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2 二百十五年的箱庭~fragile dayⅡ~
《銀月之書》 · 枯野瑛 · 1.7萬 字
那麼,在流卡•艾魯蒙特回來後,過了差不多兩週的時間。
這是個陽光明媚的春日早晨。
萬里無雲,一片晴朗。
昨天是晴天,今天也是晴天,明天后天一定也是相似的天氣吧。能令人沒有任何根據地這麼想着的,確實是很好的天氣。
在這種時節是會中暑的吧,集中在操場的觀衆席上的人們,也變得情緒高漲起來。舉着拳頭的人。呼呼地揮舞着手臂的人。發出奇怪聲音的人。眼睛閃閃發光地看着操場中央,要將這裏發生的一切牢牢印在眼裏的人。
世界中的所有東西所有情緒都沸反盈天,在這樣的光景的中心站着的是——
流卡•艾魯蒙特,只有他的心情消沉到谷底。
“啊——好好,請安靜,安——靜——”
不知爲何聲音很疲憊的作證人,啪啪地拍着手掌呼喚周圍。
“那麼現在,嘉羅路•斯貝提和流卡•艾魯蒙特,賭上兩人的名譽與寶物,舉行劍之決鬥儀式。並且依據菲魯茲邦學術院校規第二百十二條之敘述,本人西點•雅加作爲仲裁全權負責儀式的進行。對此有異議者請站出來?”
“沒有!”
這是一名在腦後紮起長長金髮,給人以好強印象的少女,她的聲音鏗鏘有力。
“……不,嘛,就算有異議,你們也不會聽吧?”
不高興地小聲喃喃着,流卡•艾魯蒙特的不滿和疑問一一流露了出來。
“但是那個啊,我有個很單純的疑問……”
“那麼,輔佐。”
完全被無視了。
流卡露出放棄各種各樣的事的表情,從輔佐那裏取過劍。這把劍的劍柄處纏着幾層棉線,是練習用的木劍。他厭惡地抓在手中,心中是揮之不去的憂傷。
決鬥。
在遙遠的過去,在奢華頹廢的每日中,在貴族中所誕生出的狂熱的風俗。就是說,對於賭上自己的一切也要得到的東西,用命去拼搏,贏得勝利,便能將至納入囊中。只要取得了值得驕傲的戰鬥結果,誰也不會多說什麼……大概這樣,不過也不能這麼說。
木片和木片碰撞在一起的清澈的聲音,在春日的天空下響起。
咔嚓——!
被女孩子這樣看着,對流卡來說是第一次。
啊,原來如此,稍微知道是什麼情況了。
流卡又一次望向特等觀衆席,愛麗絲不知道爲什麼紅着臉,呼呼地搖着頭,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不知道這是不是誤解了什麼的反應,不過能想象得到。因爲能想象得到,所以流卡不在意了。
(怎麼!?)
不知名字的鳥兒成羣結隊,在赤色的雲端掠過。
咔啪的,愛麗絲抬起了頭。
“還是沒變啊,怎麼說呢,不管怎樣你都是大受歡迎啊……”
“怎麼說呢,這個,很抱歉……”
“不不,我早就知道流卡是對委婉的話完全察覺不到的人了,只是現在又再一次想起來了而已。”
愛麗絲比流卡要小一歲。
流卡轉望向愛麗絲所看的相反方向,抬頭仰望天空。
——愛麗絲的個子,比流卡記憶中的要稍微高了一點。
兩年前愛麗絲隸屬這個集團,現在的話也是這樣吧。然後現在也和以前沒有變,不,或者說看來是集中了比以前更高的人望。
“真的~真的~想不到嗎?”
仲裁人高聲宣告決鬥的結束。
“學生委員會!”
因此,將這些前提和常識,全都漂亮地捨棄掉了的一擊。
“事到如今還問這種事的流卡啊——”
啊——現在開始的是處刑啊——這樣啊——
“……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嗎?”
流卡有些難爲情地說,感覺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沒出息,隨即搖了搖頭。
然後同時,或者說是偷跑意味十足地衝過來的少女——帶着亂來的氣勢,揮下了木劍。
只是一瞬間,流卡被這氣魄壓住了。
本來年級也是一樣的。但他這兩年間被當作休學處理了,儘管總算是復學了,不過,學術院的系統了可沒有寬鬆到讓他自動升學,因此流卡現在又回到了第五學年級。而另一方面,一直好好地在校的愛麗絲,現在已經是第六學年級,最近已經在進行畢業的準備了。
學生委員會的話,是對學術院內各種各樣的問題都會全力幫助解決的多管閒事的集團(和本來的使命大概不一樣了但實質上就是這樣的)。
完全感覺不到顧慮和適可而止,以撲殺爲大前提的一擊。
那些微的差別,咋一看完全無法分辨。但是就這樣在身邊的話,流卡心中總有種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嗚——呼——呼——呼……”
說着這種委婉卻又懂的嘲諷,愛麗絲扭頭望向一邊。
“啊,嘛,沒什麼,習慣了。”
“真的嗎?”
要被喫掉了——流卡幾乎產生這樣的錯覺。
……愛麗絲本來就是“可愛的女孩子”。然後經過這些日子,愛麗絲變成了“漂亮的女孩”。在這種地方、在這段並不短暫的歲月裏,拋開自己獨自成長着,然後突然又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她,已經令他無法挪開視線。
“……今天的你有夠強硬啊。”
“不,就算你這麼說,對我而言,光是這樣也想不得到……”
“不不不,我沒有這種意思啊喂,你曲解過頭了吧。”
“……我們?”
被決鬥對手瞪,這個自己已經習慣了。哪怕是從四方八面都落下了嫉妒的視線,也能和往常一樣接受。如果憎恨能將人殺死的話,大概自己到今天爲止已經死了幾千次了。
“開始!”
對,互相傷害絕不是決鬥的本來意義。
在作爲極少數地方的費魯茲邦市,今天流卡•艾魯蒙特也在傷腦筋。
所以比起正面回答,他只能——
“……嘖,真是惡劣的玩笑啊。”
“這場決鬥結束了。根據費魯茲邦學術院校規第二百十五條所記載,之後雙方不可留有怨恨。還有在決鬥前立下的約定在這時候完全生效。敗者放棄愛麗絲•麥璐琪小姐,健全地度過真正的青春!”
“原因?這樣的東西,和現在要開始的處刑有什麼關係嗎?”
“只有一點。”
“啊啊啊你這傢伙,這種將前輩當作自己的東西一樣的稱呼方法……”
少女怪叫着猛衝了過來。
“誒,騙人,我的臉笑出來了嗎!?”
真的,只有些許……最多也就一根手指頭的厚度,並沒有特別明顯的差距。但是就算是這樣,也毫無疑問是一種變化,而這種變化讓流卡的心有些茫然。
流卡無言以對,他找不到合適的回應。
走在已經習慣的道路上。穿過大橋。
流卡按了按太陽穴。
當然這是野蠻的風俗,在現在的世界來看的話早就跟不上時代了。因爲這個制度在整個大陸上這早已不再流行,並逐漸被遺忘、被拋棄。現在只在極少數的地方,纔會將它作爲惡作劇一般的東西保留下來。
流卡嘴角一抽。然後右手出於條件反射舉劍上挑、
這樣岔開話題回應道。
相互之間的劍尖觸碰,形式地念了宣誓詞。決鬥的準備順利地進行着。
“愛麗絲小姐!”
“到此爲止!”
但是,就算是這樣,她也不會再追問下去,就這樣保持着這種距離,這樣就好。流卡•艾魯蒙特沒有期待更多的事。
木劍被擊飛的少女,呆然地看着自己得手。
“我們這邊的後輩給你添麻煩了……”
“……這樣就好了。”
這名少女,咔的露出了充滿敵意的視線望向這邊。
“總之是因爲有高興的事才這麼亂來的。因爲亂來,所以才強硬起來的喔?”
(感覺有點不對勁呢,真是的……)
“……有什麼好笑的?”
似乎整個人都提不起勁來了,這也沒什麼,然而不知爲何,一直很溫馴的她翹起了嘴角。
“殺——”
沒有什麼特別的黃昏的天空。
是確切聽出了這話裏面的“饒了我吧”的意思吧,愛麗絲沒有再追問下去,卻還是很不高興地抿着嘴。
“流卡•艾魯蒙特!明明都消失了兩年,事到如今你爲何又要突然回來?我們絕不會把愛麗絲前輩交回給你的!前輩,由我們來守護!”
她沒有抑揚頓挫地低聲笑着。
朝天舉起一隻手的仲裁人,嚴肅地宣言。
但是,到目前爲止,這種視線的主人,全都是男的。
夏天快到了。在這幾天,氣溫在慢慢上升。在山中的費魯茲邦,被非常少見的天氣將街道包裹住了。
“好像是這樣”
方纔的消沉霎時間消失無蹤,變得爽朗起來,愛麗絲就像個女孩子一樣,雙手捂着臉頰搖起了頭。
“雖然搞不清緣由,能聽一下這邊的話嗎?”
儘管是在在這暖和的春日中,浮現出不詳的冷笑的少女,呼吸間吞吐着寒冷的白氣。然後那雙眼睛,就像飢餓的猛獸一樣,閃過充滿殘暴意味的光芒。
愛麗絲垂頭喪氣地縮着肩膀,走在流卡的身邊。
流卡用沒握劍的手輕撓着後腦勺。
語氣和表情都殘留着些許不滿。
……雖然有着決鬥這樣危險的名字,但在這裏所進行的應該是類似於運動項目一般的東西纔對。爲了攻擊對方而揮舞着武器,這個武器是沒有刃的木劍,而且還纏着棉線作爲緩衝減少衝擊力。不給對戰的對手帶來過多的傷,爲了讓這項運動成爲純粹技巧上的互相競技,學院做了各種各樣的功夫。
突然間,流卡察覺到了愛麗絲的表情有點奇怪。
“啊……”
“將錯就錯了啊……”
以前也是這樣,兩人並肩從學術院走在回家路上。
在這裏兩年間,愛麗絲增長了兩歲,流卡則是完全沒有變化。
敗者的少女悲鳴着奔向特等席,抱住了作爲獎品的愛麗絲。好了好了,帶着困惑的表情的愛麗絲摸着她的頭。周圍的男人們露出了眼紅但又不能好好嫉恨的微妙表情看着兩人。
“哈~”
“啊啊啊~!”
亂嚷嚷着,觀衆們騷亂了起來。
比自己年長,年級比自己高的女孩子,愛麗絲。
流卡放下木劍,將胸中滯留的空氣吐了出來。
愛麗絲嚴肅地反問道。
流卡說不出話。
望向特等觀衆席(被這樣命名的椅子),最先看到的是朝這邊雙手合十,低着頭致歉的愛麗絲的身影。
“那、那傢伙!?”
“那傢伙依然被如此仰慕着嗎?”
流卡口中的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卻不知爲何令少女產生了過激的反應。
長長的栗色頭髮隨着步伐搖曳着。
被擊飛的木劍咕嚕咕嚕的在空中旋轉着,隨即在湖中激起了漂亮的水花。
感到袖口變得有點重。
“……”
流卡低下頭,看見愛麗絲的右手輕拉着他的左袖口。
“怎麼了?”
“沒什麼。”
那不能很好抓住本意的聲音這樣回答道。
愛麗絲稍微低着頭,流卡看不到她的表情。
所以說,如果能知道她在想什麼的話……因爲僅憑這輕微顫抖着的蒼白的指尖,流卡完全猜不到眼前的女孩的心思。
“真的,沒什麼。”
如此顯而易見的謊言,完全沒法讓他釋懷。
和以前一樣,今天是爲了愛麗絲而接受決鬥。和以前一樣,兩人並肩走在回家路上。在這樣度過的時間中,愛麗絲本人是怎麼想的,以自己的立場沒法推測。
“……對不起。”
不認爲現在的自己有請求原諒的權利。所以,流卡只是用愛麗絲聽不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只是那麼一點點,他感到抓住他袖口的手指上,施加了稍強的力道。
——僅在此時此地,這樣就好。這個距離讓人非常安心。
兩年前。在和現在同樣的路上走着,愛麗絲說了這樣的話。那個時候的愛麗絲,就走在流卡的身邊。有時候落下了幾步,又小跑着跟了上來,有時候快了幾步就回頭等着流卡追上來……就是這種感覺的互動,總之,是相互之間能觸及的程度,不過於疏遠也不過於親近,保持着這樣的距離。
然後,現在。愛麗絲的手,抓住了流卡的袖口。
明明不用特意伸手過來的。在這麼想的一瞬間,他不禁想着,這種距離,說不定會有讓彼此相互觸及的機會?
——我還只是個孩子呢。
——所以再過一陣子,我也會變得稍微貪心起來的,大概那時候就會改變想法,向喜歡的人發出進攻的,請做好覺悟吧。
“沒事,沒事喔。”
對發出疑問的傑內特輕輕擺了擺手,
在這兩年間,各種各樣的事情,都在一點點地變化。
很快復學了的流卡,對周圍的環境變化感到驚訝。
但是,那個少女,帶着同樣的感覺,走過了兩百年的歲月。
“……我回來了”
這時他只想在地上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被阿魯特老爹那奇妙的聲音煽動說出了那話的時候,難道說是這件事嗎,他根本預料不到啊。
傑內特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又有點驚訝。
“啊啊,對了。白天在市場見到很好的茶葉。現在在泡着,你先去房間裏等一下吧。”
“……”
然後,少女笑了。
就這樣,總之一股腦地將沒出息的話,憑着一股激昂感倒了出來。
流卡在食物方面不怎麼講究,自然不是很清楚關於料理的事,這種事也不去考慮了。總之非常美味,但是對於傑內特那好像期待着什麼的目光,他只能默默地逃避,與此同時,盤子一個一個擺了過來。
但是這地方在自己不在的這兩年間,已經產生了很大的變化。
“你現在做的事太過的話,會讓我誤解的。”
的確額頭這裏很痛,但是難道他能因爲這種沒出息的事而苦着臉哭訴?
這個笑的意義,還是別追究比較好。
流卡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收拾着盤子,傑內特反問道。
這樣說道,於是變成了在兩年前,流卡因爲家裏的原因必須回到在多斯的故鄉,而且早已正式地辦好了休學的手續。看上去像是那麼一回事,但是用不着說這完全就是謊話連篇。
“這是什麼話?”
“這樣啊。不管怎樣,看你喫的這麼起勁,做料理的人也會很高興的。”
他轉動把手,順利地打開了門。
流卡對着走廊方向開口說道。同時,聞到了熬煮的湯的香味從廚房方向飄了過來。
他並不知道傑內特在想什麼。
咋一看這街道並沒有任何變化。
啪踏啪踏的拖鞋在走廊發出的小小腳步聲接近,
但是,自那日後的兩週,傑內特一直都留在了艾魯蒙特宅。
毫無疑問,傑內特是位美人。而且是不管穿什麼都適合的標準美人。這樣的傑內特,穿着淡藍色的圍裙,露出無防備的笑容。這是多麼兇惡的組合啊。只是直視,就能給健康的青少年的心臟帶來非常強烈的刺激和痛苦。
對呆住了的傑內特越說越激動。
用帶有辛辣的油烹飪出來的貝璐塞利奧風格的料理,非常美味。
“……在說什麼呢?”
“……怎麼了?就像額頭突然間撞上牆壁一樣。”
她應該還揹負着那個使命,畢竟已經追尋了兩百年以上的時間,此刻也有着必須得做的事情纔對。爲此她不擇手段,不管遇到再怎麼痛苦的事情也不會躊躇不前。對傑內特而言,這段太過漫長的旅途,理應尚未結束。
“對不起,真的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說什麼啊,當然是在說你現在在這裏做的所有事。”
現在自己所體驗過的這種空隙,最多隻有兩年而已。只是這麼一段時間,失去的、變化的東西多數都能記得。
流卡驚呆了一般喃喃道,阿魯貝魯”哈哈哈”地笑着。
藍色的雲慢慢隨風流動。
他無法理解傑內特心中的事物,更不能取得共鳴。但是就算這樣……儘管只有一點點,現在的話,能夠稍微想象得到。
穿着圍裙的少女,帶着高興的笑容前來迎接流卡。
所以……自己不在這條街道的兩年時間,是不是到了愛麗絲所說的“一陣子”,流卡沒法判斷。
“……請你稍微瞭解一下男性那可悲的習性吧。”
“再過一陣子”的說法,用來界定時間的長短實在太過曖昧了。具體來說要過多久“會變得貪心發起進攻”,她並沒有提及。
流卡擺着手望向傑內特,
“我稍微改了一些文件呢,只是稍微而已……”
流卡拿出勇氣問道。
他的心彷彿被什麼尖銳而冷徹刺了一下。
感覺無法忍耐下去了。
“……那個啊。”
“胃口真好啊,真是的。”
“不,所以說,到底要說什麼啊?”
“啊……”
“以前聽阿魯貝魯那裏說過。你啊,在十二歲的時候,曾經忘乎所以地喫了過多辛辣東西,把喉嚨和肚子都弄得很糟糕吧?”
那個時候,愛麗絲這樣說的。
“不……”
就算說話的方式變了,她的反應也是一樣的。”絕對不能說謊”的她擺出了這樣的態度的話,也就是說她確實是不明白了。
“……啊,真是的。”
“這樣啊,那樣就等等吧。確實,調味料的話多放點辣會更好吧?”
“不不不……”
我這樣說的話你又要說“我是怪物”這種話了,但是我纔不會接受這種程度的異議!好好看下現實吧,你可是個漂亮的女孩子,你也有該負起的責任啊!”
“啊啊,現在在準備着晚飯。還差一點功夫,等等吧?”
傑內特的料理手段確實很可靠。
“像是”你對我有興趣”什麼的,”就算碰你也不會生氣”什麼的,”都這種狀況了還什麼都不做的話就要一直被烙上膽小鬼的印記了”什麼的!男人就是充斥着這種可悲的強迫觀念的生物啊!就算你沒有這些想法,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啊!
流卡可恨地看着黃昏得天空。
流卡不禁聲音變得粗魯起來,又慌亂地壓低了語調。
掃除,洗衣服,做料理,買東西,還有其他事情,在流卡和阿魯貝魯可能沒有在意的瑣碎家務事中忙活着。託她的福,只有男人而令人充滿感傷的邋遢屋子,變得像新房子一樣煥然一新。這件事,流卡打從心底裏感謝他。
或者,這個……就像結婚後的妻子一樣。
就像住進來的傭人一樣。
流卡下意識地將這時的苦惱,用意志力壓了下去。
然後接下來的瞬間——好想死。
“也就是說啊!”
“……這麼簡單就能篡改嗎,學術院的文件……?”
但是,在那之前——違和感好強。
艾魯蒙特家的玄關沒有鎖上。
(狀況很不妙啊,真是的……)
那個臭伯父,到底說了什麼啊。這種連本人都已經忘掉的過去的舊傷,偏偏經過傑內特還給本人了。
“肚子餓了啊。”
“你打算做什麼?”
當然,沒辦法光明正大地這麼做。在事前沒有通知的情況下,流卡長達兩年的行蹤不明,一般來想的話在很早之前就該被開除學籍了。但是,學術院的高級司書官的阿魯貝魯•艾魯蒙特——
威風凜然地佇立於月下,兼具威嚴和魄力的美少女。這纔是一開始在流卡心中傑內特的印象。但是,現在他眼前的傑內特,和他印象中的一點也不像。
沒有等這邊的回應,傑內特又啪踏啪踏地離開了走廊。
流卡•艾魯蒙特復學並回到學術院。
請你多多考慮這些事吧,因爲你是閃亮的美人啊!
“歡迎回來,流卡。”
雖然很感激……說真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然後,停留在這已經流逝的時光中的,只有流卡•艾魯蒙特一個人。
“對年輕的男人來說,被漂亮的女子這麼勤快地伺候着,是會產生誤解的!”
違和感強烈的每日,在繼續着。
流卡無法直面這份笑容,只得移開了目光。
“啊——我說過這種話嗎?”
(不,嘛,確實,那時候確實是我先說了那樣的話……)
“什麼?”
“我回來了,傑內特。嗯,聞到很香的味道呢。”
也不知道她在這種地方要做什麼。
“這個怎麼都好……”
“是裝糊塗嗎,還是真的不明白呢……”
大概是後者吧,流卡鬱悶地想道。流卡也漸漸開始明白了,傑內特就是這樣一個一條筋的遲鈍女孩。
不少認識的人沒有畢業就離開了學術院。因爲貝璐塞利奧和米盧伽的開戰的關係,都被自己國家一一喚回。
曾失去的東西,不會再次回來。不管有多麼後悔,哪怕用力伸手過去,能抓住的東西,到頭來只是很相似的仿製品而已。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這裏唯有風景與過去相似。僅僅是看起來相似而已,實際上已然可以當做不同的事物。就像不管你有多思念兩年前的這條街道,那回憶中的街道再也回不來了。
(那傢伙——一直以來,都是帶着這種感覺活下去的嗎——?)
讓心情變差的每日,在繼續着。
“這、這樣啊?但是你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至少沒辦法再看傑內特的臉了,流卡轉過發燙的臉背對着她。
“……真沒出息啊,你還真是。”
傑內特呵呵地輕笑了起來。
“我只當……所以說,沒必要再給我補一刀了。”
“那麼,這樣說來,我明白你要說什麼了。”
傑內特的說法有些耐人尋味。
“確實,你誤解了些什麼。但是,這和你所想的是不同的意思。我之所以說你沒出息,就是因爲這一點。”
“……不同的意思?”
“我確實喜歡着你,就算被你碰到也不會生氣,這種狀況下你要對我做什麼,我也……我也都不會拒絕。”
“……”
過了漫長的,沉重的,感覺不妙的,意義不明的沉默的時間。
咔咔咔咔咔,流卡回頭的同時轉身望向傑內特。
“……真的,是?”
流卡總算能張口說出這樣的疑問?
“就算是你,這樣反問我也會感到困擾的,總之,一切都如我剛剛說的那樣。”
“不,但是,這個,不,那個,誒——誒——誒——?”
“你這樣混亂的話,我很難辦的。”
傑內特輕嘆道。
“遭遇到了那種過分的經歷還能稱呼我爲“漂亮的女子”的奇怪男子,就我所知,世界上僅你一個了。那麼,身爲“漂亮的女子”的我所能抱持好意的異性,除了你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人了。
不過話雖如此,從一開始就完全不去考慮自己被喜歡的可能性,這種思考方式還真是沒出息啊。你啊,也稍微思考一下自身的價值比較好喔。”
他在這裏走着,然後,和應該不會再次見面的少女會面了。
這是在他出生的故鄉附近的,一處在很久前就已經因爲被燃盡的場所。
“誒?”
那個笑容,封住了他所有的話語。
“多謝款待我去睡了晚安!”
“……這個沒出息的笨蛋!!”
“怎麼了,在這種地方?被哪位老師叫去幹活嗎?”
“確實,現在正是商業戰略的講課中。我和你之間的認識是一致的。這麼說來,我就算剛纔不說任何話,現在就算不是午睡的時間也好,不是看着窗外感慨和平的時間也好,都必定能好好地理解呢。實在是太棒了。”
流卡下意識地說出了這些話。
流卡•艾魯蒙特醒了過來。
身後的門打開了,流卡自己始終站在教務處的出口想着事情。他慌忙離開這裏讓開路給出來的人。
背部就像被凍住一般的感覺,讓他馬上閉起了嘴。
“嗯,是愛麗絲哦。”
身體稍微打了個冷戰,對想着這麼悠閒的事情的自己報以苦笑。就能持續地令他(各種各樣意義上的)精神放鬆的,這種普通地度過的時間,奇妙地感到懷念。
但是——看到傑內特的笑容,
開門,走出走廊,關上門。
在經過短暫的交流後,流卡直接地告訴了那名少女。
傑內特露出閃耀着魅力的笑容。
……但是,之前,這些話都說不出來。
流卡完全沒有抵抗。
流卡的頭已經沒法動了。
“是……”
流卡一下子僵了起來。
流卡對着在房間的角落放着的穿衣鏡,
把這種不光彩的烙印用力打在了自己身上。
腦袋裏的警鐘在嗡嗡響動,雙眼拒絕回望,他的身後——
必須追問的事情也是有的。
有各種各樣應該和她商量的事情。
“因此爲了我的內心的和平需要確認一下。現在在這個教室,講義說到了哪裏呢,能告訴我嗎,流卡•艾魯蒙特同學?”
然後今天也,不管怎樣都都不是說出這些話的氣氛。
“流卡?”
現在還是春天,這種天氣下,氣溫應該不會上升。窗子有牢牢關着,就算這樣,他還是拿從窗戶間隙裏吹進來的風毫無辦法,只能任憑其吹冷自己的身體。
即使腳步無比沉重,他還是老實走向教導處。在那裏等着的是正是斯洛曼。非常漫長的說教,能讓人意識模糊的大量追加作業。還有那如果交得遲了那麼一點,作業利息就會沒有限度地增加的特殊項目——人稱”歐魯多萊滾雪球”。那就像惡德的高利貸一般將學生們送入毀滅的深淵的噩夢般的系統,讓流卡好想哭。
自己就這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去想就好了吧。
響起一道洪亮但又柔和的聲音,就像在仔細解釋一般說着。
而且還是在歐魯多萊的商業戰略課上。
一天的課程如期結束。
“你到底,想對我做什麼呢?”
“這樣啊。”
什麼啊這個,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到底是怎樣何等的開玩笑啊到底在做什麼啊啊啊已經沒法回頭了。
急促地說出來,流卡從屋子中飛奔出去。實在沒辦法繼續看着傑內特的臉了。
又或者,和阿魯特老爹談過的事情。他們所剩下的時間不多,現在他是爲了延長這個時間而在戰鬥。
傑內特不知爲何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在上課中大睡。
“當然對你來說還有愛麗絲這名女性,我怎樣都不能積極地去誘惑你。但是,話說回來,你有這個意思的話,這個……”
同樣的後悔不會再重複第二次。在這樣強烈的決心下,流卡將這些話果斷地說了出來。
“哦,嗯……”
他如同用老虎鉗一般用力抓住流卡的肩膀。
傑內特的臉染上一絲紅霞,
夜晚的森林中。大風嘶吼一般呼嘯盤旋。
中年男性帶着令人不快的樣子喋喋不休地說着。
“真和平啊——”
——出問題了呢。
“——”
緋奧露靜靜地張開了雙脣。
這個,怎麼說呢。是說得有道理呢還是沒道理呢。
流卡身處於熟悉的森林之中。
平時的自己的話絕對不會這樣的……雖然這麼說,就算是第一年入學的新生都不會如此失態,真是非常低級的錯誤啊。
“到那個時候,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回應你的——”
像是要將現在所說的誓言銘刻在天空一般——這樣的,細長銳利的,銀色的月。
——從最初到最後的一切,都說吧。這樣的話,我也能成爲你的同伴了。
“什麼啊,是愛麗絲啊。”
——現在是對坐在我身邊的緋奧露•姬賽魯梅爾起誓,要成爲她的一名騎士。
睡覺的時候夢到了什麼,然後每次醒來都忘記了。然後只能回味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回到費魯茲邦後這兩週,有好幾回這種經驗了。流卡嘆息,接着望向光照進來的方向。是從玻璃窗那邊照進來的,溫和的陽光。稀疏並排着的林木所對着的遙遠天空中,層層灰色的薄雲顯得有些渾濁。和昨天的晴天相比,今天的天氣有點不好。
這個人不管何時都很高興地叫着流卡的名字。
不不不不不不。
在腦海中稍微計算了一下。如果只是普通地消化處理掉的情況的話需要多少時間呢。因此要超過期限多久才能完成呢。在這期間會增加多少利息呢。爲了消化這些利息,又必須需要多少時間去處理呢。
嘰嘰嘰嘰。順着這給人以強行擰動生鏽的螺絲的感覺的聲音,流卡回過頭去。他看到一個高大的中年男性,那嚴肅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非常好。”
流卡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傑內特也很開心的樣子,就這樣過着每一天。所以,可以不用去想那些令人煩惱的事情了嗎。
少女——愛麗絲•麥璐琪輕輕點頭道。
流卡想到那作業量。
傑內特的話從右耳進左耳出。就像要擠出這些話一般,輕浮曖昧的回答從流卡的喉嚨中滑了出來。
(……)
就這樣全速地回到自己得房間,衣服也不換就撲在牀上,枕頭捂着頭部不斷捶打,用盡背部所有力氣後仰身體……總之是好一陣的痛苦掙扎後。
“還是說……或者我,成爲了你的負擔?”
然後,那個溫柔輕柔得聲音,將回答的話——
“——這樣啊,你覺得很和平啊。”
“在今天的課程結束後,給我到教導處一趟,可以嗎?”
“……讓我也呆在你身邊,可以嗎?”
這樣就好了嗎。
怎麼回事呢。感覺是非常重要的夢。
“啊,不,不是這麼一回事……”
有着輕飄飄柔和的栗色頭髮,嬌小的少女。對着那張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臉,流卡輕輕嘆息。
例如,他和緋奧露見面的事,以及緋奧露她現在並不在這個世界的事。
“……是商業戰略的講義,歐魯多萊老師”
“如果覺得我的存在妨礙了你的話,要說出來。那個時候……那個,我會像約好的那樣,和你抱持距離的。”
然後流卡絕望了。
現在偶然會發生這種事。
桌子下的雙腳縮了起來。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過。
中年男性非常誇張地點了點頭,
在滿臉的笑容上,能看到突起的青黑色的血管。
——不是對被某個王國追殺的兇惡的魔女。也不是對歷史中那被個抹殺的悲劇的第一王女……
“和平真好啊。嗯,和平是好的。”
在空中,懸掛着一彎形如野獸的爪痕的月亮。
“那麼我告退了……”
帶着揹着鉛塊般的感覺,流卡從教務處離開。
不得不考慮的事情是有的。
也什麼都沒法去追問。
他就什麼都無法考慮。
“話說——”
但是卻想不起具體的內容。就像傾倒的器具中灑出的水一樣,記憶嘩啦啦的就消失了。之後留下的,只有那些想說什麼但又很模糊的違和感。
——說吧。
“啊——不,正相反。只是現在被解放了而已。”
“……啊,難道說,剛纔是被歐魯多萊大聲說教來着……”
教務處很大,因爲用擱板和屏風細細地區分開來,在同一個屋子內不太好知道誰在這裏。雖然不清楚愛麗絲在房屋內的哪裏在做什麼,但大概是聽到了歐魯多萊不高興的聲音。
“你猜對了……”
縮了縮肩膀,流卡肯定了愛麗絲的推測。
“我在上課的時候睡死過去了……”
“嗚哇……”
愛麗絲還是老樣子,發出了泄氣一般的驚歎聲,
“收到作業了吧?去年我也大致完成了商業戰略的課程,我想能幫助一下你。”
有那麼一瞬間,他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麼事,但很快就明白愛麗絲話中的含義。自己是第五學年級而愛麗絲是第六學年級,也就是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愛麗絲站在了自己以前輩稱呼她的立場了。這算什麼事兒啊。
“不,這樣就好。”
求助的話幾乎要衝出喉嚨,但是自尊心在妨礙着他,讓他無法接受愛麗絲的幫助。大概準確地察覺到了流卡這份倔強的心思了吧,愛麗絲”這樣啊”輕輕點頭,噗嗤笑了起來。
“但是又在歐魯多萊老師的課程上睡覺這真是極具挑釁意義的挑戰呢,因爲什麼原因而想拋棄人生所以去做了這些禁忌的事嗎?”
“並不是這樣。”
流卡回味着那苦悶的感受,搖了搖頭。
“最近睡得不怎麼好呢,有時會突然間變得意識模糊然後失去知覺。”
“睡不好……嗎?”
“啊,是稍微讓人不快的夢。”
並不是完全在說謊。但是也沒有說實話。
因爲奇妙的夢而沒有睡好確實是事實,但是真正大幅度減少流卡睡眠時間的卻是別的事情。
流卡焦躁地撓着頭。
他不想成爲那種只爲自己方便就去使喚那傢伙的人。因爲經過了兩年啊因爲學年級比我高啊什麼的,想要珍惜愛麗絲的自己並不想說這種謊言。這稱不上什麼自尊心,只是藏在流卡心底的一種堅持。
好想死。
愛麗絲嘟囔着,說出像是道歉的話。
“……”
然後今天的自己也在這名少女這裏撒嬌了。
之前在傑內特和萊奧納爾•格蘭特這條街道戰鬥的時候,學術院所屬的魔書使就一個人都沒出動。
一開始,以爲是咖啡的原因。超過限度的刺激擾亂了平衡感官,因爲這個原因所以產生了奇妙的違和感吧。
“不……這個味道完全不能說是“當然”吧,芥末的味道啊把豆子的香味完全掩蓋了啊!”
“哼嗯~?”
並不是萊歐納爾那樣將周圍捲入的好戰者。就這樣放着不管的話,除了當事人以外誰都不會受傷的,很快就會結束。
“阿魯貝魯。”
“和不死者之間的戰鬥無關。這個應該是學術院都市的方針。”
“這是個啥啊!?”
對這個,流卡表示同意。
一臉蒼白的傑內特點頭回應。
“在忙着嗎?”
“……對不起。雖然沒有生氣,但是有一點嫉妒。”
在窗外面響起這嘩啦嘩啦的熱鬧的聲音。
這個名字是,夜之軟泥。
被很乾脆地這麼說了。
世界這個存在,被某物重新粉刷的感覺。
“從誰那裏聽來的!?”
這回,愛麗絲又說了些聽着好聽的話。
“但是,就這樣放着不管的話,我會很寂寞的,偶然也要關心一下我的事情喔?”
那個混蛋,把學生當成什麼了啊。下次見面一定要揍他一頓,流卡下了這樣的決定。
“……”
流卡想着只會撒嬌的自己真沒出息,但就算這樣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說這是嗜好然後帶着笑容把這劇烈的咖啡飲盡的那個男人,聽說已經在兩年前回到了自己的祖國。
然後因爲完全和這個沒有關係的理由,流卡•艾魯蒙特快要哭了出來。
要是多管閒事地出手的話,對誰都不會有好處。”
腫脹的舌頭動不了了。
也就是說——
正如一直以來那般,這樣做的話,一切就會變得方便起來。
雖然這麼說,想起曾經也有哪裏都不會有的例外一般的朋友。
流卡靠着椅子抓着咖啡杯。這時他的肩膀被按住,手也被傑內特按住。
魔法使所使用的,是能將周邊世界的存在事物污染、扭曲、按自己意願改寫變換的東西。爲此,作爲準備,必須要先對周圍展開夜之軟泥這個不可視的泥(或類似的東西)。
有着那樣表情的人——流卡是不會放着不管的。”
愛麗絲撇着嘴,這令人難堪的沉默持續了一會。
“那個啊,你不要這麼直白地把男人的本性……”
流卡又再說不出話。
在太陽沉落到地平線下的時候,突然間下起了暴雨。
“被那樣漂亮的孩子熱情地接近,感到慌張了吧?”
“可惡……”
糟糕,被看出來了。
他聽到了傑內特的聲音。流卡握住的鋼筆的筆端,微微一震。
“肯定是你的錯覺。”
傑內特的臉變得蒼白起來。
傑內特小姐,雖然很高興地笑着,但眼神一直很悽然呢。
“……可惡。”
但很快就發現不是這樣了。
“不,這當然是咖啡啊。”
“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有非常強大的魔法使。這個夜之軟泥的量遠超魔書使……毫無疑問,是相當強的不死者。”
不管怎樣,感覺不妙的只有自己一個。斜視微微歪着頭的傑內特,流卡輕輕發出別人察覺不到的嘆息,嘆這蒼天不公或是別的什麼,就像要將這無法釋懷的感受一同飲下一般,喝下了咖啡。
“嗯?”
“……又是因爲傑內特的關係,而讓你抱有什麼奇怪的煩惱了吧?”
果然,還是討厭這樣做。
“不必擔心,流卡。”
話說完全被看透了啊。
“回來之後你就一直在桌邊埋頭苦幹呢,學術院的作業,是不是有點苟刻?”
“哦”他眼睛一直盯着筆記沒有回頭,就此回應道,隨着鉸鏈發出輕微的聲音,門打開了,
傑內特點頭,繼續說道。
“嗯,啊啊……”
“這,這這這這這,這……”
就像只說給自己聽一般的,傑內特輕聲說道。
這真糟糕。就這樣放着不管的話,在愛麗絲心中的流卡•艾魯蒙特的印象最後鐵定會變成一個沒出息的男人的。
少女輕輕搖頭,
“但是嘛……確實很提神。”
流卡無力地笑道,傑內特鬆了一口氣。只是看到這個表情哪怕是沒有道理的事也是有所價值的,流卡安心了,
“啊……真有效啊……”
現在要去隔壁敲門哭訴”果然還是給我吧”嗎?當然這個選擇還是留有的。想來只要這麼做了的話,愛麗絲一定會”真拿你沒辦法呢,流卡”這樣說着,很高興地幫忙吧。
流卡知道。
“……傑內特?”
沒有流卡能反駁得餘地。
“……別開玩笑了……”
“所以,不作出這樣的表情也可以的。流卡沒有做任何讓我生氣的事情。只是我擅自在那不高興而已。”
“真沒出息呢,流卡。”
“不,不用在意。”
“聽說學術院的學生在想睡着的時候,都是喝這種飲料的。”
好好想想。如同被鞭子猛烈地鞭打過的腦袋,只是過了一次呼吸的時間,把另一邊的記憶和現在的違和感聯結了起來。
“不,怎麼說呢,這個回答也夠可怕的了……”
在眼前的是如山般堆積起來的作業。在那之後,他去綜合書庫借來了幾乎拿不完資料,雖然從那開始一直努力,但不管怎樣都感覺不到作業進度有所進展。現在他打從心底後悔拒絕了愛麗絲幫忙的提議。
巨辣。
“不,沒有。有什麼值得生氣的地方嗎?”
“只攻擊當事人。也就是說,他們戰鬥時都是這樣想的嗎?”
覆蓋着天空的灰色的雲,漸漸變厚。
帶着一絲懷念的感覺,將剩下的咖啡喝掉。就像將燃燒的煤炭就這樣放進嘴裏咀嚼一般的衝擊衝上喉嚨,額頭湧出了汗水。並不是睏乏這種東西,而是出於完全不同的層次的原因,他完全清醒了過來。
“……難道說,愛麗絲你生氣了?”
“不用在意。我知道那是誰
“流,流卡!?”
流卡腦海中浮現那個中年男人哈哈大笑的臉。
“啊——這個嘛,該說是自作自受呢還是不可抗力呢。”
——世界軟綿綿地變歪了。
(……怎麼了?)
“我給你準備了咖啡,要稍微休息一下嗎?”
“……確實,學術院的露天咖啡館裏有賣這種東西,與其說是什麼懲罰遊戲,在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用這種最終手段前,是不會有人喝這個的。”
總之,是昨天展開了那種談話之後。流卡帶着些許糟糕的思緒回過頭,接過遞過來的咖啡杯。
“傑內特!”
“……我明白。”
“傑內特小姐,真是完美到犯規的人呢。”
“愛麗絲……”
“那樣的人能在流卡的身邊無拘無束地撒嬌,讓我又是羨慕、又是嫉妒、有時候會,我現在的心情很複雜啊。”
“嘛,這是沒辦法的。
剛含進嘴裏就猛地噴了出來。幸運的是因爲是背對着傑內特所以傑內特什麼事都沒,但是房間一角堆着的書全都被噴上了咖啡。
門外傳來了輕細的敲門聲。
沒有需要行動的理由,管束着着魔書使的阿魯貝魯這樣說道。
體內寄宿着魔法書完全一體化的不死者和只是正規地讀着魔法書解放力量的魔書使之間,不管怎樣還是有着戰鬥力的差距的。隨隨便便讓他們出手干涉,只是毫無意義地讓魔書使去送死而已。
就算聽了這些話,流卡也無法接受。
但是,雖然無法接受,但可以理解。
這個想法沒有錯。不如說這纔是正確的。然後,只是因爲感情衝動而冒頭的話,很明顯是錯的。
在理解了這種事後,
“……放開我吧。”
掙開了傑內特的手。
“流卡!”
“沒有其他受害人這種話,沒法保證吧?所以,我沒法放着不管。”
流卡想起了和萊奧納爾戰鬥的那個夜晚。
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近百人被殺。被殘忍的魔法玩弄着性命,然後簡單地死去。
說不定這次又會重複那一晚的悲劇。只是這麼一想,他完全沒法置之不理。
“不好意思啊,傑內特。我要過去。”
“不行,流卡,不要去!”
“叫我不要去的話,就試着阻止我吧。”
拿起掛在牆壁的木劍。不死者就算被真劍砍中也無法對造成什麼傷害,他不知道拿着木劍有什麼意義,但是總比就這樣赤手空拳去挑戰要強。大概吧。
“不要——!”
傑內特撲到了他的背後。
暴雨的聲音充滿整個世界。
短暫的沉默。
被大聲呵責了。
顫抖着的微弱的聲音,在嗚咽着的隙間,這樣回答道。
現在位於展開的夜之軟泥的中心的,究竟是誰呢。那是不死者,還是傑內特認識的人。
身穿黑色大衣的高大老人站在路邊。
那麼,你要怎麼做?還有殺我的心情嗎?”
“當然。”
喃喃自語一般的老人的手中,無聲地出現了一把劍。
但是這本書沒有完成。在完成之前緋奧露就被殺了。
老人喃喃道。
“纔不要。”
“那樣的話……這件事,原來如此……”
“這是你把我當作一路人才能說的話呢。”
“真是的,沒辦法啊。”
被她抱在胸前的書的內測,夜之軟泥在搖曳着。
“裝傻就免了吧。你察覺到了吧,現在我出現在你眼前的意義。”
“啊啊……請相信我,沒關係的……”
“嘛,如你所見。雖然對那個身體也很爲依依不捨……關於這個,嘛,沒有辦法所以只能放棄了。”
大概,就算現在就算殺了我,事態也不會有所改善。說不定還會更爲惡化也說不定。在瞭解後這些後還賭上這一切的話,可就再也沒法停止下來的哦。”
抓住流卡的背部的手在顫抖。
“要這樣看也隨你,但這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事。
“——在一切都爲時已晚之前,能請你老實地去死嗎?”
灰色的雲覆蓋了天空,灰色的雨隨風飄搖打溼了街道。
就算被暴雨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老人也毫不在意靜靜地笑着。
“如果保證能確實地結束掉這一切的話不是不能考慮,但並不能吧。真的用了這種不確定的方法,就無法保留其它的可能性。
流卡將木劍掛回牆壁上。
“——很久不見了。”
慢慢的,老人動了。
“這麼說來,那個人偶怎麼了?”
“不是金狼的居所吧?”
女子無力地笑道,似乎對對這些事情都不感興趣。
“對呢,比起用說的,還是讓你看一看實物更好。”
沒必要激動,我很快就讓這個笨蛋後悔了。”
“我明白了,只是以防萬一我想聽聽你怎麼說而已。”
削去周圍的空間,將其污染、令其變質。
“……是什麼?”
流卡回答着,像是要讓傑內特不用擔心一般,抬頭望向窗外。
“……我可以相信你吧?在那裏搏鬥的人是個理智的人,不會導致其他人犧牲這種話,我可以相信吧?”
“……別這麼說嘛,被這樣斷言的話心情有點複雜啊。雖然我是不會死掉的,不過,你稍微擔心一下也是可以的。”
——想到的名字有一個。
“是很久不見了,還有恭喜你。我聽說了,你找回了自己原來的身體呢?”
“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湧起的夜之軟泥溢了出來。
“所以說阻止我啊。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會死掉的。”
“是呢……”
只有你,我不想你再從我身邊消失了……”
“要抵抗的話也隨便你。我會將我的夙願貫徹到底。”
“哪都不回去的。這堆積如山的作業,還有很多剩下的呢。”
“就算有誰後悔了,已經沒了的東西也再也回不來了。”
老人回答道。紅色的劍鞘在雨中消失。只留下被拔出的劍架在正面。
“那麼,要根據你的態度而定——”
“son reve chereche le monde”
殘留下來的單目謊言,哪怕是未完成品,依舊是最強的魔法書。從對這整個世界的直接干涉的能力來看,這份力量確實不是我們所擁有的那一冊冊的魔法書能比擬的。
然後我在快要如此確信的時候,還有一個推論。
“不要去,流卡。你不能去!”
“這個啊,也是。”
一切的色彩都消失了。
流卡沒有停下了的意思的腳,不由得停了下來。
“手上的線索已經齊全了,僅此而已。
“嗯——到底是怎樣呢?”
“正確來說,這是現在的金狼居所。只是稍微吞下了單目謊言,形態所有變化。”
“還想着暫時不會暴露呢……
“……我還是挺喜歡觀察力強的人呢,嗯,並不會覺得討厭。”
“啊啊,真是個觀察力好得不行的爺爺呢。”
傑內特的聲音混雜着哭聲。
在黑白的世界中,那名女子,只有那名女子撐着的赤紅色的傘沒有變化,保留着自己的顏色。
雙腳微微擺開,正面面對女子。
“……要殺了我嗎?”
就像完成了祈禱一般,嚴肅安靜的動作。
“嗯,爲了威嚇我呢,真是恐怖。
“對,現在就算殺了我,也很可能來不及。一個不小心,說不定這會突然之間就變成那最後一根導火索。
本來被風雨所覆蓋的灰色的世界中,還殘留着灰色中的色彩,在這個瞬間也被消去了。路邊的樹的綠色,瓦斯燈的黃色。這一切都被毫無徵兆地染成了白色和黑色。
他沒辦法掙開這雙手,自然跑不出去。
“被一個不懂物品價值的笨蛋給毀掉了。”
(是你嗎,阿魯特老爹……)
“我不是在開玩笑!”
魔法書如果是爲了操控夜之軟泥——爲了操控異世界的碎片而寫下的書的話,單目謊言的話,就是爲了操控如今這個世界而誕生的魔法書。
被收納在紅色骯髒的劍鞘中的,非常大的一把長劍。
“如果是求饒的話,我並不想聽。”
“那樣的話……拜託了。請你不要去。
“……什麼?那個古董被毀掉了?”
問題是——操控這個的是魔女,還是說另有其人?”
“傑內特……”
女子像是感到厭煩一般搖了搖頭,
撐着紅色的傘的女子,回應道。
手中的劍如同要刺出去一般擺好架勢、然後慢慢地拔出來。
“你……說過了那樣的話吧,我留在菲魯茲邦也是可以的?留在你身邊也行,你也這樣同意了吧?”
“這個……”
“那麼,七年前在艾布里歐一個人活下來的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女子馬上回答道。
我們一直都在追尋着單目謊言,但是實際上連這是個怎樣的東西都沒法正確把握。因此收集情報進行推測。單目謊言是這樣的一件事物,這樣做的話就一定能得到這個東西,吧。
女子問道。
“這樣啊。但是,我想還是別這樣做比較好我?”
女子很憂鬱地長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我死掉放棄責任嗎?你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吧,無論是什麼樣的方法,如果能解決問題,讓萬事大團圓的話,七年前我早就這麼幹了。”
當作參考我想問一下,到底是怎麼發現我所做的最大謊言的?”
女子的手中不知道從何處出現了一本書。
“千億碎鏡,倒映千億恍惚的臉龐”
這個實在是沒辦法了。
傑內特的聲音好歹變得開朗了起來。
“流卡。”
聽到這個聲音,流卡自言自語着太好了。
嘩啦嘩啦的,雨一直下。
“——嘛,這些事,怎麼都好。我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吧?”
閃電和雷鳴。
在這一瞬間,世界全被染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