
翔香不由得叫出聲來。
11
這個體育課,男生好像在踢足球。第三節課結束後,滿身塵土的男生們來到樓梯口開始換鞋。
翔香發現自己還坐在椅子上。和彥的手臂支撐着椅背。在自己快要倒在地板上的時候,他接住了自己。
有點寂寞。
抱着隱隱作痛的頭來到學校的翔香在入口看到了和彥,一如往常的清瘦身材,和學生服很相配。連衣領上的拉鍊都系得整整齊齊,很有和彥的風格。
翔香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來了。
腦袋突然一陣劇痛,翔香皺起了眉頭。反射性地,手按住了頭。
第三節是體育課,翔香因爲需要思考的時間以身體不舒服爲由觀摩。當然,自己的頭疼也不是裝病。
之所以會聽到這樣的聲音,是因爲第一節課的英語因爲中田生病而變成了自習。
從屋頂上跳下來這種方法是不能用的。確實那樣做的話可以跳躍,但跳躍之後剩下的身體就完了。
優子喫驚地抬頭看着翔香。
『星期一的時候,我並沒有太注意你』
「我得趕緊回去!」
和彥手臂用力把翔香坐着的椅子放回原位。
星期四的樓梯墜落。
「嗯……有點……」
翔香回答後,和彥露出笑容。
對翔香來說,『星期四的樓梯墜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對『現在的和彥』來說不過是兩三個小時前的事。還是老樣子,非常麻煩。
但是。
翔香的眼神讓和彥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翔香雖然這麼想,但根據過去一段時間的經驗決定置之不理。
「……星期一」
翔香感到一絲怪異。
翔香非常感謝和彥。如果沒有和彥花了大半天時間進行徹底的私人教學,自己就算倒立也拿不到滿分。
爲了返回,也就是爲了進行時間跳躍,就必須遭遇『可怕的事情』。但怎樣才能自己創造出這種狀況呢?
後腦勺的疼痛已經無影無蹤。果然,那是星期一的疼痛。
「怎麼了,翔香?」
「這裏還是隻能依靠若松君了……」
「怎麼樣?」
翔香在體育館的角落裏望着正在打排球的同學們拼命地思考。
「是不是晚上喝多了?」
和彥從翔香面前走過,走上樓梯。二年二班的教室在二樓,這是理所當然的。
時間被重新構造了。
想起了和彥的話。
「從什麼時候來的?」
和彥的私人教學難道不是因爲有『預備知識』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重新構造時間……
「啊!」
接住我吧。
現在是星期一。如果是星期四,至少是星期三之後的和彥,應該會有更不同的反應吧。但對於星期一的和彥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怎麼了?頭痛嗎?」
「你在說什麼?」
翔香有些不安,仔細一想,發現並非如此。
和彥做的每件事都一絲不苟。
若子調侃道。
『危險』是必要的。但是,另一方面,只要準備好能保護翔香免受『危險』的東西就可以了。更準確地說,是翔香覺得『會保護自己』的東西。一定能保護自己是不行的。不,如果不保護自己就麻煩了,但如果翔香因此安心也不行。『大概會保護自己』,必須有那個『大概』。
考試結束後,優子扭動着身體,回頭看着翔香。
就是現在。
翔香意識到自己的態度過於親密了。
和翔香的想法一樣,和彥也考慮到了只給翔香帶來『危險』而不給翔香帶來『危害』。
12
翔香複述了自己發現的事情,和彥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翔香體會着下落的感覺祈禱着。
「看來進展順利」
「早啊,若松君」
「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若松君!你看漏了一件事!」
咦?
『危險』是必要的,但這種『危險』如果真的對翔香造成傷害就麻煩了。
只有這個測驗必須完美地解答。如果拿不到滿分,『幫助翔香的和彥』就會消失。
走進教室的數學老師海野久子雙手抱着一疊打印紙。
雖然還不清楚哪裏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但時間的流逝應該已經被重新構造了。
因爲有了『拿滿分的過去』,和彥纔不得不做私人教學。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翔香是拿不到滿分的。也就是說,爲了『將知曉的事情按照已知的去做』,需要私人教學。
「還行吧」
這麼一說,和彥回過頭看着翔香。
不久,和彥從門口走了上來。穿着體操服。
「早一點告訴我的話就能準備了」
翔香這麼回答。翔香非常疲憊,已經要精疲力竭了。如此集中精神、反覆檢查一遍又一遍,心裏還是有些不安,最後還害怕這裏的數字是不是太難讀了,這裏的式子是不是中途歪曲了,於是重新寫了一遍。
優子被嚇了一跳,但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原來我必須讓你從樓梯上墜落……」
「是吧?」
翔香挺起胸膛。好像能把和彥逼到一邊了,心情有點好。
「可是……這樣的話……」和彥看着翔香。「就像我剛纔說的,我無法知曉,從你的角度來看,有什麼變化嗎?是未來,還是過去……總而言之,關鍵的『這個時間』是?」
「這個嘛……我不太清楚」
並沒有掌握所有的情況,不能斷言。
「是嗎……如果是讓人看不懂的變化倒也無所謂……但我還是很在意」
「果然是有『自然復原力』之類的東西吧?」
「不可能,應該有更合理的解釋……」
和彥盯着翔香。他的眼睛裏充滿了力量,照例進入了『思考時間』。每次都是這樣,雖然翔香知道自己並沒有在看自己,但還是會莫名地感到不安。
過了一會兒,和彥搖了搖頭。
「不行,我不明白。儘管如此,我也不認爲我的想法完全錯誤」
「可是……」
「是啊,確實有矛盾的地方,或者不完整的地方……但也有解釋的餘地,再等一下……」
和彥皺起眉頭,用整齊的兩根手指敲了敲太陽穴。大概是感到了隔着磨砂玻璃看東西的焦慮吧。
「……好像要花點工夫。以後再說吧。先讓我聽聽星期一的報告」
「好啊」
翔香聳了聳肩。不管怎麼說,這種理論構建翔香根本無法應付,只能交給和彥了。
和彥聽着翔香的報告記下筆記。
關於後腦勺的疼痛,和彥也不清楚,但當翔香提到自己故意從樓梯上摔下來時,他啞然失笑。
「那你是怎麼回來的?」
「正因爲如此,這次這樣就好了……鹿島」
「不用了,告訴我大概幾點?」
「那……」翔香看着日程表後悔了。「我不那麼慌張,把星期一的事情全部做完再回去的話……然後,把今天星期四的事情全部做完的話,就能回到原來的狀態了吧?」
「看來還需要科普一下逆命題(Converse)、否命題(Inverse)、逆否命題(Contrapositive)……」
「然後呢?」
「你一直待在家裏嗎?」
不是平時那種帶着調侃和諷刺的笑容,而是溫暖而柔和的微笑。也許是在關心翔香。
「……什麼?」
「一直這樣過來……然後……神社吧,沿着神社的石階上去……」
「不行……不行……」翔香雙手抱頭。「想不起來……什麼都想不起來啊!」
「不不不」和彥搖了搖頭。「『有空白的時候不會結束』,但不能說『沒有空白就結束』吧?」
與和彥說的一模一樣。翔香自由意志的行動與和彥的記憶完全一致。和彥的理論果真完美無瑕嗎?
翔香閉上了嘴。
「路線呢」
「走路」
「『平時』不重要,我問的是星期日怎麼樣。……告訴我在回家路上發生了什麼。再小的事情都可以」
「但那樣的話,空白不是就沒有了嗎……」
「星期日也是這樣回來的嗎?」
拼命地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接下來的事。
「對了……你剛纔說了星期一早上的頭疼嗎?」
「不對」和彥搖了搖頭。「因爲『還沒有做』所以沒有記憶,這是在時間跳躍現象開始之後纔會出現的。但是,我現在問的是在那之前的事情,而且時間跳躍現象發生的根本原因又是什麼嗎?」
「……什麼?」
翔香搖了搖頭。
13
「知道了。好了,不用再想了」
「在那之前,也就是去買CD之前發生的事,你還記得很清楚吧?星期日的白天,以及之前的星期六、星期五」
「上去?」
「明白了吧?所以,從這次開始,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再回來。只要日程表上有空白的時間,你的時間就永遠不會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非常可怕的事。儘管如此,卻沒有受傷0;後腦勺的包除外1;。那到底是什麼呢?
「是嗎……是啊……」
「……星期一的早晨,是從好好躺在牀上開始的吧?」
「嗯,好像還起了包……星期一存在空白是這個原因嗎?」
「不知道」
「繞過市政府,朝着這裏走,後面穿過八幡神社,就到河堤那邊了……」
「是啊」
「應該吧」
和彥微微一笑。
「而且,因爲過於恐懼,你的無意識拒絕回憶」
「嗯……」翔香開始回想。「出了店……去市政府了吧……嗯,右手拿着,CD……」
想不起來。
翔香站起身,從CD架上拿出一張CD。
「什麼時候撞的?」
「這麼說,你應該還記得那裏發生了什麼」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上去……然後……」
「啊……」
和彥無奈地嘆了口氣。
翔香搖了搖頭。爲了自己,也爲了和彥,必須想盡辦法想起來,卻怎麼也回想不出。硬要回憶的話,甚至覺得現在應該不存在的後腦勺的疼痛又復甦了。
翔香喫了一驚,然後意識到。星期一的和彥的事情現在的和彥當然知道。接着又感到一絲不安。是不是因爲急於通知和彥,自己把『星期一』改變了?
翔香點點頭。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應該不會一開始就想到『今天是星期一』。正因爲記得星期日,所以纔會有這樣的誤會。
「……在家……吧?」
和彥的視線沒有離開翔香的眼睛。
「什麼?」
翔香張大了嘴。當時還以爲是和彥在開玩笑,其實不然。
「螢光堂那裏,市政府前面的路」
「喏,就是這個」
「真傷腦筋。如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不能讓你做好應對恐懼的心理準備。這樣的話就不能『返回』那個『時間點』。這樣一來,空白就無法填補,所以永遠也無法結束時間跳躍現象」
「嗯……我還以爲是星期一開始的呢……起始是星期日吧?」
「你不用道歉」
和彥安撫道。聲音溫柔得讓人喫驚。
「所以說啊」和彥皺起眉頭。「不管是第三節課結束後返回,還是星期一結束後返回,返回的『時間』都是這個『星期四晚上』,所以不都一樣嗎?至少對我來說,不早也不晚」
「嗯」
「沒有記憶了嗎?」
「昨天……也就是星期三的午休時間……不是跟你在保健室說過嗎?我說你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間是星期一」
「可是……」
「……因爲這是捷徑,我平時都是這麼做的」
「不是這樣的」
「哦,若松君家在那邊嗎?在哪裏?」
「……是不是打雷了?」
「我知道,就在我家附近」
「但是,那天,在那個地方,確實發生了什麼事。而且,那對你來說,應該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大概,撞到你的頭也是在那個時候吧。在恐懼和這種衝擊下,時間跳躍現象開始了」
「爲什麼……那是當然的吧?留有空白,意味着你在『你的未來』中必須要度過那一部分」
「什麼?」
「確實會成爲覺醒超能力的契機,可是現在是十月啊?打雷有點不合季節吧。而且,如果遭遇了那樣的事情,你的身體也會受到傷害吧?你不可能這樣待在這裏」
「……」
翔香正要告訴他位置,卻被和彥打斷了。
「啊……」
「嗯」
試着說出自己的想法,和彥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應該知道的」和彥盯着翔香的眼睛。「只是忘了而已。想起來,鹿島。快想起來」
「……爲什麼?」
14
「……對不起」
「嗯……」和彥的視線落在日程表上,好像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說道。「明天放學的路上,你差點被車撞到吧?」
翔香不知爲何叫了起來。
「……」
「不用做那麼危險的事,悠閒地度過星期一。到了晚上睡一覺,應該就能回來了」
「……在哪裏買的?」
「嗯……白天又是打掃又是看電視……啊,傍晚出了門,去買CD了,新專輯出來了……」
「大概吧,不過,太奇怪了」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記得」
「爲什麼?不是同樣的事情嗎?」
「沒變嗎?」
和彥瞥了一眼,又問道。
「那麼……是在那之前的一天嗎?星期日,星期日的你做了什麼?」
「因爲……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啊?可是,既然是時間跳躍,失去記憶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也許吧……對了,你是在哪裏撞到的?」
翔香不知所措。因爲到現在爲止,就只想着星期一以來的事。
「晚上。天色已經暗了……大概五點半……吧?」
「嗯」
翔香點點頭,顫抖了一下。和彥剛纔的話讓她回想起當時的恐懼。
「你記得車牌號嗎?」
「沒有」翔香搖了搖頭,辯解般地補充道。「因爲太暗了……」
「車牌是爲了在黑暗中也能看到才做的吧?」
「……但是,太突然了……不過,你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我本認爲是偶然」
「……什麼意思?」
「你的時間安排如此」和彥拿出日程表。「就這個星期發生的事來說,『危險事件』是不是太多了?從樓梯墜落的事就不算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你該不會是說有人在暗殺我吧?」
翔香開玩笑地說,和彥卻一臉嚴肅。
「有這個可能」
「等等……怎麼會……不會的……」
翔香笑着,但表情非常僵硬、動彈不得。
過了一會,和彥的嘴角也隨之舒展開來。
「不過,對想象感到害怕也是笨蛋的天性吧,沒必要那麼在意」
這樣說也太不可能了。
「那……你一開始就不要說這種話」
「對不起」和彥苦笑。「……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要走了嗎?」
翔香露出微笑。
「?怎麼回事?」
「啊,是嗎……是啊……」
「喂,若松君」
「你明白什麼了嗎?」
「怎麼了?」
「這樣的話……這種事……嗯……好像也可以……」
「我知道」和彥用力點了點頭。「你放學的路上會被車撞到吧?不過沒關係,到時候我一定會跟着你的,我會保護你的」
「可能的時間是星期日晚上、星期一剩下的時間、星期五晚上……如果不是,那就是星期六早上」和彥回答。「你的無意識會去往你認爲最安全的地方」
翔香抬頭看着和彥。
「星期五的你眼看就要被車撞了。對現在的你來說是你最想避開的『時間』吧。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拜託你,你去往星期五,那樣就幫大忙了」
和彥閉上了嘴。
翔香歪着頭,和彥銳利地盯着她。是『思考時間』。
「?」
「什麼?」
「不是的吧?剛纔你不是往返於星期一嗎?也不是完全無法控制」
一般來說,應該是星期五早上吧。但翔香已經度過了這段時間,應該又要開始跳躍了。
「那你再答應我一次」
「我知道。在處理完這件事之前我的眼睛不會離開你。明天早上我也會來接你,就像你的記憶一樣」
怎麼了?
15
「星期五、星期五……若松君一定會來的……星期五、星期五……」
「你說得這麼帥氣,怎麼不跟着我呢?」
「拜託你了……那我們回去吧」
兩人並肩走在夜路上,翔香問道。
「可是,星期五……」
「別問我啊」和彥苦笑。「這是你自己決定的事情」
和彥露出奇怪的表情,但還是重複了翔香想聽的臺詞。
和彥指了指翔香家。
「這次我送你回去吧。要是在回去的路上遇到暴徒襲擊就糟了」
「我相信你,若松君是不會違背約定的」
「是啊,我也想問……不過……」和彥突然一臉嚴肅地站住了。「鹿島,拜託了,你能去往星期五嗎?」
「這樣的話,去學校不也很危險嗎?」
「鹿島」和彥堅定地說。「我保證你不會被車撞到,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只要你打從心底相信這一點,一定能去往星期五」
「啊,已經很晚了。明天……星期五晚上再商量吧。在那之前,我想辦法把剛纔的問題解決掉」
「再一次?」
「待到這麼晚實在抱歉,今晚我就告辭了」
「你不會被車撞的,我一定會保護你」
翔香抓住正要去拿書包的和彥的校服。
翔香目不轉睛地盯着和彥。
面對焦躁的翔香,和彥終於回答了。
「當時是這樣……」
「啊,這樣啊。據你的記憶是這樣的……」和彥點了點頭,「可你不知道我去了哪裏吧?只是你不知道,也許我就在你身後……」
「什麼?」
翔香穿上鞋子。
「……真的?」
「哪有的事,可以的話請再來吧」
「什麼?」
若子親切地回答。
那天晚上,翔香躺在牀上一心一意地祈禱。
「可那是……無法控制的東西……」
「就是你指出的那個疏漏。那是好事,並非疏漏」
「原來如此……」過了一會兒,和彥放鬆了視線和嘴角。「是嗎……那就沒事了嗎……」
「那麼,『什麼時候』是最安全的?」
「我送你」
「也就是說……不,這個明天再說吧。我還想再研討一下,說明可能要花些時間」
「你丟下我一個人,去什麼地方了?」
「嗯」
「若松君!別又開始自說自話!」
和彥對送到玄關的若子致禮。
「今晚睡着的話,我會去往什麼時候?我的『明天』是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