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第二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2.7萬 字

冬天就快結束了。

強古·泰金率領的草原部落聯合軍,開始從迦羅業流瑪緩緩南下。期間沒有遇到大規模戰鬥,進入帕爾梅尼亞時幾乎全軍無傷。

在這段期間,在帕爾梅尼亞首都洛蘭特近郊,與國王索爾塔克軍對峙的路希德軍的情報,也陸陸續續傳到泰金軍中。

「路希德那小子似乎贏了。」

在用餐時,用以捆住嘉顧大老與潔兒的繩子會被稍微放鬆,兩人趁着監視者鬆懈的機會簡單交換情報。

「即便身世祕密被公諸於世,軍隊依然沒有瓦解,這就象徵了他的強大。這表示帕爾梅尼亞國民有多麼歡迎路希德。」

「但是,路希德在首都洛蘭特的聲望似乎並沒有那麼高。」

他們刻意大聲地咀嚼着麪包,防止交談內容被監視的士兵注意到。

「在帕爾梅尼亞的北部,國祖信仰的傾向特別強烈。完全沒有帕爾梅尼亞人血統,而且還出自草原部落的路希德,不可能成爲受歡迎的征服者。當中甚至有人認爲,就算再怎麼昏庸,好歹也是王家出身的索爾塔克還是比較好。」

這是潔兒在路希德抵達前,事先派人調查帕爾梅尼亞國民對艾茲森的看法與傾向,因而得知的結果。愈往南部,這個傾向就愈弱,因爲過去南部曾是獨立國家;而愈接近帕爾梅尼亞的中央地帶,國祖信仰、王族信仰的色彩就愈濃厚。

帕爾梅尼亞人很頑固,信仰也很堅定。他們現在依然重視預言與傳說,深深信仰占星術,這正證明了這個民族是從古老時代留存至今的後裔。據說從前支配大伊瑟洛的藍髮卡利斯民族也一樣,諸如男女不能同住等等,一直過着遵循上古時代習俗的生活。

「路希德軍依然團結是好事,但即便就此強行攻城,也不知道洛蘭特的市民願不願意接受他們。」

「不過,就算給予市民一朝一夕的恩惠,我也不覺得洛蘭特市民會這麼輕易改變態度。」

嘉顧大老的分析極爲精準,讓潔兒陷入沉默。

比起當初完全被當成俘虜的狀態,現在嘉顧大老與潔兒的狀況已稍有改善,在同情他們而被說動的草原士兵幫助之下一點一點恢復自由。再怎麼說,強古·嘉顧這個名號在草原部落中的存在感相當龐大。就算被泰金命令不準放鬆監視,士兵想必還是會不知所措。

現在每天可以用兩次熱騰騰的餐點,也被允許飲水和躺着睡覺。進入帕爾梅尼亞的幾天後,泰金曾經怒氣衝衝地前來增加他們腳上的鐵枷,但那是因爲尼蘭命派搏特團潛入,趁隙逃走了。

(吉奇他……尼蘭沒有帶我們一起走。這表示戒備比想象中更森嚴,也或許是因爲他還在找時機。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就算繼續留在泰金手中,潔兒他們顯然會跟正在與路希德對峙、佈署於修彌沙的索爾塔克軍會合。他們恐怕會在那裏被當作籌碼利用,可以等到那時候再展開營救嘉顧大老的作戰。

不要急,不要慌。現在自己能做的事實在太少了。

比起輕舉妄動,更該好好動腦。她要摸索所有方法,尋找接下來自己能採取的行動。不斷地考量手段與可能性,進一步推敲,藉此導向對自己更有利的結果。當中不能摻入絲毫希望或願望。她必須將所有人類假設成自己的敵人,敏銳地察覺針對自己而來的敵意。

「蜜瑟……?」

在潔兒的視線前方,是一張不知是男是女的中性容貌——是那個飄忽到令人發毛的敵人的身影。

對星石精靈來說,主人的命令、以及自身對主人的愛情就是一切。潔兒雖然是她所寄宿的藍寶石暫時的擁有者,但不是她的主人。

「看來你終究還是死了。」

「我一直覺得肯定有什麼理由。就算是主人的命令,待在我身邊長達好幾年想必也非你所願。然而蜜瑟卻留下來了。你是在監視我吧。

「你這麼說,是因爲接下來你要離開我身邊了嗎?」

潔兒感動地想,這真是一場完美的政治表演。以國王身分『接受加冕』的事實具有極端沉重的份量。這等於向世人證明——艾茲森公國王位與王國王位具有同等價值。

嘉顧大老盯着她看。他也感覺得到蜜瑟羅黛的存在。

(而且還是身世不明、連親生母親是誰都不知道的渺小存在……)

「去了墓園,我想起以前曾經有人跟你說過一樣的話,教我不要流淚、不要感受、不要思考、不要期望、不要心痛。不要擁有任何事物,要拋棄手中的全部,將一切交出來。」

一切都已重回出發點。

此刻,潔兒也依然按捺着這股衝動。

「你沒有奪走。你什麼都無法奪走。無論是誰,都沒辦法奪走旁人心中的事物。」

「那時候我就大致明白了一些事。」

原本沒打算說的話語脫口而出。

「爲什麼要選我?」

她一直有個預感。或許是長久以來縈繞於心頭的緣故,潔兒心中那個近似第六感的感應,在不知不覺間有了奇妙的存在感。

潔兒吞下唾沫。她聞到一股甜香,知道他是搽了香水。在自己的眼前,穿着有如騎士的纖細男子緩緩單膝跪下。

仔細想想,自己身分不明,彷彿根與土壤支持着她的,是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卡露蓮席思與她的女兒們。要是不曾在花街這個絕不優渥的環境度過那段時光,潔兒現在早就死了;要是不曾愛過家人,她嫁給路希德後想必也不會一心摸索回到帕爾梅尼亞的方法。祈禱着家人平安無事並死命掙扎的日子,的確痛苦得無以比擬,然而正因爲有過這一切,自己才能保持神智清明。

既然梅莉露蘿絲、黎戴斯以及泰金之間有聯繫,梅莉露蘿絲當然會認爲現在就是自己這個本尊站到檯面上的時刻。現在丈夫路希德對孃家帕爾梅尼亞舉兵造反,身爲妻子的她因此回到索爾塔克身邊,這個說法也能取信於人。大部分人應該都覺得路希德與她離異,將她送回孃家了吧。

『無法奪走嗎?』

在這些掙扎的日子之中,她與路希德坦誠相對。

潔兒坐在設置於馬車牆面的椅子上,仰頭看着蜜瑟羅黛朦朧的身影。

蜜瑟羅黛——潔兒輕聲呼喚道。她靈巧運用被綁起的雙手,將掛在頸上的藍寶石項煉從頸部摘下。

「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奪走。因爲蜜瑟呀,我還是會笑啊。現在我因爲見不到路希德,幾乎想哭喊出聲。要是哭了就能見到他,需要多少眼淚我都擠得出來。而哪怕只有一瞬間,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我就會因喜悅而顫抖。」

『對,沒錯。我要向你道別了,潔兒。』

也就是說,這件事意在告知因爲失去君主而無所適從的艾茲森人民,路希德就是真正的艾茲森支配者。只要奉他爲王,艾茲森就能實現夙願,也就是得到與王國同等的地位。這樣一來,就算路希德不是費爾札特王的兒子,他也掌握到充分的理由,足以與黎戴斯擁有的血統正當性對抗。

「不只如此吧?」

就在此時,馬車大幅晃動,車輪停了下來。潔兒抬起頭。已經到達下一個休息地點了嗎?與蜜瑟羅黛這段彷彿觸及自身核心的問答,再加上身在幽暗封閉的車廂中,讓潔兒完全忘記了時間。

而正因爲有那樣的時光,現在自己才能好好活着,如此拚命地掙扎。啊啊,她發自內心感受到,現在的痛苦與悲傷、深感自己多麼悲慘與無力的這段時光,將會成爲不久以後的自己活着的養分。

『潔兒。』

聽到這句話,潔兒瞬間抬起視線凝視嘉顧大老。她用了片刻來理解他的意思。

「這麼久以來,你肯定很寂寞。」

她一句話也沒說,目不轉睛地注視潔兒。看見這張從未有過的表情,潔兒察覺到——啊,與蜜瑟羅黛告別的時刻近了。

『蘿潔!』

蜜瑟羅黛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雀躍。她的眼中已經完全沒有潔兒的身影。

潔兒想緊摟住自己時,忽然感覺到左臂有個硬物。那是被泰金抓住之前,嘉顧大老送給潔兒的翡翠手環。

『你知道了嗎?』

基摩·帕帕拉奇。本名是衛斯理伯爵基摩·比爾基特·巴爾坎,被稱爲索爾塔克王得力親信的男人。與柔和而有些中性的容貌相反,這位小丑伯爵的身邊縈繞着諸多駭人傳聞。

男人淺淺微笑,拎起躺在潔兒掌心的湛藍寶石,彷彿那是他的正當權利一樣。

即便血脈並未相連,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姊姊和妹妹正在幫助自己的事實,讓潔兒的心深受撼動。

不只是琪琪,荷莉赫絲此刻肯定也正在以騎士的身分參與戰鬥。雖然到頭來兩人沒見到面,但是她已經確認妹妹在艾茲森的賭博慶典曾與路希德接觸。赫絲真的如同她幼時掛在嘴上的夢想一樣,靠着劍術發跡成爲傭兵,並且以傑出騎士之姿活在這個世界上。要是幸運的話,現在她應該已經成爲路希德的部下了吧。

「不能被他人的話語感動,不能被溫柔馴服,不能親近他人,不能產生慾望,不能悲傷也不能感到痛苦。因此我總是被捨棄。這都是爲了讓我眼中只看得到一個人的背影,爲了使我無法追上而讓我捱餓,我也從未打扮過,只能維持勉勉強強像個人類的身體,也刻意讓我意識不到性別。我並未被當成人類對待。爲了不讓我擁有任何事物,我一直遭到剝奪。」

「好久不見,卡露蓮席思的女兒。這趟認識人性的旅程很愉快吧。」

聽到他這麼說,潔兒纔想到凡希坦斯的哈克朗王對法王提出某些委託的可能性。

因爲她真正的主人,就是殺掉媽媽卡露蓮席思、將潔兒送到艾茲森的罪魁耥首。

「這跟我與格列凡度過的那段日子是一樣的,跟格列凡一直以來對我的要求是一樣的。蜜瑟,所以我纔會明白,你——不對,身爲你主人的那位【公主】爲什麼想從我身上奪走一切。」

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潔兒認命地想。被泰金俘虜後,她就覺得這一刻總有一天會降臨。

男人走了進來。

『你的意思是說,我並沒有奪走你的笑容與眼淚嗎?』

「嗯?」

(不愧是馬修斯,竟然說服了那個帝迪耶·卡裴蘭。)

她一直想殺掉他。她就是爲此才活到現在。

(是琪琪在幫助我。)

「索爾塔克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歡迎回來,蜜瑟羅黛。」

「蜜瑟……!」

在泰金的命令下,除了能充當武器的物品外,潔兒身上配戴的物品完全沒有被拿走,也沒有士兵試圖搶奪她爲防引人注目而戴在衣物下方的藍寶石。或許他們心懷某種無形的恐懼。

所以蜜瑟羅黛纔會留在我身邊吧。她擔心我可能真的運用路希德、利用艾茲森,動用所有可能的手段實現平生夙願,殺掉她的主人。

「沒錯,原來是這樣。這是因爲我不能以人的身分活下去,對吧,蜜瑟。所以我纔會被要求不能擁有人類所能得到的所有事物。因爲總有一天,我必須離開這個世界。」

蜜瑟羅黛依舊沉默不語,因此潔兒繼續說下去。她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蜜瑟羅黛都不會肯定,也不會否定。

泰金恐怕從黎戴斯口中聽到了一切,得知潔兒是梅莉露蘿絲的替身、經過什麼樣的曲折而嫁到路希德身邊,以及爲什麼會協助他。

梅莉露蘿絲回到帕爾梅尼亞,站在國王這方與丈夫路希德對峙。路希德則與倒戈帕爾梅尼亞方的弟弟黎戴斯對峙。而接下來即將參戰的,是堪稱路希德心靈故鄉的草原萬兵……

「欸,蜜瑟,我都知道了。」

潔兒體會到那時轉贈給自己的手環,是個意義多麼重大的禮物。要不是嘉顧大老說自己是他的孫女,現在她或許早已迷失自己這個存在的依據,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將項煉捧在手心,就能實際感受到這顆寶石大得超乎尋常。路希德肯定會戴上的帕爾梅尼亞王冠芭比桑黛,大概比這個還要更大更沉吧。

「我已經知道蜜瑟你真正的主人是誰,爲什麼你會留在我身邊,爲什麼你不靠自己回到據你所說身在帕爾梅尼亞的主人身邊,爲什麼你說要奪走我的淚水與笑容。」

「您說不只……?」

『沒錯,因爲最讓我傷腦筋的,就是陷入無法移動自身宿主的狀況。你在墓園做出那種行動的時候,就連我都着急了起來。』

你知道什麼?她回覆道。

『你接下來就會知道了吧。』

即便成了俘虜,淪爲失去所有價值、僅僅是娼妓之女的潔菈蘿娣也一樣。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眼前的藍光大幅震動,就像找到父母的小孩子一樣,用全力朝男人撲過去。

在一旁傾聽的強古·嘉顧睜大眼睛。潔兒並未看他,僅只注視蜜瑟羅黛的反應。在說出口之前都還只是預測的事物逐漸變成確信。

有人在那裏。那似乎是個男人。從隱約可見的裝束可以看出他並非熟悉的草原士兵,但強烈的逆光,導致潔兒看不清那人最重要的面孔。

簡陋的餐點被收走後,潔兒與嘉顧大老兩人再度被押上俘虜用的無窗馬車。馬車緩緩行駛起來,對潔兒來說,真正漫長的時間開始了。不過道路很平整,所以車輛的搖晃程度她還能忍受。

(好想見格列凡。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父親,當我抵達格列凡所在之處時,那對我而言肯定意味着某些事物的終結——

『沒錯,我失敗了,沒能從你身上奪走這些事物。明明我所受的命令,就是必須奪走你在這個世界上所能感受到的幸福與傷害。』

爲了接下這份贈禮,她必須活下去,保住這條性命。

「對了,潔兒。」

她的掌心沁出溼濡的汗液。即便早已預料到這個狀況,實際目睹這一幕的衝擊與衝動依然幾乎將她撕裂。

拔下門閂的聲音響起,馬車後方的門應聲敞開。中午坐進車廂時的明亮陽光已經改變色澤,晚霞的赤褐色光芒隨同戶外的冷空氣一同流入。

蜜瑟羅黛輕聲嘆息。

『潔菈蘿娣。』

「路希德身邊有忠實的心腹。他是星敎會的僧侶,但是他的建議在帝迪耶·卡裴蘭心中很有份量。這件事大概有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他的支援。」

眼前的藍光驀然膨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那比天空更加湛藍,比帕魯耶姆的湖面更加深邃,同時又蘊含着透亮的金銀色澤。她是藍寶石的星石精靈——蜜瑟羅黛。

「對剛即位的新法王最有影響力的國家,是凡希坦斯吧。那裏的國王不是欠你人情嗎?」

(我想再見你一面,路希德!)

「啊,有人表明了『梅莉露蘿絲』的所在地是吧。」

大概是因爲剛用完餐,她開始昏昏欲睡。此時,有個東西忽然在沒有光源的馬車中發出朦朧光芒。是她的胸口在發光。

總有一天,我會成爲並非人類的存在。

「爲什麼?」

潔兒說道。她感覺到胸口的藍寶石彷彿在發熱。

精靈之子,這是蜜瑟羅黛對她的稱呼。

潔兒喃喃自語。剛纔嘉顧大老告訴過她,來到這裏的不久前泰金的部下竊竊私語的內容。根據傳聞,經由以法王代理人的身分造訪路希德軍的樞機長帝迪耶·卡裴蘭之手,路希德即將以艾茲森國王的身分,接受正式加冕儀式。

『我很喜歡你,你讓我回憶起從前我是多麼想成爲人類。沒錯,我曾經那麼想成爲人類。這段久遠到連我曾幾何時懷抱這種心願都幾乎遺忘的過往,是你讓我回想起來了。』

這份苦澀與寂寥,是送給往後也將繼續活下去的自己的巨大贈禮。

「你的主人是誰?」

「我一直在想,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不管是和尼蘭啓程離開凡希坦斯之後,還是被俘虜之後,我都有充分的時間可以思考。所以我纔會在墓園的廢墟賭那一把。我想知道,要是我說要把你扔在那裏,你會有什麼反應。」

蜜瑟你是受到真正的主人——那個公主命令了吧。她要你設法讓我變得『不會笑』,變得『不會流淚』——你的確擁有神祕的力量,卻並非萬能。」

「基摩·帕帕拉奇!!」

數年前,以梅莉露蘿絲王妃的身分在路希德身邊與這個男人面對面時,她同樣因無計可施的屈辱而全身發抖。那個時候也一樣,她有好幾次都想撲向這個男人,將刀子捅進他的心臟。

「格列凡在哪裏?他應該知道一切的解答。」

也就是說,潔兒失去了艾茲森王妃這個頭銜。現在身在此處的,只是個名爲潔菈蘿娣的娼妓女兒。

(插圖65)

抹着濃豔色彩的眼角開心地眯起,彷彿對下單的商品質量感到滿意一般。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你必須感謝我纔對。」

這種不要臉的說法讓潔兒忘卻自己的俘虜之身,幾乎勃然大怒。

「你……說什麼蠢話。你殺了我母親!你害我的妹妹……我的姊姊……害我全家失散。你綁架並威脅我,要我成爲梅莉露蘿絲的替身——」

「你難道並未因此受苦、因此感到幸福嗎?」

色素淡薄的眼眸甚至沒有染上照進馬車內的晚霞色彩,一直注視着潔兒。

「什麼……」

「還是說,你覺得早早死了比較好?放棄肉體,前往位於樹海深處那個常人無法進入的世界,從神殿搭上名爲飛翔骸骨的船……達成你父親對你的期望比較好?」

「父親……格列凡……?」

潔兒彷彿被他的視線鎮住一般,原本半抬起的身體又重重坐下。

這是她長久以來不斷詛咒的對象。然而此刻明明迎來了殷切盼望的時刻,爲什麼自己的身體卻絲毫無法動彈?

「你裝什麼傻。之前你不是派烏蘭加謀害路希德嗎?你不是領導以禮思齊伯爵爲中心的叛軍,圖謀顛覆艾茲森嗎!那是梅莉露蘿絲的指示嗎?那個女人嘴上說着她愛路希德,同時卻又命你搞垮艾茲森。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要派烏蘭加將我是替身的情報交給奧茲馬尼亞,害路希德陷入困境……」

「你希望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全都黒白分明嗎?」

「!!」

「你父親格列凡的意圖、梅莉露蘿絲的意圖、那位黎戴斯的意圖。烏蘭加的意圖、索爾塔克的意圖,以及我的意圖。

對你來說這一切或許看似龐雜紛亂,但只要削去無謂的枝節,這整件事其實很單純哦,潔兒。」

彷彿被帕帕拉奇的話語勒住一般,聲帶宛如遭到凍結,她什麼都說不出口。

怎麼回事?有如華服般纏繞於這個男人身上的無形重量,到底又是什麼?

「也差不多該讓你知道了。告訴你爲何而生,又爲什麼會度過這樣的人生——現在似乎是時候了。」

(真是愉快!)

在格列凡的邀請下,艾克蘭進入其中一個墓園,在宛如舊時代的殺念之神——託吉斯神所持刀刃一般的羣山環繞之間,他就在那裏以亡靈的身分接受教育。他並不想讓其他人來管理自己,只是單純對那個地方感興趣——聽說墓園裏,聚集了許多遭遇與自己相似的孩子。

過去人類曾遭神背叛,因此人類奪去諸多有力神祇的名字,改造這個世界,讓祂們不再具有力量。據瑪古莎所說,有許多神祇的存在本身就此遭到這個世界遺忘。

艾克蘭並未受到這個神祕的【墓園】以及他們的信仰強烈吸引,但是他喜歡有同伴的感覺。

像自己這種逃出神殿最終來到墓園的人很少見,可以說幾乎不存在。他得知這裏的人,大抵上都是在襁褓中被接過來的雙胞胎其中一半。

(這是魔法。)

(肉體這個容器。)

『你要是繼續像這樣在外頭的世界任意使用魔法,總有一天會被教會的人逮到,送上火刑臺。』

穿越樹海、遠離到弗多南山看起來遠在他方的所在時,艾克蘭總算如此吶喊出聲。

帕帕拉奇那有如榆木的白皙長指,捏住潔兒的下顎。

(但正是因爲如此,差異才有意義不是嗎?)

「沒錯。潔兒呀,這個呢——就是生命的容量。」

人世真是愉快。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這裏是什麼地方,爲什麼自己要做這種事?像自己這樣的人們到底是要前往何方,又是爲了什麼而誕生?

『意思就是你會死在荒郊野外。』

他忘記屬於人類的名字蘿潔,以艾克蘭這個神明的名字自稱後,幾年過去了。

***

那並非純粹的偶然,而是有人從中牽線。那是艾克蘭的親生母親留給他的、不知何時從身邊消失不見的碩大藍寶石——蜜瑟羅黛。

聽說有一次蜜瑟羅黛問過賢者,爲什麼讓艾克蘭留在樹海。像艾克蘭這種被下界賢者帶走的賀斯佩裏安,都會被聚集在弗多南樹海環繞的久遠神殿,用某種方法離開這個世界。

伴伴,潔兒的心臟如擂鼓般狂跳。

『你在肉體的年齡達到十天之前,都被稱爲蘿潔。不過神殿的神官不喜歡爲肉體取專有名詞。』

『他乘船的順序還沒到。』

總歸而言肉體就是如此。無論是髮色、瞳色還是肌膚顏色,就算生爲不同人種、不同民族,只要不進食而變得骨瘦如柴,將精神與身體都逼到極限,巧妙地僅只扼殺屬於人類的部分,就算是陌生人,也能相似到驚人的地步。

艾克蘭只是貪婪渴求着外界的一切。

那是一位個頭高大、宛如死神的男子。他有着一頭雪白的銀白髮絲,唯獨在耳朵上方留有一綹黑髮。或許他原本是黑髮吧。他將那頭充滿特色的頭髮藏進帽子,身穿下襬相當骯髒的旅行服裝。

雖然早已習慣什麼都不喫,但他知道自己必須進食;雖然一直沒有使用語言,但他也漸漸明白——面對下界的人時,若不開口,就完全無法傳達己意。艾克蘭貪求無度的求知慾如潰堤的水一般傾瀉而出,朝更加廣大無垠的所在湧去。

(真愉快。使用言語竟然如此愉快。)

青年名叫格列凡。這是個陌生的名字。艾克蘭已經在下界生活幾年了,也知道大抵來說,身邊總會有一兩個跟世界上其他人同名的人。

『送上火刑臺?』

男人如此回答。

『真噁心,唉,啊啊,真是噁心。那些沒有顏色的人,沒有意志、沒有心的奇異生命。那樣也能算是活着嗎!』

她直覺地這麼想。沒錯,她聽說過基摩·帕帕拉奇伯爵會用黑魔術的傳聞。

以人的語言說話果然是種快感,盡情向彼此宣泄感情(包括之後的後悔、嘗試自制在內都讓他感受到以人類之姿活着的真實感。

那樣不叫『生命』。

瑪古莎這麼說。

(我真是不明白,爲什麼這麼偷快的事,在那裏卻被視爲禁忌呢?)

潔兒茫然地重複:

「人能擁有的事物,與無法擁有的事物。能守護的事物與無法守護的事物。能奪走的事物與絕對不能奪走的事物,這些事物之間的差距是什麼?」

明明沒拜託過他,回到墓園的格列凡卻不知何時調查了艾克蘭的身世。追索一度被下界賢者帶走的嬰兒出身十分困難,據說幾乎查不出來,但他說因爲有蜜瑟羅黛這個有力線索才得以查明。

同樣的容貌。

由於被禁止使用語言,他說話的對象幾乎只有蜜瑟羅黛——那位過去在創世時隨着神之怒一起降生在地、棲宿在星辰中的魂魄。即便如此,爲了與她交心,艾克蘭還是漸漸學會她所使用的語言——換言之,他掌握了舊時代的葛瑪利克語。

『看來你是出自凡希坦斯王家。年紀輕輕就當上國王的哈克朗似乎是你的兄弟呢。』

在那裏,艾克蘭不過是不小心寄宿在「肉體」這個錯誤的宿主之中,因而不幸的精靈之一罷了。

『那我跟那個哈克朗長得像嗎?』

他一開始被賦予的「蘿潔」是女性之名,所以他在此得到艾克蘭迦德這個名字。這是其中一個『沒用的人』、也是村中的養育者·瑪古莎命名的。他逐漸恢復性別的身體,年復一年接近男性體格。

至今他都不被允許使用言語,學習的也不是用來將自己的意志傳達給對方的語言。然而,從內心深處洶湧而出的感情因聲音與規則而產生變化,從口中汩汩流出。

同樣沒有色素的眼眸與髮絲。

「你跟格列凡是同伴嗎!?」

『這是世人恐懼的淺眠之神的名諱。』

他們都是普通人。

帕帕拉奇並未碰到繩子。她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從出生時算起,陪在他身邊時間最長的似乎就是蜜瑟羅黛。據她所說,對於讓蘿潔(蜜瑟呼喚他有如呼喚自己的家人)離開,他的母親凡希坦斯王妃直到最後都十分抗拒。但是周圍的人說服她,如果將生爲半人半靈的孩子當成王族成員養大,在繼承時難保不會造成大問題。因此她纔將還在哭泣的嬰孩交給下界賢者,帶往弗多南大神殿——聽說所有人都會將賀斯佩裏安的孩子送到那裏去。

『什麼意思?』

『蘿潔,爲你存在就是我的喜悅。讓我變成人類吧。』

——自己只是一個被裝進【公主】這個容器的精靈。

而就在他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隨意使用力量,在下界流浪的時候——

王妃將嫁進凡希坦斯王家前就時常配戴的家寶藍寶石留在嬰兒身邊,大概是出於一個母親的心願,希望至少能讓孩子留下與自己的聯繫。

『我無意將你養育成這副模樣,但是看來你對下界的慾望太強烈了。你與人世的緣分不曾斷絕,肉體這個容器的力量太過強大。』

大家大多隻是普通的雙胞胎,不像蘿潔——艾克蘭一樣是沒有性別的賀斯佩裏安,也不會中途產生性別,或是使用像艾克蘭的念力這種奇妙力量。

沒有資格是什麼意思?

一直聽賢者這麼說,最後艾克蘭出於自己的意志下山了。他逃出了神殿。

「如果把同伴的定義隨我的意擴大解讀,那我們算是同伴。」

「是『心』。」

大家都依循簡單易懂的法則生活。而那個法則有時會隨性扭曲、輕易消失,有時會突然受到重視。至今以來,名爲「蘿潔」的自己都生活在幾乎沒有變化的氣氛中,對他而言,噪音簡直太令人愉悅了。

「心。」

孑然一身、對世界也一無所知的他之所以能獨自存活下去,都是拜他對長久以來一心向往的世界所生的依戀和興趣,以及賀斯佩裏安所擁有的神祕力量——魔法所賜。

那羣賢者說,正是因爲有心纔會有這股力量。有心就是擁有感情的證據,所以他纔不能乘船,順序遲遲輪不到他。

傳聞中前來帶走嬰兒的是沒有報上名號的高大男子,不過艾克蘭當然不記得當時的事。那個男人自稱下界賢者,艾克蘭受他養育了一段時間。

而且無法理解。

明明必須封閉住思考,這些疑問無論如何就是會洶湧而出,讓感情掀起巨浪。每逢此時他就會席捲身邊的事物,引發一場小風暴。這個現象是少數賀斯佩裏安與生倶來的神祕力量,他可以不用手就移動事物,或是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生起火。

『我討厭那樣。我要活下去。我要在空蕩蕩的容器裏塞滿任何的事物。我絕對不想變成那樣。』

總有一天會出現歪曲。人類只信仰人造的世界與人造的神明——這種情況無法維持下去的時代終將到來。爲了以防萬一,他們不能遺忘真正具有力量的神祇。

在每個日子都沒有專門的稱呼,也沒有特別的活動或星期標示的樹海生活中,某一天,賢者對艾克蘭說:

『你度過人生的方式,特別適合這個名字。』

精靈由於太過深愛艾克蘭,一度遭賢者放逐遠方,卻又出於自己的意志輾轉流過衆人手中,經由格列凡之手抵達他的身邊。這樣已經可以視爲駭人的執着了吧。

即便是隔絕於人界的樹海村落中,日子依然會流逝。嬰孩成長爲孩童,活下去所需的事物變得愈來愈多。

據賢者所說,之所以輪不到他上船,是因爲艾克蘭沒有這個資格。

帶着溫柔而充滿關懷、難以想象是殺母仇人的聲音,基摩·帕帕拉奇這麼說。

『你說的死,指的是肉體嗎?還是【肉體之外的事物】?』

後來,開始被稱爲艾克蘭迦德之後,艾克蘭也見過那個男人一次。那是個長髮飄逸、全身上下色素稀薄的長身男子。他直到最後都沒有提過自己的名字,不過看他那雙眼神,似乎已經活過很長一段時間。實際上,這應該是因爲他是個賢者吧。

此刻響起一陣斷裂聲。定睛一看,繩子已落到腳邊,讓潔兒睜大眼睛。沒有錯,照理說直到前一刻都捆綁着自己手腕的繩子不見了。

『我們必須守護舊神。當人類即將親手毀滅世界的時候,能拯救一切的只有擁有力量的神明。』

然而,儘管不斷重複這樣的訓練,艾克蘭仍無法停止追問「爲什麼」。

在那裏幾乎不會用餐,就算進食也只喫水果與鮮花,嚴格禁止食用經過火炙或是加工的食物。這樣一來就沒有體型變化的可能,他雖然可以理解這一點,但是所有人明明是產自不同女性的腹部,爲什麼身姿會變得如此相似?

(好想在人類情感的泥淖中沉得更深。爲此最好讓空氣流動起來,無論是誰·都被聲音、顏色、自己以外的一切玩弄在股掌之間。)

由於沒有肉體特徵,艾克蘭被當成女性,留下出生不久便夭折的紀錄。即便如此,幾乎同一時期也出現了一個傳聞:從後門出現了一個看起來不似凡人的高挑男子,將哭叫的嬰兒帶離王宮。唯獨這個傳言怎麼樣也無法消除,公主雖還活着,但已遭綁架的謠言,仍一再地受到衆人談論。

據說,斷絕人與人世之間的緣分有好幾種方法:徹底折磨肉體、暫時封印五感、不使用語言、忘卻語言、不與任何事物接觸、反覆體驗足以扼殺心靈的痛苦,最後會被逼入什麼都再也感覺不到的絕境。

認識他人,對眼中所見的一切產生疑問,耳朵試圖捕捉所有聲響。這在人世間稱爲成長,但是在神殿的說法就不同了。

『你必須下山纔行了。』

「肉體是靈魂的容器,這是從舊時代流傳至今的世界法則之一。那麼,肉體是唯一能證明人之所以爲人的事物嗎?長久以來,我和格列凡一直都是以自己的做法試圖證明這件事。格列凡靠着從人身上消除那個事物,我則是靠着擴大那個事物。」

賢者回答「因爲你的肉體正在逐漸恢復性別」。此時艾克蘭才得知,在賀斯佩裏安之中,有極少機會出現在乘船之前魂核受到肉體成長影響的案例。

青年一見到艾克蘭,就看穿他下山到下界的理由。

『你不可能一直過着這種生活。要是捨棄神祇,恢復成人類,你會因爲肉體而受盡折磨。』

明明直到不久前自己確實是當中的一份子,艾克蘭卻一直對生活在神殿的賀斯佩裏安深感厭惡。所有人都擁有色素稀薄的頭髮與接近透明的不健康肌膚,枯瘦的身體缺乏圓潤感,大概是因爲封閉了心靈而有着同樣的表情。

艾克蘭遇見被稱爲【墓園亡靈】的異端人類。

剛懂事的時候,艾克蘭完全不記得自己過去是被取了『戴米思·蘿潔』這個女性名字的凡希坦斯公主。他生下來沒多久就離開母親身邊,被稱爲賢者的神殿之手接收,所以這也是當然的。

青年啞口無言了片刻,大概是覺得不能放着他不管,於是青年拉起艾克蘭的手,要他跟着一起走。

(那時候把我帶到那個村子的下界賢者,我隱約有一點印象。)

變成那樣,就已經不算活着了。

真不舒服。

語言。

而這羣人在【墓園】這裏接受特別的教育、培養力量後,就會爲了守護舊神而進入人界。大致上都是以有力的地位,或是高貴家族成員的身分。

由人類改造世界,是一種可怕的傲慢——她曾重複這句話無數次。根據她的說法,人類原本並未被賦予如此龐大的力量,然而人卻按照自己的方便將世界重組,供奉對自己有利的神明,這就是現在的世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呈現濁白色的左眼,以及如老鷹般銳利的右眼。那個年紀比艾克蘭大五、六歲的青年向他提出忠告,等肉體完全恢復性別,那個神祕力量恐怕也會消失,難以繼續生存下去。

(那麼這個男人果然是——)

『不太像。』

聽他這麼說,艾克蘭有些失望。他本來還想,要是自己跟大家一樣能頂替哪個人,那該有多好玩啊。

但是當格列凡說他往後外出時或許化妝比較好,他自己也感到贊同。雖然不知道自己日後會做爲【墓園】的爪牙出入哪裏的宮廷,但頂着一眼就能看穿出身的面容,顯然並非明智之舉。

艾克蘭不打算一生自囚於這個封閉的墓園生活,也覺得如果被分派到職責也不錯。例如說,格列凡這個雙胞胎的其中一方,聽說是那位草原英雄強古·嘉顧的兒子。

他總有一天也會頂替另一個兒子的身分嗎?就跟其他墓園的同伴一樣。

好比說,與他同年的亡靈中,有位名叫梅列朵妮卡的美貌少女。她是帕爾梅尼亞王家某個親戚子爵家的千金,照理來說也擁有王位繼承權,是墓園的王牌。

近年來帕爾梅尼亞國王的正統血脈沒有後繼,收養養子、王位由旁系繼承等事在所多有。這樣一來國家的基礎當然會動搖,墓園似乎一直在觀望帕爾梅尼亞的混亂情勢,慎重思量運用梅列朵妮卡的方式。

因爲梅列朵妮卡除了擅長畫畫這個長處以外,實際上只是個非常非常平凡的少女罷了。並非所有墓園的亡靈都是暗殺者,或是擅長玩弄陰謀。村落的教育就像大學的課程,學生也都熱心學習,但有些特質就是與生俱來的。

『艾克蘭的皮膚真白皙。賀斯佩裏安都是這樣嗎?』

梅列朵妮卡是個看起來根本殺不了人的少女。敎導艾克蘭化妝技術的也是她。

光是在眼角抹上濃豔色彩,如貴婦一般在脣瓣搽上帶有淡淡色澤的蜜,艾克蘭的容貌就會顯得中性化,真是不可思議。他的身材修長,以女性來說略嫌太高,但宮廷人士就連男性也會穿高跟的鞋子,因此身高不是重點。當他開始鍛鍊身體、長出柔韌如鑭的肌肉後,艾克蘭除了沒有變聲的聲音以外,幾乎等同於男性了。

(肉體這個容器是多麼曖昧,又是多麼有力啊。)

有一次,她教導艾克蘭眼妝的畫法時,不經意泄露出內心的祕密。

「欸,格列凡是不是總有一天會去草原呢?」

這是不經心的一句話。但是從這句連本人大概都毫無意識的低語,艾克蘭感覺到幾乎洋溢而出的熱情。

而他也感到危險。

村落中的亡靈之間嚴禁談戀愛。他們總有一天要踏進外頭的世界,前往完全不同的國家,與不同的家人共度不同的人生,未來的道路恐怕再也不會有交集。在這裏相愛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尤其是異性交配——發生肉體關係是絕對不可觸犯的嚴格戒律。【墓園】由於其特殊的信仰,通往異界的門隨時都處於敞開的狀態。這裏的精靈數量衆多。也比較容易培養力量。

若男女在這樣的狀態下交合,幾乎都會以極高機率懷孕,而孩子毫無例外都是賀斯佩裏安。因爲這裏是特殊的場所,精靈很容易附着於女性體內,形成人類的受精卵。

所以肉體成熟的男女間的接觸總是受到限制。小孩子大多會在十幾歲的時候送回原本的家,艾克蘭之所以在十五歲以後依然留在村落中,是基於他的特殊出身。

沒錯,就是這樣——艾克蘭心想。

無論是男是女,只要有理想對象,他就會一路奉陪到牀上,貪求從肉體誕生的快樂。或許是因爲原本生理上較接近女性,艾克蘭並不怎麼把性別差異放在心上,不過男性性徵確立後,他比較常與女性共枕。

梅列朵妮卡向他遞出鏡子。鏡中那張雙眼眼角畫上美麗藍彩的容貌……的確,與其說是人類,更象是試圖裝扮成人卻有些失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宛如小丑一般。

「那就跟我一樣了。」

「那麼,我果然還是得到外界纔行。我想走跳在人與人之間,在許許多多感情中浮沉。我好愛這具身體,尤其深愛有形的事物。」

但是梅列朵妮卡身邊沒有任何人。不知爲何,她成了在帕爾梅尼亞的嚴格身分制度下、地位不高的吉林古家的養女,還將要成爲尚未登基的年輕太子索爾塔克的妾室。

那就是——對於人類這個種族,無論是肉體這個容器、或是容器以外的事物,自己都喜歡得不得了。

艾克蘭很喜歡他,但他認爲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效法他的生存方式。

(果然很偷快。)

(這種事究竟有什麼意義!?)

懷抱着禁忌愛意的梅列朵妮卡感覺起來更美麗了。在她高雅的美貌背後,流淌着澎湃的熱血,全心全意朝格列凡湧去。

多虧瑪古莎他們事先準備好的住處與身分,他也得以見到原本就在帕爾梅尼亞宮廷的協助者。墓園的人在外界相會時,即便素不相識,也自有方法能確認彼此的身分。

失去交換身分的『宿主』後,本以爲一生都不會離開墓園的梅列朵妮卡,她的命運驟然開始猛烈運轉。事情發生在她和艾克蘭算起來滿十六歲的初冬。

就連艾克蘭也一時說不出話。至今他也聽過墓園的亡靈被送到村落外成爲顯貴妻子的事例,但是梅列朵妮卡並不擅長媚術,瑪古莎他們不是比誰都還清楚這件事嗎?

梅列朵妮卡向艾克蘭提出懇求,請他跟她一起到大帕爾梅尼亞的艾斯帕爾達宮生活一段時間。

『而且麻煩的是,寄生的還是具有名字的精靈。這樣一來就只能巧妙削弱肉體,殺掉容器僅只取出精靈。艾克蘭,你應該也很清楚,將一度寄生於肉體的精靈剝除需要花很長一段時間。非得等肉體成長到某種程度、開始老化,否則難以和精靈分離。所以要用二十年的時間。』

到時候,自己又在什麼地方做什麼呢……

艾克蘭心感訝異。就算梅列朵妮卡與索爾塔克之間生下孩子,來自外國的王妃或許也會有子嗣。考慮到身分,王妃生下的孩子當然會成爲下一任帕爾梅尼亞國王。

(就是因爲產生了這種想法,我才無法搭上船嗎?)

「梅列朵妮卡真好,等待着你的一定是平靜安穩的人生。你可以在這邊照顧衆多孩子,並託身於神祇、精靈與洛克瑪麗亞之中。這很適合你。」

在這個村落定居至今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差不多到了該廢棄的時候,所以艾克蘭纔會出外尋找代替的地點。他打算在此過冬,等河流能供小船行駛就馬上離開【墓園】。

弗多南神殿無法成爲自己的棲身之所。他沒有家,現在也沒有可以稱爲家人的存在。第一次算得上關係親近的他人所在的這個【墓園】,恐怕是與艾克蘭所期望的宿主最爲接近的存在。

對於他的疑問,瑪古莎他們的答案遠超乎艾克蘭的預料。

那麼,【墓園】打算在那個嬰孩長到二十歲以前慢慢削弱肉體,不教導孩子語言或社會常識,不讓孩子產生任何依戀,就此養育成人嗎?就和過去艾克蘭在弗多南神殿受到的對待一樣,在肉體開始老化、精靈變得容易與容器分離之前,過着僅只是留住一條性命,所有感情的流露都一直遭到否定的人生嗎?

那時格列凡已經不在村中了。他不在是家常便飯,所以艾克蘭並未特別放在心上,但他在意的是,連梅列朵妮卡都不在村中任何一處。

然而,梅列朵妮卡已經受到他的索求。

生爲賀斯佩裏安,不知爲何慢慢「恢復成人類」的自己。

一如字面上所示,『離開這個世界』——

爲了即將在日後即位的索爾塔克,旁人想必已經準備好帶着大筆嫁妝的外國王妃。當然,他會被要求與那位王妃生下繼承人。身爲國王想納妾以滿足自身慾望,可得等到生子後的下個階段再說。

但是,這還不夠完美,並非他理想中的世界。艾克蘭相信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應該還是存在着以人類之姿活出精采人生的方法,那就是他所渴求的期望。

艾克蘭只是渺小的存在。

她語出驚人。幾天前,梅列朵妮卡從那羣【沒用的人】口中,獲知本該由梅列朵妮卡頂替的子爵千金猝死的消息。

爲了守護梅列朵妮卡,艾克蘭決定成爲吉林古子爵家的養子,在人世間紮根。之後的發展全靠他的手腕。他周旋於所有掌權者之間,有時候成爲男性或女性的情人,有時候也會擔任間諜的工作。

艾克蘭迦德,淺眠之神。

那麼,瑪古莎那些人是希望梅列朵妮卡生下索爾塔克的孩子嗎?

『他應該不是在哪裏對你一見鍾情吧?』

【沒用的人】也有其用途。

應該是格列凡的孩子吧,瑪古莎說。而且恐怕就跟所有人都預想過的一樣,是賀斯佩裏安。

沙龍中招待的豪奢美饌對艾克蘭來說,也是無上的歡愉。成熟的葡萄果肉在口腔擴散開的時刻,或是一口咬下燒烤熟透的現殺羔羊肉時的恍惚感,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美好。

重逢的一個月後,梅列朵妮卡得到瑪麗·希蕾這個名字,擔任王太子索爾塔克的隨侍女官入宮任職。

結果不就是逃避了共存嗎?所謂的生命,無論是什麼樣的種類或種族都一樣,不都是要更加慾望橫流地與肉體一起活下去嗎?肉體不只是魂核的宿體,肯定有某種只能從肉體誕生、透過肉體產生的附加價值。

神殿的做法真的正確嗎?他心存疑問。

雖說會用魔法,這個力量也年復一年衰弱。肉體已經完全恢復性別,等他體內的精靈死去就不再能用魔法。也就是說,他會變成普通人。

美麗的華服、光輝燦爛的寶石、花掉的妝容與鈴蘭香水味。

艾克蘭的確會用魔法。雖然成功使出的機率一年不如一年,不過現在只要是在【墓園】這種充滿洛克瑪麗亞的地點,還是可以光靠凝視就移動物品、升起火苗。那也是魔法的一種,原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而信仰的對象不同,價值觀也會有所差異。

然而他依然確信,人之所以呈現這個形貌——肉體與除此之外的存在產生連結是有理由的。本該連第一聲哭啼都發不出來,就死在母親腹中的小小生命容量,卻與精靈連結在一起,這件事應該是有什麼含意的。這應該是有意義的。

即便如此,她看起來依然幸福,大概是因爲比起用別人的身分活在外頭的世界,在不認識的人之間生活,她覺得就此留在村落中,做爲一個【沒用的人】活下去還比較好。

『她說這證明我能生孩子,真是太好了。』

「也對,畢竟無論是誰,都想被疼愛嘛。」

「不,遺憾的是,我好像跟哈克朗王長得不太像。可能會就此成爲爲了村落在外貢獻力量的部下吧,像格列凡那樣。」

過去帶艾克蘭到神殿的賢者曾說,賀斯佩裏安是出了差錯纔會誕生在這個世界的存在。

於是艾克蘭逐漸深入帕爾梅尼亞宮廷。宛如冬季在秋季之後接踵而至般,手段極爲自然。

(正因爲如此,賢者纔想排除這個力量,【墓園】則想加以保護。)

艾克蘭搖搖頭。唯獨這一點並非他自己能決定的。

連誕生於這個世界的意義都不被告知,就此不斷朝死亡邁進,總有一天會搭上船。要是找到格列凡的行蹤,而他又帶着那個嬰兒的話,自己搞不好會衝動地搶回那個孩子,試着再次將生命注入孩子體內。

『那麼,肯定是索爾塔克小時候就喜歡上你的雙胞胎姊妹吧?所以纔會想實現過往的戀慕。』

格列凡是宛如【墓園】化身的男人。乍看之下,他似乎根本不具備自己的意志。他堅守【墓園】的教義,完全遵照【代理人】們的命令工作。

其中信仰是最爲敏銳的判斷方式之一。無論做什麼事,從行爲就能看出對方的信仰爲何。

(而唯有這一點,旁人無法代爲證明。)

「或許是這樣沒錯。」

梅列朵妮卡愛着格列凡,所以只要留在村落中就能見到他。即便無法結合,還是能透過墓園保有聯繫。

格列凡是否留意到這份柔和的激情了呢?大家都說,或許他總有一天會成爲管理【墓園】的其中一個【代理人】。他自幼就受到長老與外頭的掘墓者喜愛,離開閉鎖的狹隘空間在世界各地流浪。梅列朵妮卡說,往後需要放棄墓園遷移時,他們肯定有教導格列凡如何應對。

祂還有另一個稱呼。

或許總有一天,格列凡會成爲分散於世界各地的無數【墓園】的總管理者。

一切只是爲了讓他們搭上船。

「他說,你肯定會依循這個被賦予的名字而活。」

賢者們趕在人間鬧出風波之前將他們帶回,送往那個世界。趁着黎明與黃昏之門敞開的時候,送到名爲希戴古林的異界。

『這種事沒有前例,不過梅列朵妮卡將會成爲帕爾梅尼亞王太子索爾塔克的妾室,所以現在正在外界接受成爲貴族女性的教育。艾克蘭,你可以陪伴她一陣子嗎?』

那就是『混沌』之神。所有事物混合在一起,溶解而失去界線,沒有起點與終點——

(殺掉容器。)

「格列凡說過,就連在這個村落裏,艾克蘭都算是異端,就像神祕而美麗的另一種生物一樣。」

艾克蘭可以理解她的不安。一般來說,亡靈會頂替雙胞胎手足的身分,所以事實上等於同時得到了新家人。而且那是血脈相連的親生父母與親手足,是自己的家。

(這還真奇怪。)

艾克蘭十分震驚。他聽說剛出生的嬰孩被格列凡帶走了,肯定是基於墓園的指示。他不顧那是自己的孩子,僅只試着巧妙保住寄生於那具肉體的精靈,想盡辦法讓精靈逃往異界。

她將聲音壓得更小聲。

沾染色彩的筆微微一歪,塗上了眼皮,梅列朵妮卡輕聲笑了起來。

「艾克蘭你呢?那些【舊神代理人】應該不久就會決定你未來的方針吧?」

『其實呢,艾克蘭,梅列朵妮卡到外頭去了。』

連同過去曾遭到折磨的肉體,一起好好地愛着。

「艾克蘭以後會去凡希坦斯嗎?」

【墓園】很明顯有所隱瞞。格列凡應該被知會過他們的意圖,但是他現在正帶着生爲賀斯佩裏安的孩子出外旅行,不知去向。

『關於這一點,瑪古莎說他們之前並未特別有過什麼接觸。她說,你只要當個普通的國王妾室並生下孩子,在艾斯帕爾達王宮享受豪華奢侈的生活就好。跟格列凡的事也是……』

一面收拾最基本的旅費與替換的鞋子,自己製作耐存放的乾糧,一面開始做再次踏上旅途的準備時,艾克蘭被瑪古莎找過去。

所以,他並不完全瞭解這個世界的原理。

在那個索然無味的神殿中,那些賀斯佩裏安的誕生被視爲一個錯誤,因而被聚集在一起,放棄所有人類肉體所能得到的快感,拋開肉體,乘船前往【彼岸〗】……

「格列凡說,艾克蘭你相信自己的神明。那不是外頭世界的人所構築、僅爲了人類的方便而生的人工神明,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存在也說不定。」

這都是因爲賀斯佩裏安擁有特殊能力,也就是能使用魔法的緣故。那是在舊時代滅亡的文明遺物,原本不該與人世產生關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法則。

突然聽梅列朵妮卡這麼說,艾克蘭驚訝地睜開了閉着的眼睛。

「也就是說,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或許再也不會踏入外頭的世界。所以我纔想,艾克蘭和格列凡是不是也跟我一樣。」

「他說,肯定是因爲你小時候看過弗多南神殿的緣故吧。他還說,你就好像是爲了否定那個神殿與賀斯佩裏安而活一樣。他自己是在【墓園】長大,一直不假思索地信仰着舊神,但艾克蘭不一樣。」

而母親梅列朵妮卡則是被迫與孩子分離,準備被送去當見都沒見過的帕爾梅尼亞王太子的妾室。梅列朵妮卡原本就不是會違逆他人的女人。

在位於帕爾梅尼亞偏僻鄉里的吉林古子爵領——梅列朵妮卡被收養爲養女的那個窮困貴族宅邸與她重逢時,她的臉色比想象中還要開朗。

那年雪積得很深,即便在山腳下的村子水量增加後,山嶺的寒冰仍遲遲沒有融化。開始到外界活動的艾克蘭在瑪古莎等人的請求下,回到睽違一年的【墓園】。

——因爲所有的生命都是爲了證明這個意義,不惜痛苦掙扎着活下去。

只是,自從數年前逃出弗多南神殿,下山來到人界的那一刻起,艾克蘭一直有種切身的體會。

對於艾克蘭這句話,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到頭來,艾克蘭其實就是想好好愛着自己的出身、性別,以及以人類身分立於此世的方式——這些過去一度徹底遭到否定的事物。

『梅列朵妮卡生了孩子,就在你出外旅行的時候。』

根據瑪古莎所說,梅列朵妮卡的宿主已死,所以她並非頂替他人的身分。

所以,我想先跟很多人睡一次看看呢——聽到他這麼說,梅列朵妮卡察覺到話中含意而臉頰微紅。接着,她顯得有點寂寞般,用拇指指腹輕擦艾克蘭的嘴脣。

艾克蘭踏入人世後,將自己妝點得十足美豔。他用的不是梅列朵妮卡敎導他的潛入專用妝容,而是單純爲了讓自己這個存在顯得美麗誘人,華麗地改變容貌。身爲男人卻用燙髮鉗將頭髮燙卷,像女性一樣披上蕾絲披肩,夜夜參加在貴族宅邸舉辦的交流會。

梅列朵妮卡的孩子真可憐。

『拜託你,艾克蘭,我很害怕。除了你以外,我身邊沒有任何人陪伴。』

如果以外界的語言形容,對艾克蘭而言,梅列朵妮卡與格列凡都是重要的朋友。雖然不知道格列凡怎麼想,但是同世代的村落亡靈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了,他至少會將他們視爲青梅竹馬吧。

人們言不由衷的臉,樂師們彈奏的音樂。

夜晚的快樂,與白日的奢華。

(啊,沉溺於此何罪之有?)

無論是悲劇或滑稽,正因爲活着,才能得以品嚐這般滋味。

(這比那個模樣好太多了。)

即便現在當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依然會浮現出茫然空洞、等待搭船的同胞們慘白的臉龐。

(無論是妝容花到再怎麼醜陋的臉,都比死氣沉沉好得多!)

一年後,梅列朵妮卡生下索爾塔克的孩子。布隆傑國王的堂妹以王妃身分嫁過來時,發現將成爲丈夫的男人已經迷上娶進門的妾室,似乎深感失望。

領着從布隆傑帶來的要人與僕役,她轉眼間就離開洛蘭特。後來她與專屬騎士之間生下私通之子,或許是因爲這件醜事,她再也不曾回到艾斯帕爾達王宮,年僅三十一歲便過世了。

殺掉她的是艾克蘭。

因爲以【墓園】的角度,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能容許她生下索爾塔克的孩子,讓那個孩子成爲帕爾梅尼亞的繼承者。但是當時無法回到孃家布隆傑的她真的無處可去,正打算回到洛蘭特。

到了這個時期,艾克蘭已經差不多掌握所有真相,明白【墓園】的管理者究竟爲何要讓梅列朵妮卡嫁給索爾塔克,爲何急着要她生下孩子,爲何將衆多協助者送進帕爾梅尼亞國內。

他所侍奉的國王——索爾塔克·艾勒伊·斯卡路迪奧是個脆弱、甚至可說是怯懦得不像大帕爾梅尼亞統治者的青年。他本來就不是前任國王的親兒子,而是近親過繼的養子。

由於梅列朵妮卡的影響,以及招攬到身邊的墓園相關者慢慢對他洗腦,國王逐漸轉而信仰舊時代的神明。

漸漸地,國王變得只將偏愛的家臣聚集到身邊,試圖將自古以來侍奉王族的塞禮家、古蘭維亞家等名門貴族排除到政治領域之外。他鮮少參加宮廷司祭主持的禮拜,也開始有人謠傳,他是不是私下信仰不被教會認可的異教神明。

「國王陛下,您傾心、信仰舊神是很好,但千萬不可讓他人察覺。」

此時艾克蘭已經擁有足以光明正大出入宮廷的身分,擔任國王的政務官與他商量過無數煩惱。他是索爾塔克王以外唯一獲准在艾斯帕爾達的後宮——內宮出入的人物,因此衆人都猜他是不是寵妾瑪麗·希蕾的親戚。索爾塔克就是如此重視梅列朵妮卡,到了失去她就再也活不下去的地步。

即便在梅莉露蘿絲出生,這個無論對索爾塔克還是帕爾梅尼亞而言都是期盼已久的繼承人誕生後,他依然秉持着不尋常的愛情與執着,繼續愛着梅列朵妮卡。

『留在朕身邊。如果沒有你,朕的每一天都是無以破曉的長夜。要等到哪一天梅莉露蘿絲繼承王位,招到夫婿,讓我確信大帕爾梅尼亞的斯卡路迪奧王家血脈得以延續、不會斷絕的時刻,我的夜晚纔會迎來晨曦吧。』

梅列朵妮卡知道索爾塔克執着於自己的理由。她說過國王是個可憐人,一直對他深感同情,但過去與她在同一個墓園長大的青梅竹馬格列凡,似乎依然住在她的內心深處。

妹妹。沒錯,梅莉露蘿絲是她的妹妹。如果艾克蘭所言爲真,她就是同母異父的妹妹,而且同樣是賀斯佩裏安。

「格列凡在哪裏?」

潔兒咬緊牙關用惡狠狠的眼神瞪着他,大喊道:

「人啊——會選擇容器,還是血統呢?接下來路希德想必會受到艾茲森與帕爾梅尼亞人民遴選。而潔兒,你同樣要做出抉擇。

「一切隨你怎麼做——但是,你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我很引人注目嗎?」

基摩·帕帕拉奇,本名是基摩·比爾基特·巴爾坎,並被賦予艾克蘭迦德這個古老混沌之神名諱的男人。

她一驚,不由得停下腳步。

也難怪她們長得這麼像。大概是賀斯佩裏安會受到寄生於肉體的精靈影響,肌膚與髮色全都會變得色素稀薄。潔兒和草原部落出身的格列凡一點都不像,也是這個緣故。

這意味着有可以寄生之處。比起孤零零一個人,或是肉體與肉體以外的部分分離,這樣更好。

「爲什麼?」

他說「能體會到生命的容量」。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那個女人,梅莉露蘿絲是賀斯佩裏安的事,我早已預料到了。」

這個詞聽起來多麼不吉利啊。感覺到宛如心臟被尖銳刀刃剜出來的痛楚,潔兒不禁喘息。儘管想着這個男人所說的話不能盡信,腦海某處還是清楚他並沒有欺騙自己的意圖。

激動與凌駕其上的憎恨,仍浮現於潔兒的臉上。艾克蘭目不轉睛地俯視着她,接着說:

氣瘋了的潔兒想撲上前去,結果向前栽倒。由於長時間坐着不動,她現在無法踏穩腳步。

國王的哀痛非比尋常,艾克蘭也只能將自己的悲傷擱到一旁,用盡全力支持住他,試着讓國王攀爬出絕望的深淵,至少要恢復到足以正常執政。

「大家都說你像檞寄生。」

「不是心,是生命的容量。」

墓園的期望依舊不變,就是讓索爾塔克政權維持下去。由於梅列朵妮卡的逝世,索爾塔克更加明顯地傾心於舊神,許多重臣離開了他的身邊。

「她不能上船。能繼承國王的只有她一個人,索爾塔克不容許她離開。寄生於她肉體的精靈擁有的生存量不多,即便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消失,她還是隻能活在這裏。」

她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在一片昏暗的深處,強古·嘉顧面露震驚神色注視着潔兒。那個表情像在說——你也感覺得到嗎?

忍耐至今的感情被他一把攫住,讓潔兒說不出話來。

艾克蘭冷冷丟下這一句話就不再看潔兒一眼,徑自下了馬車。潔兒瞬間朝嘉顧大老一瞥後,急忙追在他後頭。

潔兒點頭。她對在那裏差點被梅莉露蘿絲殺掉的事仍記憶猶新。

他的眼眸很奇妙。明明只有兩隻眼睛,他卻彷彿同時看着無數景象——

(船!)

格列凡依然沒有出現在艾克蘭面前。也沒有情報顯示他與梅列朵妮卡的孩子後來怎麼樣了,因此艾克蘭只能留在用漫長時間慢慢發狂的國王索爾塔克身邊,與他尚稱神智清醒的部分相伴。

「那個『廢園』,殘虐王米德雷德留下的廢棄庭園——那就是門嗎?通往異界的門?跟弗多南山上的門不同……?」

「是呀。曾幾何時你不是在村裏跟我說過嗎?你說想得到許多人的愛。」

要像梅莉露蘿絲一樣選擇容器而消失,還是要搭上精神的船?在那之前你可以去見路希德,也可以向姊妹道別,也可以選擇報仇。」

潔兒一震,對這個名字產生反應。

「你默默去見路希德吧。別忘了,你的丈夫遭到親弟弟殘酷背叛,現在正被逼到懸崖邊緣,精神肯定也墜進了深淵。」

『哪個是本尊,哪個是冒牌貨;誰又是誰的替身與代理品?

這對艾克蘭而言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不過我有點擔心。聽說你交往過的情人全都——呃——要不是發瘋,要不就是離開宮廷了。」

多達一百二十輛投石機全數投入於這座桑古魯城,從四面八方、不分日夜地投入巨石。桑古魯的居民並未在外牆崩垮後繼續勇敢抵抗,而是放棄新建的部分,逃進內牆包圍的舊城鎮,但這正中路希德下懷。

正因爲我很清楚,我才更覺得一無所知地披着那層皮肉的你如此可恨。你明明什麼都做不到。』

那年年底,被稱爲索爾塔克王唯一愛過的女性——瑪麗·希蕾因肺炎過世。

「但是,需要破壞城牆予以痛擊的城市,只有城市首長當中回應最不友善的桑古魯城。」

梅列朵妮卡將滿月前誕生的嬌小梅莉露蘿絲抱在胸前,如此問道。這是她唯一一次提起與格列凡一同消失的另一個親生孩子。

「既然有建造外牆所用的石頭可用,就不需要士兵了。之後只靠投石車戰鬥就好,夜裏也不要容許他們有時間睡覺。」

「別急,你很快就會見到他。」

而梅莉露蘿絲也一樣……

(我一直以爲這段話的意思是:我自己纔是本尊,你與我相似的只有臉和一層外皮,除此之外完全不同。)

「……在神殿長大,就會變得這麼不知羞恥嗎?」

「他在哪裏?我要從他口中聽到全部的真相!」

「儘量不要分散兵力,加緊行軍。即使在夜間也要用投石機徹底破壞城牆。」

兩人獨處時,梅列朵妮卡慎重而有些淘氣地呼喚艾克蘭的名字。在宮廷裏,艾克蘭用的是基摩·比爾基特·巴爾坎這個名字。過去他曾爲了繼承收他爲養子的吉林古子爵家,將所有親戚葬送於黑暗中,現在他成了索爾塔克王的心腹,被授予巴爾坎伯爵的爵位。

梅列朵妮卡說,比起用簡單的說詞稱之爲心,這種說法確實更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還是說,你打算連一次面都不見,就此搭上船嗎?」

「或許我要到異界才能和那孩子相見了……」

「記得艾克蘭你從好久以前,就在探討擁有肉體的意義呢。」

如果剛纔這個男人使出的魔法貨真價實,那麼不管是將卡露蓮席思推到馬車前,還是獨獨將絹屋那一棟屋子燒成灰,對他都是小事一樁吧。

「而你一直在和格列凡對抗吧。」

實際上,這確實是一段宛如漫長夢境的故事,現在她也很難馬上相信,自己竟然會從深深詛咒的殺母仇人基摩·帕帕拉奇口中,聽到親生父母親的往事。

在這半個多月,位於洛蘭特東南方約十博格處的城鎮馬洛裏,駐紮着路希德軍的約一萬八千名精銳,寧靜的鄉鎮裏擠滿前所未有的人潮。

「——那就是梅莉露蘿絲是賀斯佩裏安的這個事實。」

「沒錯——你的妹妹愛着路希德。」

梅列朵妮卡一臉無奈,告訴他宮廷裏關於艾克蘭的傳聞都不太好聽。謠言提到艾克蘭男女通喫,找情人從來不管權力、地位或財富,總是像貓一樣翩然而至。

「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喜歡忙碌的生活。」

「你想知道的事,我在路上都會說給你聽。無論是殺掉卡露蓮席思的事,還是放火燒掉你所住的娼館的事。」

「墓園的意圖、索爾塔克的瘋狂、帕爾梅尼亞的血脈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我之所以留在這裏,梅列朵妮卡,是因爲有你在。還有就是我覺得很愉快。宮廷裏有種種感情交錯,無論是不是愛情、權力的慾望、以負面形式表達的愛,還是悖德的愛都有。光是全身沉浸在這些情感之中,我就能體會到活着的感受。」

「站起來,跟我走。」

「我一眼就看得出她愛路希德。那幅肖像送過來的時候,我也明白了她的愛情沒有任何動搖。必須把我當成替身送到心愛的男人身邊,對她而言想必是撕心裂肺的屈辱。」

「畢竟格列凡的生存方式,就是墓園的體現。過於尊崇精靈至上主義,否定肉體的存在,所以——」

「梅莉露蘿絲不上船嗎?」

口中十分乾渴。不是因爲訝異,而是因爲潔兒還無法妥善處理如海嘯般一口氣湧來的情報。

「賀斯佩裏安的壽命,是因寄生於肉體的精靈而定。有人的壽命接近永遠,也有人身上的精靈隨着肉體老化迅速剝落,因而死去。關於這件事,當事人自己當然最清楚。」

艾克蘭感慨良多地呢喃道:

到了這個地步,艾克蘭終於向【墓園】提出建言——繼續將這個國家交給索爾塔克管理,儼然是魯莽之舉。

「……路希德不是這麼脆弱的人。」

「對了對了,後來你還是沒見到被賣到凡希坦斯的姊姊吧。你知道你妹妹在哪裏嗎?此刻她應該正擔任路希德軍的前鋒,與黎戴斯對抗吧。」

所以他纔會對誕生的親生孩子(或許還繼承了自己的肉體特徵)的身體毫不在意,僅只爲了讓擁有名字的精靈活下去而東奔西走。

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發現一個對帕爾梅尼亞王家打下最後一擊的重大事實。

「這就是所謂的『心』吧,但這種說法實在太冰冷而缺乏重量,所以我用的說法是『生命的容量』。我喜歡增加生命的容量,如果那是可以觸及的事物就更好了。說起來,不運用肉體就無法將事物掌握在手中,是這個世界法則的神祕之處。」

(他明明是卡露蓮媽媽的仇人!)

但是,索爾塔克是個愚蠢到不懂作戲的男人,他竟然勸誘可能成爲兒子的人信仰異教,每當遭拒,就陸續將衆多養子廢嫡,自顧自地感到絕望,開始幽居於後宮深處。人們對如此反覆無常的國王感到失望,便再次離開洛蘭特。

「你還是這麼引人注目呢,艾克蘭。」

「一切不可能按照你的計算進行,你不可能丈量人心!因爲人心會像月的盈缺一樣反覆增減,就算現在被打垮在地,他的心也必定會再圓滿起來,用他的手,用他的腳,用他的視線重新振作。我可以看得到,振作起來的事實會成爲他新的榮耀。路希德豈是你這種人的腦袋所能想象的!」

但是,這兩人一句話也沒說。蜜瑟羅黛似乎因爲終於見到主人而心滿意足,身影完全消失在本體之中,而嘉顧大老則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盡力不讓人感覺到他的存在。

但是聽過艾克蘭所言的現在,浮現在她腦海的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件事。

「你這混帳!」

「對,沒錯。」

帶着潔兒他們同行的泰金軍稍作歇息的期間,艾克蘭在那輛運輸用的護送馬車中敘述起過往。在場的還有蜜瑟羅黛和強古·嘉顧。

「那個孩子已經搭上船了嗎?」

只能選擇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或是斯卡路迪奧的血脈。這是容器與內容物的二擇一。

「哦,你是說想用肉體與人歡好那件事吧。我已經這麼做了。」

潔兒眨眨眼,宛如大夢初醒。

「你說的是赫絲!?」

「你肯定很想見路希德——那就去見他如何?」

我很清楚。

「當時卡露蓮席思發現墓園牽涉其中,於是打算讓你逃到遠方。要是她來插手,可能會造成種種麻煩。殺掉她實在讓我很不忍,畢竟她是我兩個哥哥的妻子。」

還有『心』的意義。

艾克蘭站在拍拍膝蓋站起身的潔兒面前。

隨着梅莉露蘿絲公主逐漸成長,艾克蘭勸索爾塔克過繼有力貴族的子嗣。衆多貴族子弟到艾斯帕爾達王宮出仕,重臣離去後顯得有些寂寥的洛蘭特宮廷,看起來一時恢復了活力。

「大概是希望路希德來迎接自己吧,既然註定會從這個世界消失的話。」

***

「那是設下魔法陣製作而成的簡易之門。人無法通過,只能容較小的精靈或異界事物流過來的程度。即便如此,對賀斯佩裏安來說,也是較能自在存活的地點了。」

「梅莉露蘿絲的身體非常虛弱,離開那座廢棄庭園就活不下去。你應該也進去過一次,就在你嫁到艾茲森之前。」

路希德補充道:

「原來如此,靠自身得到圓滿,利用肉體增加生命的容量嗎?——這種事真的做得到嗎?這是因爲他是被選上的人類嗎?還是說……」

「什麼……」

「我知道。不過這是個很好的形容。」

也就是說,用不着運送石頭作爲投石機的石彈,倒塌外牆的石頭當場就能作爲供應來源,這樣就不需要補充石頭。桑古魯城被破壞殆盡,經歷約十二天的抵抗後終於投降。

另一方面,路希德對一開始就提出條件、做好準備接受解放的亞爾諾城採取寬容態度。以絕不干涉城市自治、不調整稅率、往後三年不會允許艾茲森人移居這三個條件,路希德順利無血開城。

這兩件事,讓具有首都洛蘭特防衛據點機能的好幾個城市也開始動搖,考慮該抗戰到底還是無血開城。

路希德的目的就是讓衆人看到桑古魯的慘狀,另一方面絕不破壞態度順從的城市,反而表現出尊重市政的態度,以此促使其他據點都市投降。

「反正國王軍的總司令卡隆子爵的目的,就是誘使我們分散兵力到四周保護洛蘭特的其他都市。我可不會中計。」

從駐紮地馬洛裏到首都洛蘭特僅有咫尺之遙,但如果不處理這些問題,攻打洛蘭特的期間難保不會後路遭襲。路希德必須在開始進攻洛蘭特之前,先將大約五個據點掌握在手中。

其中一個是桑古魯。這是個舊城市,路希德早已調查得知現任市長是死忠的擁護王家派,知道這種人不會輕易投降。

另一個是亞爾諾。這個城市靠近桑摩東薩的關卡,是通往畢雍奴途中的重要西方據點,徹底破壞這個城市會有麻煩。也由於商業城市的特色,城中政要有三分之一是外國人,路希德有較大希望得到他們的理解。

「向桑古魯出兵的話,駐紮於貝詹城的桑迪克軍說不定會趁隙前往亞爾諾。」

向他提出建言的,是通曉帕爾梅尼亞情勢的星格里歐騎士團副團長——拉薛霍普。

洛蘭特周圍的五個防衛據點之四,分別是桑古魯、亞爾諾、貝詹、艾特米塔。其中他已經派了兩萬兵力前往艾特米塔,桑古魯投降後也必須留下約五百人的兵力。

派兵駐留各關卡與主要城市,可以防止城主背叛。基於這種戰略上的考量,原本總數上看十萬的路希德軍,現在已剩下兩萬五千人。

「時間經過愈久,還在觀望的貴族投靠我方的可能性愈大。但也可能出現相反的狀況。」

「多蘭古傭兵團的託耶丹師團的動向真令人在意。」

傭兵王布里札是被稱爲現代三王的人物之一,而布里札佈置重兵的最重要據點,就是位於帕爾梅尼亞與辛瑞吉亞國境附近的託耶丹要塞。長年以來布里札與帕爾梅尼亞之間有契約關係,雖是傭兵,卻爲了帕爾梅尼亞的國家利益而負責把守北方防線。

基於這個立場,布里札這次支援索爾塔克的可能性看起來很大。聽說爲了防止他調動軍隊,受帝迪耶·卡裴蘭支配的愛德里亞銀行家們,正在向布里札送錢。

布里札究竟會採取什麼樣的動作?

「的確,就算能順利攻陷修彌沙幷包圍洛蘭特,要是被布里札從背後突襲就完了。」

「畢竟傭兵王不是能用金錢打動的男人。真在意他會有什麼動作。」

麥古尼卡斯露出苦瓜臉說。

對方在那之後就只是一直拖時間。子爵在等待泰金軍。只要大軍到齊,他或許就不會繼續死守修彌沙,而是殺出來正面對決。

在重重油紙的包覆之中有一塊布。那是在厚麻布塗上蠟油讓布硬化到某種程度,用來作畫的畫布。

「馬上整隊前往修彌沙,吹響出擊的號角!」

「是!」

用水果榨出的汁或糖水寫信,是儘可能不想讓太多人得知內容的人常用的手段。只要用火烘烤,字跡就會現形。

「草原軍隊幾乎都是騎兵,機動力很強。我方大多是步兵,在平地正面交戰可能對我們不利。」

「是潔兒的青梅竹馬。現在是梅莉露蘿絲專屬的宮廷畫家,似乎是爲了追查潔兒的行蹤而在宮廷出入……」

「泰金軍和國王軍加起來應該會超過三萬吧。」

他的心已經恢復從容,能這樣互開玩笑了。路希德閉上眼睛。

「我們已經回絕過一次對方的要求,不知道這次他們會說些什麼?」

「走吧。」

「是。」

「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子爵才起了刻意出修彌沙城應戰的念頭吧。那麼,我們可不能讓從北方行軍至此而疲累的草原駿馬有時間休息。」

(接下來我要灌注全心全力,正面對抗守護這個國家至今的舊神與血統!)

一直狐疑旁觀的將軍們,表情瞬間轉爲驚愕。

(怎麼了,赫絲見過這幅畫嗎?)

「喂,赫絲,這是——咦,是路希德陛下的夫人嗎?我還以爲是赫絲的……」

頂着一張白得讓人覺得冬將軍就是這副模樣的面孔,艾斯邁亞德點頭時,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就連在這趟行軍中也新制了春季款帽子,對自己的美學毫不鬆懈。

「陛下!」

「早上你不在吧。你做什麼去了?」

先讓將軍們散會後,路希德登上馬洛裏城最高的時鐘塔。從那裏可以看到在舊時代用石板鋪成的大道,兩側是稀稀疏疏的矮木。那是廣大的豆田。

心中藏着這個動機的男人,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通知路希德自己已經發現潔兒頂替了梅莉露蘿絲?路希德不明白意義何在。

要是時間拖太長,肯定有人會質疑他是否具備繼承帕爾梅尼亞王家的正當性;之所以無法戰勝,是因爲出身下賤的路希德果然沒有獲得神明賜予成爲國王的資格……帕爾梅尼亞就是這樣的一個國家。

他回想起在帕魯耶姆的馬修斯宅邸小酌時,突然發動襲擊的長髮僧侶。

「因爲很冷。」

馬修斯打開表蓋看時間。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小時。

(黎戴斯就在修彌沙。終於要跟那傢伙對決了嗎?)

「你酒氣好重啊,馬修斯。」

他碰觸佩戴在腰間的路克納斯劍柄。

黎戴斯逃亡、反叛路希德後,馬修斯擔心主人的身體狀況,無論日夜都隨侍在側;但是當路希德慢慢振作起來後,他似乎覺得放心了,從今天一早就不見人影。

「果然還是有必要先攻打一次修彌沙嗎?」

當初司令官卡隆子爵提出要求:如果想保住強古·嘉顧一條命,路希德軍就得立刻退回艾茲森。當然,路希德沒有理會。他覺得遭俘虜的嘉顧應該也會有同樣的看法。

「竟然是多蘭古傭兵團的徽章!?」

「應該可以認定他已落入強古·泰金手中。」

「因爲布里札討厭被捲進權力鬥爭嗎?」

「我讓尤基姆繼承古岡托拉斯了。」

前提是,如果畫中人是梅莉露蘿絲的話。

腳步聲響起,路希德心想一定是馬修斯,因此沒有回頭。

「就是那個襲擊我們的弟子嗎?」

(風吹起來了。)

「恭喜你。」

話一說完,路希德就搶在所有人之前衝出房間。每當士兵慌忙傳達出擊命令,就有人在城中拔腿狂奔起來。

他滿臉嚴肅,請路希德與馬修斯進入宅邸。看來他不想讓太多閒雜人等看到。

爲了否定所有王族血統並建立霸權,路希德不能容黎戴斯這個正統繼承人活在世界上。

「馬修斯,重點不是這張畫,是包裝。用火烤那張白紙!」

他重複了好幾次自問自答。但是一如拉薛霍普等人所言,如此大規模的遠征光是一天就會消耗龐大糧草,傭兵的僱傭金也絕對稱不上便宜。

「聽說泰金軍已經抵達洛蘭特。強古·嘉顧人在修彌沙……潔兒也一樣嗎?」

「您還沒下定決心嗎?」

「那個圓筒是什麼?」

「有個東西想請您立即過目。」

說到這裏,艾尼不知爲何閉嘴不語。因爲赫絲的臉色並不尋常。彷彿要盯出一個深深的洞一樣,赫絲的視線銳利而刺人。

他將包住畫的紙在火盆上攤開。眼見糖分逐漸焦化,原本空無一物的紙上出現了一個圖案。

現在就是開戰時刻。錯估時機會直接導致落敗,所以必須睜大眼睛、繃緊神經留意所有方向。

雨人走下時鐘塔的樓梯,回到司令部所在的城市首長宅邸。大概是因爲天快亮了,軍陣中燃起大量火光,守夜兵以外的士兵開始起牀。

「這是……」

「這件事長久以來一直懸在我心上。如此一來,我總算能在真正的意義上放開劍了。」

「那就用懷錶砸人吧。被砸到可是很痛的。」

攤開的瞬間,路希德倒抽一口氣。上頭畫的是以木炭草草素描的一位貴族女子肖像。女子上半身微斜,注視着手拿鏡,擺出常見的姿勢。

「這是我的特權之一。」

路希德再次仔細看向那幅畫。除了貌似梅莉露蘿絲的貴族女子凝視手拿鏡以外,這幅畫沒有什麼顯眼特色。女子置身的是十分普通的房間,所坐的也是普通的木椅。畫在一旁的也只有繪畫慣見的蘋果、橘子等靜物,以及一把小刀……

「在下認爲多蘭古傭兵團會打定主意在旁觀望。」

就在此時,有個人從椅子猛然站起身。是位居未席的荷莉赫絲,艾尼也在。他們的職責是率領愛德里亞的傭兵部隊,在交戰時率先衝鋒進入敵陣。他們在現場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然而——

名字受到呼喚後,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實質指揮官用力打直背脊。

「說到令人在意,到現在爲止,都還無法和回到艾茲森的春狼族傑西德殿下取得聯絡。」

他迅速看向簽名,熟悉的字跡讓他心中一驚。洛黎恩·佛羅狄。這與過去帕爾梅尼亞大使帶來的梅莉露蘿絲肖像上的簽名一樣。

「拉薛霍普,馬上出擊!」

遲了片刻後,馬修斯答了聲「是」。

「這是……!」

「你這個破戒僧。」

「恐怕是如此。」

滴答、滴答的計時聲響起,那是馬修斯的金懷錶的聲音。那是個沉甸甸的懷錶,過去將它隨身攜帶的時候,每當從衣服上拎起懷錶,路希德就會實際體會到託付給自己的思緒具有多麼沉重的份量。

「這下子就算您有性命危險,我也不能使劍了哦。」

凝視着野戰地圖的路希德支着自己的下顎。

「這樣懷錶會壞掉。」

「上面寫着洛黎恩·佛羅狄啊,馬修斯。」

「陛下,他是……」

「即使潔兒在我眼前被刀抵住,我也會向前衝。我已經做好這個覺悟了。」

(這幅畫的作者知道梅莉露蘿絲和潔兒的事嗎!?)

如霧似靄的一團白煙掃過視野,那是站在他身旁的馬修斯呼出的一口長氣。明明已經是春天了,夜晚卻很冷,吐出的呼吸也是一片白濁,讓人對火焰心生依戀。

在赫絲的視線前方,是畫家送來的梅莉露蘿絲與潔兒的素描。

路希德抬頭看向站的位置比自己稍高的馬修斯。他的表情宛如經過雨水沖洗的空氣,澄澈而沒有絲毫雜質。

麥古尼卡斯腋下夾着一個大圓筒狀的東西來到面前。

即便黎戴斯沒有親自出面參與戰鬥,路希德仍希望至少要親手取下他的首級,這是此刻他心中最強烈的想法。自己必定會像傳說中殺掉自己的雙胞胎姊姊後,用載貨車拖曳屍身的安卡里恩預言者一樣,往後揹負着黎戴斯的存在繼續前行。

「馬修斯。」

號角聲響起,宛如要劈開佈滿朝霞的天空一般饗徹雲端。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出擊信號銀喇叭也同時吹響。被牽出馬廄的馬匹嘶鳴着,以及武器防具擦撞的金屬聲響,讓路希德的心忍不住奔向戰場。

路希德厲聲道:

洛黎恩的意圖究竟是什麼?他現在依然站在潔兒這一邊嗎?還是已經被拉攏到梅莉露蘿絲那方了?他送這幅畫過來,到底是想通知路希德什麼事?

「……既然傑西德被抓了,就無法掌握艾茲森人民是否已經知道我的身世。在這種時候真的可以將全軍投入於修彌沙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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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公主心 1 華麗的假面夫婦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二卷公主心 2 捧在雙手的花有刺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三卷公主心 短篇

  1. 01月光下的真心

第四卷公主心 3 女人的眼淚是最強的武器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六章
  7. 07後記

第五卷公主心 4 戀愛與微服出巡爲王族所好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六卷公主心 5 初戀啊,永別了之卷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初戀啊,永別了
  4. 04尾聲
  5. 05後記

第七卷公主心 6 誰都無法取代之卷

  1. 01插圖
  2. 02主線--誰都無可取代之卷
  3. 03短篇--國王的貓之卷

第八卷公主心 7 因爲你是我的命運之卷

  1. 01戀愛的嫩芽
  2. 02月S讚歌
  3. 03既然生爲王N
  4. 04實現我願望的人啊
  5. 05後記

第九卷公主心 8 至少在今夜過得像夫妻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後記

第十卷公主心 9 這是最後的戀情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後記

第十一卷公主心 10 即便分割兩地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後記

第十二卷公主心 11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正在閱讀
  3. 03第四章
  4. 04第五章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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