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1.5萬 字
(反正能自由行動的也只有現在這段時間了。)
之後,他離開剛纔用早餐的父親的寢室,無意識地移動腳步前往目的地的同時,歐斯冷靜地思考。
自己生來就是國王的嫡長子,因此不可能跟兩情相悅的對象結婚。他的父親錫特國王之所以能夠用幾乎等同於誘拐的形式帶走他的母親,並硬是娶她爲妻,那是因爲母親本身出自有一定地位的家庭,而且錫特當時還不是王太子。
自己的妻子會由國家來決定吧?
自己周圍的人跟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一樣。
但是歐斯並無意爲自己的遭遇嘆息。他本來就對戀愛不感興趣,也不像父親那麼不拘小節,連同性都能當成對象。
無論是誰成爲自己的家人都沒有關係。只要對方能適度地爲國家帶來幫助,擁有適度的美麗與健康,在適當的時候爲他生下兩個繼承人左右就可以了。
父親喜愛的戀愛、建築跟美麗的裝飾,他都沒有興趣。從以前開始,他的個性就是無法對任何事情產生興趣。雖然他一直從旁觀察父親所做的一切,但是無論哪件事都無法打動他的心。
——不,若要說有什麼能夠引發他的熱情,就只會有一個……
(『政治謀略』。)
讓奧茲馬尼亞這個國家富強。
爲此,就要用上各式各樣的政治謀略。
對他來說,就連父親錫特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不過政治跟單純移動棋子不一樣,既生動又刺激。
(爲此,『她』非得到到南塞去不可——絕對。)
走過好幾個轉角,他遇上一名侍女。認得歐斯的她在見到歐斯時,一下子就滿臉僵硬。
「王、王太子殿下?」
這裏是本來就幾乎沒有男性出入的地方——金宮多拉罕的最深處•花園宮。也就是說,這是父王的後宮。
奧茲馬尼亞的文化強烈受到東方的伊瑟洛影響,而伊瑟洛文化即爲水的文化。每位貴族女子們都有一個自己的庭院,她們會將水引到庭院裏,步行於水中,無時無刻都保持身體清淨。多拉罕的後宮之所以會有許多小花園,也是因爲父親有多少妃子,就有多少個庭院。
而歐斯之所以能被允許在此起居、於父親的寢室內用早膳,是因爲他還很年輕。
等他哪一天娶妻之後,就再也不能踏足此處。假如他還有再度進入此處的一天,那應該就是他的父親去世,歐斯以花園宮之主的身分回來的那一刻吧。
從前奧茲馬尼亞的國王是錫特國王的哥哥•貝爾西希。他年輕時曾遠征卡利亞柯利亞,爲了得到當地小國的援助而迎娶該國公主爲妻。那就是她——凱緹庫克的母親。
然後,他將王妃——也就是她的母親、還有姐姐交給父親。將前代國王的妻女納入後宮這個舉動,能夠成爲宣告自己已完全掌握勢力的良好宣傳。
「卑劣就是卑劣。」
「我們信奉的『對極神』不允許姐姐的孩子誕生。這正是你父親的野心不符合神明旨意的有力證據。」
「我很清楚你將我視如蛇蠍,百般厭惡。不過再吵下去也不會有結論。我來說一下我造訪你房間的原因吧。」
(那個時候……啊,金宮外的那場事變啊。)
往後應該也不會得到吧?
「我不是叫你不要過來嗎?我不想看到你的臉!」
即使母親受到侮辱,歐斯心中也沒有燃起怒火。因爲他知道自己的母親過得很幸福。
「每當你來到此處,我都會想起當時的事情。原以爲是感情親密的堂弟的你抓住我們,爲了讓我們成爲你父親的侍妾而堵住我們的嘴,把我們獻給他。」
她的母親來自於位在伊瑟洛東北方的卡利亞柯利亞。
這是一間樸素的房間。不同於其他文化的特色——在天花板上垂掛裝飾品就是所謂的奧茲馬尼亞風格,但是這個房間裏沒有裝飾任何一條繩索或蕾絲,沒有玻璃珠做成的窗簾,也沒有鑲着珍珠的燈罩。雖然鋪有絹絲地毯,但那是這裏的主人被分配到這間房間以前就有的物品,並不值得一提。
正因爲如此,歐斯的父親•錫特國王才非得強將她的母親跟姐姐納爲自己的妃子不可。
「到時候我就會殺了他。這麼一來,你說不定就能當上國王了呢。」
但在這件事發生之前,他們是感情很好的堂姐弟。
從她們的視線與困惑的表情,能清楚看出自己並不受到歡迎。一直都是這樣。那件事發生之後,他來到這裏時,從來不曾得到溫暖的款待。
凱緹庫克瞪大眼睛,露出一笑。
甩開拼命想阻止他的侍女,歐斯掀開盡頭房間的掛毯。
「真骯髒!」
「我有資格在這裏出入。」
認識歐斯的人都謠傳說:他進到房裏時,房間的溫度會下降。『冰雹王子』這個綽號就是從此而來。
住在後宮的人們用這個詞形容她發怒的模樣。言詞中同時帶有唯恐自身也遭受火炙的恐懼。
歐斯說道:
他垂下目光。還不夠。若非更加猛烈、如同要灼燒他的身體一般的烈焰就不行。心臟由冰塊凝結而成的冰雹王子,不會爲了這點程度的火焰而溶解消失。
「雖然你這麼說,不過呢,凱緹,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有這種事情發生喔。我們的鄰國艾茲森也一樣,最近身爲繼承人的路希德不就打倒他自己的父親、登基爲王了,不是嗎?」
凱緹庫克輕蔑地咒罵:
她在藤棚架下穿着衣服沐浴。
歐斯毫不在意地說:
「這個國家也快完了呢!畢竟弟弟殺掉哥哥,還強佔哥哥的妻子跟女兒爲自己的侍妾。要是能快點滅亡就好了。」
但是對她而言,現在的自己是奪去她母親與姐姐性命的可恨仇人。
「艾茲森國王完全是因爲在戰爭中得勝才成爲國王的喔。可是你的父親呢?假意設宴招待我的父親,將受邀前往的父親給謀殺了。他甚至沒膽堂堂正正地在戰場上自報名號。卑鄙小人!」
如他所料,『她』就在那裏。
「虧你說得出口!」
「逆賊的國王死去,而逆賊竟然就此稱王。納賈利斯•歐斯,你這平民之子算什麼王太子!你的母親也是被那個殘暴的錫特國王強行擄走的。你不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生的孩子嗎?」
的確,當父親錫塔哈特在王宮內的自家中謀殺哥哥貝爾西希時,歐斯就在她身邊。而那時歐斯也知道父親準備要殺掉伯父。
「歐斯大人……」
歐斯說着,並冷漠地望着一見到他的臉立即露出厭惡神情的女孩。
水聲嘩啦作響。凱緹庫克因爲太過憤怒而踢向水面。
「拜託您,求您行行好。」
「歐斯?」
而唯一留在仇敵王宮中的妹妹,爲了活下去,而一心憎恨着父親與母親的仇人。
「而且我明白,我的母親被強搶過來後愛上了我父親。要是你的母親跟姐姐也這麼做就好了,這樣她們現在說不定已經生下我父親的孩子,正式成爲這個國家的國母。
歐斯沉默地進入那個完全沒有後宮女性理應擁有的奢侈品、空蕩蕩的房間。
「他有資格啊,因爲他比你父親更強大。」
但是對這對母女來說,被打倒丈夫跟父親的仇人納爲妾室的屈辱似乎更加強烈,因此前王妃偷偷服毒自盡,在那之後不到兩年,她姐姐也去世了。死因是她在懷歐斯父親的孩子時胎死腹中,之後一直拒絕做好產後調養。
「歐斯殿下,請問您要去哪裏?」
每逢自己被稱爲『鍍金王』時,父王都會大發雷霆。但是歐斯即使被稱作『冰雹王子』,他也無動於衷。
留下來的王妃跟大公主都被納入錫塔哈特——也就是歐斯父王的後宮。不是以妃子,而是寵妾的身分。對戰敗將領的家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下場,但受到欺凌的那方當然無法接受這樣的對待。
——再也不會。
如他所料,凱緹庫克的眼角揚得更高,滿臉憤怒。
收到父親大功告成的通知,立即領兵包圍這座多拉罕宮、抓住她們的人就是自己。
「雖然你這麼說,但是能進到這裏來的男性只有我跟父親而已。如果不由我來傳達,來的人應該就會是父親吧。」
「不管你怎麼說我,我都不在意喔。我不會因此受傷。」
爲什麼呢?歐斯突然想到。明明平時不管是哪個人跟他說了什麼話,他幾乎都不會反駁的。
我的母親是王族出身——正要說出口時,歐斯閉上嘴。歐斯的母親的確是貴族之後,但卻是王族旁支的旁支,而且還是由侍女晉升的貴族。對雖然出身小國,卻是如假包換的卡利亞柯利亞國王孫女的她來說,這出身或許跟平民沒兩樣。
侍女還沒說完,歐斯就進入『她』所在的房間。
凱緹庫克仰頭大笑。
歐斯很無奈似地聳肩。
不討厭這個會拉着個性陰沉、一味埋頭讀書的自己來到戶外,像太陽一樣明亮的小公主堂姐。
歐斯愣愣地看着眼前與他對峙的少女。
「公主殿下,王太子殿下他……」
這個庭院的主人永遠不會原諒現在的奧茲馬尼亞王家——原諒背叛她母親跟姐姐的自己……
就好像在說『不想見又怎樣』一樣,歐斯冷淡地反駁:
『火爆公主』。
伊瑟洛文化是不使用椅子的。房間的牆邊排放着棉布坐墊,鋪有隨季節更換的絹織地毯,而有一人高的噴泉則在空氣凝滯的夏日房間中製造出涼爽氣息。
「拜託您,請您行行好吧,公主殿下不會見王子您的。」
「請您不要再前進了!」
迎娶異教徒爲妻之後,貝爾西希國王與她生了兩個女兒,但是無論家臣們怎麼進諫,都無法讓她們改變信仰,謠傳甚至連國王自己也逐漸受到東方文化影響。
「歐斯,你……」
侍女們臉色大變地追上前,但歐斯不以爲意,繼續移動腳步,向深處前進。
她以彷彿會噴濺出火星的猛烈氣勢譴責歐斯跟他父親。
「你算什麼王太子啊,真是笑死人了!」
她緩緩走出水中。
但是現在太陽隱沒了,不再爲他帶來光亮。
若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事實就是如此。
後宮的房間設計成由數個小房間連結而成。歐斯不發一語,繼續往深處前進。留在房裏的侍女們連忙跪伏在地。
「如果要陳情,就去跟陛下說吧。」
「今天我爲你帶來了很棒的消息。」
「我父親是個正派的人。你父親沒有資格繼承這個國家,然而……!」
數串紫水晶色的藤花從庭院中的涼亭垂落而下,她在水深及膝的涼亭下祈禱。
他無意挑釁。但是一不留神,反駁的話語就脫口而出。
「那難道不是個好機會嗎?」
「殿下……」
聽他這麼一說,她的眼睛睜得比以往都還大。
幾乎沒有波動的表情、沒有溫度的聲音,以及簡直像是用不會溶化的冰凝結成的眼眸跟視線。
不久,國王被得到家臣們支持的弟弟•錫塔哈特打倒,自殺而亡。
(平民之子啊……)
「你好,凱緹庫克。」
「你的想法真令人意外。不過我暫時還想保持自由之身。我可不想因爲義務而娶不喜歡的異教徒女子爲妻。」
啊,當然,如果發生這種事情,爲了生存,我非得殺掉你弟弟不可,所以無論如何結果都一樣……」
——這是從庭院引水,仿伊瑟洛的潘帕里亞大王宮建造而成的房間。涓細的小河從房間中流過,寶石般的美麗小魚在其中泅泳,還能看見藍色與金色的裝飾從人工小河的底部透出來。那些全是繪有圖案的陶器。
他知道她是東方教義的虔誠信徒。
眸中的灰燼彷彿時間倒轉一般熊熊燃燒。
凱緹庫克。她是大他一歲的堂姐,兩人算是青梅竹馬吧。
他並不討厭她。
「我、我去通報一聲。」
勸錫塔哈特這麼做的不是別人,就是歐斯。因爲他覺得如果不這麼做,她們母女就會以受東方宗教影響的異教徒身分,依律遭受火刑處分。
一名侍女看見歐斯的臉,連忙進入裏面的房間。她應該是去告知房間主人他的到來吧。
「沒錯。那是我初次出戰喔,凱緹。還好進行得很順利。畢竟沒有任何人犧牲——除了你父親以外。」
歐斯也非常清楚,這種說話方式應該不太妥當。但爲什麼他就是會不由得用上這種句句刺激對方神經的說話方式呢?
他對人類沒有興趣,對藝術跟娛樂也一樣。衆人常說奧茲馬尼亞的男人個性固執到可能連心臟都是由鐵鑄成的,但是他想,自己的心一定是由冰塊凝結而成的吧。
但是凱緹庫克的母親則非如此。
奧茲馬尼亞徹底信奉安卡里恩星教爲國教。如果知道王妃跟她的女兒們是異教徒,星教會不會沉默以對。
她的眼中充滿怒火。身後一頭很適合稱之爲紫藤色、色素有些淡薄的黑髮搖動着,灰色眼瞳的深處充滿熱度。
「爲什麼?」
「有什麼事啊。我不想聽……」
「——恭喜你,凱緹。」
歐斯稍微提高音量,打斷凱緹庫克的話。
「你可以離開這個花園宮羅。因爲你明年就要嫁給艾茲森的南塞公爵國的領主了。」
凱緹庫克發出「咦……」的一聲,僵硬不動。這件事她似乎想都沒想過。
「結婚……」
「你可能很不願意吧,但是對外你應該會以我父親錫塔哈特養女的身分下嫁。至於對象,我想大概會在近期決定。」
「……『近期』是什麼意思?」
「前領主猝逝,導致下一任領主仍懸而未決。南塞市議會應該會在最近決定人選,所以你不用擔心。」
凱緹庫克的眼睛迅速轉動。她應該是正在嘗試以自己的方式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的大眼睛瞪着歐斯,並一邊說:
「也就是說,你們要把我運用在從艾茲森手裏奪取南塞的環節中?」
歐斯沉默不語,同時在心中爲她的聰穎感到敬佩。
「我以錫特國王養女的身分出嫁的話,對那個國家會造成無可計量的影響。對奧茲馬尼亞來說,商業都市南塞是垂涎不已的城市,對吧?」
「你似乎很清楚,也讓我省去詳細說明的麻煩了。」
「愚蠢!」
凱緹庫克付諸一笑。
「要我去當南塞的公爵夫人?南塞市的確是個巨大的貿易都市呢。市議會一直以確保自治權爲目標。即使如此,從國際角度來看,南塞只是個公爵國,而且還是他國領土不是嗎!」
「凱緹,能請你不要誤會嗎?」
「什麼誤會?」
「比起待在這裏,我去南塞會對你更有利。但是比這更好的結果就是我自殺。」
『冰雹王子』納賈利斯•歐斯,在日後被譽爲「奧茲馬尼亞的中興之祖」。
歐斯不禁這麼渴望着。
結果事實證明那位歐露帕莉娜也是冒牌貨,她其實是個爲了設計陷害艾茲森而來的他國間諜。她成功逃亡,現在也鑽過通緝網的漏洞,持續隱匿着行蹤。
侍女們幫她挽起頭髮的同時,她在心中覺得頭痛不已。」
爲什麼要打倒自己的父親呢?
(可能還需要再推一把。)
現在離那時候已經非常遙遠了。
就算她說要自殺,她身旁的侍女應該也會阻止她,然後將她說服吧。她們會勸她說,爲了設法離開花園宮,應該要接受這樁婚事。
想起這個當自己進入艾茲森時,正在國都帕魯耶姆舉辦的稀世假面祭典,歐斯的幻想開始馳騁。
歐斯什麼也沒說。凱緹庫克似乎將此解讀爲正中紅心,更加重了語氣說:
凱緹庫克的臉色變了。但是說出這句話的人臉上毫無波瀾,淡淡地說:
身上仍穿着溼透的衣服,凱緹庫克的情緒終於爆發。
雙眼通紅的凱緹庫克瞪視着歐斯。
會議中的座位席次就等於各國在世界上的排序。
喀的一聲,凱緹庫克狠狠咬牙,眼睛盯着遞到眼前的短劍。她知道這是母親的物品,而她正在猶豫自己是否該接過去。
她的手稍稍碰到歐斯的手。她的手炙熱到讓他以爲碰到了火焰。
「!」
而這位冒牌的公主——潔菈蘿娣聽到身穿嶄新制服的侍女報告後,突然無力地垂下肩膀。
歐斯安心地吐出一口氣,慢慢把手伸進外套裏。然後他拿出放在外套內袋裏的東西。
歐斯沒有實際開口說出這句話。他只有在暗地裏思考——他知道,父親之所以沒有染指凱緹庫克,似乎是因爲他一直想讓她成爲兒子的正室。
大使主要的任務就是要以南塞問題爲餌,把國王拉到會議中。對一直持續向伊力卡的星山廳提出王國升格申請的艾茲森來說,他們無法無視這場國際會議。因爲要是一個弄不好,不被承認是一國之主的話,全世界對艾茲森的評價也會就此下定論。
無精打采的樹木在吸取夜露後復甦,花朵散發香氣對昆蟲發出邀請,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的陽光在柔軟的地面描繪出的圖案如同精緻蕾絲……
聽說他今天也在不知何時改造得十分寬敞、還帶了喜歡的長椅跟軟墊進去的廁所中過夜。
如果她要離開金宮,他希望她能快點走。
自從她的丈夫路希德不到夫婦倆的寢室過夜,至今已經快半年了。原因在於前陣子他娶了禮思齊伯爵的女兒•歐露帕莉娜作爲側妃,並將她迎入聖•安琪莉王城。從那之後,夫婦倆的日常生活不得不因此改變。
「沒錯,是道具。只是物品而已。你們女人總想用戀愛啊、私怨之類的感情使國家運轉,但是那種陳腐的動機無法讓國家有任何作爲。你父親會被我父親打敗,就是因爲他身爲一國之主卻立異教女子爲妃,不斷煽動家臣的不安,同時也因爲那正是國民的期望。
然而——
(不過,她應該不會有這種機會。多半會成爲她丈夫的男人已經完全受到我們的攏絡。南塞市議會也逐漸疏遠了無視市議會、致力於建築十字大道的艾茲森。一切都跟計劃中一樣順利。)
他有稍微考慮過,把短劍交給她的瞬間,她或許會襲擊他也不一定。但是這不過是個女人的攻擊,他接受過的訓練還不至於讓他無法空手接下。
假如在那時候讓路希德國王徹底受辱,南塞就會自動落入奧茲馬尼亞手中……
「當然,我不會要你感謝他。但是請你記住,即便你貴爲公主,女人也僅只是男人的道具。」
歐斯這麼想。
一等他完全離開凱緹庫克的房間,歐斯注意着在不要被人看到的情況下鬆了一口氣。
爲什麼沒有殺掉弟弟黎戴斯?他打算將自己的頭號威脅永遠囚禁在地下,讓他繼續活下去嗎?
但是自尊強烈的你,會以成爲區區南塞的小領主夫人爲恥也是理所當然的。若想守護你身爲公主的驕傲,維持清白之身,這也是你的自由——堂姐。」
他用力將短劍遞到她面前。
從前兩人曾經穿着衣服下水游泳,被她溫柔的母親以及與母親十分相似的姐姐輕聲責備。
那是把附有劍穗的短劍。雖然是女性的護身用短劍,但也有足夠的殺傷力。
「你在胡說什麼啊!會讓我活下去,不就是爲了等哪一天讓我嫁給你嗎?這麼一來,就能取得卡利亞柯利亞的王位繼承權。錫特國王哪有慈悲可言!」
——如此,以奧茲馬尼亞國王•錫塔哈特爲發起人的會議即將拉開序幕。
「路希德又睡在廁所了啊……」
「這是你母親的遺物。她服毒後仍沒能死去,就將這個刺入胸口。」
對歐斯來說,她是死是活都沒有關係。
然而,即使是在日後留下偉大功績的他也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會在這趟旅行中邂逅再次向他的心射出燃燒箭矢的人——一位已經爲人妻的女性。
「請你稍微動腦想想,我們爲什麼沒有將你納入父親的後宮。」
然而,即使父親是手腕多麼高超的謀略家,也不可能讓所有計謀在他掌心起舞。凱緹庫克心中的憤怒遠比父親所預料的更加激烈、更加深不見底。
「……也對。」
早晨十分清爽——理論上是這樣的。
即便在無論驢子還是人們都因爲白天過強的日照而癱在陰影下的日子裏,早晨也仍然留有夜晚涼爽的氣息,讓人不由得想睡個回籠覺。
「還是說,對男人而言,父親就是會讓人不由得想要反抗的存在呢……?」
他們只能像現在這樣,隔着短劍對視。
現在路希德在王城內的對象,表面上只有正妻潔兒。不管身爲國王的路希德要對哪個侍女出手,或是把貴族的女兒召入寢室內,都不會有任何人有異議;悲哀的是,路希德可以說是完全沒有那種意願,也沒那種志氣。
歐斯唯獨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爲了政治因素迎娶妻子,因義務而生下小孩,甚至只因爲政治上的判斷而逐步擴大後宮……
(一切都很順利吧?)
他說完,凱緹庫克馬上就像是把丟過來的球用力踢回去一樣,出聲駁斥:
看到這幕,歐斯就乾脆到有些冷淡地轉身背對她。拋下用緊張的表情在一段距離之外守候的侍女們,他順着與來時相反的順序退出房間。
「真是的,他到底爲什麼那麼喜歡廁所啊?」
艾茲森是否會出席呢?
如果能得到與路希德國王輕鬆交談的機會,歐斯非常想問他幾個問題。
「對了,凱緹。你好像把我父親當成罪大惡極的逆賊,不過讓你存活至今的也是我父親。請你不要忘記這點。」
一邊仔細觀察她的模樣,歐斯一邊悄悄地選擇措辭。
「聽到你的想法,我放心了。」
剩下的,就只有被任命爲艾茲森大使,爲了會議的前置準備前往那個國家了。
「你說道具……?」
「要當公主的結婚對象,艾茲森一個都市的領主還不夠格。
慢慢地,她的眼眸……她的眼神裏有了熱度。熱度是來自使她更加美麗的情緒——憤怒。
「沒錯。應該說,我一直覺得你要是能立刻死掉就好了。而且要是讓你去到南塞那種視線不能及的地方,我就沒辦法知道你在策劃些什麼了。」
歐斯的確是在那個『金宮事變』初次上陣,當時他鎮壓住王宮內部。之後他也數度率兵攻打北方,在十三歲之齡就已經得到騎士勳位。
「……我知道。你們是爲了把我當成外交上的王牌。」
「賭博慶典啊……」
雖然接過短劍,凱緹庫克並沒有將劍拔出。
如此一來,就再也不用見到她。那個猛烈如燃燒的箭矢一般的視線,也不會再刺入他的心臟……
在真正意義上的混亂祭典就此開幕。
「我可是公主喔。就算被淒涼地飼養在這種地方,我的父親還是奧茲馬尼亞國王,母親則是卡利亞柯利亞公主,我是個正統的王族。」
「什……!」
「那就請你用這個自盡吧。」
凱緹庫克往前一步。濡溼的裙子滑動,沾溼了她走過的地方。
就是因爲覺得她一直在附近,他纔會煩躁不已。女人只要像個道具,成爲男人政治策略的墊腳石就行了。
也就是說,他很無能,根本不配當國王。」
最糟糕的狀況就是一直待在自己眼前,所以她最好快點消失。
「我就收下吧。」
「對我們來說,繼續把你養在這個金宮之內,也沒有任何好處。
(南塞是個美麗的城市。與異教徒的交流很頻繁,也有許多東方寺院。只要她表面上接受改宗的儀式,應該會過得比在這裏的時候還要輕鬆吧。)
沒有錯,但也不太對。
沒錯。要是她現在立刻死去的話,他就不會看見她嫁到其他男人身邊的樣子,也不會見到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得到幸福的模樣吧。
按照這個情況,凱緹庫克應該會老實地去南塞吧。她不是那種聽到身爲雙親仇人的自己叫她去死,就會乖乖去死的女孩。
「被這個平民要求到南塞去跟臣屬結婚是種恥辱吧?那麼就快點用這個守住那些什麼王族的尊嚴吧,堂姐。快啊。」
「你在想什麼,我早就看穿了,歐斯。對你來說,我成爲南塞的公爵夫人會比較理想吧。我要是像姐姐一樣進入錫特國王的後宮,生下男孩的話,就會變成威脅到你王位繼承權的存在嘛。」
這裏是位在大陸北方的艾茲森大公國。她是該國王妃,帕爾梅尼亞的公主梅莉露蘿絲。
冰冷的視線如同被射出的弩箭,朝凱緹庫克射過去。因爲視線太過銳利、言詞太過冰冷,她一瞬間僵住了。
這是明顯的挑釁。
現在所有條件都已備齊。
(接過去吧。快點!)
帕爾梅尼亞究竟會有何反應呢?
無論如何,一定要讓她按照自己的期望行動。
那時的他已經被立爲王太子,並擁有兩個公爵爵位。
爲此,他該說什麼纔好呢……
迎來夏季的北國充滿前所未有的活力,十分美麗。
其中最值得大書特書的就是早晨。
她自豪地說。沒有濡溼的深紫色頭髮微微飄蕩,這是因爲她突然站起身的緣故。
並勸她說,南塞很遙遠。如果是在錫特國王視線不能及的地方,爲父母報仇的機會總有一天會到來吧。
「給、給我閉嘴。你想侮辱我父親嗎,你這個平民——!」
「……」
再說,誰要幫忙你們這些逆賊的侵略行動啊?如果得做這種事,我就去死。就像爲了守住公主的尊嚴而自殺的媽媽一樣!」
順帶一提,路希德在自用的執務室旁有一間寢室,在左翼宮則有兩間,加上最南邊的夫婦共享房,他總共有四間寢室。然而他竟然選在整個王宮裏最不適合睡覺的地點,度過每晚的睡眠。
(就算他在帕爾梅尼亞當人質時,只有在廁所裏才能放鬆心情,但是這個癖好不能改一改嗎?)
潔兒想着。的確,廁所的座位上有開洞,一切都會收納在放在下方的如廁用壺內。在使用過後,負責廁所的僕役會立刻換成新的壺,所以裏面完全不會充滿臭味。
然而廁所就是廁所,並不適合閉關在內。
但是那個路希德也真是的,最近甚至爲了徹底甩開馬修斯監視他的目光,似乎開始出入衛兵們使用的廁所。做到這種地步的話,除了『偏執』以外沒有其他形容詞了。
(乾脆建造一個僞裝成廁所的寢室怎麼樣?啊,可是……)
爲什麼妻子要特地爲了丈夫,爲附有廁所的寢室考慮一大堆不可呢?潔兒爲此相當苦惱。還是說,世界上衆多的主婦們同樣爲了丈夫的奇異舉止而煩惱,只是潔兒不知道而已?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我身邊可沒有人會喜歡廁所!」
語氣激動地提出意見的人,是潔兒的貼身侍女莉莉卡•奧基德。
自從潔兒假冒梅莉露蘿絲嫁進艾茲森以來,出自南方望族的她就以王妃貼身侍女之首的身分照顧潔兒身邊的大小事。當時的她還只是個剛上任的新人,但兩年後的現在,她已經得到自信,也或許是因爲有人謠傳她是潔兒寵愛的侍女,使她培養出了威嚴。
「這個嘛,陛下所使用的廁所裏有軟綿綿的長椅、薰衣草編成的隔簾,還有三個負責在廁所服侍的侍女,是比那些隨便的房間還豪華啦。可是廁所就是廁所。我認爲這樣無法成爲民衆的榜樣——對吧,可可?」
她這麼說着,向站在她身後一步待命的後輩侍女可可•瑞德諾瞥了一眼。
尤其是在最近,莉莉卡不知道在想什麼,除了會教導她各式各樣的事情,也開始會不時讓自己處於優越地位。她之所以會這麼做,好像是因爲潔兒最近常常跟可可說話,作爲隨侍王妃的侍女,她產生了一種危機感。
她常常說:
『我可是王妃殿下最喜歡的侍女喔!』
從中能感覺到某種近似鬥志的情緒。
不過潔兒面對可可時之所以毫不拘束,是因爲她其實是潔兒的密探——派搏特團的一員,也是首領吉奇•巴隆的妹妹。
「嗯,的確是這樣。」
受到莉莉卡無謂的敵意波及,可可因話題突然轉向自己而不斷眨着眼,並表示同意。
可可原本就是話不多、表情也很少的人。但是她剛進入王城時,曾經以跟莉莉卡一樣的亢奮情緒加入潔兒的親衛隊。據本人說,好像是因爲「我沒有擔任侍女的經驗,所以就先試着模仿身旁的人」:
她一說完,可可就從旁遞來裝着玫瑰水的玻璃杯,並說:
潔兒忍不住深切盼望,如果可以,希望能活着與她們再次相會,然後一起生活,就算不是住在帕爾梅尼亞也沒關係。住在某個小小的港都,琪琪跟溫柔的男人結婚,自己則負責照顧佩拉,當醫生賺取每日的生活費,而赫絲就按照她自己的期望,乘上鮪魚船去捕魚。
彼此都絕對不能詢問對方的身分,這是因爲賭博違反星教的教義。
她說完,突然隨興地消失了身影。
(不過,如果蜜瑟羅黛說的話是真的,或許真能知道琪琪、赫絲她們在哪裏了吧?)
姐姐加芙里爾、妹妹荷莉赫絲,還有與其說是母親,其實更像相隔數歲的長姐一樣的卡露蓮席思。
(咦?)
「我剛剛稍微想了一下事情。嗯,我在想祭典——之類的……」
「但是那不是要偷偷地享受喬裝打扮的樂趣嗎?爲了不暴露出彼此的身分,大家都會戴上面具,立下沉默的誓言呀?」
在聖奧利葛洛特-加龍省聖誕節時,把願望寫在畫得五彩繽紛的蛋上,掛上星之樹。每年這個日子到來時,她究竟曾寫下多少次「我想當醫生」呢?
潔兒根本就連『賭博慶典』這個名稱都沒聽過。
針對魔神,蜜瑟羅黛並沒有多說。她只告訴潔兒,祂們是舊時代的遺物,一種不甚遵從此世法則的存在。
潔兒有點發寒,於是瞪向蜜瑟羅黛。
似乎嚇了一跳的侍女長嘉亞泰葛絲佇立在門口不動。但是莉莉卡沒注意到上司的動作,繼續說道:
但是潔兒無法回答。
「他來了喔。」
「呀,賭博慶典!王妃殿下要賭些什麼呢?」
(被奪去名諱的神……?)
蜜瑟羅黛似乎光靠視線就明白潔兒的想法,她說:
「因爲那個女人看得見我嘛。」
(蜜瑟羅黛?)
(難怪我會覺得最近請假出宮的申請很多,大家都顯得很浮躁。)
(什麼意思?)
「……從今晚開始,就是十年一度的『混亂祭』了。」
他們戴上模仿神的形象而製成的面具,扮成傳說中的聖人或是聖獸。
「那麼,就去問那些迷途的魔物吧。只要用對方想要的東西當賭注,像是『姐妹身在何方』這種小問題,它們應該很輕易就會回答你吧。」
他說過——
「也就是說,在慶典期間,這個帕魯耶姆不再是帕魯耶姆。它會變成另個世界與這個世界之間的夾縫——被稱作『樓梯平臺』的異空間。
每年到了夏至那周,每個人都會戴上遮住半張臉的面具,戴起薄面紗,在黃昏中奔向各自的賭場。
由於蜜瑟羅黛說出太過陌生的名詞,潔兒不經意晃動了一下身體。正在用針將牡丹固定在她頭上的侍女慌張地跪倒在地。
潔兒在內心嘆氣。
這是家喻戶曉的傳說。傳說中,這個世界上存在着跟精靈一樣不會死去的『不死者』。他們成功地從時間女神雅里歐奈的意志逃離,自在地渡過時間之河,同時四處回收流落到這個世界的舊時代遺物……
潔兒突然仔細觀察起她們的模樣。她至今一直沒有留意,但是仔細一看,感覺她們好像打扮得愈來愈講究。有人將髮尾剪齊,有人買了新的綁發緞帶,有人更換了插在頭髮上的小絹花……
一般認爲賭注愈豪華愈好,而到了這個期間,人們會聚集在一起,舉城參與賭博。由於每年舉辦的三大比武大會之一是在這個賭博慶典的期間舉行,每年都能看到前所未有的熱鬧模樣。
她回想起在安迪魯的小娼館『絹屋』時,她拿着從母親的客人手中拿到的零用錢去買木雕的蛋。
這是曾幾何時,她從蜜瑟羅黛口中聽到的事情。突然出現在鏡臺前的蜜瑟羅黛突兀地將這個話題拋向潔兒。
「再怎麼說,你跟他們就像是同個種族。而且再怎麼說,從明天開始,十年一度的混亂祭就要展開了。」
她好像是以爲潔兒被弄痛了。
她簡單地如此說明。
潔兒告知捧着裝有新鮮花朵的水盆的侍女今天髮飾要用牡丹,同時在心中思考。
梳妝的期間,一直滿臉無趣地望着鏡子的蜜瑟羅黛說。
潔兒,你本來就近似於魔物的眷屬,因爲你是我的主人。所以你會不知不覺地引來那一類的魔物。魔物分辨得出魔物。我會避開那個假冒的歐露帕莉娜,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這個世界上還留存着許多古老時代的遺物。
可可馬上說:
「——你那麼想與你的姐妹相見嗎,潔兒?」
向潔兒暴露出真實身分後,或許是因爲放鬆了一點,可可以本來的個性與潔兒應對的次數變多了。然而莉莉卡似乎對此感到不滿,她好像覺得可可「突然開始阿諛奉承起來」。
潔兒凝視着蜜瑟羅黛。寶石精靈不會映照在鏡中,所以現在她眼前的鏡子裏,只有映着潔兒緊繃的表情。
「嗯,沒有聽說過。」
潔兒一驚,身體差點又要晃動了。
她有些淘氣地將食指貼到脣邊。
現在她們都在做什麼呢?被賣掉的姐姐,還有踏上賺取獎金之旅的妹妹,以及行蹤不明的娼館老闆娘佩拉……
接着發生了有趣的事情。身在此處的數名負責梳妝的侍女們,就像發現有松鼠或是野鼠時一樣抖動着。
(啊……)
「也就是說,要盡情大鬧,忘掉沉默羅?」
然而賭博行爲也是安卡里恩星教會嚴格取締的活動。就算這是自古以來的傳統活動,要是容許例外存在,就無法作爲衆人的表率。
(啊,是那個傳說中的金與銀的賢者是吧。)
每年到了夏至,人們就會祈禱自己能比現在還要飛黃騰達,而向神賭上某些東西。全部財產、女性的婚姻或貞操、友情或美女的愛——所有的財寶都被獻到神的面前,成爲賭注。
不負責任地丟下這句話,蜜瑟羅黛就徹底消失了。不過她的行動一直以來都很任性。雖然潔兒是她的主人,但既無法命令她,也無法限制她的行動。
(當然呀。)
(真懷念啊。)
「之前跟你說過吧,就是『遺物』的回收人。」
什麼來了?她無法開口這麼問。現在梳妝室裏有許多侍女,然而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看見蜜瑟羅黛。要是潔兒跟在北塔時一樣開口說話,大概又會有人誤會她在跟惡魔或亡靈說話吧?
潔兒問她爲什麼當時沒有現出身影時,蜜瑟羅黛說:
爲了這個目的,她們會訂製服裝,親手製作或是購買適合自己的面具,做好萬全準備。
(記得這故事好像是說,金賢者跟銀賢者都在尋找彼此,但是將近千年來都一直擦身而過。媽媽說這是因爲他們兩個是戀人,但格列凡不是這麼說的。)
精靈相當隨興。不同於寄宿在有着古老年輪的大樹中或是遠古神殿裏的精靈,以寶石爲宿主的她們,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自由改變身處的地點。
不過就算如此,也不能向莉莉卡泄漏可可的真實身分。
「王妃殿下沒聽過艾茲森的賭博慶典嗎?」
「非、非常抱歉!」
(哎,總之也只能請侍女們彼此好好相處了。)
面對十年一度的大型慶典,她們會想要進城去的這份心情,她也不是不懂。老實說,潔兒跟家人一起住在帕爾梅尼亞的時候,她也曾經非常期待這類慶典。
賭博慶典是艾茲森特有的市民慶典。崇尚戰鬥的騎馬民族,爲了祈求勝利和雨水與上天打賭的行爲,就是祭典的來源。
因此,只有在這個時刻,他們是不受星教律令束縛的異界居民,而這個城市會化爲異世界。現在面具跟扮裝也成爲裝飾的重點,甚至在祭典將近時,街道上會開始出現許多小攤販,販賣精心設計的面具跟扮裝。
「說不定能見到喔。再怎麼說,賭博慶典是特別的。每個人都會化身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
(最近她黏我黏得特別緊呢。)
例如以口傳形式傳承的魔法語、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極少數精靈們,以及寄宿着原力的『活着的遺物』。聽說這些東西中都寄宿着神奇的力量,會施加魔法於貼身物品,或是自動發揮能力。
「那個女人大概是信仰被奪去名諱的神——魔神的古老羣衆吧。」
「啊,不,不是這樣的。」
如果是沉默祭的話,潔兒倒是知道。雖然她不曾在那個時期進城,但是她也知道城裏的每個人都會戴上面具,扮成異世界的居民,沉溺於賭博之中。
金賢者跟銀賢者的命運是互相殘殺……
「在十年一度的夏至這天,沉默祭會解除一日的沉默。這一天叫做混亂祭,嗯,簡單來說就是狂歡宴會——說起來就是這樣吧。」
當中反應最大的,是平時舉止就特別誇張的莉莉卡。
不過傳說這些怪異的『活遺物』會自己選擇何時出現在這個世界。只要它們出現在世界上,回收人就會將之帶走,封印在某個地方。
以莉莉卡爲首的衆侍女們連連點頭。
——此時,有個像是水藍色面紗般的東西,突然在潔兒眼前輕飄飄地飄蕩。
潔兒喝光杯中的水,然後爲了束髮而再次看向正面的鏡子,同時回答:
因此,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賭博慶典被稱作沉默祭,轉而在私底下舉辦。
「?」
「而且今年還是十年一度的混亂祭喔。王妃殿下當然也會賭些什麼對吧?對吧對吧對吧?」
(但是我的姐妹們都沒有寶石精靈啊?)
潔兒也曾經從養育她的男人口中得知這個故事。不過潔兒雖然也從母親卡露蓮席思口中聽過相同的故事,但內容與結局都跟前者有少許差異。
(說什麼互相殘殺,這不過是傳說,但是聽起來真不吉利。)
對未婚的年輕女孩來說,這個賭博慶典是賭上自己婚姻的絕佳機會。只要有心,可以先在沉默祭的期間認識意中人,等到進入混亂祭之後,彼此都能取下面具。
(混亂祭……)
所以她試着用眼神傳達自己的想法。
因此,潔兒只用視線向她發問。
(要是那樣的日子能再度到來……)
蜜瑟羅黛點頭,說:
蜜瑟羅黛態度輕鬆地眯起眼,說:
「人們會扮成魔物的樣子,對吧?在慶典的期間,這個城市本身也會裝扮成魔物。真正的魔物則會闖入這種地方,擺出一張若無其事的表情。」
潔兒想着。
潔兒這麼說。
「哎呀,你不相信啊。你應該看得到那兩位賢者喔。」
「那個,混亂祭……是什麼?」
之前冒牌的歐露帕莉娜——也就是烏蘭加還在宮廷中出入時,她極少現出身影。就在烏蘭加離去之後,她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始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突然間,門口的鈴鐺響起。這是侍女長嘉亞泰葛絲確認過王妃的裝扮完美無缺後,示意梳妝時間結束的訊息。
接着,以此爲信號,擺放在潔兒身旁的幾面手拿鏡都被收起,她的椅子也被拉開。潔兒站起身。她接下來要前往早餐室。對王妃來說,用早膳也是正式的政務之一。
她的丈夫•路希德國王應該正在那裏揉着惺忪睡眼,一邊等待她。
(要不要到城裏看看呢……)
平時她會邊走邊反覆思量今天該處理的事項,潔兒此時卻在走廊上想着其他事情。
畢竟這可是十年一度的賭博慶典,想要喬裝出城看看的這種心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莉莉卡。」
潔兒突然在早餐室門口停下,呼喚隨侍在旁的侍女。
「啊,是。」
「耳朵靠過來一下。」
她用手中的扇子遮住嘴,悄悄附耳說:
「麻煩你偷偷幫我準備適當的服裝,還有面具。」
那個瞬間,莉莉卡的臉上就像是貼了金箔,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那個,這該不會……」
「噓!」
被嘉亞泰葛絲知道的話,她一定會增加警備,事情會很麻煩。這時候大概只能拜託熟悉變裝外出(應該說是很習慣)的莉莉卡,以及在別種意義上也很熟悉於此的可可幫忙了。
(要偷溜到城裏,這種事我做得到嗎?)
潔兒感覺到自己難得地非常興奮。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不管要她做什麼,她都想知道她們身在何方。
蜜瑟羅黛不是說過嗎?在這個慶典期間,潛藏於此世的魔物眷屬會從世界各地聚集至此,然後會裝作若無其事地享受這場慶典。
潔兒稍微瞄了早餐室的門一眼。
面對這樣的大型活動,那個最喜歡比武大會跟買點心喫、徹頭徹尾的野孩子路希德,怎麼也不可能乖乖待在王城裏。
(舊世界遺物的回收人,金與銀的賢者啊……)
——之後,潔兒將會爲了自己的愚昧,有了一番比位在南方盡頭的『世界裂痕』還要更深的反省。
(絕對不能讓路希德知道……)
(拜託羅,莉莉卡。)
(太亂來了。明明他的性命那麼頻繁地受到刺客威脅,要不然就是被下毒!)
她鼻翼大張,有些興奮地對潔兒露出微笑。
嫁給他,在婚姻之神希利瑟的面前立下虛假的誓言,至今已滿兩年。
魔物的眷屬。就算要跟這些未知的存在打賭,她也一定要找到琪琪跟赫絲在什麼地方。爲此,首先——
向莉莉卡送去一個眼神,莉莉卡好像也心領神會了。
(請交給我!我會爲王妃殿下準備非常棒的服裝!)
即使成爲夫妻,潔兒現在仍然無法完全掌握住自己的丈夫在想些什麼……
她移開扇子,盯着莉莉卡。
他可是路希德啊。要是知道潔兒要進城,他絕對會說他也要微服出巡吧。
無視自己的所作所爲,潔兒如此想着。讓他出去視察是最理想的。要是冒失地把他留在帕魯耶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說出他也想要上街去這種話。
聽到這件事,她不由得想起從前常常聽格列凡說的故事中,那些在夜裏吐出蜜珠的牽牛花,或是編織着灰藍色蕾絲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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