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1.8萬 字
臺版 轉自 桜羽0;blog.sina../makeinunovels1;
序章
——這座山谷素有『墓園』之稱。
這個稱號不知道是從誰開始,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說起來,位於這座山谷的村落春夏時分確實都籠罩在一層靄靄白霧之中,無論什麼植物開出來的花幾乎都是藍色的。這裏的烏鴉會說人話;這裏的巨型毛毛蟲眼睛又圓又大,全長和一般人的身高差不多;還有會吐出金色泡泡的魚。除了這座山谷,其他地方都沒有人見過。
這座名爲『墓園』的山谷四周被千仞峭壁包圍,一般人無法徒步抵達,但卻是這個女孩的故鄉。
位於山谷的村莊沒有出入口可供進出,要前往這個村莊,只能順着流入這座村莊的河流進入。因此,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會有外來的訪客跋山涉水,從河川上游以竹筏進來拜訪。
而女孩始終生活在這個封閉的環境中,因此她從不知道爲什麼這座山谷只會開出藍色的花,又爲什麼山谷裏的動物會說人話。
這個村莊住着各式各樣的人……有白皮膚的小孩、有琥珀色皮膚的少年,有蓄着一頭金髮的少女,也有眼眸宛如山谷中花朵般呈現青碧色的嬰孩。
這些人全都不是在山谷中出生的,而是偶爾會有穿着灰色連帽鬥蓬的『陌生人』讓他們乘上竹筏,從上游漂過來的。
將這些孩子和女孩一起包裹在襁褓之中,喂他們喝山羊奶扶養長大的,是一羣『沒有用的人(這是他們在村子裏的稱呼方式)』。但女孩直到很久以後纔有機會知道,這些『沒用的人』跟外界所說的『父母親』其實是不一樣的。
女孩在千仞之谷和舊時代的氛圍之中很快地長大。
長大以後,她也理解到自己和其他兄弟姊妹們不是被遺棄的,而是被選中後才流放到這座山谷之中的。
因爲他們每天都得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學習各種不同的事物。這大概是外界的小孩不需要經歷的事。他們必須學習山谷中的事和所有外界的事,包含各種知識學問、禮儀涵養……而女孩甚至得和每個男生一樣學習打鐵,做些粗工。
她被賦予了古時代的女神名字。而除了她之外,每個小孩,也就是村子裏的所有人也都擁有神只的名字。
那些『沒用的人』說,這些神只在舊時代被奪去了名諱,早已被世界遺忘。基於內心的憾恨,祂們便會守護女孩和她的兄弟姊妹。
「不過那不是永遠的,因爲你們遲早會擁有別的名字。」
「那爲什麼露娜德菈會是『沒用的人』呢?你的名字也是女神的名字呀?」
露娜德菈是神只時代侍奉黑暗眷族——獸王多爾迦瑪莫的異獸。祂會對將死的孩子喂以自己的母乳,讓他們存活下來,並在其成人之後對其要求報償。
露娜德菈擁有女神的名字,代表她曾經也和女孩及她的兄弟姊妹一樣在這裏接受教育,並且終將離開這座山谷。
竹筏靠向碼頭——這座村莊唯一的出入口時,女孩和兄弟姊妹們全都放下露娜德菈交代的工作,爭先恐後地跑向乘船的男子。
「不對,應該先說之前沒有說完的事!就是這個世界開始出現星星的創世神話!」
「原來如此……這就是露娜德菈在我剛回來的時候還願意放我在這邊跟你們廝混的原因呀?」
「來吧,我們一起去跟蟲蟲們說話~~」
但爲什麼露娜德菈又回來了呢?還是她從沒有離開過?……這時候,露娜德菈一如往常地以她的巧手將藍色荊蔓草的刺拔除,扔進籃子裏說:
「那個,艾克蘭哥哥……我們是從哪裏來的,接下來又要到哪裏去呢?」
這座山谷的孩子們一旦年過十歲,就會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山谷,不再回來。
「露娜德菈,我可以先稍微陪他們玩一下嗎?」
「瓦維爾德跟凱蒂維妮到『外面』去了。」
「帕爾梅尼亞的王宮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呢?」
「而且外界的蟲不會說話是嗎?」
艾克蘭面帶苦笑地問,周圍的孩子們則屏息地注視着露娜德菈,等着她的回話。這時候,那女孩也跟她的兄弟姊妹們一樣,帶着非常專注的表情看着露娜德菈。
「因爲死亡。」
面對艾克蘭的宣言,女孩和她的兄弟姊妹們似乎都不怎麼驚訝……不,或許該說他們就好像久候甘霖的大地,而這其實是他們等待已久的『答案』;就算沒人告訴他們,他們或多或少也都已經預期到了。
但只有艾克蘭和其他少數人會像他這樣偶爾折回來,帶着裝有一大堆糖果點心的皮質袋子,或是一些裝滿了飄散着怪味道液體的瓶子。
「這個呀……很大,大得像是沒有盡頭一樣。就好比一個怪物的胃,一不留神就會被消化而從這個世上消失。」
「你們擁有各式各樣的知識,懂得數以萬計的葛瑪利克魔法語詞彙,精通外界的處事方式和交涉方式;再過一陣子,你們就會實際離開這裏,在外界實踐你們在這裏的所學吧.你們在這裏學習到的一切,沒有一樣是沒有意義的。不過,最重要的並非知識涵養。」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長袍,但美麗的容貌卻宛如童話裏的騎士般俊俏。
「好沒意思喔~~」
然而……
寂靜再次籠罩。
——和某個人神似,
「——那當然是因爲我已經沒有用啦!」
爲什麼會死?又是誰要死呢……任誰也沒有將這樣的疑問脫口而出。
因爲就算不問,他們早已察覺到原因——他們之所以會被小心翼翼地藏在這座森林中扶養長大的原因。他們的存在等同於『幽靈』,所以這座山谷纔會被賦予『墓園』這個名稱……
忽然間,四周鴉雀無聲。這些孩子們都以自己的方式思量着艾克蘭所說的話。
「——聽好,對你們來說,這裏給你們的一切之中,最重要的是你們現在的名字。也就是你們真正的自己。未來就算你們在外界擁有其他名字,並以它在外界生活,你們也不可以忘記這座山谷裏的兄弟姊妹。大家在外面都會坐在非常重要的位子上,有人是貴族,有人是國王的嬪妃,有人是高位僧侶,也有人是一國之君。你們將成爲這些人的『幽靈』。也爲了這個目的,所以你們一出生就被放在竹筏上流放到這裏。
艾克蘭像是這才明白她問的問題似的,明確地點點頭說道:
「跟外界的……某個人很像?」
呼吸過外界空氣的人不能長時間離開那個世界。這是很久以前離開山谷的兄弟姊妹們說過的話。
「艾克蘭哥哥,聽說外界沒有這麼大的蟲呀?是真的嗎?」
「外界是不是有人跟我們長得非常相像?所以我們纔會被他們小心翼翼地藏在這裏。」
艾克蘭一察覺露娜德菈靠過來,便隨即像一陣風一樣擺出了跪姿。
「唉呀,瓦德不在呀?凱蒂也不見了?」
(艾克蘭真是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人呢。)
說完,露娜德菈踩着無聲的腳步踏過草坪往屋子方向走去。而艾克蘭則是一如往常地帶着弟弟妹妹們到森林去。
像他們這樣的『幽靈』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爲了讓這個小小的山谷有一天可以完全支配外界廣闊的天地……
「艾茲森的內亂怎麼樣了呢?」
若說這個博學得令人驚訝、身段柔軟的青年一出生就包裹在絹布之中,躺在寶石鑲綴着的搖籃裏恐怕也沒人會懷疑吧……但女孩知道他不爲人知的一面——他討厭外界。
他偶爾回來山谷,回答完孩子們的問題,對露娜德菈做完報告之後,便會趁着休息時間和山谷中會說人話的動物、帶着抱怨似的叫聲走來走去的鳥兒,還有巨大的毛毛蟲們膩在一起,在草原上打滾。身上沾滿了泥巴,連白皙的臉龐和漂亮的琥珀色頭髮都弄得髒兮兮的。
艾克蘭對於她這個問題也不免顯露出驚訝的神情望着她。
「因爲我們必須與外界隔絕……人們眼中始終只看得見自己相信的事物,還有自己想看見的事物。所以當我們來到這個世上,什麼東西成爲我們的第一個信仰就變得非常重要。如果不相信舊時代的神只,那麼其眷族也不會進入我們的眼中。然而,外界的人能看到的神靈是有限的。好比那隻大蟲的嗶波拉樹,還有像是磷粉一樣的光蟲,外界的人全都不知道。因爲他們看不見。」
比女孩年長一歲的梅莉艾朵說話時忍不住鼓起了臉頰。
儘管露娜德菈被給了『沒用的人』這樣的稱號,但所有造訪這座山谷的人都會將包含她在內的所有『沒用的人』當成自己的雙親,對他們表現出敬意。
「不過這卻是非常簡單明快的一種方式。畢竟實力是最原始,也是最確切的表徵。」
「那我們爲什麼會被帶到這座山谷裏來呢?」
「也不是這麼說,只是現在不好判斷而已。而這次草原上的勇者和那些精於算計的都市貴族們之所以會倒向路希德這邊,其實是因爲這些艾茲森人一向喜歡朝向勝利者靠攏。反過來說,他們也絕不會容許有人背叛。他們對於忠誠的見解和帕爾梅尼亞是截然不同的。如果路希德可以不仰仗草原民族的戒律統領艾茲森成爲一個根基穩固的強國,也許帕爾梅尼亞真的會栽在他手上也不一定。」
艾克蘭默默地點點頭。
「你回來啦,艾克蘭!」
「真高興你回來了!『艾克蘭加德』!」
「所謂草原民族的戒律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如出一轍的容貌……
「他們也看不見精靈呀?」
「對,我們跟某個人很像。」
艾克蘭不會在山谷裏逗留太久。
「信仰是束縛精神的枷鎖。若是將靈魂從這樣的枷鎖中解放,那麼初次信仰的神靈絕不能是被他人強迫認識的。所以我們被帶到這裏來。在這裏,露娜德菈他們也把你們養育成擁有堅定意志的人,以讓你們可以自由選擇自己信仰的神只,可以在宗教和道德的束縛中自在地來回穿梭。」
「——那就是弱肉強食的規則。」
所有人驚訝地回頭看着她。
他有着一雙淺色的眼眸,和一頭飄逸的琥珀色頭髮。但這人身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他溫柔的笑靨。
他伸出寬大的手掌,摸了摸女孩的一頭黑髮。
「對,跟外界的某個人很像。而你們總有一天,都會『變成』這個人。」
艾克蘭當着這些弟妹們的面,彷佛正在王宮之中與大臣議論般講述外界複雜的政治問題。
屆時,他們將取代這些人,佯裝一切都沒有發生地,帶着無名的古老神只信仰,超脫於所有人在不知不覺間所受到的各種規則的束縛,自由自在地活着……
「你回來啦?」
「是呀。」
「那路希德不是一個好的國君羅?」
而這些人在外界幾乎都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或國君,或貴族……而這些人遲早都會死亡(很可能是被殺的)。
「爲什麼路希德會贏?是因爲帕爾梅尼亞成了他的後盾嗎?」
——和外界的某個人種似。
就好像雙胞胎一樣。
女孩們手拉着手,此起彼落對着艾克蘭提出問題。
「弟弟妹妹們,我回來了。你們都有當乖小孩嗎?」
而這時候,女孩仍只是躲在一旁,一邊從遠處窺探艾克蘭的模樣,心裏想着:要是我也可以像大家一樣,跟艾克蘭撒嬌該有多好……
「沒有,帕爾梅尼亞始終只當個旁觀者。因爲若是隨便出手援助其中任何一方,辛瑞吉亞或奧茲馬尼亞很可能就會趁勢出兵了。但這樣的決定恐怕會成爲帕爾梅尼亞滅亡的原因吧。」
外界有人與他們長相非常神似。
這個疑問,在山谷中是不能說的禁忌。
「艾克蘭哥哥,先把外界的事情說完嘛!那個可憐的公主和鳥籠的事!」
「露娜德菈……」
「嗯,在外界,不論是蟲還是烏鴉都不會說話。」
「好吧。」
「路希德是這麼厲害的人物嗎?」
「公爵的嫡子路希德贏了。而他的父親·費爾札特王也依照草原民族的戒律自盡了。」
他們平時受的教育,讓他們此時可以面不改色地聆聽艾克蘭說的這些故事。
女孩帶着有別於以往的真摯目光注視着艾克蘭,小心翼翼地不讓艾克蘭發現。
「嗯,當然。稱霸整個大陸的帕爾梅尼亞王國因爲國王索爾塔克失政,使得國力疲乏。辛瑞吉亞和艾茲森兩個公國更是趁着這個機會都想脫離帕爾梅尼亞王國獨立。然而,威脅帕爾梅尼亞的不只是所屬國而已。纔剛即位的奧茲馬尼亞公國的國王又是個野心勃勃的人。這位國王的情史豐富,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五個小孩。而這些孩子的母親全出自家世顯赫的門閥貴族,或擁有王室血統,也因此造就了他強韌的政權。而好幾代前被帕爾梅尼亞滅掉的愛德里亞王國,同樣也把此時當成復仇的好機會蠢蠢欲動。現在的外界隨時都將掀起一場暴風雨呢。」
那是在山谷隔了三個月又十天之後,再度有來客造訪的那天發生的事。
只要你們不忘記古代神只的名字,這些神和祂們的眷族,還有那些在外界隱世而居的生物,都會在危急時刻解救你們的兄弟姊妹……」
艾克蘭加德,這個以『月時代的光之盾』爲名的青年是女孩和兄弟姊妹們的哥哥。他在女孩襁褓中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這座山谷到外界去了。然後偶爾會回到這個村落,帶來重要的消息。
「那些鄉下人真是野蠻。」
「騙人!」
這句話究竟什麼意思,女孩沒多久便了解了。
露娜德菈用長袍的前褂擦了擦手應諾了艾克蘭的要求。孩子們隨即揚起一陣歡呼。
接着,他順口談到了魔法:
「現在外界怎麼樣了?還在打仗嗎?」
成羣的弟妹們以爲露娜德菈會搶走他們的艾克蘭,紛紛湊上來將他團團圍住,甚至拉住了他的手臂。
「如果這個問題找一百個勇者來回答,恐怕都只有一個肯定的答案吧。不過就算他能統一被草原民族戒律束縛的艾茲森公國,之後他能不能立下什麼豐功偉業就很難說了。畢竟勇者或英雄可以成爲一國之君,卻不見得能夠永遠維持這樣的身分。」
「可是,梅莉艾朵要在晚禱告之前做好白鹿草解毒藥;咕咕要把水井用的打水桶修好喔。」
在這些弟妹們連環的提問聲結束之後,纔有了一個喘息的空檔。這時候女孩總算有機會將心裏不知道該不該問的話脫口說出: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將弟妹們摟進自己懷裏。
梅莉艾朵聽了忍不住搗着嘴嘆了一口氣。
「不要啦,露娜德菈~~你不可以把艾克蘭帶走!」
「你們應該聽說過了,你從哪裏來,就會回哪裏去……那麼進一步說,你們原本都待在跟你們長相相似的人身邊,然後被託付給了那羣『陌生人』,流放到這裏來的。而你們總有一天要從這裏離開,在此之前所受的教育都是爲了那一刻。」
「爲什麼呢?」
雖然他的臉龐非常纖細,看來就像個女孩一樣,但村裏的孩子們都知道他有一副健壯的身軀,可以在短短几小時內搭起一艘堅實的竹筏。
「是真的嗎?」
(這簡直就是被世人奪去名字的神只的復仇……)
當女孩知道圍繞在自己身上的『事實』之後,她似乎開始逐漸明白這座山谷和外界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
會吐出金色泡泡的魚其實不是不可思議的生物,而是這條河川底下原本就鋪滿了沙金。
開出藍色花朵的草,其花多半是帶有毒性的;那些劃破夜空飛翔的烏鴉,也都是受過訓練,用以和外界聯繫的。
而艾克蘭每每回到這座山谷,都會帶來這裏沒有的南方毒草跟藥水。然後在離開的時候帶着裝滿沙金的皮革袋子離開……女孩是後來才知道,那些沙金其實是送給那些『陌生人』的謝禮,感謝他們一直默默地協助維持這座山谷。
——另外,這座山谷中的每個兄弟姊妹們,不論膚色、髮色、眸色,都各自迥異,而這也是因爲……
(因爲我們是『幽靈』,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直到那些跟我們外貌神似的人被我們取代之前,我們的存在不能被外界察覺。)
也因爲這個緣故,這座山谷纔會被稱爲『墓園』。
這些事情不是誰教導她的,而是她像呼吸一樣自己領悟到的。
這裏是古代神只和信仰唯一的棲身之所。
換句話說,這裏是現世和冥土的交界。是夾縫中的世界。
——艾克蘭在露娜德蒞的期望之下脫口說出這些事實。
因爲孩子們是到了該知道自己真實身分的時候了。
不久之後,他們將離開這座名爲『墓園』的山谷。
「再會了。」
梅莉艾朵,這個和長相可愛的淫魔同名的女孩說:
「聽露娜德蒞他們說,我好像要成爲艾茲森一個富裕的貴族千金。等外界的兄弟姊妹們殺掉她,我就要取代她了。」
長相和自己神似的人將要被殺,梅莉艾朵不但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甚至爲此而顯得亢奮。
「因爲外界的兄弟姊妹們都擁有古老神只的名諱,所以我們馬上就可以確認彼此的身分。我們有很多很多的夥伴。
而我們也一定還會再見面的!就算名字不一樣了,身上也各自穿着各個國家的服飾,但我們擁有古老神只的名字!」
女孩親眼看到了這一幕——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這是梅莉艾朵在臨別前說的話。但在她們重逢的那一刻,她們甚至連交換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女孩不能救她。因爲她有其他要務在身,不能在這裏暴露自己的身分。
(我一定要成功!)
傑西德想起了着手寫到一半的信。寫給未婚妻的信。
圍坐在桌前的是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代表北方草原民族的春夏秋冬四支龍騎士團的團長、其他部族(即北方領地的遊牧民族)長老。還有南方的異族,統領南方文明都市的貴族和地方領主。
(古老神只的名字……)
其後數十年下來,這條法令始終屹立不搖,使得貴族們無法擁兵自重。
然而,如果真的想見他,其實還是有方法的——女孩獨有的第六感這麼告訴她。
我要取代她,披上她的外貌和名字這層外皮,佯裝成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然後,我要再見到艾克蘭。爲此,我得爬到可以服侍國王的位子,爲國王產子,然後成爲可以配得上他的女人!
爲此,在外面的世界,女孩一定得要往上爬,爬到足以代表國家權力的地位不可,否則無法消弭她與艾克蘭之間身分地位的隔閡。畢竟他深受帕爾梅尼亞國王的恩寵,以大使身分代表國家出入各國的宮廷。因此她若非在王宮中擁有相當程度的地位,是不可能見到他的。
「這些相關法條都是先王諾里昂陛下決定的,而且保護你們的領地的人,不就是我們的主子,國王陛下嗎?」
這兩派勢力此時正隔着一張厚實的胡桃木桌僵持不下地大聲爭執着。
爲了可以在外界堂堂正正地跟艾克蘭相會。
『我現在正在國都進行國務會議,但其實協商的情況已經僵持好一陣子了。大家似乎已經忘記了當初預定的議題。
冬鳳族打扮。
艾克蘭也是『墓園』的孩子。所以外界肯定也有人跟他擁有一模一樣的外表。而這個人一定也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出身高貴,而且擁有近乎於一國之君的地位……
「就是呀!」
傑西德沿着禮思齊伯爵的視線方向望去,看到了一名男子。
(我一定要好好表現!絕不能跟梅莉艾朵一樣!)
砰的一聲,一對厚實的手掌拍在桌上。這人是在聖·安琪莉城喧騰一時的五城市伯爵——托爾門德·禮思齊。
女孩住在位於帕爾梅尼亞王國北境的艾茲森公國,是一個地方都市領主的女兒。但這是一個富饒的都市,而且鄰近國都。而這位艾茲森國王非常年輕,沒有子嗣。若是她積極準備,一定有機會可以深入這個國家的核心纔對。
這都是因爲那些統領都市和邊疆的貴族領主們既愚蠢又無能的緣故。』
因此,傑西德對於這名足以代表地方領主的貴族·禮思齊伯爵始終抱持警戒的態度,以免他帶頭反叛。
女孩在口中呼喚着自己的名字——現在已經沒有人記得的古老神只之名。
這樣的結論非常有他身爲一名勇士的風格,簡潔而明快。
『他們對於路希德陛下看重我們北方部族,打算建構一個以武力爲根基的國家這件事懷有非常嚴重的戒心。怕他們的地位遭貶,而領土也會被北方的野蠻人奪去。
『——致我親愛的未婚妻,近來可好?我的爸媽、祖母、曾祖父和曾祖母,以及狗兒「毯子」、羊羣「老荷」一家,是否也別來無恙?』
這名男子頭戴一頂帽檐寬大的帽子,帽子上鑲的寶石閃閃發光。
(不過就是個女人。但也正因爲是女人事情才棘手……唉,這樣的問題真是有夠麻煩的。)
問題是,當他在國都出任務的期間,他總得寫信告訴自己的未婚妻,要她謹慎行事,以免被人懷疑她的貞潔,而且還是用非常誠懇的筆法。
——我要完美扮演歐露帕莉娜·禮思齊這個女孩。
然而,這兩派勢力之間卻存在着非常大的鴻溝。
但他們一點辦也沒有。他們沒有軍隊,也沒有城牆防衛,要是路希德率領多半由北方部族組成的龍騎士團攻過來,他們將沒有任何防禦手段,只能束手就擒了。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被女孩取代的人其實並非王族血親這等擁有崇高地位的貴族。
(也許他根本就擁有王族的嫡系血統。)
女孩如此企盼着。
畢竟聽下來好一陣子,這間會議室圓桌上談論的話題一直沒有進展。
帽子的主人,艾斯邁亞德·庫裏在喉嚨深處的共鳴中發出了笑聲。但比起他細碎的笑聲,
夏蛇族的麥古尼卡斯喀的一聲,伸腳踩在桌上瞥了過來。
——不對,光是這樣還不行。我得好好利用『她』的身分地位,進一步往上爬。雖然我跟艾克蘭哥哥不一樣,沒有如戰士般強悍的身軀,但我可以善用我身爲女性的身分,擄獲男人的歡心,得到比『她』更好的生活,比『她』更高貴的身分地位,比『她』更多的財富——還有更棒的伴侶。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再見到艾克蘭哥哥了!)
對於南方這些勢力龐大的貴族,要防止他們隨時都有可能反叛、投靠帕爾梅尼亞王國,唯一的方法就是讓亟欲在戰場上立功的北方部族將他們團團包圍,看住他們。
他讀完了翻往下一張——
「我們每座城牆的高度都不到二十碼託;不能開挖兩重壕溝,又只能配備五百人的軍隊,要是帕爾梅尼亞忽然攻過來,這城怎麼守!」
女孩並沒有捨棄這樣的希冀——如果現在見不到他,那麼只要讓自己未來能見得到他就可以了……她擁有出類拔萃的外貌和涵養,亦通曉如何讓自己在外界飛黃騰達的各種知識。
然而,先王諾里昂因爲害怕這些貴族反叛,省去不必要的攻城戰,因而設下城牆的高度限制,和擁兵不能超過五百的規定。
真是有夠無聊的想法。這些人的眼中永遠都只有個人的利益。沒有一個貴族擁有宏觀的視野,着眼於大處的氣度,他們根本看不見國王陛下的意圖。他們不知道國王陛下眼中只有帕爾梅尼亞王國,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裏。』
傑西德將侍從纔剛又倒滿的蘋果酒舉起來一飲而盡。
「住口!你們這些粗鄙的傢伙!」
她依據山谷的命令刺殺某個人物,卻以失敗收場。
梅莉艾朵就好像戰爭中射出的箭矢,輕易被捨棄了。
(沒想到麥古尼卡斯竟敢對着那羣貴族大聲叫囂,果然是年輕人會做的事。)
在歐露帕莉娜爲路希德產下子嗣之前,禮思齊伯爵在國內說話的份量只怕會愈來愈大。而這麼一來,路希德也不可能再繼續把現在這個會議桌上的議題丟着不管了。
信就寫到這裏。
對於這樣的習俗,傑西德從沒有覺得不滿。至少比起剛出生就被塞進壺甕裏,或是不餵奶而喂嬰兒喝酒的部族來得好多了。
爲了要可以自由地對他展現我的愛戀。
禮思齊伯爵忽然臉色大變地大罵了一聲。看來是有人刻意挑釁。
以禮思齊伯爵爲首,這些貴族們腦子裏想的事再明白不過了。
幾名伯爵早就對此心懷不滿。因爲他們害怕王將來會將權力從他們身上收回。
女孩許下了這樣的決心。
他有一個未婚妻,是在他出世的時候家人就幫他安排好的。這是他們部族裏的習俗。
傑西德對於會議桌上一再重複的議題感到厭煩,因而悄悄從懷裏取出了寫了一半的信。
「可是……」
「呵呵呵……」
然而,梅莉艾朵死了。
都市、地方領主將北方民族當成鄉下的野蠻人看待,而北方民族則嘲笑這些沉浸在豐饒生活中的貴族們只能仰賴那些連劍都拿不穩的傭兵,成不了大事。
(喔?)
那頂帽子華美得讓傑西德眼睛一亮,不禁做出了跟現場氣氛毫無關聯的感想。
那一雙充滿野性氣息的目光一轉,掃向桌邊那羣不論意志或是體態都顯得懦弱的貴族們。
基於這個原因,禮思齊伯爵的千金·歐露帕莉娜得到凱蜜子爵夫人的封號,成爲路希德愛妾的這件事,絕不只是艾茲森王寢宮裏的問題。
而且,若是對王妃不敬,難保艾茲森和帕爾梅尼亞之間的關係不會惡化。
北方民族和統領南方都市及領土的貴族,這兩派勢力即是構成艾茲森公國的領導階級。
而她之所以會遭到如此對待,在其他外界的『兄弟姊妹們』口中只用了這麼一句簡單的方式解釋——『她已經沒有用了』。她要取代的人在被取代之前就死了。
——只要跨過這一步,我就不再是幽靈,而是活生生的人了!爲了這一刻,我得悄悄地接近那個女孩,然後儘可能早一步喫掉她!喫掉她所擁有的一切!
「再者,在你們的領地上創造收入,這纔是你們的工作吧?快把城鎮整理好,讓商隊可以進駐,然後我們各自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插手管對方的閒事!」
(新作!)
對於武力十分依賴的路希德就是以這種微妙的平衡方式成就他的統治。
終於,她取代『那個人』的時機來了。
(——可是我還是想見艾克蘭哥哥!)
「——爲什麼我們不能擁有自己的兵力!」
——會議的進行停滯,好比一場大雨時天上的烏雲,愈來愈黑,愈來愈暗。
「什麼——」
「打仗是我們龍騎士團的工作,所以我們的部隊也常駐在國都,以備國王陛下一道命令就能出兵。我們青黃黑白四色龍騎士團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地位足以代表北方部族的飛燕族長老,薩哈巴先是咳了一聲,接着插了嘴:
一旦『幽靈』們離開了山谷,就不可能再回去了。因爲沒有人會告訴他們該如何回去。而這麼一來,女孩也無法再見到艾克蘭了。
「我們有義務守護我們的領土!」
(幽靈供奉已死的神只,這就是我們的行事作風——只屬於我們的古老信仰。)
這人不常出現在國都舉行的會議中。他這身裝扮是素有帽子族這般異樣名稱的北方部族,
這些山谷裏的孩子們若是失去了生活於外界的價值,那麼他們就只是純粹的『幽靈』,只能聽從山谷的意志在黑暗世界中祕密行動。結果到頭來,自己的生命還是得由自己來保護。
這些貴族擁有城市和廣闊的領土,財力雄厚。對他們來說,要養一羣私兵、僱用傭兵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而我之所以會來到國都,爲的就是打響我們春狼族的名號,讓世人知道,我們部族的人是最勇猛的。我們不會輸給那些喜歡壺甕、生性嗜酒的傢伙們。
那是象徵純潔和美麗,還有鮮血的精靈神之名;祂獵取女人的首級,被古時候的人們當作邪神而從各類文獻記載中抹除,現在已經沒有人供奉祂了。因此,在這個時代,這名神只只會守護女孩一個人。
(唉,怎麼這麼無聊。)
(唉呀呀,到底是誰惹他生氣了?)
眼見禮思齊伯爵表現出了這般氣勢,幾座城市和地方領主紛紛點頭響應。
女孩屏息地等着和自己擁有同樣外貌的那個女孩現身。
麥古尼卡斯簡直就像在說這些貴族腦中只有如何中飽私囊,讓幾名伯爵灰頭土臉地不知該如何回應。
出身於勇猛的春狼族,這名青龍騎士團的團長,傑西德·哈羅對此顯得一副非常不耐煩的樣子。
雖然鄰近帕爾梅尼亞國境的城池因爲防禦需要而曾有過例外,但這樣的例外終究也只維持到艾茲森公國根基穩固了爲止。因爲這畢竟只是爲了防止國內出現進一步的叛亂情況,否則王帶兵和北方部族交戰期間,南方的貴族要是發兵進犯攻打,帕魯耶姆肯定會兵敗如山倒了。
這張臉倒是出乎了傑西德的意料。挑釁的人竟不是一向到處找人吵架,走到哪吵到哪的麥古尼卡斯。
他們想要擁有自己的軍隊。
女孩一直在等待。
爲此,他們用盡各種方式想擁有自己的兵力。成功將女兒送給陛下當作寵妾的禮思齊伯爵便是這些人的急先鋒。他把陛下對女兒的寵愛當成武器,意圖使陛下分心,不再把心思放在我們北方部族身上,並藉此阻止我們龍騎士團的壯大。
傑西德是個非常忠厚老實的人。至於他們家的羊·老荷一家是代代提供他們家人羊毛衣原料的夥伴,非常重要的夥伴。
她決定要在不讓任何人察覺,不被任何人懷疑的情況下完美地取代『真正的那個人』,將她的身分地位全部納入自己的掌中。
但老實說,比那些同屬於北方的部族更難對付的,就是這些都市貴族——』
那一副擺動身子——譁、譁作響的動作更引人注目。
「禮思齊伯爵,拜託您別這樣大叫。這裏可是王宮呀!」
他就像一隻天鵝優雅地伸展翅膀一般,對着禮思齊伯爵展露了微笑。
「什麼!這遺不是因爲你們要誣陷我!」
「不過禮思齊伯爵卿,您將取代碧公爵路克西亞在樞密會議中的席位,這樣的傳聞不脛而走可是事實呀。」
「你說什麼!」
「您要是助您的貴族同胞們罷黜了自古傳下來的法條,賣了遠方貴族這個大恩,到時候您加入高級貴族的行列時,便不會遭人妒忌了……
不就是這麼回事嗎?難怪您這陣子表現得這麼賣力。這樣一來您的行爲就可以合理解釋了。」
「噗——」
麥古尼卡斯忍不住噴笑。
艾斯邁亞德的推論再合理不過,更暗地裏嘲弄他這麼做是徒勞無功。
這麼說等於是罵了禮思齊伯爵一句膽小鬼,讓他氣得面紅耳赤。
「你在說什麼呀!限制我們擁有軍隊的法條可是在三十年以前,由諾里昂先王陛下私自立下的!根本沒有經過議會同意!我們要求路希德陛下設立新法,這有什麼不對!再說,艾茲森公國的國政可都是有我們貴族提供財源才得以推動,這裏豈容你們這些不懂政治的莽夫插嘴!」
「哇,你口水噴得真遠。這又豈是宮廷裏睿智的貴族該有的行爲?」
這次麥古尼卡斯干脆放聲大笑。艾斯邁亞德的譏諷實在銳利。而且不論就舉止或是穿着,他這個被貶爲北方蠻族的人都比禮思齊伯爵更來得優雅。
——當然,這其實只是因爲冬鳳族的男人穿着特別華貴罷了。
「你、你這個該死的帽子妖怪!」
禮思齊伯爵大叫了一聲。
「…………」
「喂,馬修斯,」
主人離開了好一段時間的寢室裏一片冷清,感覺上就連氣溫都低了好幾度。但是就在不到一天前,潔兒人還在這個房間裏殷殷期盼自己的歸來……
(太奇怪了,就現在手上掌握的情報深入思考,怎麼想就是不對勁!)
對於他的咒罵,沒有人提出反駁。
咚的一聲,一隻雕刻着細膩圖樣的銀壺被擺到桌上,佔據了衆人的視線。
「陛下,您說……」
秋虎族與壺同生,與壺一同旅行,與壺甕之間有着無法斬斷的深厚牽連。他們窮極一生追尋適合作爲自己分身的壺甕,亦深信壺甕擁有自己的意志。因此若是在鎮上看到馬鞍上掛着壺甕的騎馬隊,那絕不是賣酒的商隊,而是黑龍騎士團。
慶典中最重要的一個活動是,四支龍騎士團——相當於路希德國王的親衛隊,將在慶典中初次閱兵展現其所擁有的戰力。
「我調查過了與王妃殿下同行的侍女可可,只知道她出身於帕爾帕堤的大地主之家,並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另外,也沒有情報顯示王妃殿下跟這名侍女正往帕爾帕堤移動。我們徹查了東南方除了帕爾梅尼亞以外的土地,但在進入沃康高原之後就再也沒有她們的消息了。」
那麼……
爲此,貴族們說什麼都要廢除掉舊法,掌握自己的軍隊作爲防衛。他們此時正氣急敗壞地想着:怎麼能輸給這羣鄉下來的草原民族!
這個舉動讓渥爾特覺得意外地望向他。「你在說什麼呀,麥古尼卡斯?這可是事實呀!畢竟壺甕是有些外型一樣,但畫上去的圖樣可沒有一隻是跟其他一樣的呀!」
這個話題再這麼下去,只怕他們雙方之間的關係會愈來愈糟,傑西德忍不住插了嘴。
「諸位,這個世上存在着各式各樣的人,這是事實。而壺甕也有各種不同的形制,它們每個都是獨一無二的。」
(她到底到哪裏去了……不,重點在於爲什麼要離開?她對我如此不滿?還是對我已經失望透頂了?)
畢竟如果正妻逃家是逃到丈夫愛妾的家裏,被人知道了可是非常丟臉的事。她要逃家也絕不可能特地挑這麼一個地方。
既然如此,那麼爲什麼事到如今還會爲了路希德與歐露帕莉娜外宿這點事而鬧失蹤呢?
(看來這件事還沒有人知道呀。)
馬修斯小心翼翼地前來提醒路希德。
路希德忍不住咬起了大拇指的指甲。馬修斯沒制止他,這是因爲此時的他也有些焦慮。也眯細了眼睛。這是他鮮少表現出來的,警戒的臉龐。
他們手邊的資訊實在太少了……
接着,就在他吐出所有人心裏的話時——
馬修斯搖搖頭。
「……搞不好,是格列凡來接她了。」
「怎麼樣?你有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問題在這裏。)
那一張王席位上的坐墊沒有任何溫度,已經空在那邊兩個小時了。
「——人不在這裏。」
渥爾特的遠房表親麥古尼卡斯伸出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說。
昨晚,潔兒原本預期路希德會回來,因此在洗澡的時候洗得特別仔細。
(……然而,這個王妃不應該在這時候失蹤呀。至少在我有幸見過王妃的這幾次,我不覺得她是會爲了一、兩位寵妾喫醋失態的人……這麼一來,這就是一樁陰謀羅?是那個……把王妃當做絆腳石的——)
「——就跟你說!我們現在不是在講壺的事!是人呀!」
「渥爾特,拜託你不要再說壺的事了。」
傑西德不禁對在座的與會者流露出同情的目光……確實,他們的困擾其來有自。因爲『像壺一樣』絕不是什麼形容詞。
傑西德一邊說一邊把視線移到這張會議桌的上位。
各國大使都將出席的這場盛宴中,這羣貴族大概說什麼都沒辦法容忍眼前這羣鄉下人搶盡鋒頭吧。
傑西德偷瞄了一眼又急又氣的地將手交抱在胸前的禮思齊伯爵。
坐在桌前的人被強逼着注視渥爾特的銀壺,全都顯露出困擾的反應。
(又來了……這個壺族人令人生厭的壺言論。)
這未免也太奇怪了。追根究柢,要路希德迎娶側妃的可是潔兒本人,更別說歐露帕莉娜是她強力推薦的側妃人選,要求三人的寢室可以互通往來的也是潔兒,路希德從頭到尾只是照着她的話去做而已。
除此之外,潔兒是不可能逃往帕爾梅尼亞的。畢竟帕爾梅尼亞有太多人知道她的身分了。而且那裏還是她的敵人·帕帕拉奇的勢力範圍……
傑西德有意無意地看了看其他幾位北方部族的代表。他們看起來沒一個人知道王妃失蹤的消息。也許他們真的沒有聽說。畢竟這消息也是傑西德從素有親密關係的內宮侍女那裏聽來的。
「總之,現在不管壺甕怎麼樣,帽子怎麼樣,這兩個話題就到此爲止了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很遺憾,還沒有任何消息。」
傑西德十指交扣,將手遮住自己的下頷暗自竊笑。
根據這名侍女說,王妃失蹤的原因不明。目前還不知道到底是做足了打算而離開的,還是單純因爲嫉妒而出走……當然,也有可能是遭人綁架。
「噯,請各位欣賞一下這個壺甕!」
將這隻銀壺放到會議桌上的人是渥爾特·法爾康。他是繼承北方強大部族·秋虎族的族長,也是黑龍騎士團的團長。
他早就在等這樣的機會了。藉着這個機會,他終於可以跟其他騎士團長拉開差距,一舉獲得路希德國王的絕佳信賴。
「五城市。」
侍從微微點頭,隨即出了房間。他要將這張紙條傳給傑西德的副官·盧卡修。而盧卡修應該會馬上行動。他是傑西德在部族裏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也是傑西德最信賴的人。
明知擔心無法解決問題,但路希德就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擔心潔兒的去向。除了用餐和處理必要公務之外,路希德幾乎都待在寢室裏試着讓自己冷靜下來,尋找潔兒是否有留下任何泄漏其行蹤的蛛絲馬跡。
而此時會議中以禮思齊伯爵爲首,正不斷擴張勢力的南方都市貴族,他們之所以對這四支龍騎士團的團長帶有敵意,不斷想擁有自己的軍隊,是因爲他們害怕讓這些草原民族出身的傢伙得到更多重要職位。
——對,今年年底將要舉行一場華貴的典禮,即路希德國王推翻其父費爾札特先王,於這座帕魯耶姆都城繼任爲艾茲森王的紀念日。今年是第五週年了。
(我一定要拿到爵位!我春狼族的傑西德才是繼承路克西亞的碧公爵之位的人!這是眼前唯一的機會!)
這麼做當然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而他心裏也清楚。他的祕書官·馬修斯每得到新的消息就會湊過來送到他的耳邊,但這些情報卻無益於收拾起眼前的這場混亂。
「我們人呀,就該像這隻壺一樣,心胸應該更開闊些——你們說是吧?」
只不過,光是喃喃自語是得不到解答的。
「陛下,晚餐的時間到了……」
傑西德這時又將目光移到那羣看來不怎麼聰明的都市貴族之中,近來一躍成爲宮廷焦點的壯碩中年男子。
「我說,那傢伙失蹤,有可能是那個名叫格列凡·米爾德瑞可的人來接她了。」
幾聲清脆的敲擊聲——吭、吭地傳入衆人的耳中。沒有人會笨到去問這是什麼聲音。因爲看一眼就知道了。
*
雖然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但昨晚路希德的王妃·梅莉露蘿絲忽然失蹤了。
路希德在腦中攤開了艾茲森的地圖。沃康高原是位在帕魯耶姆南方的放牧地帶。這絕不是適合藏身的地方。
在此之前,他看來就像個沒什麼野心,即將邁入老年的人。但在其女成爲國王側妃之後,現在似乎也非常積極參與中央政事。貴族們開始不斷向他靠攏,而這情況要是持續下去,死去的碧公爵路克西亞空出來的樞密會議席位遲早要成爲他的囊中物。
他開始思索着,這麼一來,他只要想辦法揭發這一切,作爲獻給國王的禮物,他肯定就能打響春狼族的名號,跟對手拉開差距。
也就是說,潔兒帶着可可,一大早就離開了帕魯耶姆。
之後她更是帶着一名新人內宮侍女,特地換上不起眼的打扮坐上馬車出城了……根據馬修斯的調查,今天凌晨四點,帕魯耶姆南側大門開門時有一輛由兩匹馬拉行的簡陋馬車請求放行。而車內坐了兩名戴着頭巾的女性。城門守衛一時不察,誤以爲車內是守喪期間的未亡人,或是從城外召來的娼妓,毫不猶豫地就開城門讓馬車通過。
聽到他的結論,大部分的人同聲發出嘆息。
然而,有別於秋虎族這般威猛的族名,他們喜愛壺甕的民俗風格讓他們被賦予了一個親切的暱稱。
這是持續興兵長征的國王要求,但其實國內並沒有搭建什麼特殊的建築用以慶祝,也沒有施行什麼新法,而是讓人民高舉葡萄酒和麪包慶祝,免除國內一個月的賦稅。
接着他抓了一張手邊的紙寫了什麼,然後交給站在身後待命的侍從。
不知道是否因爲路希德的心靈已經變得脆弱,讓他不自覺吐出了這麼一句話。看着這樣的他讓馬修斯覺得有些無奈。
但她知道路希德沒有回來之後,隨即就開始發泄性地大喫特喫(其實她平常不會這麼做的)。
被他潑了這一盆冷水,在場的每個人都像是妖精的嘴巴被塗了漿糊一樣,沒辦法張開嘴巴。
麥古尼卡斯說得沒錯,但可惜的是,渥爾特卻聽不進去。
而且發生這件事的當晚,路希德還跟他的新婚側妃歐露帕莉娜一起住在她的行館。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路希德當然要丟下這場重要的會議,慌忙去找了。
慶典已經迫在眉睫了。
「把這個交給在我休息室裏面待命的副官。」
(——這對禮思齊父女了。)
然而——
然而……
而若是要往下一個城鎮去,最近的一座大都市是……
一股和當下緊張的氛圍格格不入的溫吞說話聲插進來,迴盪在整間會議室中。
而且,若是他錯失了這個機會,故鄉的未婚妻肯定會氣得大罵:「你這樣也配稱爲春狼族的男人嗎!」然後揍得他滿身瘀青。
——壺族。
是失蹤,還是綁架?
「沃康?她們怎麼會去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呢?」
「各位,請冷靜——來,深呼吸。」
「那裏絕不是王妃殿下會考慮的藏身之處。」
馬修斯似乎也在思考同一個可能,聽到路希德的嘟噥聲.微微點了頭。
(這件事,禮思齊伯爵知道嗎?)
爲了彰顯路希德是正統的艾茲森公國繼承人,擁有繼承爵位的正當性,因此這個慶典非得辦得華麗盛大不可。
(我們得比起任何人更早一步找到王妃殿下!)
「在慶典當天,陛下的軍隊將全部集結在帕魯耶姆這座都城。我們得事先決定當天的編制。但現在談論這個問題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因爲我們的主子·路希德國王陛下——」
路希德凝視着空蕩蕩的寢室——其妻,假冒梅莉露蘿絲公主而嫁給他的妻子,潔兒的寢室,而且時間已經過了整整一個小時。
「我想也是。」
傑西德的心就好比澆了烈酒一般炙熱——沒錯,我一定要辦到!
「今天的議題應該是陛下即位五週年的慶典該怎麼辦,又如何進一步強化國都帕魯耶姆抵禦外敵的能力,各位該不會都已經忘記了吧?」
之後他先確認了沒有人站在掛毯那頭,接着開口:
路希德無法在腦中凝聚出具體的結論,因而想找人說話,遂把馬修斯一個人留下來。
「我、我們爲什麼要被你比做什麼壺呀甕呀的……」
「……因爲我們沒有接到在下一個城鎮的馬車站有類似的馬車行經的報告。」
「這個叫做格列凡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那傢伙是這麼叫他的。大概是作夢夢到他的時候喊的。」
當夜之女王將孩子們招進被褥中的時候,路希德從熟睡的潔兒口中聽見過這個男人的名字不只一次。
而在她喚完這人的名字之後,後面還接着——等一下!不要丟下我……
(潔兒她搞不好一直都在等着這個叫做格列凡的人來接她。)
路希德野性的直覺這麼告訴他。
潔兒爲什麼會對帕爾梅尼亞王國懷有如此深重的恨意,這是在路希德知曉她真正身分時從她口中聽到的。她有自己的家人,但她的母親在帕帕拉奇和梅莉露蘿絲的設計之下遭到殺害,家庭分崩離析。
潔兒一直想回到帕爾梅尼亞,剷除掉陷害她和家人的元兇,並且想和自己的家人再次聚首。這樣的心情路希德不是不能理解,但他卻對那個叫做格列凡的男人一無所知——除了這人在潔兒心裏佔有非常重要的份量之外。
「格列凡……這人是王妃殿下的父親嗎?還是她的戀人?」
「我就說我不知道了。不過如果這人來迎接她的話,她一定會排除萬難跟他走的。我只知道這人在她心裏比起王妃的顏面,還有復仇的心願更來得重要……」
這時候,路希德忽然察覺到馬修斯帶着莫名其妙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他問:
「怎麼了,馬修斯?你知道什麼嗎?」
「不,其實說不上知道。但我總覺得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人的名字。」
「聽過這個人的名字?你該不會曾經跟這個人共事過吧?」
就路希德所知,馬修斯過去曾隸屬於教廷騎士團法米瑪司,是人稱『斬騎士』的劍術能手。
法米瑪司是由聖職者組成的騎士團。他們口中高頌誓詞,是世上唯一得到神的許可執行殺戮工作的團體。而且是現在公認最強的武力集團。馬修斯是這個教廷騎士團的成員,代表他在劍術搏擊方面相當有一套。
但路希德從沒有看過他持劍。而過去被人稱爲狂騎士·迪納雷斯的騎士團首席劍士現在已經被逐出教廷,成爲教廷通緝的逃兵。
「倒不是如此……」
他的苦笑看來有些困擾。
「而且,當我們對教廷獻身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捨棄了自己的名字,受洗後就也只用聖名稱呼彼此,所以根本不知道對方真正的名字。」
(但我們現在不能再束手無策地待在這裏了。)
路希德猛搔着自己的頭髮,將頭髮撥得凌亂。
然而,潔兒失蹤,加上歐露帕莉娜日前的行徑,可以判斷這件事肯定跟歐露帕莉娜之間有某種程度的牽連。否則潔兒不會特地對歐露帕莉娜進行調查。
其二、王妃曾對禮思齊伯爵夫人的死因感到疑惑,因而將都城的巡警隊長找進王宮盤問。」
這時候絕不能讓其他國家有機可乘。
「我要賭賭看。」
「喔,對呀。」
他帶着一副冷冰冰的表情說。
因此,路希德以腹痛爲由缺席了會議,而對外則宣稱潔兒因爲貧血正在休息。
(搞什麼,沒想到結果會變成這樣……)
其實,路希德也對歐露帕莉娜母親離奇的死因感到掛心。而這段時間,過去從沒有表現出野心的禮思齊伯爵忽然變得鋒芒畢露……再加上,歐露帕莉娜對潔兒似乎有些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
「陛下,您打算……?」
路希德壓低了音量說。
(果然最可疑的人就是歐露帕莉娜了嗎!)
「我知道!」
但馬修斯卻露出了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蹙着眉頭說:
路希德的語氣不免顯得煩躁。不用說,路希德的心情跟馬修斯一樣。但像現在一樣一直關在潔兒的房裏,不管他再怎麼焦急也無濟於事。但說是這麼說,他也不可能抓起了劍就到處去找。王妃梅莉露蘿絲失蹤的消息絕不能走露出去,否則會引起王宮內不必要的混亂;百姓們之間想必也會出現『艾茲森激怒了帕爾梅尼亞,戰爭就要開打』的傳聞吧。
馬修斯帶着一張籠罩在陰霾之中的困惑表情說:
「潔兒對歐露帕莉娜展開調查,這說不上是什麼證據吧?畢竟哪國王妃不對國王的寵妾展開調查的。」
「不過王妃殿下對歐露帕莉娜夫人的懷疑已經讓她特地找人來盤問了,又怎麼會這麼輕易落入敵人的陷阱呢?就算對方謊稱國王陛下您有什麼意外,要將王妃殿下騙出來,若是沒有精心設計,王妃殿下不見得會相信呀。」
路希德聽完臉部的肌肉忽然抽了一下。
「不行,不能這麼做。」
他從沒有想過這樣的可能——首先,歐露帕莉娜應該不可能殺死自己的母親。而王妃和王的寵妾之間彼此出現嫌隙也是稀鬆平常的事。因此,路希德從不以爲歐露帕莉娜會跟自己的母親死亡扯上關係,而只是單純的意外……
「可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實在是搞不懂呀!」
「證據……要能支持宮廷對歐露帕莉娜啓動調查的證據……」馬修斯嘟噥了一聲。
——就算是那個叫做格列凡的傢伙也好,我絕對要找到把潔兒綁出王宮的人犯,把潔兒帶回來。
就在這一刻,路希德決定祭出自己擁有的最後一張王牌。
因此,他們得找齊確切的證據不可。
然而,用這種方法矇混頂多也只能撐個幾天;比方說,綁架潔兒的人對外發表自己的犯案宣言等等狀況出現,事情敗露。
他拿路希德和他的親筆信當作舉例。
「總之,我們現在只有掌握到這三個情報;其一、一輛可疑的馬車在黎明時分通過南側大門。
路希德自嘲地笑了。潔兒是代替梅莉露蘿絲嫁來艾茲森作爲他的王妃的。但又有誰料得到現在居然還要找一個人來替代她呢?
因此,在此之前非得有人代替潔兒待在這個房間裏面不可。
「可是,我真的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但到底是在哪裏聽過,我就真的想不太起來……」
路希德搖搖頭。
「不過歐露帕莉娜夫人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呢?雖然有可能找人特地模仿國王陛下跟我的筆跡,但那種具有急迫性的情況下表現出來的文筆又不容易模仿。畢竟在那種情況下的字跡會變得很亂,我不認爲歐露帕莉娜夫人有辦法準備得來。
「是呀。」
馬修斯帶着一臉困惑的表情望着路希德。
……這麼一來,她所用的手段可能就不是信件了。」
若是宮廷正式對歐露帕莉娜展開調查,這將會損及其父禮思齊伯爵的名譽。而且,若要逮捕貴族,則需要大司法院的批准。路希德若是在沒有大司法院許可的情況下,以其身爲王的權威蠻幹,恐怕會遭致擁戴禮思齊伯爵的貴族反彈。
馬修斯說。
他從沒想過會走上這一步。因爲這個決定事關他的性命——這張王牌是一個危險的賭注……
「但就在我們完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王妃只會離我們愈來愈遠。我們沒有太多時間。」
「國王陛下,我們是不是應該對歐露帕莉娜夫人進行調查?」
「我決定了,馬修斯。」
現在一刻也不能怠慢,而且必須使上任何手段。
其三、凱蜜子爵夫人……歐露帕莉娜伯爵千金曾將家裏的傭人招進王宮。」
爲此,路希德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