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即便分割兩地之卷

第三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2.7萬 字

「討厭,冷血惡魔!笨蛋笨蛋笨蛋,大白癡!」

位於奧茲馬尼亞與艾茲森國境附近的南塞市中心,有一棟南塞領主薩拉密司•安巴斯汀與妻子凱緹庫克居住的宅邸。建於廣大建地上的石造住宅豪華到說是宮殿也不爲過,這正是南塞市受惠於貨運而繁榮的最好證明。

在那棟宅邸一間日照良好的房間中,領主薩拉密司正在大吼大叫。

「我絕對不原諒他!」

「唉呀,發生什麼事了,薩拉?」

奧茲馬尼亞王的侄女,擁有卡利亞柯利亞王族血統,出身高貴的凱緹庫克詢問從剛纔開始就像燙蝦子一樣滿臉通紅的丈夫。

「還能有什麼事,那個葛雷斯尼太過分了,他明明前天回了密祖裏一趟,卻也不來我這邊露個面就又出發了!」

她勃然大怒地如此吼道,臉跟手裏捏緊的信件一樣皺成一團。

「原來葛雷斯尼回來啦。」

「『回來啦』個頭啊!既然回來過,爲什麼不見我一面再走!他明明就回過老家!」

「那當然,畢竟老家有他的家人在呀。」

「我不也是他的家人嗎!」

「哎,是這樣沒錯,不過薩拉對他來說呢……」

知道所有來龍去脈的妻子伸手掩住嘴邊,裝出傷腦筋的模樣。

表面上是她丈夫的薩拉密司,其實是比她小兩歲的女性,知道這個祕密的人並不多。

薩拉密司與葛雷斯尼,是在密祖裏這個小村形同兄妹一起長大的交情,他從小就一直保護着薩拉密司。但是由於命運的捉弄,薩拉密司(自己主動)以男性身分成爲南塞領主並娶了她。也就是說,這是一場女性與女性之間的婚姻。

(葛雷斯尼肯定是五味雜陳吧。守護至今的人已經高貴到不再需要自己,甚至還和同性結了婚。)

儘管他回到南塞,卻刻意不見她一面就離開,這樣的心情凱緹也能理解。男人的心意外地脆弱而複雜。

但是對於什麼也沒告訴自己、就踏上戰士修行之旅的葛雷斯尼,薩拉密司滿懷想念之情,這點她也可以理解。薩拉密司喜歡他,而且不只是對家人的喜歡。葛雷斯尼大概也一樣。

「有什麼關係,這次他不是也給你寫信報平安了嗎?」

凱緹推測他指的是馬修斯。這麼說來,之後沒有再聽到他的消息了,不過她從潔兒口中聽過他從前是僧侶。假如馬修斯其實是帝迪耶那方的聯絡人員,一直在路希德身邊監視他,這個可能性可以說是相當大。

「是啊,後來我發了通行證給他,因爲他說他需要的就只有這個。」

薩拉密司連忙將捏爛的信件在桌上攤開。看那個狀況,大概得用熨斗燙一次比較好。

聰明的凱緹庫克感覺到,此刻在她目不能及的地方,有什麼重大的狀況正在進行。

「的確是呢。」

凱緹庫克注視着歐斯。他一把抓過凱緹遞過去的紙,急不可耐地看起內容。那張臉上的屈辱之情逐漸加劇。

「……再這樣下去,路希德會得到帕爾梅尼亞!」

潔兒的信送到的同時,葛雷斯尼的情報也緊接着傳來。總之,有不好的事發生了,趁着艾茲森的楝梁不在國內的這個空檔。

「……什麼意思?」

但是,歐斯說這個計劃將會失敗。他究竟有何根據——

「嗯,我也很開心,這樣就好像把你養在這裏一樣。」

「討厭,快放手!我要大聲喊人了!!」

見她伸手拿出藏起來的筒狀紙卷搖了搖,歐斯頓時從長椅上跳起。

(那麼,葛雷斯尼到底是想警告什麼?)

就在她的身子要遠離鐵欄杆的時候,她的手被一把抓住。是歐斯從欄杆之間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麼,葛雷斯尼爲什麼會來南塞?接下來他要去哪裏?」

如果是娶了帕爾梅尼亞公主的路希德,來自國民的反彈是最少的。帝迪耶方面肯定有這樣的考量。

在已經穿慣的艾茲森輕便外出服外披上毛皮罩袍,凱緹庫克在侍女的伴隨之下離開房間。那是在她嫁進來的時候,從奧茲馬尼亞跟過來的女官之一(現在已經不是在王宮工作,所以該稱爲侍女),十分了解凱緹庫克。

這就表示,除了送到這裏來的信,以及附在同封信內的信件之外,他的信還送到了好幾個地方。

「寫信……?」

歐斯的灰藍色眼眸看着她。這一刻,凱緹覺得自己宛如身在遼闊草原正中央的鹿,離羣時被野獸發現而被當成目標一般。

「你在說什麼啊,你爲我做了這麼多,我當然會好好享受。」

(啊,好冷。我本來還以爲南塞會比多拉罕暖和。)

「閉嘴!」

似乎是注意到凱緹的來訪,歐斯慢慢在長椅上轉頭望過來。

更加可疑了。那個葛雷斯尼,對既是家人,同時也不可能與路希德爲敵的薩拉密司,都不願公開這項情報……?

「快拿來!」

「別緊張,反正在檢查過內容之前也不可能交給你。」

「知道歸知道,但我沒有確切證據,至今爲止都是如此。我本來以爲那只是謠言。但是既然3;那個5;採取了行動,就表示謠言是真的。要是早點知道,我跟父王就能擬定其他戰略了,真是可惜。」

(真正的梅莉露蘿絲終於出手了。)

(插圖125)

「請你打開鐵門的鎖進來這裏。請一個人過來。」

兒子被俘虜,在戰爭中落敗,錫特王自己也因爲喫壞肚子而在凡希坦斯被絆住腳步。這下子應該可以認定會妨礙路希德進攻帕爾梅尼亞的危險都已經消失了。

宛如朗誦戲劇臺詞一般,凱緹故意用緩慢而裝模作樣的語調朗讀信件。

「密封……?」

(不過葛雷斯尼竟然要送信到帕魯耶姆?現在路希德陛下與王妃殿下明明就不在王都。)

「薇莉說,他提到最近參加了北方的比武大會。」

「吵死了!」

「放開我!」

他快步衝過來,從欄杆之間伸手試圖搶走那封信。凱緹輕巧躲開。

哦,他竟然連這種情報都拿到手了。凱緹在內心訝異不已。

「現在王叔想必正在那位知名哈克朗王的珍獸宮中,被奉爲貴賓接受招待吧。」

在與艾茲森的戰爭中落敗,淪爲俘虜的奧茲馬尼亞王子納賈利斯•歐斯以及幾位部下,現在被關在南塞的領主宅邸。這是基於身在凡希坦斯的潔兒指示,在她回來之前先由南塞代爲看管。

「放手。」

「薩拉,我離席一下。」

因此,潔兒纔要僞裝出返回艾茲森的假象,藉機逃亡。

「『父親在水土不服的異國得了急病,幸好在鈴玻璃王宮這裏受到吾友凡希坦斯王熱情款待,病情逐漸好轉。針對兩國往後的發展與友誼,父親與哈克朗王商量討論了一番。現在歸途依然雪深難行,難以歸鄉。我一定會去接你,因此你就先以奧茲馬尼亞王太子的身分在南塞增廣見聞吧。』」

「誰知道,他好像沒說。不過他似乎很急,在密祖裏也是一等村門打開,他就同時換好馬出發了。聽薇莉說,他用一整個晚上寫了好多封信。」

凱緹這麼想。在凡希坦斯的會議上,肯定也有帕爾梅尼亞的大使前往參加。她是不是在那裏遭脅迫回去帕爾梅尼亞呢?

「啊……」

(對帝迪耶來說•他可以趁這個機會推翻索爾塔克,在帕爾梅尼亞推舉更親近教會勢力的國王。而做爲他拱上王位的人選,路希德陛下再適合不過了。)

瞬間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的凱緹庫克,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什麼,歐斯?」

隨着潔兒的信一同送到的,是來自歐斯父親錫特王的信件。凱緹拉開信件的繩子,展信閱讀。那是一張附有正式簽名的國王專用紙,蓋有硃色蜜印。

「附在信內的另一封信,難道指的是現在在你手裏捏成一團的那張紙?」

(難道說,他沒有告訴薩拉密司詳情,是因爲現在歐斯在南塞?)

「哼,你跟那個冒牌貨感情好像很不錯嘛,凱緹。不過很遺憾,就算那位王妃是本尊,路希德也不可能當上帕爾梅尼亞王。」

當然,潔兒不可能前往梅莉露蘿絲所在的洛蘭特的艾斯帕爾達宮,否則只會落到遭人抹殺的下場,而本人則會取代她站上舞臺。

「欸,葛雷斯尼的信上寫了什麼樣的內容?」

披在肩上的毛皮滑落,寒如粗粒積雪的室外空氣,頓時讓凱緹庫克的頸子發冷。

畏懼這個性格與氣質理應十分熟悉、比她還小的堂弟。

「你真是盛情款待啊,凱緹。」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穿過四樓的數道石拱門,凱緹看見歐斯的身影。不過,是隔着鐵欄杆。這個寬廣空間內有供他使用的寢室、圖書室、能用熱水的磁磚小房間以及廁所,但一面牆壁也沒有,全都裝着欄杆,讓負責監視的士兵能看得到他在做什麼。而窗戶只有高高開在天花板處的一扇,當然,那也是鑲着鐵框的加工玻璃窗。即便是在白天,還是有光線比較方便看書吧。

「是我父親送來的嗎!」

(有事發生了。)

「葛雷斯尼現在的身分是自由傭兵對吧?」

歐斯浮現露骨的厭惡神色。實際上,一想到歐斯要住在這裏,這一切張羅準備都讓她相當愉快。他要帶着遭到踐踏的自尊心,還得忍受屈辱在這裏生活。一想到這裏,她就雀躍不已。

薩拉密司的怒氣似乎已經平息,現在反而消沉地這麼說。

不管被他用多麼兇狠的神色瞪着看,終究只是籠中的猛獸。凱緹態度從容。

她感到畏懼。

王妃一行人已經開完會議,離開琉璃玻璃都市,正一路往南塞而來。但是,潔兒不在隊伍之中。昨天深夜,一個女人自稱是擔任潔兒間諜的派搏特團員,帶着潔兒的信來到南塞。凱緹曾在潔兒身邊數度見過那張面孔,記得她是名叫可可的貼身侍女。看到她的臉,由於凱緹沒想到她是這方面的人,因而驚訝不已。

錫特王並未積極救援歐斯的理由很簡單,因爲他付不出潔兒提出的兩萬五千吉利爾來要求放人。或者,他根本沒打算付。

「然後呢,有什麼事嗎?如果你是爲了取笑我而每天過來,那還真是辛苦你了。」「光是像這樣隔着鐵欄杆看着你,我就滿心愉悅,不過真不巧,我今天不是爲此而來。你久等的東西來了。」

「不用那麼生氣呀。比現在更強烈的羞恥與受辱機會可不多呢。歐斯,這會讓你變得更強大哦。」

「是因爲侍女看着嗎?有什麼關係,她是奧茲馬尼亞人,也是在多拉罕見過的熟面孔。我記得她也服侍過蘇爾良娜……」

(必須去確認纔行。要確認葛雷斯尼的用意,以及他在北方城市得到的情報。)

「你說什麼……?」

他是不服輸還嘴硬嗎?她更加仔細凝視歐斯的臉,但是他的臉上並沒有因爲太過不甘心而說謊的急切神色。至少自幼就認識他的凱緹很清楚,這個男人不是那種人。

「當然想知道。」

唯一缺少的就是自由。

凱緹陷入思索。從秋收祭開始到缺乏娛樂的冬季,會有更多城市主辦比武大賽。假如葛雷斯尼在各個城市之間參加比武大賽時,掌握到什麼情報也不奇怪。

明明他的親兒子在異國成了階下囚。

在春季尚未降臨的北國,一出房間就會有駭人的寒意從腳底鑽上來。因此一出房間時需要做好與外出時同等的防寒措施,在絹鞋外穿上皮革制的厚底木跟鞋。

「他纔沒寫那種事呢,只說要我儘速將附在信內的另一封信送到帕魯耶姆。」

「聽說路希德現在受到教會支援是吧?他好像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跟帝迪耶•卡裴蘭這個大人物搭上線了。大概是總跟在他身邊,不知何時消失的那個祕書安排的。」

「你想知道嗎,凱緹?」

力道好大。她明明很清楚他早已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位小堂弟,卻因爲他始終沒變的容貌而不小心誤判他的力氣。

「那個王妃怎麼了?那個帕爾梅尼亞公主的冒牌貨!」

凱緹庫克忍不住回過頭。歐斯王子當然不可能在那裏。

「唉呀,我可是爲你精心準備了這間房間哦。每三天都會派侍女送一次熱水過來,讓你可以沐浴,空間也是既寬廣又豪華。牀鋪統一爲你喜歡的綠色調,也準備了大鏡子,就連懸掛着你的守護聖人畫像的簡單禮拜堂都精心打造了,你卻說得這麼難聽。」

潔兒的信上提到,她的性命受到來自帕爾梅尼亞方面的威脅,無法前往南塞。如果她之後平安無事就會前往路希德身邊,不然就是藏身於她姊姊所在的凡希坦斯王宮。信上寫明瞭這兩點。

走上幾道樓梯,她來到四樓。原本這棟領主宅邸的最高樓層幾乎無人使用,但由於歐斯的到來,凱緹命人將這裏改裝成供他居住的區域。

那到底是寫給誰的信?而且,就算再怎麼不願意見面,都來到薩拉密司所在的南塞了,居然沒見她一面再走,未免太過無情。

「你好,歐斯。」

「你在……胡說什麼……」

(歐斯果然知道些什麼!?所以葛雷斯尼纔沒告訴薩拉嗎?)

「『親愛的兒子:」」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他層層密封,叮囑絕對不能打開。」

雖說是俘虜,他依然是重要賓客與交涉籌碼。他並未像犯人一樣被拴在牢裏,三餐內容也幾乎跟領主夫婦相同,穿的也是在允許範圍下所能取得的最奢華的服裝。

簡單來說就是,錫特王被凡希坦斯王哈克朗抓住,無法離開凡希坦斯。因此他放棄回國,決定在舒適的鈴玻璃王宮度過這個冬季。

「不——行,我念給你聽。」

「那就請你過來。」

「爲什麼?」

「你已經在大喊了不是嗎?」

雖然這麼說,歐斯還是乾脆地放開手。放手的前一刻,他將自己的嘴脣貼上凱緹的手背。

(這傢伙剛剛做了什麼……)

被歐斯抓過的手腕上留有指痕。既然他的握力這麼強,只要有意,他肯定能捏碎她的腕骨。

凱緹的警戒心表露無遺,一步步後退遠離欄杆。歐斯對她投來興味十足的一瞥,接着走向他原本坐的長椅。

「想知道的話就請進來吧,無論何時都歡迎你。不過你要一個人來。我覺得很無聊呢,而且有點煩躁,平時壓抑的感情都差點爆發了。」

「你到底知道什麼?其實你根本是隨口說說吧,只不過是想把我當成人質逃出這裏……」

「我不會做那種事。要是騎士將女性當成擋箭牌逃走……而且我還是奧茲馬尼亞的嫡嗣,這麼做會給祖國蒙羞,更加回不了國內。」

「那麼……你到底是……」

「我知道的是路希德的身世。」

「陛下的身世?」

「路希德與教會派必定會決裂,這點我敢斷言。他現在似乎正順利併吞着帕爾梅尼亞,但在最後關頭將會決裂。他會反噬其身,而且造成致命傷害。

因爲他其實是——」

他發出「唉呀」一聲,誇張地伸手撝住嘴。

「真危險,差點說溜嘴。」

「歐斯!」

「就算受到拷問我也不會再說下去了。哎,如果你覺得賠款下滑也不要緊的話,拷問我的權利隨時都握在你手中。」

說完,他一副感到疲倦似地躺到長椅上。

凱緹迅速撿起滑落的毛皮披肩。接着,告訴在不遠處數度呼喚自己的侍女沒發生什麼事後,她離開四樓。

凱緹看見生火人待自己下樓後,才接在她之後走上四樓。歐斯所在的四樓打造成特殊的構造,即便他放火釀成火災,只要關上三樓的鐵門,火就不會延燒到三樓。如此一來他將會葬身火窟吧,不過那也是自作自受。以艾茲森的角度來說,拿不到二萬五千吉利爾固然可惜,但想必可以給予失去優秀嫡嗣的奧茲馬尼亞超越這個金額的打擊。

「您還好嗎,陛下……」

(爲什麼會這樣?)

「究竟是爲什麼……」

「……欸,塔莉娜,我該不會愈來愈像姊姊了吧。」

在莫名其妙的發展之下被脫個精光的路希德,含着淚水對着逼近眼前的妻子求饒。仔細一看,潔兒的穿着不知何時也變成了內衣。

儘管他爲了僅存的自尊心與貞操危機而試着拚命抵抗,不知爲何,潔兒的手還是一下子就抓住路希德的衣服,將手探進衣襟。接着,他的衣服被扯掉剝光——

「……啊……」

「路希德……」

「我開動了——!!」

(插圖139)

(這什麼鬼啊!)

無奈之下,路希德決定仰賴馬修斯的記憶進入樹海。將最低限度的食物飲水、生火工具與外套捆在能走山路的驢子背上後,他們進入樹海。

「會妨礙我們新婚生活的人,無論是誰都絕不原諒。」

他說那句話,絕對不是因爲希望她來剝自己的衣服。

與其他衆多沉入水中的聖地不同,這是標高將近三千公尺的山地,因此據說當初的建築幾乎都還保留原樣。但是,由於這裏從幾千年前就是聖山,很少人知道山頂附近的實際狀況。

她對着什麼也沒問,默默爲她整理紊亂髮型的侍女說。

「我就想您怎麼從剛纔開始就搖搖晃晃的,原來您睡着了。」

我想喫你。夢中的自己打算這麼說。

除此之外,心中還有一股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意外情感。

奇妙的是,她並未感到不快。

「不過您做了什麼樣的夢?您在夢中一直說『快住手』、『不要這樣』。」

豬呼嚕呼嚕地叫着。而且豬的身體上竟然有一行潔兒的字跡,寫着『詛咒黎戴斯』。

然而……

「不要啊啊啊!」

『這是今天的晚餐。啊,太棒了,路希德,我好幸福。在離別的那個夜晚我根本無法想象,這種像平凡夫婦的生活竟然有到來的一天……』

——起身準備離開房間與使者會面時,凱緹庫克不經意望向鏡子。

「因爲我肚子餓了。」

「快把火撲滅!」

帶着不知道是敬佩還是嘲諷的微妙表情,黎戴斯這麼說。

「要泡腳嗎?你肚子餓了吧?還是說,你需要的是其他東西?」

「捕捉完成,開始剝皮。」

馬修斯指向逼近眼前的蓊鬱森林這麼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

路希德剛說完,她眼中頓時射出野獸般的精光。

還是說,事實上確實如此呢?

真奇怪,歐斯明明一直愛着凱緹的姊姊蘇爾良娜纔對。那甚至讓旁觀的凱緹爲他的深情感到嫉妒,並被迫體認到那種感情就是嫉妒。

「馬上帶他去謁見室。」

「呀啊啊啊!」

「我們的祖先曾被這座山拯救,爲了守護這座山而保持沉默,纔是我們的本分,無論你們是什麼人都一樣。」

「食慾即正義!」

路希德好想哭。明明被喜歡的女人穿着內衣推倒,爲什麼他非得嚐到悲傷的恐懼感呢?

「一——件,兩——件。」

或許會被嘲笑是太過悠哉,但無論何時何地,只要躺下來(不,有必要的話在馬背上也行)就能睡着,是路希德少數的特技。

直到好幾代以後,在帕爾梅尼亞的首都洛蘭特的宮殿內,纔開始以與教會並存的形式設有神殿,並有神官常駐。

氣氛真好。彷彿延續了離別的那晚一般,兩人之間充滿酸酸甜甜的氣氛。

「先喫飯也不錯,但我想喫的是別的。」

「——我就聽你的吧!」

(如果是這樣,也難怪歐斯會對我感興趣,不僅僅是把我看成一個值得利用的堂姊。)

「我餓的不是肚子。」

在甩開之前,他確實將脣貼在自己的手上。

一旁的馬修斯一臉擔憂,湊近凝視他的臉。

「……總之,我今天不想喫烤全豬,拜託。」

「能邊騎馬邊睡覺,王兄您真是靈活。」

「我已經餓壞了!」

(手腕還隱隱作痛。)

(啊,不行。)

「你說的享用意思不太對吧!!」

夢中的路希德對潔兒說出肉麻臺詞。何止如此,他伸手勾起有些嬌羞的潔兒的下巴,臉猛然湊近對她說:

是來自聖•安琪莉的使者。在潔兒的請託之下派人去取的東西,終於送到了。

有一說是,山麓受到好幾重【具有意志】的森林環繞,守護精靈信仰的神殿【久遠神殿】與聖山。實際上,這座森林中的樹木在冬季也幾乎不會乾枯,不知爲何,就算想移植到其他土地也不會紮根。由於罪人等等會逃進這個森林,星教會曾數度對久遠神殿提出抗議,但根本無人知曉神殿是什麼樣的組織,那裏也沒有人負責與外界接觸。

聽他這麼說,兩人訝異地互看一眼,同時說道:

路希德的提問完全遭到無視,潔兒興沖沖地走向烤窯。

「喂,別這樣……呀!啊,住手,別碰那裏——」

『馬上就烤好了,請你等一下。』

鏘的一聲,潔兒拿着大菜刀與形似長劍的小刀在臉部前方交叉,宣言道:

快點快點,必須快點恢復平時的表情纔行。要是現在頂着這張臉見到薩拉密司,想必會被她懷疑地問「你怎麼了」。

那是意外的『喜悅』。

仔細一看,吊在上頭的不只有那頭叫提亞菈的豬,還有弟弟黎戴斯,不知爲何還有馬修斯,連照理說身在北方的所羅門也一樣,全都被綁起手腳吊在棍子上,背部遭到火焰燒烤。

就在這個時候,站在門口的屋中侍女告知使者來訪,有事求見。

「內衣!」

「被潔兒(在各種意義上)強上的夢。」

『路希德,歡迎回來。我烤了豬肉哦。』

「爲什麼,你不是叫我喫別的嗎?」

「等等,這是……」

「三——件。」

恐怕是從路希德的坐騎與裝扮,隱隱察覺到他擁有高貴身分吧,替他們照顧馬匹的農夫這麼說,口風很緊。

潔兒露出滿意的微笑,側過身子催促路希德注意屋內深處。

「這點應該沒問題。馬上就要到聖山樹海的入口了,要是殺害野獸,想必立刻會被趕出去。」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您明明就不用抵抗,好好享用就行了。」

那頭豬好像在哪裏見過……

凱緹庫克在髮間插上幾根髮夾,裝出平常的態度這麼說。

她撲倒了路希德。

「那太巧了,今晚我烤了好多東西!」

所以凱緹纔會數度勸告他,要歐斯別動歪腦筋乖乖待着。但是,沒想到他會提出那樣的交易……

是繮繩。也就是說,現在自己騎在馬上。

「這不是美夢嗎?」

路希德、黎戴斯與馬修斯一行人將馬匹寄放在附近民家,踏足進入樹海。他們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領路人,衆人都堅信沒事隨隨便便靠近聖山會遭到天譴,因此很少有人願意提供情報。

「欸,路希德,我餓壞了……」

自己映在鏡中的臉依然滾燙髮紅。

「喂,那頭豬在燃燒!已經烤焦了!!」

潔兒表現得宛如新婚妻子,一面用潔白的半身圍裙擦手一面走過來。這是無論在哪個城市都能看到的、象徵平民幸福的景象。

「什麼!」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倒水來喝。原因不明的熱度依然在自己體內蒸騰不息,她倒了一杯又一杯的水灌入喉中。明明是普通的水,她卻像喝酒一樣兩頰酡紅,難爲情得無法自制。

「等等,潔兒,那該不會是馬修斯的豬……」

弗多南大聖山也被稱爲霍特總殿、霍特南山等等,是象徵古代信仰的一大聖地。

上半身猛然一晃,路希德恢復了視力。那個瞬間他馬上察覺身體正不安定地晃動,連忙將抓在手中的東西拉到身邊。

「那就喫別的!」

「我要好好享用你,喫得飽飽的。」

(比我預料中還快。不過王妃殿下的請託真是奇怪,竟然要我把難得收到的肖像畫表面3;削掉5;。這樣不就好像下方畫着別張畫一樣嗎?)

路希德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一切都是因爲眼前的景象。那是個一般家庭不可能擁有的巨大烤窯,而竟然有一頭活生生的豬吊在上頭,正拚命朝路希德拋出懇求的視線。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在說什麼啊,喂,潔兒……得快點救救他們啊。」

假如說出他們在夢中像豬一樣被吊起來,整個人放在火上烤的話,他們肯定不會說出這麼悠哉的意見。而且真要說的話,被享用的是自己。

「這裏就是藍色樹海嗎?」

本以爲樹海之中會寧靜無聲,想不到卻洋溢着充滿活力的奇妙氣息。才走進去沒多久就聽到嚶嚶鳥囀,小動物在樹木之間忙碌地來來往往。明明是冬季,森林卻沒有枯萎,枝頭長滿翠綠樹葉,感覺得到溼氣。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總覺得好像不太冷。雖然沒有道路,馬修斯卻沒流露出太多猶豫,領着兩人往前走。

「或許是因爲古岡托拉斯。」

馬修斯說。

「據說那是從前一個時代流傳下來的物品,每一柄都具有意志,上頭被施過魔法。」

「假如那是真的,當時的文明可真驚人。」

路希德一心一意地邁着步伐,並這麼說道。

在有日光的時候,從枝葉間灑落的光影有如光的水滴,滴滴答答落在路希德的肩頭與臉頰。空氣密度好高。這種溼潤的陽光也是源自於這座森林獨有的溼氣吧。

樹海是一座愈前進就愈讓人感到奇妙的森林。感覺每踏一步,腳下就會響起些微聲響,告知森林中的某人『有人來了』。在這個密閉的空間沒有風,因此樹木搖曳的沙沙聲讓人覺得它們其實在說話。

不久,當他們注意到時,樹木顏色已經改變,他們進入了白樺木林。這裏幾乎沒有生物。

驢子不願繼續前進,三人只好把繮繩系在樹幹上,一起分擔拿得動的行李。路希德踩着唰唰作響的沙子——這裏已經沒有土了——一心只顧着往能踏足的地方走。不知道是哪裏發出的光,樹林中有藍白光芒朦朧明滅。長着銀色樹葉的無數株白色樹幹排成一列的模樣,已經超越美麗的境界,讓人感覺到某種莊嚴。

「藍色樹海的名稱,應該就是源自於這一帶。」

「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我記得我是把妻女埋在這附近,因爲不知爲何沒辦法再往前走了。那裏有一道門。」

「門……?我什麼都沒看到啊。」

「我當時真的……看到了嗎?其實記憶很模糊……不好意思。但是我想墳墓就在這一帶,因爲我就是在這一帶遇見賢者。」

「賢者……」

相傳神殿爲了迎接生爲賀斯佩裏安的嬰孩,唯一會下山活動的就是被稱爲下界賢者的神官。馬修斯遇到的應該也是這種神官吧。

忽然間,黎戴斯發出一聲輕呼。定睛一看,本以爲是樹果的東西全都是巨大的蟲子。長得像瓢蟲,但體型更大,約有孩子頭部大小,就掛在銀色的樹下。

訝異地環顧四周,他們發現還有好幾種同樣圼現透明藍色的生物。那些生物要不是半透明就是發着藍光,與景色融爲一體,因此剛纔沒看出來。

(藍色的花……)

(它知道古岡托拉斯……)

路希德對走在自己正前方的馬修斯說:

『我也不會忘。即便你沒有前來迎接我、即便我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醜陋老太婆,我也會待在這裏,只摘取那盛開在亡者國度的藍色花朵等着你。』

而梅莉露蘿絲就在那裏。

「但是帕爾梅尼亞的古老信仰根深蒂固,如果只有星教會的支援,世人不會認可我坐上王位。方便的話,我希望能得到代表神殿的標幟,與六芒星教會旗一同高掛。可以嗎?」

「賢者,請指點我通往久遠神殿的路途。」

「久遠不會介入俗世,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黎戴斯在解說的最後補上一句:因爲我以前閒得發慌,發瘋似地讀了一大堆古書。

「這裏只有對你們來說無力也無害的事物,你還不懂嗎?」

「知道,星教會的殺人部隊對吧。我相信以神之名殺人,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憎惡的行爲。但是,人就是這樣的生物。」

「我還以爲會自然被塵土覆蓋,再也找不到……」

「黎明與黃昏……」

「我本來……打算死在這裏,結果還是做不到。」

身穿司祭旅行裝束的馬修斯,與古岡托拉斯實在太不相配了。然而,過去他曾揹負着那份重量,以及遠遠超越那份重量的使命,做爲法米瑪司騎士團的一員狩獵異教徒。

「賀斯佩裏安原本就是由混入母胎的精靈所形成,沒有力量的精靈、或是缺乏洛克瑪麗亞就活不下去的精靈,便會早死。除此之外者,也只能活完身爲精靈的壽命。」

她披散着一頭清亮的銀髮,擁有比庭院裏各種鮮豔的花朵都更加湛藍的眼眸,深情凝視着路希德。

「你知道古岡托拉斯嗎?」

路希德點點頭表示贊同。

真的是因爲索爾塔克不願放手嗎?在梅莉露蘿絲的母親希蕾過世後,索爾塔克另有幾位寵妃,應該也有庶子和女兒,爲什麼只有她被幽禁在後宮,連出嫁都不被允許呢?

然而,爲什麼她沒有嫁到艾茲森?

「意思是說,神殿不會給予我支持對吧。沒有型態也沒有實體,所以也無所謂支持或不支持。

那一處的泥土隆起,不知爲何,唯有那個地方沒有雜草生長,藍色花朵與樹枝也好像唯獨避開了那裏。

那時候在他心中的想法是,梅莉露蘿絲會不會是賀斯佩裏安?所以才離不開那個藍色的廢棄庭園?

「征服帕爾梅尼亞?」

他在前方撥開銀白樹叢。雪一般的絨球從馬修斯腳下飛揚起來,遲遲沒有墜落,宛如浮在跟在後頭的路希德越過馬修斯的背影看到眼前景象,也同樣停下腳步。

「各有不同……」

生物說話了。由於太過驚訝,路希德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你是這柄劍的主人,希望你快點拿回去。麻煩不要把異物留在山裏就走。」

「過去在俗世中,我也曾經爲了尋求神而仿徨流浪。我認識了衆多神明,學習了許多教義,侍奉了諸多君王,探詢能回答我對於此世疑問的任何存在與答案。最後我來到這裏,宛如一艘破舊的小舟。這裏有着我所期望的一切,但那恐怕並非擁有明確名字的事物。」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出生時是賀斯佩裏安,也會出現恢復成普通人類的案例。只是這狀況極爲罕見。」

黎戴斯的說法是正確的。路希德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並非所有賀斯佩裏安都比人類長壽,也有部分比蜻蜓更短命。」

鋼鐵製的巨劍擁有份量十足的存在感,沉重到路希德可能無法順利揮舞的程度。即便長期受到風吹雨打,也沒有生鏽的跡象。不過這裏地點特殊,不見得像外界一樣有風雨就是了。

但是,與在流入耶姆湖的數條支流中可見的川企鵝相比,這隻企鵝相當巨大。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像人類小孩那麼高的川企鵝。

「由於有下界賢者存在,所以不是基於這種理由吧。不過賀斯佩裏安似乎也各有不同。」

「亡者的國度……」

「他們都是神官,所以沒有錯。」

「俗世之人爲何想進入久遠?」

希戴古林。在童謠與詩作中,這是數度登場的詞彙,代表妖精與精靈居住的國度。即便是與搖籃曲無緣的路希德也曾耳聞。

路希德正想靠近,但黎戴斯制止了他。劍後方有個東西,似乎是生物。它與樹海中的其他生物一樣,長着帶點綠色的淡藍色體毛。

企鵝傲慢地斷言。

聽到他這麼說,川企鵝的鳥喙張闔着,以流暢的人類語言說道:

『要是把我留在這種地方,我搞不好會擅自率軍逃亡。』

「而且,也有部分會前往另一頭。」

「哎,精靈之所以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好像是因爲洛克瑪麗亞流失到異界,導致它們無法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所以說半精靈賀斯佩裏安只能住在這片神祕樹海也不無道理。我們沒有任何感覺,但對它們來說待在這裏很舒適吧。」

「沒錯。而精靈依附的人類肉體復活的話,就會變成人類;反過來說,如果肉體死去,就會變成精靈——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我想它也是賀斯佩裏安。」

她憎恨將自己幽禁在後宮的父親,總是殷切盼望離開那個鳥籠。

黎戴斯邊走邊說明賀斯佩裏安這種存在出生的原理,以及他們之所以能使用神祕力量——被稱爲魔法的能力——並且遠比人類長壽的理由。

他仍以人質身分待在帕爾梅尼亞的時候,時常與梅莉露蘿絲公主玩在一起的那個祕密廢棄庭園,就跟這裏很像。

一旁的黎戴斯,則因爲它明顯是企鵝卻自稱誕生於人腹一事,感到萬分震驚。

這樣根本就像在爭辯。心急之下,路希德的嗓門大了起來。

馬修斯的眼光銳利了些。

毛團一陣蠢動。形同腹部之處上頭有一張臉,看得出上面有鳥喙。這似乎是一隻鳥。

『這裏是只有我和你才知道的祕密基地——藍色庭園,一個只盛開藍色花朵的地方。』(梅莉露蘿絲……)

「聽說也有人會恢復具體性別哦。」

「這裏不是掌握實權的組織?可是有神殿也有首長吧,既然如此……」

「也就是說,他們只是擁有肉體,內在其實是精靈。」

「只能住在這裏……?沒這回事。」

也就是說,他們跟人類一樣,壽命各有長短。

「那麼,神殿是爲何存在於此?」

走在前頭的馬修斯停下腳步。

窸窸窣窣,川企鵝身體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它用毛茸茸的手(翅膀?)指向那柄劍,催促馬修斯快點拔掉。馬修斯猶豫片刻後,避開隆起的土堆繞到後方,伸手放上劍柄。

「就是這一帶了,陛下。」

馬修斯並非特意在對誰傾訴,只是輕聲地說。

據說,那個廢棄庭園是殘虐王米德雷德晩年命人建造的。路希德也親眼見識過,那個庭園呈現一個大圓,謠傳會用魔術的那位國王在此命人刻下古代的葛瑪利克語,設置了魔法陣。庭院到處種有雜亂無章的植物,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每一種都是藍色調。蘋果是淡綠色,連草莓都是藍色,花也是藍色,要不就是白色,整體給人一種並非此世之物的印象。中心是石造的老朽涼亭,裏面有着鐵製骨架,看起來宛如一個巨大鳥籠。

(難不成……)

馬修斯這麼說,宛如在自言自語一般。

「馬修斯……住在這座山裏的幾乎都是賀斯佩裏安對吧。」

企鵝露出明顯的鄙視態度輕哼一聲。

「沒有錯。」

他甚至不惜動用這種令人不安的威脅方式。

「沒想到會再次拿起這柄劍,命運真是難測啊。」

滴答、滴答,不可能聽得到的懷錶聲響了起來。路希德心想,此刻在馬修斯心中,現實的時間肯定停止了流動。他的金懷錶指針想必在眨眼之間往回倒轉,勾勒出與他數年前孤身來此時同樣的狀況。

「我是艾茲森國王路希德。可以的話,希望神殿大神官大人能允許我征服帕爾梅尼亞。」

「從這裏乘船出航,通過玻璃羽蝨架成的橋,以星子爲燈火,以月色爲嚮導前行,穿過每數百日或數十年間一度敞開的黎明與黃昏之門。」

(梅莉露蘿絲,你是精靈嗎?所以纔會在我面前哭着說離不開鳥籠嗎?你現在依然身在那個藍色的廢棄庭園之中嗎……梅莉露蘿絲!)

「這是什麼意思?賀斯佩裏安是精靈,所以比人類更長壽吧。既然如此,豈不是有相當大量的人數待在這裏嗎?」

與沉重肅穆的語氣相反,它以可愛的動作一步步走近。

「既然神殿沒有實體,從世界各地將賀斯佩裏安聚集至此的理由是什麼?被聚集而來的他們又去了哪裏?他們就在這裏對吧?」

但是,自己已經愛上了被送過來的梅莉露蘿絲的替身——潔兒。要是得知這件事,她會怎麼想?即便他正在與索爾塔克軍交戰,對她的孺慕之情也從未改變,這點是否能傳達到她心中?而他又該怎麼做……

「那麼,對賀斯佩裏安來說,這裏會不會是個容易安居的地方呢?之所以從世界各地將賀斯佩裏安聚集於此,是不是出於他們只能在這裏生活之類的理由?」

「因爲它剛纔說話了吧。一般川企鵝可不會說話,也沒有那麼大。」

假如他的猜測正確無誤,索爾塔克絕不讓她出現在衆人面前,無論她多麼殷切期盼都不讓她嫁到艾茲森的理由就很明顯了。

路希德想到,以前曾在某處看過與這裏十分類似的風景。

路希德驚訝得說不出話。

帶着古岡托拉斯的馬修斯站到他身旁。

「就是異界,希戴古林。」

「辦不到。」

進入樹海後,至今一直沒怎麼插話,默默跟在後頭的黎戴斯這麼說。不知道爲什麼,一得知路希德要去樹海,他就以「我也想去」爲由要求同行。

一柄巨大的劍插在銀色地面上。

「恢復具體性別是怎麼回事?」

無論再怎麼想象,浮現腦海的仍是分別之際她十五歲的模樣。現在她已經長高了吧,容貌或許也成熟了一點。不對,她是精靈,年紀或許不會增長——

現在仔細想想,梅莉露蘿絲爲什麼閉居於那個廢棄庭園裏呢?這麼說來,她不怎麼進食。她總是將路希德邀進廢棄庭園,摘食裏頭生長的野葡萄或蘋果,喝花朵釀製的花茶,但他們從未一同用餐。

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不是原諒或被原諒這類的問題。

「怎麼會……」

「人之子啊,我從前也是從人類的肚子裏誕生的人之子。那柄劍的真面目以及劍的主人我也很清楚,那實在太超出常理了,與這座山格格不入。」

(巨大的川企鵝……?)

「這裏不是你們想象中掌握實權的組織,沒有軍隊也沒有權利。」

馬修斯搖頭。

此時此刻,她對與父親爲敵的路希德有何想法呢?他有預感,梅莉露蘿絲依然愛着自己。她透過潔兒的朋友——畫家洛黎恩•佛羅狄送來肖像畫,宣示了這件事。

「黎戴斯?」

「你是這柄劍的主人嗎?」

「在者便在,不在者便不在。」

「另一頭……?」

人出生時,穿過黎明之門來到現世;死亡時,則穿過黃昏之門前往彼岸,這就是大陸自古以來的傳說。星教會基於教義不承認這個說法,但是由於已廣泛深植於人心,所以也沒有刻意否定。

假如這位企鵝賢者所言爲真,賀斯佩裏安從世界各地被聚集至此後,便會前往希戴古林。恐怕是因爲在這片大地上,精靈生存所需的元素太少了。

那就宛如死亡。一思及此,路希德一陣顫慄。前往希戴古林聽起來很好聽,但對於放手讓嬰孩離開的母親來說形同永別。只要穿過那道門,就再也不會回來。再也無法於此世相逢,亦無法投遞書信。

「這裏是船隻停泊處。」

「船隻……前往那個世界的船嗎?」

「在彼世與此世之間來往的花朵色彩,你們不可能看得到。無法繼續停留於這個世界的精靈所棲宿的走獸、人偶、人造之物與飛鳥會形成送葬隊伍,開出一條通道。神殿就只是維持着那個入口罷了。」

「竟然是這樣……」

路希德本來想請神殿爲他統治帕爾梅尼亞的資格作擔保,看來這個想法完全是打錯了算盤。

「原來有這麼多生物前往希戴古林嗎,每天都有?」

「有一定的日期,但並不固定,因爲星宿序列每年都不同。你是艾茲森人,應該知道夏至的賭博慶典吧?在月影最濃的夏至,中央處的門會敞開。那是較大的門。」

「也有小的門嗎?」

「有是有,但沒有力量一直保持敞開吧。」

「你是神官嗎?此外還有其他神官像你這麼瞭解下界的情況嗎?」

「正確來說我不是神官,只是在來這裏的路上稍微繞了點路罷了。幾乎所有人在還不懂事的時候,就會被下界賢者帶到這裏。偶爾也會有人下山,但那是極少數。」

「爲什麼?」

「因爲他們變成了人類。」

路希德點頭。那就是黎戴斯剛纔說的『肉體恢復具體性別』吧。這點他可以理解。

「原來也有這種人。」

「有的。數量並不多,但有時候確實會出現。過去我帶來的女孩也是這樣,但是偶爾也有人無法接受聖山教義。不過神殿並不會強求他人的信仰與選擇。」

「你不去希戴古林嗎?」

「是啊……他到底去哪裏了?」

他自認這句話裏沒有任何的自負或誇大。

企鵝用遲緩的動作轉過來。

「有機會的話,希望請你轉達神官長,無論在帕爾梅尼亞何處爆發戰爭,我都會遵守不可侵犯弗多南山的原則。」

「外面怎麼了嗎?」

忽然回來的吉奇說道。爲了那杯茶向女性道謝(雖然不知道她聽不聽得懂)後,潔兒離開帳篷。

吉奇穿過帳篷與帳篷之間,不久後甚至離開了聚落。他不時會驀然望向遠方丘陵,讓她十分在意。

被絨毛覆蓋的腳變成銀色涼鞋。巨大的鳥翅變成纖細的人手,容貌也變成皮膚白皙、擁有一頭長直髮的銀髮青年。

「沒什麼,這是常見的繼承人之爭。不過我根本不在意老爹的繼承人就是了。」

遊牧民族的主食是肉、乳製品以及麪包,幾乎不喫很快就會腐壞的蔬菜。他們唯有在城市中生活的期間,才能喫到像栗子這種冬天也能採集到的果實與蔬菜。

迦羅業流瑪就位在女神的懷中。

強古•嘉顧的口氣很無情。吉奇曾說他沒爲孩子取名,也不曾抱在懷中,就將孩子送到遠方。潔兒再次體認到——一如吉奇所說,他對生下來的那個孩子並未懷有親情。

「醜話先說在前,我在這裏的評價糟糕透頂,族人們自然不會釋出善意,你可要做好覺悟。」

「潔兒,過來吧。」

「這件事談完之後,你馬上去路希德身邊。」

企鵝用饒富興味的表情看着他。

在羊羣前方,有一個身穿毛皮背心的瘦小背影。那個人坐在老舊矮凳上,在附有把手的小火鉢上烤東西。他烤的是栗子。

象是在對不存在於此的某人說話一般,青年自言自語。

「是由命運決定嗎?」

「那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老爹,我帶她過來了。」

根據潔兒所知的傳說,在上古時代,爲了因洪水而失去土地的草原部落,女神桑蕪不惜捨生躺臥在地。

「他就是你所說的新帕爾梅尼亞王吧——艾克蘭迦德。」

「畢竟老爹早就超過九十歲了,排在前面的妻子依序過世後,第十夫人就成了正室。那是我的表妹。」

(聽得到微弱的嘶鳴……是羔羊羣嗎?)

抱歉佔用你的時間——說完,他就往回踏上來時的道路,好像在這裏該做的都做完了似的。

本以爲會去迦羅業流瑪的執政府,但他不知爲何遠離那棟建築來到市郊。那裏有着位在門內側的小型偏僻聚落,沒有建築,全都是搭帳篷。

潔兒明白了。想必草原之王強古•嘉顧無論多老都沒有定居在城市中,而是持續着遊牧民族的生活。那麼,他現在也不會待在市中心。他大概只把迦羅業流瑪當成冬季期間的暫時居所,或是買賣物品時纔會過來。

被稱爲草原之王的男人背影,比潔兒想象中更加瘦小,身姿卻十分筆挺,難以想象是九十歲的老人。他沒帶隨從,身上的穿着也並非特別豪華。若是一無所知的人看到他,八成會以爲他只是個牧羊人。他將有些髒污的羊毛帽壓得很低,腰上掛着看起來頗沉的皮袋,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羊羣。

她已經離開凡希坦斯抵達南塞了吧。爲難她在這麼寒冷的天氣展開漫長旅程,希望她沒有搞壞身體……

吉奇離開後,潔兒就無事可做了。她一面喝送上來的香濃酥油茶,一面仔細環顧四周。剛纔女性與吉奇交談時的說話速度太快,她幾乎沒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草原上的語言接近伊瑟洛語,但腔調因部落而異。

嘉顧大老招手要她過去坐,於是潔兒隔着火鉢在他的右方坐下。

從帳篷的窗戶往外望,她發現外頭氣氛有些忙碌,不停有馬和羊在城市中移動。

吉奇帶着潔兒來到一個高聳的帳篷前。她以爲終於能見到傳說中的耆老而滿心激動,但那裏不是強古•嘉顧的帳篷。出來迎接的是大約三十歲上下的女性。

神以神的方式行事就好,我要以我自己的方式前進。」

「快點離去,這裏是與俗世無關之地。我不知道你們尋求的是什麼,但不可能得到你們期望的事物。」

「無論是什麼樣的人生,都會失去許多事物。但是隻要對於失去諸多事物的自己感到自豪,多多少少能夠得到救贖。我害怕失去,但這樣的自己很幸福。」

「咦……是這樣啊。」

「您是指格列凡嗎?」

(對哦,在這裏他是強古•嘉顧的兒子尼蘭。)

「哥哥……?」

「那是老爹的正室。」

(沒錯,我差點就把責任推到神身上了。這意味着我的心靈軟弱,也非一國之君應爲之事。怎麼可以不堅守自我呢!)

「最近一直吹來不祥的風,你不能待在這裏。懂嗎?」

「原來如此,他就是國王。」

「神以神的方式行事,是嗎?」

(她戴着翡翠耳環……這表示這個帳篷的主人是族中的重要女性。)

「青年啊,你打算成爲帕爾梅尼亞的國王嗎?」

(首先就是要繼續進軍,穿越桑摩東薩!)

「等一下。」

離開氣氛感覺有些忙亂的城市,走了一段時間後,她看到丘陵上有一大團蓬鬆棉花。那是一羣羊。

「你說你是路希德的妻子是吧。」

(那就是強古•嘉顧。)

(我記得路希德說過,他小時候以及脫離人質身分回來後,就是在這裏生活。他的母親也是強古•嘉顧的侄女……他跟吉奇也有血緣關係。)

企鵝賢者好像對他們興趣全無,就此準備走開,路希德連忙叫住它。

「欸,王兄等等!」

原來如此,吉奇被過繼之後,他這位哥哥就變成最小的兒子。而那位哥哥似乎對吉奇懷有敵意。

不請自來的客人離開後,身軀龐大的川企鵝一直目送着他們的背影,直到融入藍霧之中再也看不見爲止。

被言語或過去束縛,根本毫無意義。

「咦……」

唯有與羊叫聲混在一起的嗓音響起:

天空轉變爲羣青色,放眼望去是一整片開闊的平坦大地。這片銀色平原被喻爲大地之神桑蕪橫臥的身姿,即便在隆冬也生長着矮木,深深埋沒了馬兒的身影。

(嘖……我本來還想爲了可可,打探一下那是不是吉奇的女人……可是不對,吉奇的正室不可能待在輝龍族的聚落。)

離開那個墓園所在的山,算算日數,兩人大約花了半個月的時間,騎馬穿越少有貨物往來的街道,通過三個關隘後,風突然變了。被山脈遮蔽的視野驀地豁然開朗。

說完,他從懷裏拿出眼罩遮住左邊的妖精眼。

路希德如此斷言。

「命運不存在,只不過是人類將流逝的過去當成命運罷了。」

「就是那裏。」

「那麼,你想必會失去許多事物。」

潔兒心想,得到可以帶回去跟可可分享的好消息了。不過雖說是草原習俗,年過九十還讓兒子的表妹嫁進來,這種事在都市完全無法想象。

潔兒吞了口口水。她打了招呼並報上姓名,但嘉顧大老沒有回頭的跡象。

路希德的心已經下了這座山,穿越畢雍奴,飛往遙遠的洛蘭特了。

她胡思亂想一通,突然想到她的朋友南塞公爵夫妻、莉莉卡和可可。他們看着自己跟路希德時,是不是也是這種感受?面對自己的事就難爲情得受不了,對於他人的戀情卻不由得雞婆到驚人的程度,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吉奇指向聚落入口。那裏有一道氣派的石造大門,正是這個都市不會移動的證據。在潔兒所知的範圍內,她不曾見過這麼龐大的草原都市。

吉奇露出一副「不然你以爲呢」的表情說道: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這裏也很靠近大伊瑟洛的國境,在遊牧民族組成的草原部落當中,是擁有衆多定居人口的罕見大都市。以此爲據點的輝龍族一手掌握流入的財富與人力,在超過千年以上的時間裏,一直是廣大草原北部之中樞。

「是、是的……」

吉奇說得很冷淡。的確,現在的吉奇擁有能夠自由動用的私人軍隊,而且那個派搏特還是被稱爲三大傭兵團之一的優秀集團。

「事情辦完我就走。」

「現在草原上仍然會發生動用武器的打鬧,但是鬧得太厲害就會被扭送到我老爸那裏。」「就像法官一樣的身分對吧。」

他意識到黎戴斯的視線。曾幾何時這個弟弟說過,他自己並沒有失去後會痛苦到撕心裂肺的事物。那一刻,路希德確實改變了。他發現自己原來是幸福的。

「我去見老爹。說不定會被趕出門,你先在這裏等一下。」

迦羅業流瑪的意思是堆着伽羅香的推車,在古代是因香木交易而繁榮的草原都市。

「我有職責未了。也有人是像我這樣。」

「執政官不在城裏也是件怪事呢。」

「沒想到你會在這種時候回來。趕快給我離開。」

「你是尼蘭的弟弟養育的孩子吧。」

「沒事……我只是覺得很稀奇,哥哥竟然不在。」

黎戴斯連忙追上路希德。唯有馬修斯朝墳墓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就將古岡托拉斯抱在腋下,跟在他們後頭。他之所以沒有將古岡托拉斯背在背上,應該是因爲他已經放棄當這柄劍的持有者,下山後馬上就打算讓弟子尤基姆繼承吧。

冬季方離、春季將至的這個時節是繁殖時期。大地上到處都有小生命誕生,人類爲了得到些許的大地恩惠,會將羔羊與母羊分開以榨取羊奶。由於是重要的時期,無論哪個部落在這個時期結束前都不會移動聚落,也很少發生戰鬥。

他想早日攻陷洛蘭特,與梅莉露蘿絲見面,弄清楚一切真相。無論她是不是賀斯佩裏安,他都會盡其所能,確保讓她擁有自由的身分與生活。接着,他要把潔兒找過來。

而擔任輝龍族首長超過半個世紀的,就是強古•嘉顧大老。

「不,我已經不再抱着那樣的期望了。」

對於潔兒的問題,吉奇眯起眼望着遠方點頭。

首次見到的強古•嘉顧的面容,宛如受浪潮侵蝕的海濱巨木,佈滿深深的皺紋與曬痕。他的脣色淺淡,眼窩深陷,但眼神十分銳利,就好像窩在樹洞中凝視着她的猛禽類一般。

「泰金在的話,他不可能容我接近老爹,搞不好我會被當成外族人對待,被迫等上好幾天。」

這麼說來,總覺得吉奇和路希德有點像。髮色是如此,而肌膚顏色或是遠看時的側臉更是相似。路希德之所以喜歡草原,說不定是母方血脈造成的強烈影響。

「就是排行高我一個順位的強古•泰金,其他哥哥早就離開部落不在了。泰金現在擔任迦羅業流瑪的政務官,因爲他是輝龍族的繼承人。」

「賢者啊,說出命運這種詞,就跟把責任賴到神明身上是一樣的。我的道路由我自己決定。

他是身爲艾茲森建國雙雄之一的猛將,擁有強大的領袖光環。各種人種、部落混居的北方之所以會穩定到不可思議的程度,也是因爲儘管已經年老,這位嘉顧大老依舊受到衆人敬畏。

草原男兒只要得到族長允許,想娶幾個妻子就能娶幾個,但被稱爲「桑蕪之淚」的翡翠,就只有正室才能配戴。

她隨着吉奇下馬,拉着馬走進城中,人們的視線馬上就彙集過來。尼蘭•泛樹似乎確實是個名人,有人和善地打招呼,也有人遠遠地談論他的壞話。

這段對話極爲冰冷,無法想象這是親子之間的交談,但實際上聽不出任何負面的情感。

雖然不太明白,折服於其魄力之下的潔兒還是點點頭。

「嘉顧大老,我想問的是關於路希德敵人的事。」

「敵人?」

「如您所知,帕爾梅尼亞的王位已經近在那個人眼前。還有什麼能阻撓他的連戰連勝呢?」

嘉顧大老用火鉗夾出火鉢中藏在煤炭下方的栗子,將烤得焦黑的栗子扔給潔兒。差點燙到的潔兒勉強接住,毫不猶豫地扔進嘴裏用牙齒咬開外殼。這實在不是貴婦該有的行爲,但嘉顧大老並未顯得特別驚訝。

「那是在尼蘭出生前的事。這傢伙的母親曾經失蹤過一天。那時她已經有孕在身,所以整個部落都出動尋人,都沒找到她,但過了一天她就突然回來了。當時我沒有想太多,但族裏的老奶奶偷偷告訴我,她肚子裏的孩子似乎不只一個人,其中一個孩子或許是精靈。她是在新月之夜失蹤,肯定是在那個夜晚被播下了種子。」

當時的時期也很不妙。他那時正好與盟友吉哈德•諾里昂齊心合作,爲了統一艾茲森,剛與南方貴族開戰。嘉顧將生下來的孩子之一託給親戚部落照顧,也講明不會讓那孩子當繼承人。

「剩下的另一個,則是爲了不讓人發現是強古•嘉顧的孩子,送到遙遠的外國當養子。」

然而那個養子——格列凡還是被執着的墓園帶走了。他們的勢力範圍比起任何人都更加廣泛。

「那個墓園是個充滿謎團的組織。沒人知道他們是從什麼時代開始存在,他們堅守遭到安卡里恩星教壓迫的神祇信仰,爲此將培育的孩子送進世界各地的權力機構。世界上到處都有他們的根據地,到處都有他們的人,恐怕也潛伏在這片草原上。

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非得排除掉這兩個孩子不可。」

潔兒點頭。身爲領導一族的族長,以及吉哈德•諾里昂的左右手,他不可能將危險份子留在親族之中。她可以理解,他的行動可說是正確無誤先姑且不論沒被愛過的孩子有何感受。

「我將尼蘭託付給我哥哥的部落照顧。順利統一艾茲森,吉哈德從當時的法王手中獲賜公國王位時,我在他的強烈要求之下,收養哥哥的女兒涅爾達爲養女,嫁給費爾札特。那就是路希德的母親。」

她早已從路希德口中聽過前王妃涅爾達悲慘的死亡。她一次也不曾愛過路希德,不肯答應他的勸降,在他面前以小刀剌頸而亡——

「所謂的敵人就是她。」

「她……?您是說已故的涅爾達王妃嗎?」

「沒錯。那個丫頭的命運,就是直到最後都會成爲路希德的包袱。」

潔兒的臉沉了下來。她不太能理解嘉顧這段話的涵義。

「涅爾達想把路希德趕出艾茲森,所以並非選擇二王子黎戴斯,而是選擇將路希德送到帕爾梅尼亞當人質。路希德絕對不能繼承艾茲森。」

「這是爲什麼?」

「因爲他身上並沒有流着諾里昂的血。」

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浮現出信賴黎戴斯、終將渴望已久卻始終未果的親情握入手中的路希德。對於已經對弟弟敞開心房的路希德來說,失去弟弟肯定很痛苦。要是路希德知道潔兒殺了他,想必會心生憎恨。她或許會被他恨之入骨。

(難道說……)

(路希德不是費爾札特王的小孩……!?)

「不,黎戴斯應該是費爾札特的孩子。」

必須好好保護他,潔兒強烈地這麼想。不能繼續在這裏瞎耗了,她現在就想飛奔到路希德身邊。她想守護他,想成爲保護他的堤防,爲他擋下試圖擺佈他的所有巨浪。

——庸碌的哥哥肯定很害怕優秀的弟弟哪一天會回到族內,吉奇則與他不同。他之所以離開泛樹在各地流浪,也是因爲在草原上沒有容身之處。然而,他就連在流浪之旅中,也創立了強大的派搏特團。

所有事情的開端,就是墓園將精靈埋進尼蘭母親的腹中。被強古•嘉顧看穿後,他將孩子送養,造成的影響卻如此深遠,成爲艾茲森與帕爾梅尼亞——不對,將全世界牽扯在內的紛爭火種。

「…………」

(路希德說過,黎戴斯知道爲什麼他不受母親疼愛。所以他纔沒殺掉黎戴斯,因爲他自己也無法理解這件事,始終疑惑不已地想着其中的緣由。)

他要潔兒也一起站到向陽處,但這句話是出於他的溫柔。

(必須將這件事隱瞞到底。)

「吉奇,不好意思,能借我一匹馬嗎?」

就算是星格里歐騎士團,應該也有很多人服從的是身爲艾茲森國王與梅莉露蘿絲丈夫的他。失去這個正當名分後,究竟還會有多少人願意追隨他呢?

潔兒點頭。這樣的狀況很容易想象。

「他似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所以在我死前應該都不會接近路希德。或許他反倒覺得該把這個祕密當成王牌藏好。」

「怎麼可能,他們是雙胞胎……」

長久以來,她一直擔任路希德的影子。潔兒以他王妃的身分,爲他掃除前進道路上的所有障礙,對於敵視他的人便加以籠絡,或讓對方在世界上適當地消失一段時間,或是施加嚴厲制裁。

接着,嘉顧大老得知了真相。對他來說,侄女犯下的私通與隱瞞之罪,肯定是會左右一族命運的醜聞。但是他並未揭穿這件事,而是選擇依照涅爾達的計劃爲她繼續保密。

(他們不是雙胞胎……)

她望向吉奇,宛如要求救一般。然而,大概是因爲在父親面前,吉奇不肯插嘴。

但讓她不安的是,墓園這個存在對路希德有何企圖。墓園恐怕支援着帕爾梅尼亞的索爾塔克,而接受教會支援正面挑戰索爾塔克的路希德,對墓園來說肯定是礙事的存在。

誰能預料到呢?不只是艾茲森,也是最適合統治那個強國帕爾梅尼亞的男人,其出身竟然連足以統治其他小國的血統與依據都沒有………!!

「假如這個陰謀曝光,剛穩定下來的國情會大亂,艾茲森將再度陷入內亂。您不能因爲這種事而與吉哈德•諾里昂決裂——而您打算隱瞞下去的另一個理由,是因爲路希德的父親。」

而強古•嘉顧已經沒有足以逼泰金保密的力量了。正因爲如此,他纔會決定對潔兒說出一切。

接着,她想到無論身在何處,靈魂總會自然與草原民族同在的路希德。儘管他的體內蘊含着比任何人都耀眼的光芒,但比起坐在國王王位上,策馬在大地上奔馳的模樣更適合他。

潔兒直覺感受到,這確實是女人獨有的計謀。將第一個孩子完全藏起來一整年,與第二個孩子一起僞裝成雙胞胎——若非女人,絕對想不到這麼大膽的計劃。

暫旦不管是自己主動前來求見的潔兒這麼間。知道這件事後,雖然自私,她還是希望強古•嘉顧能將這個祕密帶進墳蟆。

「您是要我在一旁守護路希德嗎?要我防止擁有正當權利的黎戴斯謀反……」

就算他回到梅莉露蘿絲身邊,只要與路希德之間還能有一絲絲的連繫,潔兒就覺得足夠了。她真心覺得,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沒關係,只要能與他光輝燦爛的人生有所關連就好。所以,此刻她對弄髒自己的手並沒有任何猶豫。

假如潔兒這個推論正確無誤,就能理解涅爾達王妃使盡各種手段試圖將路希德驅離艾茲森的理由了。也能理解她爲什麼會只疼愛黎戴斯,將路希德排除在王位繼承權之外。

「說來可悲,以我老朽的身體已經無法完全統率草原。過去只要我發佈號令,沒有任何部落敢不到場。但是,現在我在此處已經沒有力量,而我的兒子強古•泰金又是個危險的男人。」

潔兒點點頭。但還是有泰金已經泄漏出去的可能性。

「泰金一直在跟無形的事物戰鬥,従小時候到現在都是。長老們曾對老早送養的尼蘭的器量感到惋惜,這也傷害到了他的自尊吧。我就是認爲尼蘭會成爲無謂的紛爭火種,纔會早早讓這傢伙入贅到泛樹,但泰金似乎相信我會叫尼蘭回來。仔細想想他是個可憐的孩子,但他現在已經不是能被同情的年紀與立場了。」

「不是這樣。」

「身懷私通之子的涅爾達王妃在故鄉祕密生下那個孩子,接着很快又懷孕了。我不知道她是否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但她在生產的那個月再度回到故里的離宮,告知國王已經一歲的孩子路希德與剛生下的孩子是雙胞胎……雙胞胎中的其中一方生下來較瘦弱是常有的事。男性對育兒一無所知,就算在一年後讓他同時看到兩個孩子,由於兩個孩子都還小,他不可能想到他們不是雙胞胎……更不要說等到三、四歲之後,就更加看不出來了……」

「請、請等一下。」

「涅爾達王妃曾經回鄉一段時間對吧。她並未在帕魯耶姆生產。」

泰金現在依然深陷在這個詛咒之中,一直憎恨着弟弟,近乎執着。

這件事能仰賴的只有自己。接下來她能做的,就只有儘快回到路希德身邊。

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沒有任何人會跟隨路希德。一想到這裏,潔兒滿心只覺得路希德選擇的道路簡直如履薄冰。

潔兒用冰冷而低沉到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嗓音問。

這就是器量的差距。無論做什麼都優秀得引人注目的弟弟,以及平凡的自己。尼蘭不僅在各地活躍、重振泛樹族,甚至在草原上建立新交易管道,長老肯定對失去他一事感到惋惜。他們絕對提過要把尼蘭找回來。

假如他是費爾札特的孩子,她就等於擅自拋棄了丈夫的孩子……偉大的吉哈德•諾里昂的孫子。王妃再怎麼樣也不敢做出這種事。但可能是私通之子的恐懼壓垮了剛生產沒多久的她,超越正常思考能力的負荷。

(前提是沒有人隨便刺激到他對尼蘭的自卑感。)

「既然是艾茲森國王的孩子,最糟的情況下,或許有墓園介入的可能性。您因爲擔心這點而調查涅爾達王妃的故里。那裏恐怕有乳母或她視爲心腹的侍女,協助她完成這個駭人聽聞的計劃。」

「……因爲他們是雙胞胎……您是爲防萬一纔會調查這件事吧,嘉顧大老。」

「那爲什麼……」

「他們不是雙胞胎。」

(因爲路希德不是艾茲森國王的孩子。)

「那孩子不是費爾札特王的小孩。換言之,他沒有資格成爲艾茲森國王。」

(但是總比讓路希德失去一切好得多。)

「我知道路希德的弟弟黎戴斯知曉一些內情。除了您與泰金,以及協助生產的侍女以外,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當影子也無妨,只要能留在路希德身邊就好。

「不是。」

「意思是說……」

但是也還留有疑問。既然她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隱瞞產子的事實,爲什麼不直接送出去當養子?

強古•嘉顧和吉奇應該沒有問題。但是除此之外,肯定有其他人也知道路希德出生的祕密。例如泰金問出情報的對象——恐怕是涅爾達王妃以前的侍女,以及黎戴斯。

他不是吉哈德•諾里昂的孫子。照道理說,他不只沒有資格統治這片遼闊的艾茲森土地,連去帕爾梅尼亞當人質的價值都沒有。

「爲了抗拒嫁到草原之外的涅爾達王妃,費爾札特王將離宮設在北方,恐怕是在她出生的部落土地附近,並約好她每年都可以去那裏住幾次,對嗎?」

她看向吉奇,發現他似乎也跟父親意見相同。的確,泰金那方好像還沒有任何足以與路希德爲敵的條件。

還是說,他們考量到梅莉露蘿絲的想法,不打算殺他嗎?

(啊,原來是這樣。就是因爲這個原因,他纔會接近我嗎?他說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但實際上他是在協助親生兒子——他關心的不是我,是路希德。)

「強古•泰金。」

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覺得他很像格列凡。接着在一起旅行的期間,她注意到他拿下面罩的真實嗓音與路希德很相似。不僅是混雜了黑色的深茶色頭髮,甚至連面容都很相似。之所以沒有聯想到這件事,是因爲吉奇的眼睛是深色的妖精眼,而路希德的眼眸是明亮且充滿生氣的黎明色彩。

(以北方部落爲中心的龍騎士團或許會留下,但問題是南方貴族。要是遭到他們反叛,資金來源會見底!)

「那麼,黎戴斯也同樣是涅爾達王妃私通生下的孩子囉?」

那麼,路希德與黎戴斯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們的容貌五官與體型都如此相似,卻說他們不是雙胞胎……

潔兒感覺到冰冷的液體在胃部滴落。

得到的情報開始在她腦中瞬息萬變地轉動,急着推導出具有條理的答案。一個推論浮現。潔兒不希望這是真相,但這個推論卻一反她的期望,在她心中變得愈來愈真實。

這宛如命運女神的手指紡出的線。一切都息息相關,在女神的手指之下被揉成一條粗大的線。

墓園想處理掉他嗎?

她將偷偷生下的路希德留在故鄉,自己回到帕魯耶姆,懷上了黎戴斯。再次回到故里的她看到路希德,想必認爲他是費爾札特的孩子,因此決定將兩人僞裝成雙胞胎。

這個名字,據吉奇所說,便是厭惡者他的那個繼承輝龍族的哥哥。的確,以強古•嘉顧現在半隱居的狀態下,實質掌管部落的想必就是泰金。

絕對不能讓路希德知道這件亊。不只是路希德,不能容許任何人察覺這個祕密的存在。要是得知他不是費爾札特王的兒子,在最糟的情況下,他現在最大的支援者——教會恐怕也會離他而去,也或許會拱出正統的國王之子黎戴斯。馬修斯個人應該會支持路希德,但他也不過是卡裴蘭的棋子。反抗在教會內擁有龐大影響力的樞機長,擁戴只是個普通人的路希德——馬修斯應該沒辦法爲他犧牲到這種地步吧。

(泰金想必派人調查了弟弟的弱點,結果得知了他與涅爾達王妃的關係,以及路希德是他兒子的事實。)

潔兒望向太陽。還好他們是在上午抵達迦羅業流瑪,就算現在出城,也有充分的時間抵達下一個有旅店的城鎮。

『那是在你幾歲的時候?』

「不,沒有。侍女也被我處理掉了。」

我能動手殺掉黎戴斯嗎……

(而且我真的有辦法對抗嗎?毫無支援,也不再是王妃的我,能做到什麼程度?)

『那個即將出嫁的女孩懷了我的孩子。』

嘉顧大老帶着宛如猛禽類的目光望向潔兒。他並未表示肯定或否定,只是等待着潔兒的下文。

強古•嘉顧停下撥弄火鉢的手,喝起掛在腰間的皮袋中物。她聞到一股酒味。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並沒有隨身攜帶清水的習慣,就連小孩子都會喝以馬奶或羊奶釀成的酒代替水。

『——雖然只有一次,但以前我曾經在一個女人的要求下,與她共度一夜。那時候我還年輕。大概是那個女人看起來實在太過不幸,我被她打動了吧。』

潔兒倒抽一口氣。

果然不應該赦免黎戴斯。路希德將他從地牢放出來的時候,籠罩她內心的那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原來就是這個。

在已經封鎖奧茲馬尼亞所有手段的此刻,墓園是與路希德敵對的勢力中最讓人不舒服的存在。

(要是能拜託吉奇做這件事,那該有多麼輕鬆啊。但他們是血親。雖說是個問題人物,他終究還是無法親自下手吧。)

「……還有其他人知道路希德的祕密嗎?」

(因爲她也不淸楚路希德是誰的孩子……!)

多諷刺啊。潔兒忍不住捂住了臉。

但是隨着年紀漸長,路希德變得愈來愈像另一個人,恐怕就是像那個與她私通的男人。

『十五歲。』

潔兒需要一段時間來理解剛纔得知的震驚事實。她深吸一口氣再吐出,然而心中的疙瘩依然沒有消失。

潔兒慢慢望向吉奇注視着火焰的側臉。

「泰金打算拿這個祕密怎麼辦?」

潔兒的眼神完全沒有改變,腦中開始竭力思索。

直到此時,嘉顧大老纔開口。

(除了抹殺別無他法。知道路希德祕密的人,全都得殺。)

她從路希德口中聽說過,他去帕爾梅尼亞之前住在母親的故里。明明黎戴斯被她帶去王都,爲什麼只有自己被留在故鄉呢?

『後來的結局是什麼?』

「因爲我正在逐漸失去力量。」

「爲什麼您要告訴我這個駭人的祕密?」

但是也只能做了,時間已經一分一秒流失。至少在黎戴斯告知路希德真相之前,必須封住他的嘴——

潔兒站起身。繼續待在迦羅業流瑪的話,潔兒的容貌只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也需要經過按部就班的計劃,她才能使計處理掉泰金。

「你要去路希德身邊嗎?」

見她點頭,他便說要送潔兒過去。的確,總不能讓人看到他在迦羅業流瑪的嘉顧大老身邊出入,導致觸怒泰金。

「謝謝您,嘉顧大老,感謝您撥給我這段時間。願您往後安泰如故。」

「等一下。」

迅速準備離去的潔兒被嘉顧叫住。他拿下手腕上的金手環,那是個鑲着碩大裴翠的高價品。

手環戴在潔兒纖細的手腕上險些滑落,思考片刻後,她決定戴在手肘下方。戴在這裏就不會被任何人盯上偷走。

「我沒有爲你父親做過任何事。」

「父親……?」

「他叫格列凡是吧。」

怦怦,她的心臟如擂鼓般狂跳。

(格列凡是我的父親!?)

「我不知道……以前我跟格列凡相處過很長一段時間,但他沒說過他是我父親。」

聽到潔兒這麼說,嘉顧大老微微榣頭。

「人上了年紀後,取代逐漸模糊的視力,類似嗅覺的感官會變得敏銳。你是我最後的孫女吧,雖然不知道生下你的母親是誰。」

「孫女……」

嘉顧大老瘦骨嶙峋的手,握住潔兒手臂上的手環。那是一隻比想象中更加有力的手。

「按照草原的習俗,女人就只有身爲正室的時候才能配戴翡翠。你大概很快就會失去那顆碩大藍寶石,我給你這個手環代爲守護你。即便世人不認同你作爲路希德的妻子,風與桑蕪還是知道你的身分——希望這能成爲你的榮耀。」

嘉顧的手疊在潔兒手上,讓潔兒感覺到他體內的血流正汩汩流向自己。

至今爲止,她一直覺得自己像個亡靈。不知出身何處,不知被誰撿到,也不知道在與格列凡一起旅行前她身在何方。她沒有舊友,沒有親戚,也沒有接受過洗禮。她從一個城鎮流浪到下一個城鎮,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也沒有活着的氣息。

與格列凡一起旅行的記憶也一樣,除了累積形成知識的事物以外都太過零碎。

潔兒爲了冷靜下來而深吸一口氣,儘可能緩慢悠長地呼出。

「泰金兄長才是,你有什麼事嗎?你們的馬嚇到羊了。」

潔兒心中一驚。照官方說法,應該是潔兒離開凡希坦斯後,預計前往南塞的宮廷停留一陣子。無論是對可可還是莉莉卡,當然對侍女長嘉亞泰葛絲也一樣,她都吩咐她們散佈這個說法。

「當然有勝算。路希德作夢也想不到我們會叛變,但是那傢伙並沒有艾茲森王家的血脈。怎麼可以讓那種男人爲了得到帕爾梅尼亞而利用草原男兒?」

這位髮色、瞳色與膚色都與她不同、可能是她祖父的男人,潔兒再度看了他一眼。因爲她有預感,這或許就是生離死別了。

(沒想到現在草原會背叛路希德!)

泰金因屈辱而全身發抖。但是此時他並未怒吼,而是向周圍的男人使眼色。

泰金在草原上恐怕是用強古•嘉顧的名義發出戰爭號召,而草原上沒有一個部落會違逆他的名號。無論衆人內心有何想法,都不得不派兵到泰金麾下。

「潔兒,你可以留在這裏等一段時間嗎?我會幫你做好準備,在那之前留在迦羅業流瑪好嗎?」

「我想你大概是對尼蘭俘虜奧茲馬尼亞的王太子感到不滿吧。反正你想必是利用我的名號,號召其他部落一起討伐路希德。連在這種時候都不敢提出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到底什麼時候纔要拿出來用?」

但是,因爲這件事而認爲草原屈服、示弱於教會,爲此責備嘉顧的部落確實不在少數。

「真抱歉,潔兒,我太晚找你過來了。這些笨蛋似乎想打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也不知道是被誰唆使的。」

(有人從城裏騎馬奔馳過來……)

泰金一打暗號,騎兵便策馬包圍住嘉顧大老。這種行爲極度失禮。他們面對草原耆老不只沒敬禮,甚至沒有下馬。

被逼着與泰金的部下共騎一匹馬回到城內的同時,潔兒在腦中苦思該如何儘快通知路希德這個狀況。

即便我們分隔兩地也一樣。

由於他這麼說——於是她放棄了一切。

自己的根源就在這裏。她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同時意識到莫大的喜悅。

爲什麼他會表情嚴肅地說出這句話,原因很快就攤在眼前了。規模約有一個部隊的騎馬隊,散發着危險氣氛衝上丘陵。

「謝謝您,嘉顧大老。」

「這邊這位是路希德的妻子吧?看來你來到迦羅業流瑪的情報是真的……哼,你倒也另有用途。」

「我還在想你偷偷摸摸的在搞什麼鬼,原來你懷有這種無聊的企圖啊,泰金。你背叛路希德能怎樣?這麼做對草原有什麼好處?」

就在此時,她看到城鎮方向揚起漫天沙塵,逐漸朝他們而來。是騎馬集團嗎?

「龍騎士團是對路希德個人發誓效忠,你有什麼資格擅自代替他們發言?即便路希德不是艾茲森王家的子嗣,龍騎士團也不會因此就轉而效忠你啊,泰金。」

多虧有這項交易,草原上現在依然能供奉鐵古神與桑蕪神等神祇。當時嘉顧的判斷是,就算與教會對抗也只會形成持久戰,導致草原本身的實力凋敝。

然而現在這個男人才看潔兒一眼,就說出她的真實身分。肯定是有對他們瞭如指掌的人,將潔兒的情報泄漏給這個男人。

即便他身在無法觸及的遠方,距離遙遠到錦書難寄也一樣。

嘉顧大老刻薄的語氣,狠狠打擊了塊頭比他大好幾倍的兒子。

長久以來,草原的奧援一直支持着他的政權,但這其實是靠強古•嘉顧個人對路希德的罪惡感與親情維持至今。潔兒深切感受到這一點。

「路希德接受教會的支援,背叛了草原的靈魂。我們原本就有屬於我們自己的神,並未接受教會的司祭。」

最糟糕的發展十分輕易地浮現在潔兒的腦海中。

長髮在後腦勺綁成一束,戴着金耳環的壯年男於,用銳利得彷彿足以殺人的聲音說。他就是迦羅業流瑪的總督強古•泰金吧,潔兒心想。

由於害怕自己會對此地產生留戀,潔兒連個招呼也不打,快步走往反方向。

「戰爭是什麼意思?」

「尼蘭,都叫你不準接近迦羅業流瑪了,要我說幾次你才聽得懂?」

『獻出一切吧。』

至今爲止,草原都是路希德的靠山。與父親費爾札特交戰的時候,草原並非選擇當時的國王,而是選擇站在路希德這方。之後他也一直和草原部落保持密切關係,也曾因此導致禮思齊伯爵爲首的南方貴族造反。

「帶走老爺子和那個女人,還有尼蘭。」

「我們要出征,以輝龍族爲中心的草原部族,要討伐艾茲森的僭王路希德。」

(原來如此,泰金背叛的名義就是路希德接受了教會的支援。)

吉奇發出「嘖」的一聲。

接着,他望了潔兒一眼,帶着宛如注視可疑事物的眼神開門:

「咦,什麼意思……」

「閉嘴。」

然而,原來『潔兒』曾經存在於出乎意料的地方。

(路希德會知道這件事。照這個情況發展下去,他會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只是阻止。假如路希德無視他們繼續進攻洛蘭特,泰金想必會揭露路希德是僭王的事。要是卡裴蘭因此放棄路希德,他的軍隊將會瞬間瓦解!)

泰金宛如感到畏怯般,臉上神色一暗,但馬上又說:

明明恐怕早已明白來龍去脈,嘉顧大老依然以悠然的態度仰望馬背上的兒子。從那雙眼睛流露出的早已不是看待家人的眼神,而是宛如藏在深邃樹洞中盯準獵物的猛禽類。

「!!」

「糟糕了。」

「老爺子,戰爭就要開始了,請您回帳篷。」

的確,草原上幾乎沒有教會。這是因爲在統一艾茲森的時候,強古•嘉顧與當時的樞機訂下條約,約好草原方面接受安卡里恩星教,讓草原之神成爲星教之神。相對的,教會也不會將原信仰認定爲異教,也不會強迫草原人民改宗。

「僭王指的是誰?」

就結果而言,泰金將會阻止只差一步就能到達洛蘭特的路希德。

路希德就由我來守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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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公主心 1 華麗的假面夫婦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二卷公主心 2 捧在雙手的花有刺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三卷公主心 短篇

  1. 01月光下的真心

第四卷公主心 3 女人的眼淚是最強的武器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六章
  7. 07後記

第五卷公主心 4 戀愛與微服出巡爲王族所好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六卷公主心 5 初戀啊,永別了之卷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初戀啊,永別了
  4. 04尾聲
  5. 05後記

第七卷公主心 6 誰都無法取代之卷

  1. 01插圖
  2. 02主線--誰都無可取代之卷
  3. 03短篇--國王的貓之卷

第八卷公主心 7 因爲你是我的命運之卷

  1. 01戀愛的嫩芽
  2. 02月S讚歌
  3. 03既然生爲王N
  4. 04實現我願望的人啊
  5. 05後記

第九卷公主心 8 至少在今夜過得像夫妻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後記

第十卷公主心 9 這是最後的戀情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後記

第十一卷公主心 10 即便分割兩地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正在閱讀
  4. 04第四章
  5. 05後記

第十二卷公主心 11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四章
  4. 04第五章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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