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這間教室被不回家社佔領了》 · 岡崎登 · 4886 字
葬禮當天晚上。
幾乎全校學生都參與了留校活動,文化祭明明還沒開始,但秋月學園的餐廳卻像祭典般熱鬧萬分。
尤其是夕也身邊更是喧鬧不已。
「爲拯救學校的英雄乾杯!」
只要有人開口大喊,便響起一陣「耶~!」的歡呼聲,以及裝滿果汁、綠茶的玻璃杯互相碰撞的聲音。
「好了,這已經是第十五次了耶……」
「什麼嘛,你不願意跟我乾杯嗎?」
柔道社的主將手裏拿着兩公升裝的烏龍茶,噘着嘴巴。
「不管是誰的茶,乾到第十五次實在是喝不下了啦!」
「這一點都不像是締造奇蹟的英雄會說的話。」
空手道社的王牌也跟着起鬨。
至今爲止,一直和不回家社保持距離的武裝風紀委員的核心成員,今天也很亢奮地和夕也勾肩搭背,不停地爲他倒滿茶水,和他一起分享勝利的喜悅……不過是單方面的就是了。
「我纔不是什麼英雄。是大家同心協力,才爭取到學校續存。而且這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成果,並不是什麼奇蹟。」
「你也太謙虛了。我們大家也是在你的帶領之下,才能共同努力的啊。你們說對不對?」
「就是說啊。雖然今天沒有熊,不過我想那種狀況我們武裝風紀委員大概也贏不了吧。」
「沒錯。尤其是在說『學生會長訂下違心的婚約,我們絕不會接受那種錢的』的時候,實在是太熱血了。」
「太誇張了。我自己一個人絕對什麼也辦不到的,都是因爲有大家攜手合作。不過,雖然解決了廢校的問題,但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才叫多吧?」
夕也露出困擾的表情,一名同學突然拍了拍他的背。
「別說這種話啦!既然柊木都爲我們展現奇蹟了,距離鎮魂祭只剩下兩週的時間,我們就以這股氣勢全力衝刺到最後吧!」
「喔!學生會長不是也說過嗎!我們要一起奮戰到最後一刻!」
夕也有點害羞地別開目光,輕輕地搔了搔頭。
「或許吧。我一直以爲自己不會被那種世俗的價值觀給束縛……直到爺爺突然過世了……」
「你這說法讓我好傷心喔。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一直有所顧慮的喔?」
「這麼一來,就沒有人會干涉我睡在社辦裏了。」
夕也有些傻眼地聳了聳肩。
「我想確認一下,你在喪禮上說你有喜歡的人,該不會是指我吧……?」
「嗯,就是斷絕關係等等的啊……」
夕也纔剛要開口說話,琴音便湊近臉龐,彷佛要打斷他的話似的,以雙脣堵住了夕也的嘴巴。
「你果然在這裏。」
「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阿夕。」
這次琴音以食指抵着夕也的嘴脣,阻止他再度開口。
「你不用說了。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要說什麼。」
「那當然了……哎,相對的也不能再這麼充裕了吧?」
「那個……」
琴音儘管也兩頰羞紅,但語氣聽來仍十分冷靜。
——奇怪?
「看爸爸那樣應該就知道了吧?比起只是依賴善心捐款,提供相當的誘因會更有效率喔。」
「我還是會感到迷惘。爺爺辛苦建立的事業,我就這樣放手真的好嗎?努力守護爺爺的遺志,不也是一條路嗎?」
所有學生同心協力,成功地守住學校。
「遺言?」
——應該還是在那裏吧?
「我可是爲了自己心儀的人而拒絕婚約的喔?結果卻在當天就失戀了,這可一點都不有趣。」
「呃、琴姊!你到底……在做什……」
「所以我並不後悔,也一點都不消沉喔。」
他覺得很在意,於是一邊應付着四周喧鬧的同學,一邊往餐廳外移動。
不過,她和父親爭執到最後,甚至說要斷絕父女關係。雖然沒有證據,但無法見到祖父最後一面,恐怕是笙一一手策劃的結果吧。就連琴音也不禁這麼懷疑。
向來以學生會長身分高高在上的琴音,在周遭人的眼中,是個完美無瑕的才女。
「呃……請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可、可是……」
夕也有點不知所措,琴音露出了悟一切的神情,寂寞地微笑着。
然而……
只有一雙溼潤的眼瞳,流露出一抹哀傷。
「嗯。我覺得爺爺好像在問我,要是接受那種婚約,等到死掉的時候,真的能夠笑着說自己的人生很有意思嗎?」
「只要和阿夕在一起,一定沒問題的。」
夕也慌慌張張地抓着琴音的肩膀,將她推開。
夕也很清楚她爲祖父的死感到多麼消沉。
「那樣還可以算是捐款嗎?」
「是啊。只要我們積極募款,或許就能籌到足夠的費用。因此,這次的鎮魂祭也必須展現出我們學園人才輩出的特色纔行喔。」
「沒錯,不是開玩笑的喔。我一定辦得到。可是……」
「琴姊……」
琴音的雙手緊緊地捧着夕也的兩頰。
「感覺很拮据呢……」
琴音突然停頓下來,帶點自嘲地笑了。
「還記得爺爺說過的話嗎——說他的人生真是有意恩那句。」
她以炙熱的眼神望着夕也。
「什麼事?」
「呃,嗯……」
琴音嗤嗤地笑了起來,隱隱約約透露着一絲寂寞。
「琴姊總是說到做到,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呢。」
「哎,總而言之——」
即使是稱不上豪華的經濟晚餐,但此刻餐廳彷佛在舉辦勝利的晚宴,就連杯子裏的果汁和烏龍茶也有如勝利的美酒般甘甜。
再怎麼吐槽也無濟於事。
「果然是資金方面的問題嗎?」
「我纔不想聽你說呢。」
雖然就某種程度而言的確是如此,但也造成了琴音和同伴之間的隔閡,她的心酸淚水只有夕也明白。
夕也很自然地往屋頂上走。
「不過——」
「這麼辛苦也只能撐到明年啊……還真是不太妙呢。」
——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哎,阿夕真的對我一點都不心動嗎?」
「是啊。吶,阿夕,我覺得那是爺爺爲我留下的遺言喔。」
「……唔!?」
夕也硬是改變了話題。
「首先,全校性的校外旅行和林間學校都必須重新檢討。部分器材和設施一旦損壞,日後也只能禁止使用。那些維護和管理費用太高的設施,或許也得視情況停止使用。」
夕也環顧餐廳,卻不見晚宴主角琴音的身影。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夕也一出聲,琴音便彷佛早在等待着夕也似地回過頭來。
「嗯。不過,爲什麼突然說這個?你在喪禮前也提到過這個話題吧?」
「也是……你還好吧?」
「沒錯。」
——哪裏顧慮了啊……?
「啊……」
「是啊。但是,今後還會有更多的問題呢。」
她像在鬧彆扭似地說道。
「喔,這樣啊……」
「抱歉……」
這份意識讓學生們情緒高漲。
「說得也是。」
琴音驚訝地看着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只要這些都重新檢討的話,今年和明年的費用應該還不成問題吧。」
夕也知道,琴音絕對不可能做出什麼尋短的傻事。
「還真是有夠誇張的。」
「啊啊!既有學生會長,又有柊木!我們可以創造一次又一次的奇蹟了!」
儘管如此,琴音露出了一如往昔的微笑。
琴音輕輕地笑了起來。
「是啊。不過,外公也不會希望你做出那種選擇的。以外公的個性,說不定還會說什麼你要超越我的秋月集團……之類的話呢。」
「可是,這下子我就真的無家可歸了。呵呵呵,我現在可是貨真價實地成爲不回家社的一員了呢。」
一走到吹着冷冽秋風的屋頂上,就看到琴音雙手扶着圍籬,眺望着夜景。
他感覺到自己雙頰發燙,好不容易纔擠出了隻字片語。
「也就是說,今後端看我們募款的成效羅?」
「嗯,也是,完全就是你的作風呢。」
「琴姊,那不是可以笑着說的話吧……」
「終於成功保住秋月學園,真是太好了。」
「哎呀,不管是當時還是現在,我都是認真的喔?」
她柔順的頭髮傳來玫瑰花香。
「阿夕,我當初找左京同學和右京同學成爲我的左右手時,曾經對她們兩個說過『要不要一起稱霸天下』這種話喔。」
夕也不解地歪着頭。
和櫻桃或戀子意外碰觸的親吻截然不同,這是一個充滿熱情的吻。
「所以我對秋月家千金這個立場一點留戀都沒有。我要從零開始,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超越秋月集團的。我從很早以前,就一直抱着這份決心。」
接着——
「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更何況,琴姊又是那種有頭有臉的大家族的獨生女。」
「之前有人干涉過你嗎!?」
「這種事還需要確認嗎?哎,不過稍微有所自覺,對遲鈍的阿夕來說,已經算是進步很多了呢。」
「又不是要做什麼不正當的事。」
琴音的嘴脣既柔軟又甘美,還帶有燃燒般的溫熱。
「真的很抱歉……」
「真是的,竟然拒絕這麼好的女孩子,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喔?」
琴音像是惡作劇般,促狹地說道。
彷佛在隱瞞什麼。
也像在欺騙自己似的。
相對的,夕也則是輕輕地,很明確地搖了搖頭。
「不,我不會後悔的。當然,琴姊是個大美人,身材又好,還有許多才能,是各方面都很完美的女性。不過,我一定不會後悔的。」
「哎呀,居然說得這麼堅決。」
「就跟琴姊今天的心情一樣喔。要是我抱着姑且一試或錯過可惜的心態,對琴姊纔是失禮呢。輕率地點頭答應,才真的會讓我後悔呢。」
呼~琴音嘆了一口氣。
「哎,這也很像是阿夕的作風呢。」
她抬起頭,一邊撩着頭髮,一邊露出優雅的微笑,直直地望着夕也。
「呵呵呵,我改變心意了。」
「咦?」
「原本我想要很乾脆地放棄,不過如此輕易就放棄太不符合我的風格了。」
「咦?琴姊……?」
「要喜歡誰是我的自由吧?」
「這、這是當然的,不過……」
「總有一天,我會贏得你的心。」
琴音的臉上已不見方纔的哀傷,此時浮現的是嫣然的笑容。接着,她轉身走下樓梯。
學生們喫完晚餐,三三兩兩地步出餐廳。戀子忍不住四處張望。
戀子這麼說服自己。
「真的沒關係嗎?戀子?校外旅行時發生了妹妹事件,幸好最後沒有什麼大事。但是這一次,要是學生會長真心想出手的話,可就不太妙喔。那麼完美的女性,一旦展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可是所向無敵的武器喔。」
「戀子,你是認真的嗎?」
「嗚……」
*
「欸?真的假的!?」
戀子握緊了雙拳。
「是啊。哎,不過學生會長髮生了這麼多事,也得好好安慰她一下才行吧。」
一想到這裏,櫻桃不禁悲從中來,寂寞地垂下了頭。
彷佛下定了決心般。
「沒錯。」
「咦……?」
「當然了!再不採取行動就太遲了呀!」
待在夕也身旁,總是覺得很自在、很放心、很溫暖。
怎麼做纔好?
——要是草率行動,一定不會順利的……因爲喫醋而採取行動,絕對不會有好結果的……畢竟自己也學到了教訓……
她回想起和夕也一起去採野菇時——她平常走慣的那條繩索,夕也卻一臉驚恐地說着「絕對行不通的!」。
就像當初在找打工的時候,夕也一個人的話一下子就能做出決定,但他爲了櫻桃,又陪着她多找了好幾家。仔細想想,這樣的狀況不斷地在上演着。
說不定,對夕也來說,自己的存在會造成他的困擾。
——也許戀子或波霸同學對夕來說比較好吧……
夕也望着琴音離去的背影,反射性地應聲道。
戀子皺起了眉頭。
「咦?怎麼沒有看到哥……學長啊?」
「謝謝你!我要展開爲後夜祭創造絕佳氣氛的作戰計劃!」
「你在說什麼啊?他一直都不在這裏。學生會長也是喔。」
——夕很溫柔,所以沒有發出怨言。可是……
「是的。我的性格和戰略都超完美的!我要讓他知道我是認真的!」
要仔細想想。
「知道了。那麼,我也會全力支援你的。」
沒問題的。
戀子百感交集地沉默了下來。
「我要在文化祭——鎮魂祭上,向哥哥告白!」
「啊,嗯。」
或許在自己和夕也之間,一直存在着像那道僅靠着繩索連接的斷崖吧。
「或許是吧……不過,戀子倒也不一定會輸喔。畢竟古怪的個性和超沒常識的部分是雙刃劍,一開始會覺得充滿魅力,但卻很難產生共鳴或安心喔。」
戀子說着,和沙月緊緊地相互握手。
接着,便一臉疑惑地愣在原地。
「嗚嗚嗚……」
「好了,阿夕,該回去找大家了。喫完晚餐之後,還要繼續進行鎮魂祭的準備工作呢。」
「文化祭應該是戀愛故事中必備的吧……」
她以堅定的語氣說道。
「尤其是文化祭結束之後的後夜祭,更是必定出現的場景吧……」
的確,琴音如果突然發動攻勢,夕也恐怕無法招架吧。
沙月理所當然地說道。
但對於夕也而言,自己又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沙月,我決定了。」
然而——
然而……
當然有羅——要充滿自信地說出這句話,櫻桃辦不到。
「怎麼了?」
這一點,櫻桃自己也有些自覺。
「吶,沙月……」
——看來,若不能創造出絕佳的氣氛與時機,恐怕是無法致勝的吧……!
爲了習慣人類社會,櫻桃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着。
「是啊。」
沒常識。
戀子思索了起來。
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比較好呢?
兩人的對話,被一旁剛添飯回來的櫻桃聽得一清二楚。
「我想,哥哥應該沒有這麼簡單就被學生會長擄獲纔對。學生會長若是認真起來,恐怕不容小覷;不過,櫻桃學姊纔是真正的強敵。」
——夕教了我許多事,總是處處爲我設想。而我呢?我是否也能幫上夕什麼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