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捧在双手的花有刺之卷

第四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1.6万 字

那天早上,洁儿在醒过来之前,便察觉到这个圣•安琪莉中所发生的异常变化了。

总觉得,房间外窸窸窣窣地骚动着。并不是耳朵实际听得见的那种喧闹,而是空气中的不平稳感。

(……真是的。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子了。)

她跟平常一样有如「尸体复活」般地坐起身,呼唤起随侍的侍女。床铺旁垂了一条连接着铃的线,只要一拉它,佣人座位正上方的钤也会同时响起来。

「早、早安,王妃殿下。」

「早、安……」

进入房中的侍女们,畏畏缩缩地偷瞄着洁儿的脸。

理由的话,她已经很清楚了。

昨晚,身为她丈夫的国王路希德,并没有照预定造访她的寝室。

目前为止,路希德几乎没有不来这间房间过。虽然过去寝室被纵火时,他并不在场,但他也没有跑去别的地方睡过。那种时候,他大多都是趴在执务室的桌上睡着了,之后秘书官马修斯会把他给叫起来,然后带回到这里。

与帕尔梅尼亚等大宫廷不同,在艾兹森这个小小的宫廷里,并不会一一进行就寝或起床的仪式。主教不会跑到寝室来一一解说教义,房间的主人也不会直接在床上用餐。这跟他们原本是游牧民族也有关,艾兹森并没有那么爱讲究排场的习惯。就算有,那个跟野生动物一样的路希德,大概也不会想做那些死板的仪式吧。

总之,路希德一日的最后时光,几乎都是和洁儿一起在寝室中度过的。他们之间当然没有什么甜蜜的气氛,正如前面所说,取而代之地,他们总是在进行会议。对艾兹森公国而言,那也算是很重要的时间。

然而,昨晚路希德却没有来。

重要的议题明明都堆得跟山一样高了……

「抱歉打扰了。王妃殿下,早安。」

在侍女们的低声细语中,响起了一个格外低沉的声音。洁儿并没有回头,她依旧直盯着眼前的镜子。即使不看那边,她也清楚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那是路希德的秘书官,马修斯•索亚森准男爵。

「我想您应该已经有所耳闻了,陛下昨晚在欧露帕莉娜•礼思齐伯爵千金的房间休息。」

有一瞬间,洁儿觉得眼前的自己的脸,跟着镜子一起狠狠歪掉了。

(路希德他,睡在欧露帕莉娜的房间里……)

另一项则是在贫乏的北部地域很常见的、几乎难以养活自己的佃农们的事。

不论在哪个时代都会有圣职者犯戒,尤其是偷偷去娼馆或把神学生拿来代替男娼的老头,更是多得不得了。

他摇了摇头。

不光是安迪鲁,她和那个男人旅行经过的每一条街道都一样,充斥着赌博的吵杂声、酒的香气,以及女人聚集而成的幽暗。

路希德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喝那么多的话,等一下在会议上会因酒醉而口齿不清哦!」

「为什么?」

她在说话的同时,突然回忆起以往的事情。

人们一方面轻视住在那里的妓女,一方面又追捧她们的美丽,渴望将其据为己有。

「首先,针对安卡里恩星教会而来的投诉,根本毫无止境。教会不只是禁止了卡牌,他们还打算强行关闭公营娼馆、流放娼妇们,并禁止在澡堂贩卖酒类等等。假使把这些事情丢着不管的话,大概明天就会发生暴动了吧。」

「那您知道赌场共有几间吗?」

「这样的话,我们也只能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了吧。像是禁止在浴场贩酒,以及禁止妓女进入珀鲁耶姆,你们觉得呢?另外,只要禁止各种赌博性质的场所就可以了,如此一来就不再需要卡牌了。」

每周星期四的午前所进行的宗务会议(也就是宗教方面的会议),在这次的议程中卡牌工会的事肯定会被提出来。对即将面临这个胜负关键的他来说,现在根本不是喝酒的时候了。

*

看准放完东西的侍女、上菜的人们都退出房间的时机后,洁儿开口说着。

继续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洁儿这边先缓缓地开口了。

「哦、哦哦……」

有几位侍女以得意洋洋的表情,在前方替洁儿带路。手臂上披挂着薄绢披肩,洁儿照着过去在帕尔梅尼亚宫廷中所训练出来的方式,平顺地走在走廊上。正忙于早上各种准备的侍女们,每个人在看到洁儿后,全都惊讶得缩成了一团。

「……说这么多废话。」

不过——

「浴场有几间呢?」

(啊啊,真不自在……)

头一项是不断找卡牌工会麻烦的星教会的问题。

「就算要挑那些家伙的毛病,也得先有题材才行。还是说,要拿那边的要求作为交换条件?」

「要堵死星教会,并且让他们废除新税,这就是我们的当务之急。」

洁儿带着险恶的表情反驳路希德。

昨晚应该要跟洁儿一起睡的他,与身为爱妾(候补)的欧露帕莉娜共度一夜的事,她早就已经从侍女们消息灵通的窃窃私语中,以及马修斯的报告下听说了。

特别是在星教会这方面上,连其它工会对他们的投诉也与日遽增了,就洁儿的立场而言,她希望能尽快听取到路希德的意见。

可是,路希德却只回了一句:

「不过,即使你说要堵死,就具体来说应该要怎么做?」

在她旁边,莉莉卡大声地吞了口口水。身为侍女,这实在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洁儿在心中叹了口气。

「哦、哦哦……」

「不可以。」

他点了一下头。

很可恨地,上面一点动摇都没有。一般而言,知道丈夫睡在其它女人的房间后,应该会慌张或是有点什么大反应才对吧……

洁儿正在静静地看着很难得会在路希德的面前持续变冷的鳗鱼派。他明明最喜欢吃鳗鱼了,但从刚刚开始,却完全没有要动它的样子。不仅如此,他几乎也没有伸手拿面包,只是一直难以冷静地喝着苹果酒。

然后便以一脸毫无食欲的表情,不断地拨弄着面包。

「是吗。」

换句话说,这个新税措施,对星教会来说是非常手段,而且也是一只可以生出金鸡蛋的母鸡。

国王和王妃一起陷入沉默。

路希德一边吞下面包,一边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好像总算有心情吃东西了。

他带着险恶的表情,再次对着洁儿挤出一句话:

——陛下现在在哪里……

从他进入餐厅开始,两人之间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里,「污秽」是必要的。

「是吗,原来有这种事啊……」

路希德似乎恢复食欲了。他一边忙着把起司熏鸡肉往嘴里送,一边问道:

「我先去餐厅了。我会在那里等待陛下。」

只是要向神祈祷而已,为何会需要那么多钱呢?真是个无论走到哪里,都依旧贪婪的集团啊。

「理由很好懂。我们先前才从教会那里拿了兴建十字大道的费用,而且还是以近乎胁迫的方式拿到的,所以星教会打算靠这次的新税填补回那些被夺走的资产。」

夜里,当他没来的时候,她也曾想过或许是那样吧,但她还是将直接睡在执务室的些许可能性给考虑进去了。

「关于昨夜的事……」

(既然会摆出这种态度的话,从一开始就别那么做不就好了……)

「许多修道院所拥有的葡萄园,在权利问题上都有所争议,但那些都是杯水车薪而已。只要在卡牌工会身上收取新税,他们就可以获得比那多上几百倍的资金了。」

洁儿稍微抬头看了马修斯一眼。真不愧是身经百战啊,人家这边的态度就很堂堂正正。这样子实在很难让人分辨出到底谁才是主人。

「我原本打算和您讨论卡牌工会的事,但陛下您并没有来,所以我现在向您报告,可以吗?」

「……」

「殿下您也知道,帝王学的基本是『清浊兼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能要求结果是完美的。最重要的是,因为人类本身就是不完美的,所以从人类手中诞生的街道、国家,甚至是学问都必然是不完美的。而且,说到底……」

「不知道……」

洁儿过去所生活的安迪鲁大街,是一个人工虚构之美与人类的罪恶共处的奇妙空间。

洁儿再次望向自己在镜中的脸。

路希德说道。

侍女们最擅长散播这方面的八卦了。照这情况来看,现在整个圣•安琪莉中,大概都知道这件事了吧。

「用尽了吗……」

洁儿在不知不觉中领悟到——

两人分秒不差地同时喝了口苹果酒。搞不好是因为这件事情,星教会才会把艾兹森政府视为敌人。

一旦演变成那样的话,事情会如何呢?

洁儿偷偷叹了口气。她小心调整措辞,尽量不去刺激到他——

洁儿昨晚应该要跟路希德讨论的议题,在概略上可以分成两大项——

不可赌博、不可沉迷于酒精、出卖肉体即是罪,公然从事这些每个人都挂在嘴边的罪恶的场所——花街,在那个地方,依照安卡理恩教义应被视为「世上最深重的罪恶」的女人们,同样也被当作世上最美丽的事物看待。

洁儿说道。

说完这句话后,洁儿立刻站了起来。

被拿走了就抢回来——不论在哪个时代,这都是能不断引起骚动的理由。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教会已经非常有钱了,但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钱被抢走,似乎是有伤其自尊的样子。

「原来如此……」

他又摇摇头。

而在她走过去之后,一群人再度窸窸窣窣地八卦了起来。

洁儿很难得地感到了烦躁。

「是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设法阻止才行。如果今后他们能乖乖地只出现在结婚典礼和葬礼上的话,那倒是没什么问题,但陛下您也很清楚,他们并不是那么乖巧的集团。若是放着不管的话,可以想见他们将来会继续刻意找碴,并且擅自征收起税款。」

为钱卖身的女人们,同样也以金钱无法计量的荣耀而闻名。

「……」

(真是的,真拿他没办法……)

「你说已经用光了,有这么夸张吗?像是接受贿赂的家伙之类的,只要查下去的话,应该多得不得了吧。」

——是王妃殿下。

洁儿倏地抬起头来。不知道从何时起,路希德换上阴暗的眼神瞪着自己。

艾兹森执政府将会失去向心力,并且失去民心。地方贵族们会对丧失指导力的中央政府感到失望,开始考虑倚靠其它的大树。一旦演变成那样的话,别说是想要攻打帕尔梅尼亚了,光是艾兹森本身,就会先陷入内部分解的危机了。

「那,没有其它的事件了吗?譬如说,珀鲁耶姆大主教的超级丑闻、颇具地位的僧侣的不祥事迹、神学生们的集团奸淫事件等等……」

啊啊!路希德发出了理解的叹息声。

大约半年前,为了在艾兹森国内建造新的十字街道,他们利用这些把柄威胁教会,敲诈了一笔资金。

路希德像是突然陷入沉思般用手托住下巴。

跟平常一样,留在房间里的只有洁儿、路希德以及马修斯三人而已。

洁儿摇了摇头。

「为什么教会突然开始这样暴走呢?」

「陛下,您知道这条街道里有几个妓女吗?」

她话中强硬的语气,让路希德顿时说不出话来。

另外还有奥兹马尼亚国王送来的同盟申请书,以及投诉从帕尔梅尼亚那边来的、在国境作乱的强盗们(这个是指吉奇•巴隆他们的『派搏特』强盗集团吧),请求赔偿被他们烧掉的街或田地等等,若要一一细数的话,根本是数不完的。

「不,目前并没有这些事。而且这方面的题材,我们早就已经都用光了。」

「女性出卖肉体,以及男性为了一时快乐而沉迷于酒或赌博,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看似污浊的水里,不但存在着很小很小的生物,也有以此为食的肥硕鱼类,不能一味地追求洁净。国家是由人所组成,不能变成没有鱼的水。」

今天早上的路希德会这么坐立不安,大概是因为很介意这件事吧。

「我们好像抢太多了。」

「很遗憾地,以前国库曾有过非常缺钱的时期,所以能用来威胁的题材全都……」

反正他多半是没有考虑太多,顺势便发展成「那样」了。既然如此,正大光明地把话说开不就好了。但是,他却在这种应该坦然的时候表现出很不自在的样子,弄得反倒好像是她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洁儿在不引人注目的状态下,悄悄地叹了口气。

她突然将手上的汤匙放下,盯住路希德的脸。透过这个动作,她也看出他愈来愈坐不住了。

「是啊……」

「你的这番说词,也是想包庇自己过去的同伴吧。」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知为何,他似乎发火了。

「那,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你什么也不说!」

他的语气一下子严厉了起来。洁儿被他突发的怒火吓到了。

「……您指的是什么事?」

「就是昨天我没有去你的房间这件事。为什么对这件事闭口不提?你要是有话想说就说啊!」

「有话想说的,应该是陛下才对吧。」

冲突已然箭在弦上,洁儿再度盯住路希德不放。

「你说什么?」

「我才没有把话憋在心里。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一样,今天早上还有宗务会议要开,所以我们必须先讨论那个卡牌工会的事情。因为陛下没有任何表示,所以我才在这时候提出来。只是如此而已。」

洁儿也知道,自己的话中带刺。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呢?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自己居然不自觉地看到他就生气。

「我想说的只有这些。陛下要在哪里跟什么人过夜,对我来说都没有影响。不过,这样说来……从下次开始就不需要事先报告了。」

「什……」

「没错,而且呢……」

路希德似乎有话要说,但是洁儿却故意抢先开口。

「虽然我觉得这种事情不需要再特别提醒,不过昨晚陛下和欧露帕莉娜小姐共度良宵,所以她已经正式成为陛下的宠妾了,今后必须以正式的礼仪来对待她。」

「正、正式的礼仪?」

似乎被洁儿的气势压了过去,路希德路希德缩起下巴念道。

「嗯,没错。依照惯例,国王的宠妾必须拥有相当程度的身分,因此必须授予适当的称号、也必须制作公开文书。还有——」

「我还一点食欲也没有,而你居然在我眼前大口大口地吃饭。反正你昨晚一定也睡得很好吧。」

「陛下!」

(的确,明明以往都能保持冷静的,这太奇怪了。)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担任王妃公认的偷窥队队长的莉莉卡,一边看着贴身的笔记本一边报告。

那个瞬间,洁儿倒抽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紧紧捏住。

他一下子说不出个所以然。

「咦……」

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洁儿勉强自己咽下这口气。她再次大口大口地吃起眼前的盐渍芜菁。还剩下这么多,留着也是浪费。

从此以后,路希德开始每隔两个晚上换一个房间过夜。

「是啊,我们见过了。」

仔细想想,今天早上的举止一点也不像自己的作风。面对路希德居然心情焦躁,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马修斯微微点头,接着起步追向路希德。他又突然停下脚步。

(就是啊。假装很厌恶那种事情,最后还不是变成这样。反正男人都是一个样。总是言行不一,见风转舵……)

洁儿爽快地说出答案。

「你跟黎戴斯见过面了吧?」

(怎……)

「碰!」一声巨响,让洁儿回过神来。

「咦,可是王妃殿下……」

「我不是说这个……」

而且,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的马修斯,居然也说了这一番话,洁儿心想,今天的自己果然「很不像自己」吧。

「为什么不会!」

他一脸火大的样子咂咂嘴。

「今天早上也是。为什么不先来问我『为什么』呢……」

插图098

「难得看到王妃殿下会把事情搞砸呢!」

(任性!)

「我平常就是吃这么多啊!」

「可恶!」他咒骂了一声。

「……为什么不问我?」

(我到底在说什么……?)

路希德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责任都怪在洁儿身上。接着他又沉默下来,开始害怕她会把所有的过错通通压在自己身上。

「你每次都是这个样子!」

他似笑非笑,感觉有点哀伤地带着复杂的表情说:

如果洁儿没有看错的话,他显得有些寂寞。

(你明明说过要欧露帕莉娜回家了,这个骗子!)

「为、为什么……那是因为……所以说……」

他说话的速度加快了。

「另外就是,虽然对您不好意思,但在正式场合请由我负责露面,因为宠妾只需要和您晚上同寝就可以了,所以请您尽量公平分配过夜的时间。还有……还有……」

他的眼睛下面是在逞强,从不甘心变成了愤怒。

洁儿不发一语地望着马修斯。

那时候——发生了雅薇赛娜的事件,在圣•安琪莉里面引起大骚动时,她为了找出犯人而前往他所在的那间地下室。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告诉路希德这件事……

究竟是因为草原一族的血液使然,或者单纯只是本人的兴趣呢?路希德喜欢光着身体更胜于穿衣,骑在马上会比坐在椅子上更有活力。洁儿曾经见过他激情的一面,因此也了解这个道理。

「您指的是什么?」

「你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像往常一样,在中午以前都待在北塔的研究室里的洁儿冷淡地说道。

「理由很多嘛!」

「陛下……?」

「还有,关于她的正式称号……」

「不,我是说真的。那时候陛下中了第二次的毒,性命危在旦夕。而且又因为雅薇赛娜造成心灵上的巨大伤痛。在那种时候,我怎么敢提出来……」

「……那是因为,陛下还在休养身体的关系。」

洁儿彷佛害怕着沉默一般,不停地对他说着关于对待宠妾的方式,还有如何处理她的家族关系之类的话题。

「所以说,你想说什……」

「你到底想说什么?」

洁儿愣愣地看着他的脸。

「那又、怎么样?」

接着,她缓缓地呼出一小口气。

「而且就如您所说,我昨晚也是按时就寝。要是睡眠不足的话,第二天早上就无法工作了。」

即使知道自己不太对劲,但她还是认为路希德说得太过分了。他说自己对他叨念个不停,反过来指责自己没询问他的意见。最重要的是,他居然从她的食欲和睡眠时间这两点发难。

「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从早上开始心情就这么烦躁,该不会是很久没来的好朋友来了吧……

洁儿一边说一边困惑起来,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喋喋不休。可是如果不说话就冷静不下来,她发现自己只要一对上他的目光,似乎就会不由自主地口出恶言、责难于他。

「我已经听腻你说教了。你想说什么就跟马修斯说,之后我会再问他。」

「……嗯?」

「王妃殿下,那位您私雇的人已经到了。稍后还请您接见他。」

「够了,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洁儿在脑中飞快地思考着。现在她想找些事情转移注意力,就算找些复杂的事情伤神也好。

「是啊,你一直都是正确的。正确的意见、正确的判断、正确的提案,你的思路的确比我巧妙太多。国王的智囊、艾兹森真正的支配者,梅莉露萝丝王妃殿下!既然你是如此判断的,那就一定是正确的啰。可是,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洁儿内心感到愤慨不已。

「大清早就忙进忙出……你明明应该累到黑眼圈都要出来了。」

「上星期三在三楼北侧的厕所就寝。而之前的星期日在马修斯大人房里。再前一个星期日则是拿了条被子在执务室睡。当然,也没有侍女服侍。」

洁儿被路希德不讲道理的行为惹毛了,她开始觉得有点累。为什么自己一定要骂他不可呢?他明明说过不需要宠妾的,却又自己主动接近欧露帕莉娜……

「不要再说了!」

面对路希德严重的斥责,洁儿硬是反驳回去:

洁儿觉得路希德此时应该是一脸怒气才对,但她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表情。

(可是,就是因为这样……)

「你为什么还这么有精神?」

路希德将握到发硬的拳头放在桌上。

他使劲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一样。

以一个星期的开头算起,他一开始先和洁儿一起过夜,到了下一个星期二则在欧露帕莉娜身边渡过。接着在下一个星期三时,他不和洁儿也不和欧露帕莉娜在一起,而是随便找个地方睡觉。不过……

路希德一点也不相信,只是盯着洁儿的脸瞧。

「每次只要一看到我就念个没完没了。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讨论老是抓不到重点。」

路希德不理会洁儿的呼唤,快步离开早餐室。

那是路希德敲桌子发出的声音。

「说实在的,与其睡在床上,那个人还比较喜欢缩在木头或枯草上睡觉。所以你们不用费这么多工夫吧。」

他用力握住高脚杯(彷佛面对着敌人一般)开口说道:

路希德甩下餐巾,起身把手放入净手用的碗里。他用湿湿的手抓了一把麝香葡萄,似乎是要拿去别的地方吃吧。当他不想待在这里,或是觉得吃不饱的时候,总是这么做。

「你说谎!」

那个私雇的人指的应该就是吉奇•巴隆吧。

「我知道了,就照你说的去做。」

在事件结束以后,她要马修斯对此封口。即使如此,这件事情还是传进路希德耳中,他应该是从黎戴斯口中得知的……这样的话,再隐瞒下去也没有用。

「星教会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会在这段期间里尽力解决另一个案件。我会按照你的想法处理艾兹森的继承问题!」

「为什么不告诉我!」

洁儿还来不及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身影又消失在挂毯的另一端了。

洁儿愣了好一阵子。

洁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出这种事来问罪,于是她顶了回去:

*

「陛下!」

(算了,那个人每次都是这样……)

洁儿愤怒到极点,反问路希德:

他率领的放浪武士集团——通称派搏特团,从雅薇赛娜的事件到现在的这大半年里在帕尔梅尼亚境内兴兵作乱,最后终于逼得讨伐队伍出军清剿,而逃到艾兹森公国来。

马修斯在抱着头的洁儿耳边说了句话:

「你打算一直瞒着我吗?如果我不问的话,你打算一直瞒着不提吗?」

洁儿的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

洁儿心想,我明明是自己情愿睡眠不足,为什么连食欲不错跟可以熟睡这种事也要受到他的责难呢?他实在是很别扭。

(对了,可以让吉奇再去调查一次,看看珀鲁耶姆教区有没有发生什么丑闻。也许可以从这当中找到漏洞可钻……)

他简直就是一头野兽。洁儿是这么想的。不管是那激进的个性,或是静不下来的举止都是一样……

艾兹森本来就是草原与火山之民。与马一同生活,隐没在山林之中。那古老祖先的血脉,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在他的肉体上展露出更为浓重的色彩。

(可是,他是王。)

洁儿思考着。

灵魂穿梭在风中……可是身为一位王,他的肉体却被束缚在王座之上。

他想必感到相当愤慨吧。

为何自己无法战斗呢?

因此为了宣泄这份遗憾,他选择「征服」和「远征」敌人来让自己好过一点。今后也不会改变吧……就如同为了策马奔驰而生一样,他是为了征服而活着,这座城不过是个短暂的休憩所罢了。

对于这样一位野性男儿的夫君,在这座城堡里怎么过活,洁儿不会太过在意。只有墙壁跟屋顶,比起露营还要简陋的生活,从自己的经验中也很能体会。

「但是,至少一个星期该拨出一半的时间和您一起……」

莉莉卡语气中有些遗憾地说着。

「那个女的……不不,凯蜜子爵夫人每逢陛下临幸之日都会盛装打扮,准备许多故乡当地的酒跟食物。陛下自己也很喜欢这样的招待,每次都会醉到不省人事……」

由于已经正式成为宠妾的缘故,欧露帕莉娜•礼思齐伯爵千金被授予凯蜜子爵爵位,称为凯蜜子爵夫人。因为她总是带着椿花饰品、一身白色洋装,在宫廷内也开始有了「白夫人」这样的称呼。

「没关系。」

「可是、王妃殿下……」

「那点程度的酒醉不会对隔天造成影响不是吗?而且她带进宫廷的物品也全都经过检查,没有问题的。」

因为似乎会结霜的关系,昨夜便将花盆搬进塔的房间里。洁儿一边舔着盆里的泥土一边说道。

之前曾有刺客混入召集到王城的宠妾候补之中,因此洁儿决定凡是出入王城的人随身物品都要彻底检查。化妆用的粉饼当然要查,就连发饰和项链镶石的内侧也要仔细检查是否藏有毒物或利器,尤其是那种无人见过的珍稀物品更是严禁携入。

欧露帕莉娜运来给路希德吃的食物也一样,全都经过马修斯试毒。而携带的稀有物品也都由用银测试,洗净之后才能带在身上——连猫的项圈也一样。

如此一来,她应该没办法带进任何对路希德有害的毒物了。

洁儿点了点头。

「地方上的领主已经不太理会帕尔梅尼亚的国王了。他们不再上贡中央,而是把钱留下以备不时之需,就是证据了。」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话说回来,我到现场的时候国王已经睡着了,没看到什么好料的。」

「现在啊,欧露帕莉娜的胜算较大,有些侍女也被拉进她的阵营去了哦——您有在听吗,王妃殿下!」

这时吉奇却突然冒出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影子轻柔地动了,那动作就像是黑色的果冻在冰上滑过一样。

他的语调微妙地高扬起来。顽固的路希德和宠妾在一起时究竟是什么情况,似乎就是吉奇很感兴趣的地方。洁儿明明没有拜托他,他却还是跑去窥探,大概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吧。

「你从珀鲁耶姆回来了吗?」

「他的才学相当优秀,经由达纳斯修道院的推荐进入伊力卡的神学大学。就在前阵子,因为你让那个雅薇赛娜的父亲失势的关系,星教会展开大规模人事异动。这家伙也拜此所赐,成为珀鲁耶姆教会的其中一位司教。」

「就算你这么说……」

「吉奇•巴隆。」

「王妃殿下,您觉得泥土比陛下的宠爱还要重要吗!」

「不过,好像没有慢慢来的时间啰。」

「真的是,多管闲事。」

「就是因为王妃殿下这么满不在乎的关系,那个女的才会得意忘形!听我的同事说,那个女的还对陛下说谎,说自己要回国了,把陛下骗进房间里。还有啊,每次只要王妃殿下要检查她的携带品,她就会拿这件事说王妃殿下的坏话!」

「听好啰,从现在开始我跟可可会挑出不输给那个女人的出色连身裙,让您试着搭配不同的首饰。这样一定是王妃殿下比较美丽。只要您不要再吃土之类的东西,一定可以赢过她。你说对不对,可可?」

接着,这次换成星教会展开反击了。

虽然她每天都会去圣堂祈祷,装成虔诚信徒的模样,但她一定是个不安好心眼的双面人!」

他挑出的矛盾之处,让洁儿恍然大悟。

「他是乡间贵族出身。因为是次男所以不能继承家主之位,因而入了僧籍。」

「没有人在说蚯蚓的事情啦!」

艾兹森公国则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材料,拿这件事从教会那边挖了些钱作为新建街道的资金。

洁儿一脸为难地洒下手中的土。虽然向莉莉卡说明过,要了解土壤最好的方法就是去舔它,可是她却充耳不闻。

「是的!」

吉奇轻搔脸颊说道。

两人含泪倾诉,对洁儿说着绝对不可以吃土等等叮咛,才走出塔外。

洁儿卷着自己的长发——

在她替土壤担心的时候,莉莉卡跟新进侍女可可两个人,还在针对欧露帕莉娜的不满唇枪舌战。

听见前辈侍女的催促声,可可也充满精神地点了点头。

洁儿凝视着他的脸,只看到他的眼睛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

洁儿突然看见吉奇的瞳孔中带着诉说这件事另有隐情的眼神。

「该怎么说呢……」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站在王妃殿下这边。」

洁儿前天在王城最左边的房间阳台上晒花毯。从旁人的眼中看来,不过是在晾衣物罢了,不过那却是她跟吉奇所敲定的呼叫信号。

身为保护者的帕尔梅尼亚高层也不再伸出援手,罗凯那巴德继承法王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洁儿又点了点头。

「可是土里有蚯蚓,就代表土壤肥沃到一定的程度……」

「怎么说?」

不过莉莉卡把眼睛眯成三角形,数落着欧露帕莉娜——

沦为失败者的他消失踪影,而新任法王似乎也没有办法裁决这个曾位居枢机卿的人物。

「这就是所罗门的画像。」

影子消失,有个人从窗户现身。脸上戴着面具,连四肢也套上贴身的黑色衣物,站在那里根本分不出那一边才是影子。

「……你只和他见过一次面吗?」

「就是因为那只猫!她养的那只叫做乌兰加的猫,态度恶劣到极点,而且它只吃活的鱼哦!人家说猫会像它的饲主呢。」

两人吃惊地看着王妃。

洁儿发现纵列花盆的其中一盆上,有道清楚的人影。

「那么,关于拜托你的事情,有得到什么发现吗?」

在这个时代里,普遍是由长子继位家主,所以次男和三男多半是送给他人做养子,要不就是成为佣兵、僧侣。

最近刚出师的新进侍女可可,用一副不亚于前辈的气势插话进来——

洁儿听他简短说明帕尔梅尼亚的现状之后,马上针对召他来此的事情进行讨论。

「——话说回来,昨天晚上,我到你老公那边走了一趟。」

完全没有问题。

「如果是个普通的女性的话呀,不过你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之前提到的卡牌工会,由于国王迟迟没有具体的响应,因此干部们已经开始产生了不信任感,目前已经达到产生暴动的临界点。所有新生产的卡牌全都在城门那边被没收了,连一枚都没进入珀鲁耶姆市内,而教会在市内却把没收的卡牌透过「神的名义」恣意贩卖。工会赚不到一分钱当然会觉得很气愤,不是吗?」

「我也不是都不在乎……」

「哦——很优秀嘛。」

「是啊,我的孩子看到你传来的连络讯息了。」

「咦?没有啦、那个……比起那种事情,莉莉卡你看,里面有蚯蚓——」

面对他这种得意的态度,她叹了口气。

如果现在不能阻止星教会,那么下一次就不只是卡牌了,想必他们会针对各种物品随意课税。如果情况发展到这种地步,人民的不满会爆发,而路希德的统治基础也会开始崩解。

「不用了。」

「没错,莉莉卡前辈说的没错。」

洁儿自言自语。

莉莉卡用手按着额头,刻意大大地叹了口气。她看到洁儿依旧没在听她们说话,不禁愣住了。

吉奇取出怀中折迭的纸片,然后在洁儿面前摊开来。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啦。不过那个当宠妾的女人,不是发下豪语要比你早生下孩子吗?像这样的女人,不会把人灌到烂醉吧,应该是喝到微醺就可以了才对呀。」

「首先,星教会打算强行推动的巧取税,提出法案的似乎是珀鲁耶姆教会的新司教。」

「在王城附近有派搏特的同伙。一看到花毯就发出通知,过了两天就传到我这里了。」

「啊——真是够了,请您不要再吃那些土了。要是被别人看到的话,又会被那女人编排出什么鬼话!」

「说的也是。不过他可是一下子就睡着啰。」

莉莉卡气愤地说:

「凯蜜子爵夫人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她一边嘴上夸着王妃殿下,一边又说今天早上王妃殿下跟陛下两个人一同用餐很狡猾,这是我听朋友说的。

「原来如此。」

发生在半年前的雅薇赛娜公主暗杀国王未遂一案,事件真相被洁儿和路希德隐瞒起来。而另一方面,他们公布了在背后操弄的雅薇赛娜之父——罗凯那巴德枢机卿的阴谋,向星教会提出正式抗议。

「唉呀呀,一脸『不要多管闲事』的表情耶。不过有什么关系嘛,你也没损失啊。」

这道理有点怪怪的。可可又轻哼一声继续说着欧露帕莉娜的不是:

「——不过呀,如果是普通的女性,看见丈夫有其它女人多少都会有些忌妒吧。」

他点头回应。虽然因为面具的关系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但是那双眼却透露出他发现了某些有趣的事情。

「多半是因为被劝酒的关系吧。」

洁儿看着从花盆中跑出的蚯蚓,一脸高兴地说着。

「没错!」

洁儿听见这番话之后不禁叹了口气。

「你怎么能肯定呢?」

的确是这样没错。

根据他的调查,那位司教名为所罗门•索克。

然而,身为法王的候补人选,却驱使自己的私生女公主杀害国王,实在是件大丑闻,星教会也只好暂时保持低调。

他率领著名为派搏特团的盗贼团,平常都在帕尔梅尼亚国境附近作乱。几年前帕尔梅尼亚忙着和艾德利亚打仗,加上首都洛兰特因为死神病而受到相当大的损害,现在反而是受害较少的南部乡下比首都来的丰饶。

洁儿轻轻点头,接过纸张。

如果想了解对方、找出对方的弱点,不能只凭这张画,而是必须充分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再以之作为基础寻求对策。

他这么说。

而这是出自被称为秀才的所罗门•索克新司教的点子。

「没什么,在我们这行是很常见的手段。在世界各地都有我们的同伙,不过可惜的是数量上没有教会多。」

因为吉奇说的话和事实相符,洁儿也只能苦着一张脸点头同意。

事实真的就像他所说的一样。

在恩帕利亚地区运来的土中播种好几个月了,可是却一点发芽的迹象也没有。那个地区的雨量稀少,所以不勤浇水是不行的。而且火山灰含量较多的土质本来就较难耕种……

「嗯……虽然目的是调查这家伙身边的人事物,但是他却干净得让人佩服啊。不论是和男性或者女性的关系,都干净得像是刚拆的床单一样。也没有任何收贿的迹象,在达纳斯的时候也没传出任何丑闻,不愧是受到法王重视而被特地指派到珀鲁耶姆的人物。」

「你不想知道吗?里面是什么情况呢?他跟爱人相处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虽然自己没什么自觉,不过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自己现在的立场真的这么危急吗……?

……可是,也许只是路希德不小心喝过头了。

她原本心想,要是可以抓住这个狡猾新司教的弱点,就能阻止新税案推行,如今看来是没有把柄可抓了。

她自嘲地说着。

「她明明养了只黑猫,却说王妃殿下才是魔女。真是搞不懂,到底那一边才是魔女啊。」

昨晚路希德在欧露帕莉娜房里过夜,但因为那是事先决定的顺序,所以没有什么好说的。

上面画着身材高眺纤瘦的男子素描。头发如木炭乌黑,瞳孔则是水蓝色。以一个艾兹森人,来说倒是非常罕见的组合。

「不过他喝下的量没有造成宿醉呢。」

「他啊,可是很简单就醉倒了,简直像是被下了药一样。」

「!」

在这个瞬间,洁儿感觉到自己的脸色丕变。不过那不是脸色变了,而是血气直往上冲。

(被、下了药……?)

洁儿绷着一张脸,开始觉得头痛起来。一阵一阵地抽痛……彷佛头盖骨被凿子敲击似的。

(难不成欧露帕莉娜她……?怎么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吉奇眯细双眼看着她。

「难道你没发现吗?……不对,不是这样,你这女人不至于迟钝到这种程度,你只是假装没有发现,换句话说,你是不想发现吧?」

吉奇的脸缓缓贴近洁儿。

两人的影子几乎靠在一起。

洁儿不假思索地把视线移向下方

「怎么会、我才没有……」

「还是说,你根本不想去想呢?」

被这么一说,她随即反驳回去。

「怎么可能,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厌恶的一面啰!」

「……你这是、什么意……唔!」

她的头愈来愈痛,开始有想吐的感觉。但是思绪不能停下来。照吉奇的说法,欧露帕莉娜有可能下了什么药物。

可是这阵头痛让她没有办法好好思考这件事情。

「就在刚才,在王城里从礼思齐伯爵家的家人,还有市警巡逻队口中传来夫人的消息。」

之所以刻意避开椿花,是因为刚才欧露帕莉娜的事情在脑中一闪而过。

在洁儿进一步思考之前,嘉亚泰葛丝就将理由陈述出来了。

(咦……)

还有,泪水。

「进来吧。」

「你是能够撼动人世的人啊,王妃小姐。我想看看这样的人物如何推动世界运转。所以啊,你现在召唤蓝宝石的星之灵出来,我也不会被吓到的。」

如果其它的表情也被夺走,那么洁儿会逐渐变成无法表露感情的人偶。

「虽然这可能会让您受到惊讶,还请您冷静下来再听取消息。」

「星石」

(而且,如果吉奇所言属实,欧露帕莉娜也许真的对路希德下了什么药。有可能不是毒而是安眠药……可是,为什么?是为了什么?)

现在,蜜瑟罗黛肯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这场交谈。洁儿谨慎地选择用词。

他并不知道——不,大部分想得到星石的人都不知道——拥有了它,会让自己的命运在不知不觉间被偷走,也可以用「奉献」两个字来形容。

「的确、很奇怪……」

她压着太阳穴抬起头来。

洁儿一边想着吉奇•巴隆刚才说过的话,一边在莉莉卡的陪伴下回到自己的化妆间。

难不成,这对母女关系很差吗?

洁儿咽下了一口口水。

路希德只是单纯地被灌醉而已吗……

「我之所以会帮你,有一部分也是看在这玩意儿的面子上。被星石选上的人,拥有撼动人世的力量,而我何其有幸能成为王者的助力呀。」

那是全世界有权有势者梦寐以求之物。

「奇怪?」

「奴婢也不清楚,但是来人一直强调这件事很紧急,已经遣了好几个人来传达了……另外,总觉得有点奇怪。」

强精剂……?的确是有好几种药可以帮助怀孕,而想要为他生孩子的她,也许会去寻求医生的帮助吧。可是喝下之后就睡着了,这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如果带着这种可疑的粉末,应该会被马修斯没收才对。而身为侍女长的嘉亚泰葛丝应该连内衣里面都检查过了。

他的喉咙像是痉挛一样抽动着。

回到镜台前的她,脸上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洁儿把扇子拉到手边,让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起身,一边说道:

「我不能拜托蜜瑟罗黛。」

「那是欧露帕莉娜的母亲吧。为什么会……?」

「……吉奇,拜托你一件事。」

笑容。

「那是为什么?」

她回头一看,吉奇已经消失了。

「对欧露帕莉娜、保密……」

到底是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

他用怜惜的眼神凝视洁儿。

(那个欧露帕莉娜的母亲,究竟是为何而来?)

洁儿从喉咙挤出声音:

礼思齐伯爵夫人要瞒着女儿跟洁儿说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是的。而且会面的时间就是现在。根据来人的通报,那一位已经往这里来了。」

那是刚刚离开不久的莉莉卡的声音。她明明知道我中午以前都会待在这里,却还是跑到这座塔里叫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礼思齐伯爵夫人所乘坐的马车,从三日月桥上摔落了。」

吉奇•巴隆指着洁儿的锁骨附近。那里垂挂着一颗比鸡蛋还要大的漂亮蓝宝石。

自己选的是平常所用的蔷薇。在自己出生长大的安迪鲁,「蔷薇王」是继承花冠的妓女才有的地位。而椿花的位阶在蔷薇之下。

他喝下肚的,果然还是酒吧?

无论何时,权贵人士来访前通常都会事先做好约定。如此紧急,而且还是与一国的王妃见面,实在很不寻常。

「礼思齐伯爵夫人?」

「市警巡逻队?」

(路希德是这么形容自己的——冰之心、「铁面的魔女」什么的话……)

「那个……有位人士非常紧急地想和您见面。」

(到底是、为什么……)

「打扰您了,王妃殿下。」

洁儿拍掉附在手上的些微尘土,走出北塔。

莉莉卡又把手贴上那张藏不住困惑的脸的脸颊上。

喀啷喀啷!响起一阵巨大的铃声。

「莉莉卡?」

「只要在这个世界的暗处走过,大都会涉猎一点魔学的知识。不管是在太古时候精灵比人类还多,或是魔法的确存在,或是星星曾经降临过的事情,在那个圈子里打滚过的人都知道。」

洁儿回过神抬起头来。

她到底给他喝了什么?洁儿一面看着眼前的镜子,一面不停地思考。

但是需要拿一切的幸福来换,这一点则是无人知晓。

她开口说道。要是他说的是真的,一定要赶快调查。欧露帕莉娜到底让路希德喝了什么?

「用这个。」

「怎么了?」

「你不用这样勉强自己。如果真的那么担心,不是还有个杰出的使魔吗?」

洁儿在化妆间里等待侍女通报礼思齐伯爵夫人到来的消息,一边思索着。

洁儿的脸上,因为这个意外而蒙上一层阴影。伯爵家的家人就算了,为什么市警队也跟着送上消息呢?

「王妃殿下!」

她朝着门后说话。接着门扉发出「吱——」的声音打开了,莉莉卡就这样溜了进来。

不论是蓝宝石也好、红宝石也好,这种尺寸的宝石可说是绝世珍品。而且这颗巨大的宝石,还有精灵栖宿其中,那是在远古时代坠落地面的星星——它们被特别称之为「星石」。

就嘉亚泰葛丝来说,这算是很罕见的说词。而帮忙打扮的侍女们则是互相看着对方。

「不行,我办不到。」

吉奇扭动脖子,发出喀喀的响声——

洁儿听了之后很吃惊。

「对方的下人说,这件事要对欧露帕莉娜保密。」

「那么,来访者的身分是?那位急着要和我见面的人是谁?」

(蜜瑟罗黛!)

可是,她就是不能忍受那道声音谴责自己。

「是。那位是礼思齐伯爵夫人。」

「那个,就那个啊。」

「吉奇……你……」

如果倚靠蜜瑟罗黛的力量,她一定会向洁儿索求某些事物。

在会见下臣时必须戴上冕冠,宝石也不能使用平时配戴的款式。和拥有官职的男性不同,传统上女性会以装饰品来表示自己的地位。不过洁儿总是戴在身上的大型蓝宝石,是被称为星石的不凡之物,在整片大陆上也找不到比这个更为高贵的物品了。

「使魔……?」

理由相当简洁。

洁儿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礼思齐伯爵夫人,不就是那个欧露帕莉娜的亲生母亲吗?而且为什么不找女儿,而是找我……?

洁儿和莉莉卡面面相觑。特别从五城市赶到王城来,却又不和出仕的女儿见面,确实很奇怪。而且来访的事情还要保密。

「非常紧急,跟我?」

将发型重新编过,特别是盘起的部分比处理前更为蓬松,再插上数支有宝石垂饰的银簪。插簪的习惯是由东方大国伊瑟洛传来的。

嘉亚泰葛丝拿起王妃选中的花,除去水滴后递给编发的人。

莉莉卡皱着眉头,一脸困惑。

还是母亲想反对这次女儿的出仕呢……?

「有什么事吗?」

「王妃殿下,有紧急的事情。」

她如果是某一方的势力派来的刺客,应该早就可以杀掉路希德了。但是她没有这么做,那么她的目的就不是路希德了。

(吉奇知道这块蓝宝石就是蜜瑟罗黛?)

「总而言之,不见上一面的话什么都不清楚。我们回去吧。」

可可通报的,不是礼思齐伯爵夫人来到殿上的消息吗?洁儿默不作声地等待嘉亚泰葛丝。

其它的人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没关系。

「王妃殿下,请用。」

(但是,我不会再借助她的力量了。我要靠自己突破一切的困难。)

洁儿下意识地压住太阳穴——

洁儿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宝石。

镜子里映照出嘉亚泰葛丝在门口接受侍女可可报告的身影。只见她因为惊讶而睁大了双眼。

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将浮有许多花朵的水盥送到面前。得知有场紧急会面的她,替自己准备了插在头上的鲜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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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公主心 1 华丽的假面夫妇之卷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后记

第二卷公主心 2 捧在双手的花有刺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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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四章正在阅读
  6. 06第五章
  7. 07后记

第三卷公主心 短篇

  1. 01月光下的真心

第四卷公主心 3 女人的眼泪是最强的武器之卷

  1. 01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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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六章
  7. 07后记

第五卷公主心 4 恋爱与微服出巡为王族所好之卷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后记

第六卷公主心 5 初恋啊,永别了之卷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初恋啊,永别了
  4. 04尾声
  5. 05后记

第七卷公主心 6 谁都无法取代之卷

  1. 01插图
  2. 02主线--谁都无可取代之卷
  3. 03短篇--国王的猫之卷

第八卷公主心 7 因为你是我的命运之卷

  1. 01恋爱的嫩芽
  2. 02月S赞歌
  3. 03既然生为王N
  4. 04实现我愿望的人啊
  5. 05后记

第九卷公主心 8 至少在今夜过得像夫妻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后记

第十卷公主心 9 这是最后的恋情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后记

第十一卷公主心 10 即便分割两地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后记

第十二卷公主心 11 赠与你无比的爱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四章
  4. 04第五章
  5. 05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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