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綠意盎然的森林都市

邊境要塞隆巴爾德自古以來就被稱作“森林都市”。

它原本就是過去劈開森林建起的城市，因此至今仍保留了大量的樹木。

建築物大多是用生長在原地的大樹做支撐，在下面搭起房子和房頂。

這裏已經不能說是路邊綠樹成蔭，而是相當於“道路和城市處在森林之中”，而這樣的景觀往往會讓初次到訪城中的客人爲之驚歎。

對於從米斯特哈溫德出發後走過了兩天路程的賽羅來說也不例外。

“……好奇怪的城市。感覺就像是在森林裏一樣。”

賽羅一邊在綠意盎然的樹林中行走，一邊好奇地環顧四周。

自從在米斯特哈溫德踏上旅途，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不過是區區兩天的行程，映在眼中的世界就變成了這副模樣，着實讓他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通往城內的入口處有一處要塞風格濃郁的大門和高大的城牆。看到對面避獸的鐘樓時，賽羅曾擅自想象着一旦走進城裏，一定會有密集的建築物。

但是，從規模上來說，隆巴爾德實際上與“大城市”給人的印象相去甚遠。這裏保留了很多自然風光，倒不如說像是出現在童話故事裏的“精靈之鄉”。

腳下的道路由整齊的石板鋪成，但周圍的樹木之多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協調。

走在身旁的菲諾露出了沉着的微笑。

“隆巴爾德的城市中心有一個叫做‘蒂可恩之泉’的美麗噴泉。它會借用樹之精靈的力量汲取地下水，如果城裏沒有這麼多樹木，泉水就會乾涸。”

“——這個不是傳說，而是真事嗎？”

不知道該做何判斷的賽羅問道，而菲諾微微點頭。

“似乎是的。賽羅也能感覺到吧？城裏有很強的精靈氣息，對不對？”

賽羅歪起腦袋。普通的人類怎麼會感覺到精靈的氣息呢。

“我小時候還和媽媽一起住時，就待在精靈之力很強的地方。雖然可以用精靈來概括，但是它們之間也有千差萬別，住在這裏的精靈性格好像非常穩重。”

菲諾若無其事地說着，賽羅只好點頭認同，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據說感應精靈的氣息就連一流魔導師都不一定做得到。可是，他不認爲菲諾是在撒謊。

而且，就算別人說那種魔導具存在於自己的體內，他也無法理解。

阿爾凱因似乎是在嘆氣般打了個哈欠。

戴着羽毛帽子的阿爾凱因一臉爽朗地微微側頭。今天的他在大白天就光明正大地用兩隻腳走路。

阿爾凱因一邊梳理着臉上的毛，一邊感慨地說出回答。

倒不如說旅行的同伴中一個同性，會讓人更加放心吧。從這個角度來看，菲諾的態度確實很奇怪。

“共鳴之石”的使用方法有一點麻煩。

在米斯特哈溫德與哈爾姆巴克見面的時候，菲諾也是第一個產生不協調感的人。從被徹底騙到的賽羅眼裏來看，菲諾的敏銳感觸既值得尊敬，也足以信賴。

“……哎？年齡？呃……十八歲吧。外表看起來和菲諾相差不大。她不是這個地方的人，所以名字很奇怪——”

破壞魔導具的魔導具——

雖然已經問過了阿爾凱因同伴的名字，但是除此以外，賽羅和菲諾對他們一無所知。

自從離開米斯特哈溫德，踏上旅途，這些疑問就一直在賽羅的腦海一角盤旋。

得到關聯的石頭之間才能通信。

賽羅不明白她採取這個行動的含義。

賽羅聽說阿爾凱因的同伴正在收集與埃魯福爾王族和魔族有關的情報。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什麼事也不足爲怪，但阿爾凱因似乎異常冷靜。

菲諾打斷了想要詳細詢問的賽羅，把雙手伸向阿爾凱因的臉。

“阿爾凱因，這裏是哈爾姆巴克的……？”

而且，就連這是祖父製作的魔導具，或是由別人製作、祖父只是隱瞞實情都不好說。

進行通話的情況下，累計時間不過幾個小時，因此使用“共鳴之石”有很多限制條件。

“阿爾凱因，會合用的住宿地點已經決定了嗎？”

鬆開阿爾凱因的菲諾沉默不語，緊緊地抓住了賽羅的胳膊。

她的感覺有時確實很敏銳。

另外，在注入的魔力耗盡之後，還要把石頭再次聚集到同一個地方，讓某個人重新注入魔力，恢復石頭之間的“關聯”。

“理由是我那兩個同伴都有點異於常人。讓他們單獨行動，很容易走失的。雖然他們作爲魔導師的能力不差，但是有些不諳世事，讓他們一個人行動實在是太過危險了。”

藍色的石頭散發出朦朧的光芒，卻沒有浮現起影像。

賽羅不由得與菲諾面面相覷。她訝異地眨着眼睛，大概正在思索同樣的事情吧。

“菲諾？你怎麼了？”

阿爾凱因的聲音似乎有意無意地包含着一層怯意。

阿爾凱因在米斯特哈溫德似乎十分戒備哈爾姆巴克等人的視線，但是在這裏他沒有隱藏自己的念頭。

現在回想起來，祖父應該知道“還流的輪環”的事。

雖然菲諾做出奇怪舉動的事並不少見，但他還是有些在意。

“……難道是遭到了魔族的襲擊……？”

看來他們是把阿爾凱因當成了“身旁的賽羅使用的貓形魔導具”。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啦。至少要說出他們的服裝之類——”

賽羅立刻產生了反應。

走在旁邊的菲諾問道。

“他們說不定已經來到這座城市了，還是我們主動找找看吧。阿爾凱因的同伴是什麼樣的人？”

（爺爺爲什麼要隱瞞呢？難道他有不得不隱瞞事實的理由嗎？）

他隨便說了幾句，把話題繞開。

對於他口無遮攔的說話方式，賽羅頗爲驚訝。這根本就不算是特徵啊。

菲諾的眼眸裏沒有笑意。

他說的沒錯，如果分成兩組人，比起讓貓形的阿爾凱因單獨行動，給他配上一個同伴會更方便。

阿爾凱因自己也只是讀過一些文獻，對此沒有詳細的瞭解。畢竟它是被稱爲“並非實際存在的魔導具”。

阿爾凱因抬頭看向詢問“住在哪裏？”的賽羅，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微笑。

賽羅疑惑地歪起腦袋。

聽到阿爾凱因認真地說出像是裝糊塗的話，菲諾回以曖昧不明的笑容。

“阿爾凱因，見到你那位同伴後，我會和她談一下很重要的事——請你多多關照哦？”

吸收並反射對方魔導具的力量，擁有“還流”之力的魔導具——

“……請問，阿爾凱因的同伴是大人吧？”

“我們本來說好了讓先到的同伴在儘可能接近城市中心的地方訂一間旅館……不過，今天早上我就沒有跟他們取得聯絡。我再試一次吧。”

在祖父已經逝世的現在，他已經無法確認實情了。但是，祖父很早就接受了賽羅“無法使用魔導具”的事實，並勸說他鑽研藥草學。

話雖如此，就算他再怎麼想也找不到答案。似乎是祖父朋友的“魔人”範達爾可能會知道些什麼，但是範達爾本人現在也行蹤不明，他的弟子們正在尋找他的下落。

在米斯特哈溫德城，阿爾凱因曾把這塊藍色的石頭交給賽羅。

哈爾姆巴克等人消失的消息可能還沒傳到這裏。就算傳到了，留在這裏的騎士們也只能按照上層的指示行動。

城裏的人們雖然向他投去了好奇的視線，卻沒有人引起騷動。

首先，要由一位魔導師對好幾顆“共鳴之石”同時注入魔力，讓這些石頭產生關聯。

賽羅對那位魔導師——在腳邊邁步的“黑貓”小聲說道。

“賽羅……你在想什麼？”

由於還是沒有接通，對方根本聽不到阿爾凱因的話。換言之，他是在自言自語。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阿爾凱因居然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喂，阿爾凱因。西茲可是個‘女孩子’吧？多大年齡？”

看到他那不緊不慢的樣子，賽羅十分驚訝。

賽羅和菲諾在沒有人注意的樹蔭下停下了腳步。

所以，賽羅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在建在道路旁的柵欄另一端，可以看到一片像是訓練場地的寬廣土地和巨大的宿舍樓。

阿爾凱因微微點了點頭，聳了一下肩又邁起步子。

門上的招牌寫着“隆巴爾德駐紮地·王立魔導騎士團第八分隊”。

除了菲諾以外，還有一位旅行的同行者也是深受賽羅敬佩的魔導師。

“……還是不行嗎？”

不過，注入石頭的魔力不會長期保留。

即使看到用兩隻腳走路的阿爾凱因，大多數人也會因爲他身旁的賽羅產生這樣的誤解。

不知所謂的賽羅只好無可奈何地走了起來。

菲諾不安地說出了這個可能性。

不過，賽羅自己對這件事毫不知情。

他不禁這樣想到。

她對賽羅的問話沒有反應，只是面朝阿爾凱因露出微笑。

“弄丟共鳴之石的事並不少見，以前也發生過。而且，你知道我爲什麼會一個人行動嗎？”

隨着他們接近城市的中心，被森林覆蓋的城市佈局漸漸有了“城市”的味道。

對於賽羅和菲諾來說，也不打算解開人們的誤解，引起大規模的騷亂。

蹲下來的賽羅問道，而阿爾凱因歪着腦袋微微點頭。

（……那種東西居然會在我的體內……爺爺一直在隱瞞我嗎？）

賽羅回想起“魔族”哈爾姆巴克死亡時的樣子。

在米斯特哈溫德與他們對峙的艾爾西也是精巧的“魔導人形”。雖說不需要操縱者就能自由行動的她是個特例，不過有一部分被稱作“人形操縱師”的魔導師會把狗或貓形態的人形當成使魔帶在身邊。

賽羅搖了搖頭。在趕往隆巴爾德的路上，他曾經和菲諾談過一次。他不想接二連三地重複同樣的話題。

“……喂，霍克艾、西茲可。不管是誰都好，快點注意到我啊。”

“嗯。好奇怪啊。應該沒有把魔力用光啊，他們到底遇到什麼事了？”

正如阿爾凱因所說，院子裏靜悄悄的。

“……她是我的學生，所以以下觀點可能有失偏頗。我覺得她長得很可愛。”

那時是爲了讓阿爾凱因和哈爾姆巴克進行談判，但它原本的用途是同伴間的聯絡工具。

阿爾凱因像是在沉思般眯起了眼睛。

阿爾凱因金色的眼瞳因爲她突然的舉動而眨了好幾下。

“你好像不怎麼擔心？”

阿爾凱因帶來了五顆石頭，但是其中與同伴的石頭有關聯的只有一顆。賽羅在米斯特哈溫德被抓的時候，他與哈爾姆巴克的談判中使用的那一組已經耗盡魔力，沒法再用了。

成爲魔族以後，他一定獲得了強大的力量吧。即使如此，他還是敗給了賽羅所持的“還流的輪環”，直到現在賽羅都沒有實感。

“倒也不是不可能，不過他們不是會被輕易幹掉的傢伙。畢竟和我一樣是範達爾大人的弟子。也許是把共鳴之石弄掉弄丟，或者是被偷了——可能性差不多就這些吧。”

只要保持關聯，即使沒有進行通話，最長的保存時間是一個月——

“算是大人吧。不過，我說‘大人有時也出人意料地像個小孩’應該更好懂一些。”

（……西茲可是個女孩，這件事有什麼不妥嗎？）

“……嗯。不知怎麼的我能理解。”

石頭的數量不一定是兩顆。有時也可以分散爲三四顆，只用作一次性的聯絡。

阿爾凱因把手伸進道具袋，在裏面摸索半晌後，取出了“共鳴之石”。

“看來是的。現在只有看家的騎士了吧，看上去沒什麼人。”

周圍出現了三層的高大建築，走在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樹木的數量減少了許多，與此相對的，空間也開闊了不少。

“呃……一個是頭腦很好但沒有常識的男人，另一個是相貌很好但愛好惡劣的女孩。”

於是，阿爾凱因邊走邊把石頭舉到面前，嘗試與同伴去的聯絡。

“……哦？她是個美女？”

隨着他們接近城市的中心，行人的視線越來越讓人在意是事實。不過，大多數人還是把阿爾凱因誤解爲“精巧的魔導人形”，他們沒有遇到引人矚目的事態。

其中也有一些人會在擦肩而過後，刻意回過頭來偷瞄幾眼。

（……咦？）

一邊走一邊觀察其他人的賽羅忽然覺察到另一件事。

確實有很多人都在看阿爾凱因。

但是，他們的視線同時也會投向比阿爾凱因更高的位置——也就是賽羅身旁的菲諾。

沒有人做出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的粗魯舉動，因此賽羅沒有得到確信。不過，他還是能感到別人偷看菲諾的視線。

菲諾本人倒是沒有注意到，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腳下。

她那美麗的臉龐使早已看慣的賽羅也不禁爲之動心。

賽羅非常理解她引人注目的理由。

他剋制着自己，把視線移了回去，卻看到了道路前方的巨大噴泉。

被圓形的石牆圍在中間，直徑約十米的噴泉就位於隆巴爾德的中心部位。

在巨大的噴泉中，不規則地排列着幾十尊少女的石像。

這是名匠蒂可恩以泉女爲題材創作的大型雕像羣。“森林中的女孩們”似乎是它真正的名字，但大家都把這個噴泉稱呼爲“蒂可恩之泉”。

即使經歷了歲月的流逝，那精緻的造型還是沒有絲毫損壞。幾乎等身高的雕像從遠處看去，簡直就像是一羣真人的女孩們在玩水。

賽羅也曾聽說過這個噴泉，但是親眼看見還是第一次。

噴泉較淺處雕刻的花紋充滿了活力，似乎象徵着這是一座“欣欣向榮的城市”。

泉水底部會常年湧出大量的清水。

這些水回成爲隆巴爾德居民的生活用水，同時也是附近河流的重要水源。

賽羅不禁爲眼前的景象感嘆地吐了口氣。

阿爾凱因“唔”了一聲。

“不用擔心。再怎麼說我也是站在按照‘六賢人’的命令行動的立場上，旅行的費用有大人物們報銷。雖然其中大半都交給了同伴保管，現在不能隨便亂花，不過交納三個人——或者說是兩個人和一隻貓的住宿費，還是沒有問題的。”

“可是，該怎麼說呢。這些雕像還真是膚淺，全都是年輕的女孩子，而且所有人都穿得那麼薄……看上去就是那個男人擅自亂做的雕像一樣。”

賽羅稍微低下頭去。

雖然她爲奇妙身形的客人感到驚訝，但也沒有超出感興趣的範疇。也許是因爲她和魔導師做生意久了，已經見慣奇怪的客人了吧。

賽羅抱起了阿爾凱因軟綿綿的身體，讓他騎在自己的肩上。

“這還真是了不起啊。我也聽過名匠蒂可恩的名字，據說他能製作出經受風吹雨打也不會劣化的雕像。看到這些作品，那個傳聞似乎是真的呢。”

那個當然也是“貓形態”的阿爾凱因。他半透明的身影散發着彷彿映照在水面上的淡淡色澤，但是這樣並不會妨礙別人認出那個幻影就是他。

“反正我的同伴馬上也會趕到，不管怎麼說都要分成至少兩間房——”

“呃……這隻貓是你操縱的嗎？”

簽好名的阿爾凱因最後用手掌輕按印泥，敲了一下肉墊。他用貓的爪印代替拇指印在登記簿上留下了印記。

看來這附近沒有他熟悉的面孔。

女主人驚訝地吹了聲口哨。她仔細瞧了瞧登錄證的備註欄。

對阿爾凱因的好意心懷感激的賽羅和菲諾並排穿過了旅館的大門。

“不是的。有一些原因啦。我們之中屬於魔導師行會的人只有我。給你，這是登錄證。”

“不必了。我和賽羅在一起就好，而且還浪費錢。”

“——嗯，沒事。考慮到今後我們還要一起旅行，睡在一個房間也可以說是件好事。”

大概是東瞅西看惹了禍吧，賽羅不小心撞到了一個行人。

不過，菲諾卻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阿爾凱因手裏的金屬板是隻有被公認爲一流魔導師的人才會得到的登錄證。

他不經意地低頭一看，只見阿爾凱因眯起了金色的眼瞳。

“啊，對不起！”

“你好，這裏還有空房間嗎？”

賽羅、阿爾凱因和那個路過男性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哦，歡迎光臨，是客人啊。”

“哎！阿爾凱因·達克菲爾德·羅姆奈利烏斯？受到詛咒變成了貓的形態，爲了尋找恢復原來身體的方法而踏上旅途——這個是真的嗎？上面有‘樂人’雪莉露的保證簽名啊……？”

聽說低等級的只是普通的金屬板，而高等級的登錄證具有能夠確認本人身份的功能。

不過，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她們擁有軀體。從活着就需要水和食物這個角度來看，她們和精靈也有明顯的區別。

也許他並沒有多心，阿爾凱因的後背看上去有一絲怯意。

“當然是真的了。僞造登錄證的刑罰可是很重的，那樣做太不划算。那麼，這位小姐，貓可以進去嗎？”

阿爾凱因在賽羅耳邊竊竊私語。

賽羅苦笑幾聲。阿爾凱因也尷尬地抖了抖肩膀。

賽羅還在猶豫該怎麼回答時，阿爾凱因就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菲諾貼在賽羅身旁，露出了清秀的微笑。

“嗯，今天剛好空了不少房間，所以沒問題。不過，這裏的一層主要是經營酒館，喝醉酒的人會大吵大鬧，二樓可能會有點吵，沒關係嗎？”

“這位小姐，我們想住在這裏，帶貓也沒關係嗎？”

“對不起，菲諾有時候很任性的——”

賽羅和菲諾也向女主人行了一禮，跟在他的身後。

她交替看向開口的阿爾凱因和他身後的賽羅，有些困惑地歪起腦袋。

看來那個就是魔導師行會的登錄證。

她打開一本像是賬簿的東西，把剛打的哈欠嚥了回去。

“……好的，我明白了。”

噴泉周圍的廣場上稀稀落落地散佈着和賽羅他們一樣的旅行者。

那是一位年齡約莫三十，看起來很好強的美女。紮起的頭髮和樸素的圍裙營造出一種勤勞女主人的氛圍。

他以貓的動作竄上櫃臺。

他也湊上前去端詳登錄證，上面的確有這樣的簽名。

“我和賽羅一起就好。”

旅館一層似乎是酒館，桌椅被隨意地擺放在一片昏暗之中。現在纔是中午，所以酒館還沒開門。現在恐怕是旅館最清閒的時間段吧。

其中也混有擺攤的當地人。另外一些人是看中了蒂可恩留下來的雕像，就在此開店，做起了小生意。從遠處無法分辨他們賣的是魔導具，還是普通的裝飾品和日用品。

聽着他們的對話，賽羅的臉上浮現起了苦笑。

“小姐，我們只要一間房，請儘量幫忙安排在二層，可以看到噴泉廣場的朝向。我們這兩天打算和同伴在此碰面。”

“賽羅，不好意思，能不能把我舉到高處。我想看一下西茲可他們在不在這裏。”

“但是，這裏是受到魔導師行會提攜的旅館，是按住宿的人數來算住宿費的哦？”

“……菲諾，那種事別說得那麼露骨嘛。”

阿爾凱因一邊扶着賽羅的頭戰起來，一邊環顧四周。

與米斯特哈溫德的泉水所有的自然美不同，這些雕像確實有一種憑藉人類的意志創造出來的造型美。

女主人親切地點了點頭。

看到開口說話的阿爾凱因，他似乎也沒有特別驚訝，只是瞥了一眼賽羅他們，就飛快地離開了。

阿爾凱因接過鑰匙，從桌子上飛躥下來，邁着小碎步爬上了二層。

阿爾凱因從道具袋裏取出一枚金屬板，遞了過去。

他的聲音中包含着對從未旅行過的賽羅和菲諾的關心。

在那之後又轉了幾圈的阿爾凱因終於長嘆一口氣。

她開朗地迎接了賽羅等人，把手從旅館的賬簿上移開。

“是啊，菲諾是女孩子，還是分房住吧？”

據說其他賢人也在幫忙尋找失蹤的範達爾，但賽羅沒想到他們對登錄證都做出了支援。

阿爾凱因回過頭去。

阿爾凱因感慨地低喃，而賽羅也對他頻頻點頭。

“……那兩個人很顯眼，我還以爲能立刻找到他們呢。沒辦法了，我們先去旅館住下吧。剛好那邊就有一家。”

“這裏是隆巴爾德的中心，在這座城市碰面的人多半都會選擇這裏。我已經跟西茲可他們說過在這裏等我了。”

準確地說，“泉女”這個種族沒有“男女的區別”。她們是比人類更加接近精靈的存在，幾乎不會和人類交流溝通。

面對着興趣濃厚的女主人，阿爾凱因眯起一隻眼睛。

“一般特意寫上‘巡禮者旅館’的地方，都受到了聖教會或魔導師行會的提攜。因爲住宿方便，還能從房間的窗戶看到廣場，在那裏等待我的同伴再合適不過了。”

賽羅湊到僵立着的他的耳邊，小聲說道。

女主人輕輕地撫摸着阿爾凱因的腦袋，笑了起來。

女主人的提問讓賽羅也大喫一驚。

在狹長的櫃檯裏側，坐着一個女人。

阿爾凱因謹慎地拿起筆，在旅館的登記簿上流利地簽好了名。

據說她們出生是從別的個體中分裂而來，死亡則會溶解在水中。但是關於她們具體的生活方式，還有很多不明不白的地方。

阿爾凱因指向一棟面朝廣場、巨大的三層建築物。

對於擠出微笑的菲諾，阿爾凱因不知爲何使用了十分客氣的語氣，再次轉頭面向登記簿。

“不用。我和賽羅一起就好。”

“這裏的雕像象徵着‘泉女’——畢竟是對泉之精靈的供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泉女都是女孩子，沒有男人。”

“不礙事，我只要有能遮風擋雨的地方住就謝天謝地了。”

對方是一位身穿神官風格衣服的中年男性，他的臉色異常陰沉，但道歉的聲音很真誠。

爲了讓人一目瞭然，大門上的招牌寫着“巡禮者旅館·緹亞涅絲”。用樹枝拼出來的文字醞釀出一種質樸的味道。

阿爾凱因眯起眼睛。

魔導師行會的登錄證有好幾種等級。

“嗯，這樣行嗎？”

“我明白了。不過，阿爾凱因——你帶了住宿費嗎？”

對阿爾凱因的魔力產生了反應，金屬板上浮現起他自身的朦朧幻影。

賽羅經常爬山，倒不是很累，但作爲貴族長大的菲諾可能還是承受不了旅途的勞累。雖說她絕對不會表現出來，但那也是因爲她習慣於在賽羅面前逞強。

“哦哦，不好意思。”

菲諾毫不客氣地回應。賽羅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強硬起來。

阿爾凱因爲賽羅老實的提問笑了出來。

賽羅和菲諾也模仿着阿爾凱因的樣子，邊走邊環視四周。

從賽羅的肩膀上爬下的阿爾凱因站在了地板上。

“嗯，沒關係。我很喜歡貓哦。”

樂人雪莉露和魔人範達爾一樣，同是“六賢人”的一份子。

賽羅讓阿爾凱因騎在脖子上，開始在噴泉周圍繞圈。

阿爾凱因扯了一下賽羅的衣襬。

她說出與自己的身份不相配的發言，又搖了搖頭。

“那你們要幾個房間？”

聽到貓形態的他說出理性的話語，旅館的女主人不由得睜圓了眼睛。

“哪裏哪裏，是我不好——”

賽羅爲金屬板的功能大爲驚詫。

“賽羅還是第一次住這樣的旅館吧？”

聽到阿爾凱因的提問，賽羅點了點頭。

“嗯。因爲我還是第一次旅行嘛。不過我還是嬰兒的時候搬到米斯特哈溫德住，那時是爺爺帶我來的，應該也住過類似的地方吧。”

賽羅沒有留下那時的記憶。等他開始記事，已經是米斯特哈溫德的小孩，身旁的朋友也全是那座小城裏的人。

菲諾一邊走上咯吱作響的樓梯，一邊偷笑。

“我也算是第一次。以前父親出去辦事的時候，都是住在貴族的宅邸或辦事處的宿舍裏。自從母親死後，我們搬去米斯特哈溫德，我好像就沒出過遠門了。”

“……是嗎。你的過去也很複雜啊。”

阿爾凱因若有所思地低喃，站在剛上二層後，眼前的第一扇門前。

他伸長身體，打開了門鎖。

木製的古老門扉發出吱吱的刺耳噪音被打開了。

房間裏的佈置出人意料地十分精緻。雖然沒有華麗的裝飾品，但是打掃乾淨，牀上的牀單也洗得很白。窗戶那邊可以一覽蒂可恩之泉。

只不過，這間狹小的房間裏只有兩張牀。貼在建築物旁生長的大樹樹幹從牆壁中露出，顯得房間更加狹小了。

如果只是停留一晚的話，這裏的環境足以讓人放鬆。除了可以避免露宿的麻煩事，光是有屋頂和柔軟的牀就夠奢侈的了。

菲諾把隨身行李放在地板上，便坐上了牀。

“那我和賽羅睡這邊，阿爾凱因就用那邊的牀吧。”

她理所當然地做出了決定。

阿爾凱因不由得歪起頭。

“……不，我只要在牀上的角落縮成一團就夠了——而且，從體格來考慮，這種分法很奇怪啊。你不覺得有點‘不對勁’嗎？”

對於阿爾凱因誠實的質疑，菲諾默默地回以笑容。

在她銅牆鐵壁般的笑臉面前，阿爾凱因退縮了。

道路前方聚集了他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扎堆人羣。

而且，這也是與菲諾單獨談話的好機會。

“……唔，好厲害。”

就算她這麼問，賽羅也摸不着頭緒。他本來就不知道這座城市裏有些什麼，而且邀請他出來散步的也是菲諾。

走在被森林覆蓋的城市裏，菲諾輕聲喃喃。

他從籃子的邊緣露出臉來說道。

看不下去的賽羅插口說。

“怎麼了呢？”

集市是隻要租下攤位，無論是誰都能開店的特別場所。小城鎮裏的客人和攤位都沒有多到可以形成“市場”，因此像這樣的集市只有大一點的城市纔有。

人們對於未知的事物，總是會同時懷有不安和希望。

對方是個抱着很多行李的中年婦女，被撞到之後，她筐子裏面的東西便散落一地。

她俯視着在籃子裏縮成一團的阿爾凱因，把手指點在嘴角上，默默思考了許久。

賽羅坦率地說出了浮現在心頭的話語。

在揮舞肉墊的阿爾凱因的目送下，賽羅和菲諾走出了旅館。

如果她再次被捲入與魔族的戰鬥——

“我覺得還是菲諾比較厲害……你一眼就看穿了哈爾姆巴克的本性呢。”

正當他說着，菲諾就和旁邊的行人撞在了一起。

她再次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但是，賽羅和我的個子都不大，睡在這張牀上綽綽有餘啊？”

“雖然事到如今，沒有跟菲諾提起就打算離開米斯特哈溫德的我也許沒有資格這麼說，不過現在菲諾在我身邊，我真的很高興。果然還是和你在一起比較好呢。所以說，謝謝你。”

對哈爾姆巴克和魔導騎士團的人一步也不肯退讓的他卻無法在菲諾面前發揮他的威嚴。

菲諾超出預期的難纏讓賽羅的臉僵住了。讓已經像這樣下定決心的她回心轉意可是很困難的。

“那就隨便走走吧。你累了嗎？”

“……阿爾凱因，我不需要你這種關心。”

“嗯，沒事。”

菲諾清澈的大眼睛眯了起來。

菲諾眨了幾下眼。

那是對於阿爾凱因的體格來說大小剛好的牀。

現在似乎是很忙碌的時間段，有不少人抱着裝滿蔬菜水果的筐子，在道路上形成了擋路的障壁。

正因爲她站在勉強要跟他們一起旅行的立場上，所以她纔會有種隱隱的不安，擔心自己會不會被賽羅拋下。她想和賽羅睡一張牀，也是因爲戒備着賽羅和阿爾凱因是不是要在睡覺的時候悄悄離開。

“吶，賽羅。我們去散會兒步吧。阿爾凱因也一起嗎？”

不知該如何回應的賽羅忽然聽到了敲門聲。

從這個角度來說，在身旁握住他手的菲諾是賽羅的希望，也是不安的因素。

之前在米斯特哈溫德，他就被哈爾姆巴克騙了。反倒是菲諾從一開始就對哈爾姆巴克心懷戒備，要說看人的眼光，應該是菲諾看得更準纔對。

“哪裏，是我不好……！”

遠離自己土生土長的城市會讓人感到不安。但是，像這樣和菲諾走在一起，老實說，也讓賽羅非常“高興”。

“呀！”

前方的樹蔭下站着一位年幼的少女。

畢竟賽羅還不怎麼理解“旅行”究竟是什麼，對其他城市也一無所知。

但是，現在這樣和菲諾待在一起又讓他十分開心。

“嗯……沒什麼特別的。我也不想亂花錢。賽羅纔是，想不想看看書或藥草？”

對於在米斯特哈溫德長大的賽羅來說，他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樣的情景。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看來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菲諾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像是衣服或魔導具之類的。”

他這才切身感受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嗯。”

這裏販賣的東西各式各樣，應該也有不少人是從其他村落或城市趕過來開店的。

那柔軟的觸感讓賽羅在一瞬間嚇了一跳。在米斯特哈溫德他們要注意別人的目光，因此幾乎從不一起走在街上。

“是嗎？那就好。”

賽羅最初的感想只有這些。就算他想要仔細看看店裏的東西，個子矮小的賽羅也被大人們的身體擋住，幾乎什麼都看不到。

因爲全是橙子和土豆之類圓滾滾的物體，現場十分混亂。

阿爾凱因立刻跳入了籃子。

“你看，那邊好像有集市。去看看嘛！”

阿爾凱因眯起眼睛，小聲說道。他的聲音中包含着一半無奈。

坐在牀上的菲諾爲預料之外的“妨礙”瞠目結舌。

聽到賽羅很有常識的意見，菲諾反倒訝異地歪起腦袋。

“對、對不起！”

無法正視她身影的賽羅長嘆了一口氣。

賽羅也追着從腳下滾到一旁的橙子，跑到了路邊。

想到這裏，賽羅不禁不寒而慄。

“……那我們去看看，晚上回來。”

關於菲諾會有這種言行舉止的“理由”——

菲諾開心地點了點頭，握住了賽羅的手。

“從以前起就是這樣。賽羅總是很瞭解我。這樣真的很厲害。我想這也是賽羅難能可貴的優點。我想，澤爾德納特先生勸說賽羅走上藥師的道路，應該不是因爲你‘不能使用魔導具，’而是認爲擁有這種優點的賽羅很適合成爲藥師吧。”

賽羅打從就小時候就認識菲諾。所以，即使她沒有從態度上表現出來，賽羅還是能察覺到她是否有些不安。

即使聽到菲諾這麼說，賽羅還是有些茫然。他可以猜到菲諾的想法，是因爲兩人來往已久，並不是對所有人都適用。

“我說啊，菲諾。既然都住在同一間房了，至少應該各睡各的牀。露宿的時候都沒法伸展四肢睡個好覺……菲諾經過不習慣的旅行也很累了吧？我們沒必要特意擠在一張牀上嘛——”

賽羅有種淡淡的直覺。

但是，菲諾還是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說道。

打開房門走進來的女主人抱來了可以睡下嬰兒的籃子和一塊小小的毛毯。

在旅館的對話就讓他感受到了菲諾的不安。她會過度干涉賽羅的事，通常都是過度的不安造成的。

“不用了，我在這裏看着西茲可他們有沒有來。你們去吧。”

“菲諾，這裏過不去。要是走散就麻煩了，還是去其他地方……”

之後只要賽羅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想法轉化成行動就是。

她露出了打從心底裏感到高興的笑容，緊緊地握住賽羅的手，又眼眶溼潤地點了點頭。

有蒂可恩之泉做路標，他們至少不會找不到回旅館的路。

“……賽羅好厲害呢。簡直對我瞭如指掌。”

女主人在這絕妙的時機送來了救命稻草，賽羅和阿爾凱因都長舒了一口氣。

來到隆巴爾德期間，她片刻不離賽羅左右。賽羅也要爲她做出這種行爲負起一定的責任。

“哇，好多人……”

菲諾的聲音已經徹底恢復成了原來的她。

“阿爾凱因？我看你們非要住在一間房裏，就爲你準備了牀哦。”

慌忙道歉的菲諾和抱着隨身行李的婦女一起蹲下去，開始撿拾地上的東西。

菲諾無視了小聲交談的賽羅和阿爾凱因，躺在牀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歇了一口氣的菲諾從牀上坐起，抓住賽羅的手臂。

菲諾乾脆地說出了問題發言，又拉起賽羅的胳膊。

“仔細想來，我好像還沒說過這句話。那個……謝謝你陪我一起來到這裏。”

“所以說，菲諾。我不需要睡牀。”

脫掉外套的阿爾凱因就像真正的貓一樣縮成一團趴在窗邊，開始在溫暖陽光的包圍中等待同伴。

“我說啊，菲諾——”

“嗯，別迷路了。”

從籃子裏跳出的阿爾凱因走到賽羅身旁，像是放棄了一般，拍了拍他的膝蓋。

賽羅總算鬆了一口氣。

第一次來到隆巴爾德城，賽羅也對外面的情形很感興趣。在這麼大的城市裏，肯定也有很多在米斯特哈溫德見不到的東西吧。

“——是嗎？那就空出了一張牀呢。”

（這裏……已經不是米斯特哈溫德了。）

剛纔那句話雖然不能完全消除菲諾的不安，但是至少可以緩和一下。

這句短短的回應，包含了千言萬語。

以爲這件事得到解決的賽羅鬆了一口氣。

喜歡貓的女主人對阿爾凱因的行禮回以笑容，放下了懷中的籃子。

“嗯，那只是因爲我不信任除了賽羅以外的人而已。”

賽羅歪起腦袋。菲諾垂下肩膀，透過枝葉的縫隙仰望天空。

只不過，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不安和喜悅到底哪一種更多。

“……嗯，萬一發生什麼事的話，我會假裝沒看見的，放心吧。”

賽羅有些害羞地對心情不錯的菲諾低聲說道。

她相貌精緻，卻面無表情。穿在身上的衣服似乎是用布片的角綁了幾處做成的，看起來十分簡樸。

水色的長髮和同樣顏色的淡淡眼眸醞釀出一股神祕的氛圍。

賽羅忽然與她四目相對。

無所事事、茫然地站在粗大樹幹旁邊的她對翻滾的橙子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不過，她開始直勾勾地盯着賽羅。

（……怎麼回事……這孩子好奇怪。）

賽羅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她的家人似乎不在身邊。倒不如說，明明混亂的集市就近在一旁，只有她的周圍一個人影也沒有。

而且，她的相貌和服裝會讓人聯想到外國人。

“你……迷路了嗎？”

賽羅不由得開口問道。

因爲他想到，她可能和自己一樣也是旅行者，只是不小心和父母走散了。

他會有這種印象，也是因爲面無表情的她眼眸中浮現起奇特的寂寞神色。

少女沒有回答。

賽羅想要撿起腳下的橙子而俯下身子，只見少女的腳上纏着一圈金屬製的“圓環”。

作爲裝飾品來說，它太過粗俗，感覺並不合適。

爲這個圓環感到訝異的賽羅配合着她的視線問道。

“難道你和爸爸媽媽走散了嗎？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找？”

賽羅按照在米斯特哈溫德和年幼的小孩子打交道的要領，用沉穩的聲音對她說。

少女保持着老成的眼神，卻忽然碰了一下賽羅的手。

在這個瞬間——賽羅困惑了。

剛纔的少女究竟是不是精靈——賽羅並不清楚。

剛纔向賽羅求助的女孩似乎也是精靈中的一種。雖然有些在意她求助的理由，不過沒有眼前這位女孩的幫忙，自己說不定會被捲入麻煩事也是事實。

那並不是有實體的鎖鏈。

女孩悠然轉身，毫不客氣地邁步走開。

非要說出來的話，就是精靈身上有種“大自然”的氣息。比如掌管水的精靈們就有會讓人聯想到水的氣息，掌管火的精靈們就有會讓人聯想到火的氣息。

“退下，迷惑人心的傢伙——！”

但是，他沒有被觸碰的感覺。不冷也不熱，如果閉上眼睛，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那隻手的存在。

並排走在一旁，菲諾小聲問道。

菲諾從旁邊仔細瞧着他的側臉。

少女到底是精靈還是別的什麼，現在的賽羅無法做出判斷，所以他纔想至少聽對方解釋一下。

菲諾撲哧一笑的樣子簡直會讓人聯想到小惡魔。

一位長着紫色長髮的女孩站在面前。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賽羅身上確實有股會被精靈纏上的氛圍呢。該說是你臉上沒有惡意，還是好搭話呢——”

“——不過，那女孩似乎是在向我求助。再怎麼說也不至於用劍指着她，哪怕只是聽她解釋一下也好啊……”

菲諾用快活的聲音呼喚着他，陷入沉思的賽羅這纔回過神來。

所有的動植物都宿有精靈的本源之“力”，其中也有少數的生命能生出與人溝通的“意識”，而人們就把這一部分的動植物成爲“精靈”——這樣的定義是主流觀點，但實際上究竟如何，賽羅也不清楚。

“不是挺好的嗎。在米斯特哈溫德，到處都有別人看着，我又不能跟你走在一起……難道你是害羞了嗎？”

“你突然之間想做什麼啊！對這麼小的孩子——”

從正面看的時候，它被少女的腳擋住了，但是束縛住她的鎖鏈不知爲何通往了“地面下方”。

賽羅簡潔明瞭地說明了情況，菲諾像是放下心來，點了點頭。

只從眼睛來看，自己的手卻是被她的手碰到了。

賽羅大聲喊出的聲音說着說着卻變小了，最後終於閉口不言。

一隻手握着撿起的橙子，賽羅目送着她的背影。

就好像從一開始那裏就沒有人一樣。

她說得沒錯。

“……這句話大概不是什麼誇獎吧。”

“是啊，你是說紫色頭髮的人？剛纔那邊的樹蔭下有一個小女孩——”

對那讓人心中一緊的聲音感到困惑的賽羅向她問道。

菲諾像是鬆了一口氣，緊緊地摟住了賽羅的胳膊。

雖然覺得這個說法有些奇怪，不過賽羅還是點了點頭。

女孩救了素不相識的賽羅，那份關懷之情從難聽的話語中滲透出來。

因爲大喫一驚而想要抽回手的賽羅看到她悲傷的視線，便停下了動作。

“賽羅！你怎麼了？”

有很多精靈都棲息在植物或土地裏，也有動物的精靈存在。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沒有自身的肉體。也有把身體移入眷屬的體內加以操縱的例子，但被“精靈憑依”的野獸少之又少。

於是，在傍晚到來之前，賽羅一直帶着菲諾四處閒逛。

這個根本的疑問。

“菲諾，不要粘着我啦——這樣沒法好好走路了。”

神話中有着這樣的說法。

比如像阿爾凱因使用的“共鳴之石”那樣，可以投射身影的魔導具。

把賽羅拿回來的最後一個橙子收走後，那位婦女就離開了。

“——看上去你還是個孩子吧。‘趕跑接近小孩的精靈’，這是鐵板釘釘的原則。精靈如果真的需要幫助，一定會尋找擁有相應力量的對手。他們盯上小孩的理由通常是因爲他們‘好騙’。我給你一句忠告。跟精靈扯上關係，你可就麻煩大了。”

對她帶有少許不安的微笑感到不協調的賽羅頓了一下，然後答道。

少女指向道路的遠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賽羅無法判斷她是在指示什麼。

她用手指理了一下紫色的頭髮，瞪着賽羅。

（……剛纔消失的少女——真的是“精靈”嗎……？）

看着喜笑顏開的菲諾，賽羅只能認爲她是把自己當成小孩子戲弄。

“……賽羅，那個可能是精靈的女孩可愛嗎？”

大多數精靈都對人無害，但其中也有少數對人類懷有明確的加害之心，從這個角度來考慮，“接近小孩的精靈很危險”的想法也是有憑有據的。

“——我就在對面的森林裏。救救我——”

“啊，什麼嘛，原來是那麼小的女孩子啊？”

對賽羅來說，即使不在米斯特哈溫德，他也很在意周圍人的目光。進入隆巴爾德的時候也是，路過的行人似乎總是下意識地瞟向菲諾。跟她走在一起的賽羅當然也會被投以好奇的視線。

賽羅再次問道，而少女輕輕點頭。

精靈也和人類一樣會死亡。

與此同時，少女——也沒有實體。

那個憤怒兇惡的聲音使賽羅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他第一次發覺連在少女腳上圓環的“鎖鏈”。

老實說，他確實覺得很害羞。

在困惑的賽羅身旁，紫色頭髮的女孩乾脆利落地收起了劍。

作爲“祝福”，衆神分別對這個世界贈予了一份禮物——

掉在地上的東西基本上都被撿起來了，中年婦女正在向周圍人道謝。

“那個……你好像救了我呢，謝謝。”

“……你明白了吧？那個小孩不是人類。她恐怕是精靈之類的吧。”

精靈並不是人類的同伴。他們說到底還是不同的種族，大概是因爲沒有肉體吧，輕視“生命”的情況對他們來說也不少見。

精靈是指存在於自然界中，“沒有肉體”的生物。

菲諾忽然變了臉色。

這個定義在魔導師之間也十分模糊。

然後——

恨恨低喃的她垂下眼眸，沒有看向賽羅。

女孩修長的身軀散發出一股久經鍛鍊的凌然氣質，年齡看上去卻和賽羅一般大小。

她以細微的聲音說道。

“但是，賽羅今後也要小心點纔行哦？接下來的旅途中，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樣的人。不是有句俗話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嗎？”

賽羅以前也見過精靈。

就像是故意的一樣，菲諾把胸部貼了上去。那份富含彈性的柔軟讓賽羅嚇了一跳。即使賽羅努力用理性控制自己的意識，但是她刻意爲之的行動讓他無法保持平靜。

賽羅自己也無法把握那種不協調感的原因。

“沒有的事。我最喜歡賽羅的這一點了！”

女孩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這種感覺絕對不是明確的印象，但只要接近他們，肌膚就能感到水的冰涼或火的溫暖。

“救救你——你遇到什麼麻煩事了嗎？如果能幫到你的話……”

“邪惡的精靈會選擇有機可趁的人並接近他。你太沒有防備心又很大意，纔會被她盯上吧？如果你想惹上麻煩事，那就另當別論，不過沒有那種覺悟的話，我勸你還是不要沒有心眼地靠近那種人。”

“嗯，如果她是人類的話，大概有六七歲大小吧。和以前的菲諾有點相像呢。雖然頭髮顏色和長相不同，但寂寞的氛圍——”

經過漫長的時光，他們的意識會逐漸消散，恢復到虛無的狀態，或者是受到魔導具的攻擊時，他們在衝擊之下也會意識消散。

“……救救我。”

◎

“哎……？剛纔那孩子去了哪裏——”

她訓斥的口吻十分兇狠，但賽羅卻從她的聲音中感到了一絲溫柔。

還有一種說法是充滿這個世界的衆神祝福生出了精靈這種特殊的存在。

賽羅坦率地點了點頭。他沒有必要對菲諾隱瞞什麼。

幾乎同時，賽羅的身旁掠過了一陣風。

他們和山野中的野獸非常相似，一般不會在人類面前現身，但並不是罕見的存在。身爲藥師的賽羅在進山的時候，經常會被他們戲弄。

留在原地的賽羅和菲諾也避開集市中的人羣，開始向其他地點移動。

如此道謝的賽羅心中還是無法釋然。

——因爲，被他庇護的少女本人已經不在現場了。

從這個意義來看，精靈的存在也很纖弱，但他們沒有實體，並非魔導具的刀具之流就無法對其造成傷害。而且，他們還能使用人類不能使用的純粹“魔法”。

精靈之中有會說人話的、不會說人話的、外形像野獸的、能現形的、不能現形的——可謂是千差萬別，難以分類的存在。

賽羅爲了護住劍尖前方的少女，不禁探出身子。

但是，賽羅在意的是——

“嗯……我會小心的。可是，我感覺剛纔那個小女孩——不太像是精靈。我經常見到精靈，該怎麼說纔好呢……”

賽羅也知道自己的長相很柔弱，所以他纔想至少要讓性格強勢一點。話雖如此，他在不能使用魔導具方面也很弱，想要改變實在很困難。

她拔出了細細的長劍，把它指向賽羅面前的少女。

“森林……？城市外面的森林嗎？”

人類是由父親和母親生出來的，而精靈是以環境爲父母，在大自然中誕生——簡單地說就是這麼回事。

但是，剛纔的少女沒有這樣的氣息。

如同煙霧般消散的現象可以證明她不是活生生的人類，但說不定她是使用了某種魔導具，導致幻影的出現。

一瞬前還在那裏的她卻趁賽羅把注意力移向劍的時候，如同朝霧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吶，賽羅。你剛纔和一個女人在說話吧？”

魔人、樂人、聖人、工人、武人、龍人——

六賢人掌管的六種武器，即“魔神之杖”、“樂神的豎琴”、“聖神之石”、“工神的金錘”、“武神之刃”和“龍神之角”就是衆神祝福的證明，在不同的時代甚至會成爲信仰的對象。

但是，魔導具終歸只是道具而已。

就算蘊藏着強大的力量，也不是擁有意識的“神”。

上古時代，這些神器曾被惡徒利用，爲這個世界招來了混亂。

那段不祥的過去被世人稱爲“大罪戰爭”。

在爲了結束戰亂而戰的衆多魔導師之中，有一位使用“暗”之力的魔導師。

直到不久之前，供奉暗黑神特萊伊哈爾特的達克菲爾德神殿中還沉眠着幾件他的遺物魔導具。

而這些魔導具已經不在神殿裏了。

它們被交到了一位魔導師的手中。

覆沒夜晚的外套。

漆黑的糕餅刀。

還有暗之塊——

這三種貴重的魔導具封印被解開，其中“暗之塊”被敵人搶走。能夠在米斯特哈溫德找到同類的模仿品，可謂是出乎意料的收穫。

既然有平安無事的傳承之物，就會有失傳之物，與此同時，也有“全新誕生之物”。

那就是魔人範達爾爲自己操縱黑暗的弟子製作的一根橫笛——被命名爲“暗語之笛”的道具，而它說不定會成爲傳承到下一代的貴重魔導具。

阿爾凱因用一隻手捧着笛子，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眺望。

傍晚快要降臨，巨大的潔白滿月開始爬上天空。

在夕陽的照射下，蒂可恩之泉被染成了橘黃色，佇立其中的幾尊雕像也浮現起同樣的色彩。

由於晚飯時間已近，與白天相比，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

◎

哈爾姆巴克是在自己臨終前的那一刻才得知賽羅體內有“還流的輪環”這件事。

雖然兩人的性格多多少少有點讓人傷腦筋，但他們都是優秀的魔導師。

沒有等到會合之後再告訴他們這條情報，這讓阿爾凱因多少有些後悔。

對變得一臉嚴肅的賽羅和菲諾，阿爾凱因努力露出了開朗的微笑。

他當然沒有拋下兩人的念頭，但有把他們託付給值得信任的魔導師的選擇——最好是留在範達爾以外的賢人們身邊。

（與西茲可和霍克艾——還是聯繫不上啊。）

“沒……沒那回事。現在我就希望你放開我……”

在夜幕降臨的“巡禮者旅館·緹亞涅絲”中，衆多酒徒正氣氛熱烈。

阿爾凱因說出了自己的感想，而菲諾以無奈的語氣回應。

“誰知道呢。”

阿爾凱因眨了眨金色的眼眸，仰望着紅色夕陽燃燒的天空。

在阿爾凱因看來，賽羅的心性單純溫柔。而且，他並不會隨波逐流，而是會憑藉自己的意志去幫那些“想要幫助”的對象。

他們肯定也很想獲得關於澤爾德納特的孫子賽羅的情報，但並不知道他就是“還流的輪環”本身。

阿爾凱因對憤憤不平的菲諾回以苦笑。他大致能想象到她生氣的理由。想要對賽羅出手的人幾乎都會惹怒她。

——至少從精神上來說，菲諾或許還不怎麼累。

“阿爾凱因比較喜歡肉還是魚？”

大約三個月前，阿爾凱因等人在其他國家曾和魔族發生了大規模的衝突。那時雙方都受到了嚴重的損害，可以行動的同伴大大地減少了。

不過，如果是王都附近也就罷了，在不算混亂的邊境之地斷絕消息，未免太不自然了。

他們能看出人的“本性”。

那些人中卻也沒有阿爾凱因尋找的對象。

於是，現在魔族爲了增強戰力，就迫切地吸引魔導師成爲同伴，讓他們“魔族化”。

（我可不想讓那麼年幼的孩子們——揹負多餘的負擔啊。）

至於阿爾凱因等人，則希望在魔族真正地擴大勢力之前，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對方的“指導者”，即使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雖說變成了黑貓的形態，但從阿爾凱因的眼裏看來，賽羅他們只不過是“年幼的孩子們”。

對精靈們來說，他很容易接受別人的請求——說得難聽點，就是可以讓他們有機可乘的性格。

阿爾凱因不禁對被菲諾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賽羅產生了些許同情。同時，他看到這樣的賽羅，也認爲精靈或非人的生物都會喜歡他。

另一位的西茲可來自東方，是作爲留學生來到範達爾身邊的新人魔導師。

旅館女主人特地爲阿爾凱因煮了一大鍋魚。

阿爾凱因面向賽羅伸出了手。

阿爾凱因在心裏這樣反省。

西茲可·娜基諾森琳·阿瑪哈拉。

“你聽我說啊，阿爾凱因。賽羅這傢伙說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盡量幫忙’——如果對方真的需要幫助，應該會出現在大人的面前吧。接近小孩子的精靈肯定是別有企圖嘛。”

菲諾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

對於賽羅來說，這比什麼都讓他高興。

賽羅坐在了牀上，露出笑容。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坐在小孩用高腳椅上的阿爾凱因正津津有味地品嚐着煮魚。

菲諾用手指拈掉沾在賽羅嘴角上的海鮮飯米粒。接着，她把米粒送入自己口中。

“哎？見到精靈了嗎？那還真是相當難得的經歷呢。”

“沒錯！就是這一點讓人不安！賽羅老好人過頭了，不想做的事拒絕掉不就好了嗎！”

雖然兩人的性格都是不會輕易鬆口，但這世上也有用於拷問的危險魔導具。

這裏的客人大多都是城市居民，或是旅行商人、魔導師和巡禮者，沒有戰士或傭兵之類的粗人。

就算對手是魔族，霍克艾和西茲可都不是會輕易輸掉的魔導師。阿爾凱因認爲他們多半隻是弄丟共鳴之石又迷了路。

話雖如此，如果同伴霍克艾和西茲可被魔族抓住了——情報就有可能被泄露出去。

在窗邊縮成一團的阿爾凱因微微地抬起頭來。

“那先不提精靈的事，阿爾凱因那邊的情況如何？你的同伴們還是沒有來嗎？”

吊在天花板上的“夜魔之燈”散發出橘黃色的光芒，淡淡地照亮了酒館。

房門打開，兩人回到了房間。

但是，他也有必要預想到最差的事態。

圍着一張小圓桌，賽羅等人享受着稍微晚了一點的晚飯。

賽羅出自好奇心的疑問立即得到了回答。

與此同時，阿爾凱因還在思考着現在的兩位同行者的事。

雖然他很介意同伴是否平安無事，但多虧了賽羅和菲諾，他的心情多多少少得到了放鬆也是事實。只是有兩個熱熱鬧鬧、讓人微笑的談話對象，旅行帶給人的印象就會完全不同。

霍克艾·迪菲斯波姆·達烏納斯。

埃魯福爾王族現在的狀況比阿爾凱因當初預計中還要嚴重，所以他也許該讓賽羅他們避免捲入進一步的危險。

既然與魔族相互敵對，就會隨時面臨在爭鬥中失去性命的危險。

旅館的餐點絕對算不上高級，但菜量很多，還有一股家常飯菜的味道。

但是，他們不能對通常不怎麼露面，在背後向部下們做出指示的上級魔族置之不管。

“賽羅，你的嘴上沾到飯粒了。”

“雖然我不知道那個精靈打算做什麼，不過，該怎麼說呢……賽羅身上有種容易接受請求的氛圍。不管說什麼，他都會照辦。”

不過，在與阿爾凱因的戰鬥之前，哈爾姆巴克應該有向魔族上司報告事情的經過。

奪去埃魯福爾王族政權的，似乎就是這些上級魔族中的一人——“人形使露娜絲緹雅”。

既然有緣走在一起，那他就想盡可能地保護他們。

雖然賽羅和菲諾都沒有說過一句軟話，但不習慣旅途的他們肯定已經累壞了。身爲年長者的阿爾凱因就更不能讓他們爲自己的事擔心。

滿臉通紅的賽羅也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哎？這裏難道是混浴嗎？”

在腦海中描繪出沒有在碰頭地點現身的同伴身影，阿爾凱因垂下眼簾。大概是因爲不安吧，他背後的毛也倒豎起來。

經過米斯特哈溫德那一戰，阿爾凱因已經認定了此地的敵人。

除了阿爾凱因等人之外，六賢人的弟子和部下也在各地開始了搜索，並且與魔族有零星的接觸，但目前他們還是沒有值得一提的成果。

霍克艾出身於供奉鑑賞之神迪菲斯波斯的神殿，魔人就是看中了他的學識，纔會讓他成爲弟子。雖然對戰鬥並不擅長，但他的知識量與魔導具的製作技術都比單純的戰鬥力可靠得多。

“……好擔心啊。用共鳴之石聯繫不上，也沒有在這裏的廣場出現——他們到底在哪裏？”

他看到了窗下賽羅和菲諾的身影。

“我又不是真正的貓，食物和普通人一樣就行了。”

簡而言之，他等於是在說“我什麼都不清楚”。

不厭其煩地用臉頰蹭着賽羅的頭髮，菲諾向阿爾凱因提出了疑問。

阿爾凱因打算把這個事實隱瞞到底。

“算啦，想那麼多也沒用。在喫晚餐之前先洗個澡吧。到了晚上人就亂了。”

直到不久之前，阿爾凱因還擔任着她的教官——但那段平和的日常生活也因魔族的出現和範達爾的失蹤宣告終結。

在同伴人數本來就不多的現在，如果失去西茲可和霍克艾，那可是相當沉痛的損失。

這與此處是一塊長久以來沒有戰亂紛爭的土地有關，但也有“巡禮者旅館”的招牌對客源有所影響的緣故。

（不過，我也很想與西茲可和霍克艾儘早會合啊。）

在魔人範達爾的弟子中，他們也是十分醒目的存在。

自從祖父去世以後，賽羅總是一個人喫飯。只是與阿爾凱因和菲諾圍在一張桌上，就讓他有種不可思議的感慨。

下級的魔族說到底也不過是蝦兵蟹將而已。像哈爾姆巴克這樣的魔族，也不過是有點危險的野獸，就算放任自流，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和他們分開行動，果然是我的不對嗎。）

聽着兩人離開房間的腳步聲，阿爾凱因的臉上浮現起苦笑。

菲諾蠻不講理地回應，又用手指梳理着賽羅的頭髮，深情地把嘴脣貼在髮絲上。

賽羅和菲諾——讓那兩個孩子跟着自己繼續旅行，真的好嗎。

兩人親密地手拉着手，回到了旅館方向。爲他們那副讓人微笑的樣子眯起眼睛的同時，阿爾凱因也對兩人“今後”的命運心生不安。

被菲諾當成布偶一樣抱着，賽羅的臉一下子就變紅了。

那時的情報是“阿爾凱因在米斯特哈溫德”和“阿爾凱因持有還流的輪環”這兩點，可以認爲魔族現在已經相信了這些情報。

而阿爾凱因等人將爲數不多的人員儘可能地派遣到各地，爲調查魔族的動向而忙碌不停。

想着不知身在何處的兩位同伴，阿爾凱因閉上了金色的眼瞳。

魔族現在還不知道他們兩人的存在。

這是因爲最近魔族一方的表現十分謹慎。

“喲，回來了啊。有沒有遇到什麼怪事？”

“可能性有三點。第一，他們丟了共鳴之石還迷了路。如果在這裏等下去，遲到還是能碰頭。第二，他們被魔族抓住並殺掉了——不過老實說，我不認爲這種邊境之地會有能夠輕鬆打倒這兩個同伴的魔族。他們沒有趕到這裏，多半是被哈爾姆巴克那樣的無名小卒纏住了。第三點是他們兩人被捲入了超乎我們想象的事態，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也只能舉手投降了。”

阿爾凱因默默地點了點頭。

踏上旅途之後，已經過去了幾個月。但他還是沒有收集到很多與師父——魔人範達爾的去向或魔族全貌有關的情況。

雖然沒有必要太過悲觀，不過毫無意義的樂觀也很危險。因此，阿爾凱因的心正一點一點地動搖起來。

“……不是混浴，所以你們可以放下心來慢慢地洗。洗完之後，就到下面的酒館喫晚餐吧。”

勸完兩人後，阿爾凱因又把視線投向了窗外的廣場。

“嗯，沒什麼。不過，我遇到了一個像是精靈的女孩讓我救救她……那女孩被路過的人趕跑了。”

對魔族一方來說，現在正是各個擊破阿爾凱因等人的絕好時機。

“我拒絕。”

被當成小孩子對待的賽羅有種無法釋然的感覺。

身旁的阿爾凱因以幾乎閉上眼的程度眯起了眼睛。

“該怎麼說呢，這樣看上去，菲諾和賽羅就像是一對新婚夫婦。”

菲諾的臉立刻紅透了，浮現起滿面笑容。

“阿爾凱因，你真是的啦！啊，我去接點水。”

阿爾凱因正要把手伸向盛水的罐子，菲諾心情愉快地站了起來。

看着她的後背，賽羅小聲問道。

“……阿爾凱因，剛纔你的話是認真的嗎？”

“其實我是想‘跟姐弟一樣’，不過要是那麼說的話，菲諾一定會很不高興吧。經過這幾天，我已經基本上明白應該怎麼對待菲諾了。”

用手蘸着魚湯舔個不停的阿爾凱因笑了。對此並不知情的菲諾正在廚房旁邊用罐子接水。

無可奈何的賽羅貼在阿爾凱因耳邊小聲問道。

“我說啊，阿爾凱因——菲諾是不是很可愛呢……？”

“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阿爾凱因有些意外地回應道。

“這件事不是陪在她身邊的你最清楚嗎？”

“我當然覺得菲諾很漂亮……不過，雖然來往的時間很長，我還是會有習慣不了的部分。今天在街上的時候也是，有很多人都會回頭看菲諾。她果然很引人注目吧？”

阿爾凱因眯起了一隻金色的眼眸。

“哈哈，你覺得不安嗎？”

被他的一句話看穿了心思，賽羅頓時語塞了。

阿爾凱因撲哧一笑。

“阿爾凱因，菲諾說的沒錯。而且，萬一阿爾凱因出了什麼事，我們也會立即被魔族抓住的。一起去和分開都有危險。那麼明天還是我們三人一起行動比較好。”

“在這裏可沒法詳談呢。回房再說吧。”

“……不過呢，你的情況是如果不珍視菲諾的話，事情一定會演變得很可怕，或者是對待她的方式不對，就會發生了不得的事態……”

◎

與她一起睡覺的確令人開心，但阿爾凱因也在這裏，他還是自重一點爲好。

“料理怎麼樣？合貓咪的口味嗎？”

阿爾凱因用肉墊輕輕拍了拍賽羅的胳膊。

“那個人已經是獨當一面的魔導師，我倒是希望他能自己想辦法照顧好自己。不過，他的知識量驚人，這麼死掉也很可惜啊。居然能制服這兩個人，敵人或許是擁有十分罕見的魔導具吧。”

菲諾作爲魔導師也能參戰，自己的“還流的輪環”說不定也能在危急時刻派上用場。

“阿爾凱因的同伴……被魔族抓住了嗎。”

“嗯。”

“嗯，非常可口。感謝招待。您養的貓可真是幸福啊。”

菲諾從他的肩膀旁邊問道，而賽羅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爲此點了點頭的黑貓金色的眼眸中閃過幾分憂鬱。

在米斯特哈溫德，賽羅也曾被哈爾姆巴克抓住。如果沒有阿爾凱因和菲諾相救，現在他已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子。

“你們在這裏等。我一個人的話，萬一遇到什麼事，憑着貓的身體逃起來也方便一些。”

“阿爾凱因，可以試一下嗎？”

阿爾凱因的眼眸忽然眯了起來。

不過，接下來的瞬間他就移開視線，用嘰嘰咕咕的聲音低喃。

“賽羅……也想去幫忙嗎？”

正如阿爾凱因所說，賽羅有些不安。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在旁邊，說不定還會有人向她搭訕。想到這裏，賽羅的心裏就不是滋味。

賽羅和菲諾也驚訝地探出身子。

進入並不寬敞的房間後，阿爾凱因把信紙在牀上攤開。

“這到底是誰——”

菲諾取下吊在天花板上的“夜魔之燈”，把魔力注入其中，點亮了燈光。

雖然他有這個打算，但如果自己只能拖後腿，那就沒有意義了。而且，如果賽羅說要一起去，菲諾毫無疑問也會跟着去。一想到會讓她被捲入危險，賽羅就無法輕鬆地點頭稱是。

自己能不能使用這份力量，幫到恩人阿爾凱因呢——正當他這樣想到，菲諾忽然靠了過來。

重新坐回到座位上的菲諾點了點頭。

“啊，那個啊……嗯。聽我說，賽羅。基本上一流的魔導師對魔導具都抗性。比如——”

“那就好……賽羅已經被魔族盯上了。就算是睡覺的時候哦，也不可以離開我哦？”

阿爾凱因小心翼翼地從錢包裏取出一枚銅幣，女主人便把它緊緊地握在手中。

“怎麼了？你們在說什麼？”

賽羅輕聲低喃，咬緊了嘴脣。

對想要一起去的賽羅，阿爾凱因眯起一隻眼睛答道。

香水噴來之後，他的視野就立刻搖晃起來，接着就意識模糊眼前發黑了——

這是一封僅僅寫下了要點的簡潔信件。毫無個性可言的文字更加體現出了對手的冷靜。

這是她爲了護身而隨身攜帶的“昏倒的香水”，用這種魔導具能是被噴的對象陷入昏迷。雖然裏面的香水一旦用盡就沒有用了，不過它輕便好用，有不少貴族小姐都會帶在身上。

親眼看到這個實例，賽羅十分困惑。阿爾凱因一邊擦拭臉頰，一邊微笑。

不過，雖然沒有署名，但賽羅和菲諾也能輕易地推測出是站在何種立場上的人寫下了這樣的一封信。

“被抓住了，或是已經被殺了——我們無從得知是哪一種。但是，從我的角度而言，也不能置之不管。被抓住的其中一人是我的學生。雖然那孩子還不成熟，但就這樣死掉未免太過可惜。”

賽羅和菲諾跟在阿爾凱因的身後，登上通往房間的樓梯。

“——沒辦法了。不過，進入遺蹟的只有我一人。你們就躲在那附近吧。賽羅和菲諾對魔導具都沒有抗性吧？”

“確實如此，我也不想在同一個地方久留。總之，接下來兩天再等等看，在那之後要是他們還沒有前來會合，那我們就繼續移動。”

與魔導騎士團爲敵時，阿爾凱因還表現得十分從容，但一旦同伴遇到問題，他就做不到這一點了。

倘若您不肯出現，這兩人將由鄙人任意處置。”

“……難道你又打算瞞着我自己去？”

對於賽羅的要求，阿爾凱因閉着眼睛思考了一會兒，最終只好微微地點了點頭。

“霍克艾閣下與西茲可閣下在鄙人手裏。

賽羅爲阿爾凱因的提議點了點頭。

在歪起腦袋的賽羅旁邊，菲諾露出了苦笑。

得到阿爾凱因的同意，菲諾把那瓶液體噴向了阿爾凱因的鼻尖。

雖然現在也有危險，不過聚集了敵人大多數戰力的王都送來增援應該還需要幾天吧。

聽了菲諾的意見，阿爾凱因沉吟一聲。

當事人菲諾舉着水罐走了回來。

對女主人輕鬆爽朗的提問，阿爾凱因悠然地點了點頭。

說到這裏，阿爾凱因的眼神變得異常深沉。

小時候，賽羅曾經因爲好奇，嘗試過那瓶香水的效果。

展開疊了好幾下的信紙，金色的眼眸追隨着信上的文字。

“……哎？沒有效果嗎！？”

阿爾凱因眯起眼睛，用小小的爪子輕撫下巴。

“難道是不好的消息？”

“……小姐，拿來這封信的男人是個怎樣的人物？”

而賽羅像是和菲諾臉貼着臉一樣，仔細閱讀着那封信。

思考片刻的阿爾凱因以斷定的口吻宣告。

一瞬間浮現在腦海中的選擇被菲諾指出後，賽羅心中一陣慌張。如果下次真的惹怒了菲諾，那他可就不知道會遭受什麼待遇了。

“阿爾凱因，我也——”

“菲諾確實很可愛。再加上她不是普通女孩，無論如何都會十分醒目。有時或許還會惹來心懷不軌的人。所以，如果你想要珍視她的話，就要陪在她的身邊——只要你把視線從重要的事物上移開，就可能會立即失去它。”

“咦，不是你們認識的人啊？那個人神官打扮，是個削瘦的中年男人。外面一片漆黑，那個人還戴着兜帽，所以我沒看清他的長相……給我那封信的時候，他只是說‘直接交給對方’。不過，那個男人剛剛走掉，現在出去追的話，說不定還能追上哦。”

賽羅和菲諾也表示了謝意，女主人則從圍裙裏取出一個信封。

阿爾凱因立即切換了話題，他表現堪稱完美的牽強態度使賽羅眨了好幾下眼睛。

菲諾懷疑地盯着賽羅。她那鮮豔的碧眼有種怪異的光澤。

也許是從貓的手中接過銅幣有些奇怪吧，女主人撲哧一笑，又回到了廚房那邊。

菲諾從口袋裏取出了一小瓶香水。

他沒有特意確認這件事的氣力，而且從她的樣子來看，就算自己去另一張牀上睡，早上起來的時候菲諾一定會躺在身旁。

菲諾的目光中寄宿着危險的神色。

“我本以爲我的同伴還算可靠——不，大概是因爲魔族一方也有強者吧。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情況都不容樂觀。事情有點麻煩了。”

如果能和阿爾凱因的同伴會合，菲諾今後也會注意到這個問題吧。在“貓的視線”和“人的視線”中，果然還是後者更讓人在意。

“是啊。我們也不能一直在這裏等下去……”

聽了女主人的回答，阿爾凱因搖了搖頭。

“……抗性？”

“這個嘛……不，還是太危險了。遺蹟旁邊一定設下了陷阱，以至於能抓住西茲可和霍克艾。我也沒有保護你們的空閒啊。”

“嗯，在說沒法跟我的同伴取得聯絡，實在是讓人傷腦筋啊。”

不過，阿爾凱因只是用爪子擦了擦溼潤的鼻頭，沒有任何反應。

阿爾凱因伸出爪子，撕開了信封。

“……不，不用了。謝謝你幫我送來這封信。收下這個吧。”

“可是，魔族的人不是給這個旅館送來了信嗎？既然知道了我們的所在地，他們也可能是用信引開阿爾凱因，再趁這個機會抓走我和賽羅啊。”

就在不久之前，賽羅還只是普通的見習藥師。然而現在，他已得知自己的體內存在着魔導具“還流的輪環”。

他們正要結束晚餐時，旅館女主人走了過來。

“阿爾凱因，那封信寫了什麼？”

“那個叫西茲可的女孩嗎？另一個叫霍克艾的……”

看到阿爾凱因這副樣子，賽羅敏感地覺察到了這個事實。

女主人遞來的信封上用客氣的文字寫下了收信人的名字——“黑貓阿爾凱因大人謹啓”。

賽羅雖然明白他的心意，但還是無法點頭認同。

對於菲諾的疑問，阿爾凱因掀起風衣，從座位上跳了下來。

“——對了，阿爾凱因。剛纔外面有個男人把這封信交給了我。好像是給你的……”

若是想要兩人平安無事地歸來，請於明日正午時分，帶着‘還流的輪環’到城市東側的森林‘古代之民的遺蹟’來。用魔導具做交換後便會釋放人質。

——這是單純的過保護，還是包含着其他情感的發言，一時之間賽羅無從判斷。

“那、那種事我沒想過啦！”

“嘴好甜呢！只要你們喫的高興就再好不過了。旅行至此，你們也累了吧？今晚就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他也認爲兩天的時間剛好。如果等待時間過長，“魔導騎士團”第八分隊失蹤的消息就會散播到各地，搜索獵兵應該會趕到這附近。

菲諾歪起了腦袋。

“——好。那麼，明天我就一個人去遺蹟吧。”

信裏還是沒有提到寄信人的身份。

寄出人不明，但信封還沒有拆開。

聽着阿爾凱因若有所思的解釋，賽羅也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麼。

“正如你所見，‘昏倒的香水’這種程度的魔導具對我沒有效果。菲諾說的不錯，魔導具有所謂的‘抗性’概念。比如使用火系魔道具的人早就習慣了火焰，只要是一流的魔導師，即使身在火中也不太會負火傷。像我們範達爾派的魔導師爲了提高抗性，平日裏都進行了訓練。所以，用對什麼人都能起作用、威力較弱的魔導具對付我們可是行不通的。”

阿爾凱因有點自豪地誇耀着，而賽羅看向菲諾。

“那菲諾做不到嗎？”

“我又沒有接受過正經的訓練。阿爾凱因嘴上說得輕巧，其實這可是很厲害的哦？在魔導師的學校裏，就算一個年級有二百個人吧——到畢業的時候，對昏倒的香水擁有抗性的人也不過兩三個。”

雖然覺得這個數字有點奇怪，但本來就不能使用魔導具的賽羅也沒什麼資格多說。

“換句話說……如果敵人設下了陷阱，我和菲諾很有可能會簡單地掉進去，而阿爾凱因多多少少還有一些抗性吧。”

阿爾凱因眯起了一隻眼睛。

“就是如此。不過，既然能抓住西茲可和霍克艾，那麼對我來說應該也很兇險。但是，會讓沒有抗性的人立刻瀕臨死境的兇惡陷阱在這個世界上也是存在的——對吧？”

阿爾凱因露出淡淡的笑容，嚇了一跳的賽羅卻渾身顫抖。

看到這樣的賽羅，旁邊的菲諾也微微一顫。話雖如此，她和賽羅顫抖的性質完全不同。

“啊，真是太可愛了……！沒關係的，賽羅。萬一遇到什麼事，我就在你的身旁！”

菲諾緊緊地抱住怯生生的賽羅，把毛毯披在身上。

還沒來得及反抗，賽羅就和她一起倒在了牀上。

“……啊……菲諾！你突然之間做什麼……！”

“晚安，賽羅。明天可要早起呢。”

甜甜的香水味漂浮到鼻尖前方。

“昏倒的香水”——那股甜美的味道從鼻子一直鑽入腦中，將賽羅的意識引向黑暗。

“哇，好過分……”

“反正之後都要睡覺，這樣不是挺好的嗎！要是在我睡着以後，又有奇怪的精靈出現，那就麻煩了——”

阿爾凱因和菲諾的聲音彷彿越飄越遠。

（……我、果然沒有、抗性……）

賽羅的思考在此中斷，不管本人願不願意，他馬上陷入了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