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1.9萬 字
這是一段意外獲得的自由時間。路希德仔細思索着,在用餐之前,到底應該把這段貴重的時間用在什麼事情上。
說真的,爲了補回連日以來的睡眠不足,回去左翼宮睡個午覺就可以了,但一想到歐露帕莉娜正在等待抓到自己回去的時機,路希德就完全不想穿越迴廊。
話雖如此,繼續留在執政府裏也是無事可做。
路希德的興趣是狩獵、騎馬遠行,還有劍術以及棒術,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可以健康地流汗的事。但是,不知道算不算很悲哀,最近他都只能流冷汗而已。只要他一打算出門狩獵,潔兒就會嚷嚷說「毒如何如何」、「刺客怎樣怎樣」的,讓他找不到出城的機會。
「空揮一下好了。」
路希德將垂掛在腰部、今天一整天連握柄都沒摸到的劍握在手中,走向了中庭。
路希德在帕爾梅尼亞學得的劍術屬於星格里歐派,據說是由帕爾梅尼亞的開國君主奧利葛洛特-加龍省之弟——星格里歐•蘇卡迪奧集大成,主要是一種靈活運用輕武器的戰鬥方式。
相對於此的戰鬥方式,則是以重騎兵爲核心的伊力卡僧兵集團——法米瑪司騎士團的「重劍與正義」派。
伊力卡的僧兵最著名的就是他們使用沉重的長劍。法米瑪司的僧兵和視爲自己「分身」的長劍共存亡,他們的長劍是從歷代戰死的夥伴身上傳承下來的。換句話說,僧兵的數量只和劍的數量一樣多。他們就是在這種情形下選拔出來的菁英。
不過,曾爲僧兵騎士團一員的馬修斯卻捨棄了長劍。
然後,他並未讓任何人繼承長劍,而是把它插在故鄉的土地上,當做妻子的墓碑。這可說是異例中的異例。
原本應該終生維持單身的法米瑪司僧兵,到底是爲了什麼娶妻、後來還離開騎士團,路希德並不曉得。雖然他心裏很在意,卻很難問得出口,因爲那是馬修斯碰觸不得的傷口。
(傷口……嗎……)
「——喝!」
路希德確認過周圍沒有人之後,抽出劍鞘裏的劍,氣勢磅礴地往假想敵的方向揮舞而下。
自己並不清楚他的過去。
而且,他也沒有過問路希德任何事。
即使對方問了,自己大概也什麼都不會說。正如馬修斯的心中有不願讓任何人知道的祕密般,對自己來說,黎戴斯的事……以及小時候和梅莉露蘿絲立下的約定,也是他想要深深藏在心裏的。
(但是,「不說」和「沒被問過」,卻又是兩回事了)
雖然是一件很不想說的事,但當對方什麼都沒問的時候,卻又讓人覺得很寂寞……路希德是這麼想的。
「途中就把話吞回去,實在太卑鄙了。」
「不擦香水的女人,大概只有你一個吧。」
啪沙!
「咦……」
「——吵死了!我只是在想,你不擦香水是不是因爲我不喜歡啦!」
她毫不遲疑地回答。
——她曾這麼說。
潔兒少見地變得有些垂頭喪氣。她仔細考慮場所與身分之後,發現這裏確實不是可以讓王妃以農婦般的裝扮出現的地方。
潔兒那張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什麼的臉,從路希德的腦海飛掠而過。她那種總是看穿自己、不知道在凝視着誰的表情,總讓路希德覺得心情煩躁。
「哇呀——你們這些傢伙,知不知道我是誰……!」
她的眼睛就這麼一眨也不眨地凝視着路希德的臉。
(馬修斯是如此,而那傢伙也——)
不知爲何,路希德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了這兩個字。
(糟了!)
「請稍等一下。您的臉被鳥糞弄得很髒。」
「侍女會幫你挑吧。」
(那又怎麼樣了!那種事跟我沒關係。我也、我也——)
——真蠢。
「究竟是什麼事呢?既然您的話都已經到嘴邊了,就請把它說出來。」
「如果這是海岸線的土壤的話,只要把弄碎的貝殼混進去,就可以進行土壤改良了……但是,我們又不可能在那麼廣大的土地上丟那麼多蛋殼。在二十年前左右,伊瑟洛的國王也曾經將兩種土地的土壤完全交換而成功完成土壤改革,但那麼做又得花上許多時間……排水也是問題。」
「嗚哇,走開,可惡,不要把大便大在我身上啦!」
她睜大了眼睛的臉,看起來反而比平常的成熟樣子要來的年幼。極其偶爾地,她居然會露出這種很孩子氣的表情,這點讓路希德覺得很不可思議。
當路希德對潔兒令人意外的一面感到瞠目結舌時,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直盯着路希德的眼睛說:
這時——
路希德並沒有立刻認出那個人是潔兒,因爲她現在用白布包住了頭、提着水桶、捲起袖子,連衣裙上還穿着跟農婦一樣的圍裙,再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國的王妃會做的打扮。
「你沒擦香水嗎?」
路希德硬是用非常勉強的歪理想結束了這個話題,潔兒卻接着說道:
「咦……哦,哦哦,是啊,可是……」
「你、你又爲什麼會在這裏啊?而且,還做那種跟農婦一樣的打扮!」
「我實在不懂。」
她微微踮起了腳,準備要擦拭路希德被弄髒的脖子。她輕柔的呼吸輕撫過了他的耳邊。
被路希德這麼一問,潔兒有一瞬間露出了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的表情。
「可惡!」
「什、什、什麼叫什麼意思!」
她一邊慌張,一邊將手帕翻面說道:
「不行,不要動!」
「——這是什麼意思?」
『等等我,格列凡。』
「這是薄荷。用這個應該能稍微除去刺鼻的臭味纔對。鳥糞裏的透明部分是它發臭的原因,所以得好好擦掉纔行。」
「我說你啊……」
路希德拚命地喊着。
正值妙齡的女子,應該都會選擇玫瑰或紫羅蘭氣味的香水吧,然而她身上的卻是藥草味道,這倒是很符合潔兒的作風。
說完,她便解開了圍裙。接着,她突然看向路希德的臉,從懷中掏出了手帕。
在他砍的草叢另一端,潔兒確實正站在那裏。
我舔過之後發現,似乎是石灰成分不足的樣子……她開始仔細地講起了路希德幾乎不懂的農業方面的淵博知識。
(這傢伙也有這種表情嗎?)
(給我消失!)
她很傻眼地說道。
「可惡,可惡,可惡!」
他用力地把劍往草叢砍下去,結果把躲在那裏的鳥嚇得飛了起來。而這一拍翅,嚇得連停在旁邊樹上的鳥也一起振翅高飛。
路希德心煩意亂到連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的地步,他胡亂地揮舞着劍。那與其說是空揮,倒不如說只是單純地在發泄怒氣而已了。
當潔兒的手帕擦拭在他身上時,清爽的氣味飄過他的鼻尖。他對藥草沒什麼認識,但是這種藥草卻有騎乘駿馬奔馳於草原時的……風的氣味……
「是的,陛下替我帶回來的那些北部土壤,我實在是找不出能適應它的作物,所以我在想,既然都已經這樣了,乾脆就什麼作物都種種看好了。」
「人總是會有這種時候啦!」
「就算是那樣,你也不該打扮成這副德行,在這個地方晃來晃去啊。你會被當成瘋子哦!」
或許與她比較年長也有關吧,儘管很信賴路希德,她也從沒在他面前展露出毫無防備的一面。就這個意義上而言,她是個可以完美自制的貴婦人。
突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淋到鳥糞雨,路希德發出了慘叫。
潔兒咬緊了牙根。
潔兒也是如此。
「可是,這樣有什麼不妥嗎?」
插圖065
「您說的對,我以後會注意的。」
在這方面他們可是彼此彼此呢。自己所凝視的也是在那傢伙背後的梅莉露蘿絲。每當路希德看到她的臉就會想起梅莉露蘿絲,心裏便覺得很傷心。他忍不住會想:爲何現在在自己身旁的,不是小時候那個自己喜歡上的她呢……
「在那邊的人,是陛下嗎?」
「爲什麼我要因爲您討厭香水,我就決定不擦香水呢?」
有一瞬間,她以呆住的表情望向路希德——
路希德被說成卑鄙之後,心情感到不悅。於是他直接回潔兒說:
「發生什麼事了嗎?您怎麼會弄成這副模樣。」
「我在撿種子。」
那次的嬪妃選拔會結束之後,當路希德把潔兒壓倒在長椅上時,潔兒說出了她並不愛自己。她的下一句話會說什麼,路希德其實很清楚。『我另外有喜歡的男人』……大概會是這樣吧。而且,她多半就是爲了這個纔想回帕爾梅尼亞。不單是爲了流落在各地的家人,也是爲了再見到那個男人……
「不,沒什麼……」
路希德問道:
「以前曾經因爲這樣讓您陷入危機之中。我應該早點發現牀頂的布被下了毒纔對……我真是太大意了。」
「啥……?種子?」
潔兒那隻拿着手帕擦拭他臉頰的手,突然間停了下來。
路希德一邊想着不會吧,一邊回過頭去。
他還以爲她是個毫無感情,有顆冰凍之心的鐵面女……
有人說話了。
這次換路希德傻眼了。
「我不太懂那些。」
「不懂也無所謂。話說回來,我也不懂啦!」
但是,潔兒似乎不同。
很危險。這個情境非常危險。但是,他卻無法移開視線。正確來說,除了看之外,視線也沒有其它作用。畢竟,自己現在正在被她擦拭臉頰。
就算他抱怨也沒用,畢竟對方是一羣鳥,在飛離樹木時會排便是它們的習性。
路希德感到很不滿地回道:
她從腳邊摘取了一些葉子,用手揉碎之後,將像是用來洗手而帶過的水瓶中的水,淋了上去。
梅莉露蘿絲,並不會有這樣的表情。
潔兒露出彷佛解不開困難的天文學算式時的表情,用力皺起了眉頭。
「比起連衣裙,更重要的是王妃的權威啦!」
「可是,這樣我的連衣裙會被弄髒。」
路希德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被她注視,讓他慌張了起來。不過,潔兒並不肯聽過就算了。
然後,他立刻察覺這和潔兒的身上的氣味完全一樣。
不久,潔兒皺起眉低喃:
潔兒彷佛有些難以啓齒,移開了視線,不知爲何,她一臉爲難地說: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這讓路希德有點驚訝。
(況且,那傢伙已經有別的男人了。叫什麼格列凡•米爾德瑞可的男人!)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在與她迎接新婚之夜時,她曾在夢囈中不小心說溜嘴道:
儘管自己和馬修斯是爲了毀滅帕爾梅尼亞纔會相互合作的假主僕,但彼此之間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的關聯,這一點還是讓他覺得很寂寞。
(真好聞的氣味!)
(——爲什麼在這種執政府的中庭,會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呢?)
「話不是您說的嗎?」
「你……爲什麼在這裏?」
「不必了,沒什麼重要的。」
「那雜草是什麼?」
「嗯,是沒錯,可是在處理藥品時,要是香水氣味混在一起就麻煩了。況且……」
「可以了啦,只不是鳥糞而已。」
「……再一下就好,請您不要亂動。您瞧,這樣子就乾淨了。」
她輕輕地將被薄荷葉染成綠色的手帕,從路希德的臉頰上移開,並且呼出了一口氣。之後,不曉得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饒富興味地呵了一聲,用手指掩起了嘴。
「幹嘛啦?」
「不,只是覺得即使是在外面,您也是像這樣被糞便包圍着啊。」
她正在揶揄路希德總是關在廁所裏的事,路希德不禁火大了起來。
「吵死了,那個和這個沒有關係。」
「連睡覺都關在廁所裏的話,您的嗅覺難道不會麻痹嗎?」
「那、那個是……」
潔兒將薄荷色的手帕收進懷中。
「馬修斯也很擔心您。就算陛下您再怎麼喜歡廁所,要是弄壞身體的話,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我告訴你,我又不是自己喜歡纔去關在……」
正準備要說下去時,路希德才察覺到,接下來的內容是不適合告訴潔兒的。
他從馬修斯那裏聽說,宮裏侍女分裂成擁護潔兒的王妃派以及貼近歐露帕莉娜的愛妾派之後,充滿了不安穩的氣氛。他也聽說,由於宮內對待歐露帕莉娜的態度實在太微妙了,於是開始流傳對王妃潔兒不太名譽(換句話說,就是她是否不孕)的謠言……
(我不能繼續置之不理了!)
路希德心裏是這麼想的。
歐露帕莉娜的事之所以拖得這麼久,基本上都是自己的優柔寡斷和潔兒的操之過急所導致的。
尤其自己並沒有打算收她爲妾,卻沒有迅速做出決斷,結果反而只是讓整個事件變得更棘手。況且,到底是該讓她回老家去呢?還是該要清楚表明她不是自己的愛妾呢?不論是哪一種做法,自己都必須顧及歐露帕莉娜和潔兒的名譽,儘可能不要傷害到她們兩個纔行……
(雖然很麻煩,但繼續這樣逃下去也不會有結論,只能試試看了……)
路希德好不容易纔暗自下定決心,潔兒卻說出一番讓人意想不到的話。
路希德悲哀到眼中微微地泛起淚水。
「之後也不會去。我會把她送回家鄉,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潔兒打斷了路希德的話,然後點了點頭。路希德覺得很稀奇,在他的面前,很難得會看見如此沒有霸氣的她,而且還垂頭喪氣得跟枯萎的花一樣……
「怎樣?」
唉……路希德反問道:
「那你爲什麼要問我這個。」
路希德決定了,反正繼續和這個女人交涉下去事情也無法解決,她要在這裏以農婦的打扮撿種子也好、撿雜草也好,全都隨她高興,我纔不管她。
潔兒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您沒有從馬修斯那邊聽說任何事嗎?」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
不過,雖然說是要逃走,但到底應該逃去哪裏纔行呢?
爲什麼自己要把歐露帕莉娜送回家鄉一事,會演變成這樣的展開呢……
「嗯?」
「我、我纔不是在顧慮你的面子哦!我只是覺得討厭而已。在討論喜不喜歡她之前,你這種做法實在讓我不喜歡。雖然你分析了很多,但我……」
「——最近,您去過地下嗎?」
路希德在失望之餘,絞盡腦汁想結束這個話題。
懷抱着這種不祥的預感,路希德靜靜地帶了兩個守在門外的侍從,朝他所在的螺旋之塔走去。
她驚訝地抬起了頭。
路希德的視線再次落向潔兒的臉龐上。
「仔細想想,我做得實在太露骨了,一點都沒有考慮到您的性格。光從您一直想與初戀的女性結婚一事來看,就可以知道您在男人之中,也是個浪漫主義者。」
(去那裏好了!)
而且,他是路希德的「阿基利斯腱」。當路希德有什麼萬一時,唯一一個能繼承這個繁榮的北之公國的皇族,便是黎戴斯。
路希德不由得臉色大變。對路希德而言,黎戴斯是他最不想讓人碰觸到的弱點。對方既是他唯一的手足之親,卻又是與他爭奪王座的「敵人」。
路希德過於狼狽的反應,使潔兒立刻就搖頭做出了否定。
反正,肯定又是些刺耳的難聽話。正當路希德打算要裝作沒聽見時——
「放心,下次我會在不讓陛下察覺到的情況下小心地進行的。請交給我吧!」
逃吧!
「是我弄錯了,我的做法錯了。」
「幹嘛?」
(我不行了,完全不能溝通……!)
路希德把手插在腰上,嘆了口氣說道:
路希德猶豫着,不曉得該不該問她說的是什麼意思。話說回來,方纔兩人在一起時,馬修斯也問過他是否要去地下。由於馬修斯很少會主動提起黎戴斯,所以他是覺得滿意外的……
他並不是別人,而是國王路希德的雙胞胎弟弟,是路希德在這個世上所殘存的唯一的血肉之親。
「男人的深層心理,從我們這些女人的角度去看,真不曉得該說是奢侈呢,還是該罵『給我差不多一點』,我常常都會這麼想。不過,愈是屬於別人的東西就愈想要,可以簡單得手的東西,反而令人興致全無,這種道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況且,我還聽說男人的心比女人要來得細膩……
路希德與侍從一同走到地下二樓後,丟下一句接着他要一個人走,便把他們都留在了原地。
「是的。」
「咦……」
溼氣很重的地下空氣與地面上不同,有股像是泥土的味道。
「非常抱歉,一切都是因爲我太急而弄巧成拙的,陛下會感到不愉快也是當然的。」
「那個……歐露帕莉娜的房間……」
「不,不是那樣……」
「就跟你說,不是那個問題了!」
黎戴斯•穆裏•艾茲森。
爲什麼!
「原來如此,是黎戴斯叫他換的嗎?」
潔兒再度很少見地,以難以啓齒的樣子低下了頭。
路希德總覺得今後只要他一去打獵,潔兒推薦的美女就會集團式地扭到腳、向他求助,不然就是會騎着馬出現。
「陛下。」
總覺得她的態度實在相差太大了,讓路希德有種氣勢被削弱的感覺。
「是。」
仔細想想,在這幾個月裏,他先是因爲刺客用的毒而受傷,之後又跑去遠征,根本都沒有去見黎戴斯。
路希德目瞪口呆了。
彷佛明白他心中的複雜情感般,潔兒什麼話都沒有再說下去。
發覺被直接觸及內心後,他忍不住滿臉通紅。可是,她卻說:
「全都是我把一切安排得太趕了!」
「不,那個……只要你明白的話,那就沒……」
他的腳步瞬時停住了。
「您今晚又打算在廁所休息嗎?」
要讓混亂的腦袋冷靜下來的話,果然還是去那個狹窄空間最好。真想趕快坐到那張椅子上,一個人獨處,好好地喘口氣。
不,這不只是自己的感覺而已,那傢伙做真的會這麼做。
「我真痛恨自己的情境安排能力之弱。」
「我告訴你!」
「那個……並不是什麼重大的事情,但在陛下出門遠征時,料理長那邊問了我一件事。他問我送往地下的餐點內容可不可以做變更。」
路希德說完,便輕輕地拉開了門。
您對歐露帕莉娜之所以會閃避到這種程度其實也是一樣。一想到是我推薦得太過火之後,想得出來的原因,也只有我的計算錯誤了。」
「不是,並沒有發生任何陛下您所以爲的事情。」
「不對,肯定沒錯。」
「不,我的意思是……你先聽我說啦!」
「陛下,這樣子是……」
「至少應該安排成在獵場剛好碰到之類的,得營造出那種偶然相遇纔行……啊啊,我所做的事真是太失策了,實在是太疏忽了。」
潔兒則笑容滿面地,拍了拍胸膛。
在黎戴斯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能使那個馬修斯都感到驚訝呢……?
「我應該要更若無其事地向您推舉愛妾纔對。要更戲劇化一點,更羅曼蒂克一點!」
潔兒稍稍睜大了眼睛說:
潔兒的臉上出現了反省的神色,她咬緊牙關、很痛苦地閉緊了眼睛說:
說得更正確一點的話,便是指住在那裏四年的另一位皇族……
「那個,你在說什……」
「那、那個……」
「請等一下,我有一件事想請教您。」
(難道是生病……?)
決定要直接躲進廁所裏的他,被潔兒緩緩地叫住了。
路希德迅速地點了許多次頭。
「我真摯地請求您的原諒。」
儘管路希德想修正她的說法,潔兒卻完全不予理會,一口咬定了就是這樣。
「夠了,你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屬於我的地方,已經只剩下那裏了。)
路希德絕望了。
「不、不對啦!」
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可惜般,她嘖了一聲。
「那傢伙……黎戴斯他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是糟透了!這下子我不就不能隨心所欲地去打獵了嗎?)
「你說地下?」
「有話就快說。」
在這座聖•安琪莉王城裏,提到「地下」的話,指的就是位於左翼宮北方的螺旋之塔。
「我知道了,我會去看一下的。關於這件事,你就——把它忘掉。」
「我是不會去的。」
「那個,陛下。」
他搖搖晃晃地把手撐在牆壁上。現在是因爲形勢對自己太過不利了纔沒有採取行動,但看來還是必須儘快讓那傢伙知道自己是真的不需要愛妾纔行,否則等到哪天事情平靜下來時,那傢伙搞不好會認真地去安排「若無其事的情境」出來。
「由於您遲遲不肯配合,所以我試着做了許多調查了。結果,原來這種事在時機和情境安排上,都是相當困難的。無論如何,據馬修斯所說,認爲男人一定會喫擺在眼前的現成飯菜的話,那可就錯了;在那種情況下,若對方還跟自己說了『來,請享用』的話,不論是多麼美味的山珍海味,都會令人了無食慾……」
路希德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試着阻止潔兒說下去。可是,她卻以一貫的固執表情,握緊了拳頭說:
「喂、喂、喂……」
或許是顧忌到他的這種複雜情感吧,在這個聖•安琪莉王城中,很少有人會提到黎戴斯的名字。
*
他有點頭暈。
想要早點逃走的路希德,完全不掩飾他不耐煩的態度說:
「沒聽到叫喚前,你們都不準過來。」
他說道。
反正,沒過多久馬修斯就會趕來了吧。況且,他去見黎戴斯時都是一個人過去的,這點凡是隨侍在路希德身旁的人,全都很清楚。
路希德從懷中掏出鑰匙。在走到這裏之前,他們已經打開了三道鎖。而能打開最後的鐵欄杆鎖的鑰匙,只有自己纔有。
他將裹在布里的鐵鑰匙插進鑰匙孔,輕輕地把鎖拿掉。
鏗……
門發出了跟什麼巨大怪物在磨牙一樣的聲音。
叩、叩……靴子的鞋後跟,敲在潮溼的石頭階梯上。除此之外,這個地下幾乎沒有任何聲音。仔細傾聽的話,大概能聽見地下水滲出的聲音,以及蠟燭燃燒的聲音了吧,但那也是非常微弱的。
與其說是「好安靜吶」,倒不如說是有種待在死了的生物腹中般的感覺。
(那傢伙,是以怎樣的心情在傾聽這些聲音的呢?)
路希德這麼想着。
雖說是雙胞胎,他和黎戴斯一起度過的日子,卻幾乎等於是沒有。
母親娜吉菈在孃家——宏卡•拉瑪的領地中,生下了他們兩人。在那個時候,據說她常常因爲生病而回孃家休養。
而懷上他們的時期,正好是她的病情漸趨好轉的時候。
擔心母親的身體再度變差的父親,建議母親就留在孃家待產。所以,直到出生後的六個月爲止,路希德和弟弟都是一起待在母親身邊的。
不過,那種嬰兒時期的記憶,他根本不可能會有印象。
等到他懂事時,自己已經完全得不到母親的關心了。儘管他和黎戴斯擁有同樣的馬、同樣的玩具、同樣的衣服、同樣的食物,但就只有在最關鍵的愛情上,是絕對不相同的。
爲何不關心自己呢?
爲何被愛的總是黎戴斯呢?
這個答案,他已經無法從父親或母親的口中得知了。他的父親相當具有戰士之王風範地戰死於沙場上了;母親則以自己的手,永遠地封上了自己的嘴。
「那,爲什麼……」
不曉得他究竟有沒有注意到哥哥的模樣,黎戴斯以他說的被送進來的手鏡,像個女人般的仔細注視起自己。
在幾乎沒有日照的這個地底監牢裏,不論要做什麼,都只能倚賴蠟燭的光芒纔行。路希德緩緩地以手中的燭火點燃牆上的蠟燭,而那層空間也跟着慢慢地變亮了。
黎戴斯回了個聽起來很呆的答案。
他得意地笑了。
「這是我要問的吧。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他那邊又是怎麼想的呢——路希德思索着。
過去,不論是頭髮還是眼睛,這個弟弟都跟路希德有着同樣的顏色。但那頭髮從他失去雙親時開始,就褪色成白色的了,眼睛則由於鐵質不足,摻雜進了青色而顯得混濁。
如果,自己的臉長得和弟弟不一樣的話,他還能理解母親會愛比較好看的那一個。
「什……」
黎戴斯突然唱誦起了(像是)詩歌中的一節內容,害路希德當場傻眼在那裏。
回想起母親臨終的情況時,路希德總是會想起那把被她放在懷裏用來護身的銀色短劍。
「『汝之名即爲戀愛』。」
「你在做……」
(到底是什麼改變了這傢伙呢?)
「黎戴斯……!」
(黎戴斯醒着嗎?)
(既然如此,爲什麼?)
他說的是最正確的,所以路希德爲之語塞了。
「是的,王兄你也知道,我整整四年什麼都沒做,結果得到報應了呢,身體都萎靡不振了。」
(什麼啊……?)
「況且你瞧,目前爲止,我不是一直在這裏遊手好閒,什麼都沒做嗎?拜那所賜,我的肌肉都沒了,瘦到只剩下一層皮而已,看起來超不象樣的。我啊,之前照到送進來的鏡子時,連自己都愕然了。啊啊,這樣不行,這樣子肯定沒有女人緣。」
「我、我聽說,你開始改變的時期,正好是我在這座城裏被襲擊的時候,所以……」
「黎戴斯!」
「……啊?」
「我從馬修斯那裏聽說了。聽說你開始改變了。負責這裏的獄卒們也說,你變得健康到讓他們以爲認錯了人。據說,你將送進來的餐點喫得一點也不剩,最近甚至還會再要一碗飯。由於要頻繁地更換衣服,你還變得會想要熱水、髮油和衣物……」
「你說戀愛改變了你!你是爲了戀愛而改變的?開什麼玩笑,你怎麼可能有辦法談戀愛。能夠見到你的,可是隻有我而已耶!」
「得再喫胖一點纔行,最重要的是,不鍛鍊的話就沒有男子氣概。況且,不喫也不行呢。最近我總覺得餐點很好喫,我也有拜託要多送一點麪包來哦。除此之外,我還要了像水果和起司之類的,能夠很快轉化成肌肉的食物。雖然頭髮依舊是全白的,但我起碼想讓它變得有光澤,如此一來,就會需要用到髮油之類的……」
「發生什麼事了,你居然會突然跑來。」
忘我地將手放在胸口,黎戴斯繼續說了下去:
想不出來。
「哦哦,因爲運動之後肚子就會餓嘛,而且也會流汗啊。」
(爲什麼呢,母后?我究竟對您做過什麼,讓您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是那麼厭惡跟我說話呢?)
聽見弟弟那完全出乎他預料的回答,路希德提心吊膽了起來。
漸漸地變回和自己相像時的那張臉,朝路希德綻開了微笑。
匡啦!他將拳頭揍到鐵欄杆上。
「什……」
(彷佛跟自殘癖一樣呢。)
話雖如此,在這個沒有人可以接觸到的地底,到底是什麼東西、以怎樣的方式給了他生存的希望呢?
路希德詫異地眯細了眼睛。
他並不認爲,母親愛的是黎戴斯的外表。
他說道。
幾乎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喫驚到晃了一下的路希德,與倒吊在那裏、拚命彎起上半身的黎戴斯,對上了眼。
「鍛鍊身體?」
黎戴斯睜大眼睛,露出了像是孩子般的表情。他一臉就是自己的哥哥到底在說什麼啊,他根本無法立刻理解的表情。
不過,自己和黎戴斯是雙胞胎啊。由於黎戴斯消瘦、頭髮變白的關係,現在的他們看起來的確變得像是無關的人;但是六年前,路希德剛從帕爾梅尼亞回來時所見到的他,的確是和自己非常相似。
「唉呀,王兄。」
像是行屍走肉般地活在這裏,一邊傾聽着微弱的水聲,一邊察覺到那聲音中混雜了某人的腳步聲——他是否有如只能靠聽覺判斷的泥中生物般,靜靜地等待着有誰會像這樣子,來到地下與自己見面呢……
就在此時,他開始聽見了呼、呼的喘息聲。
眼前微微地變亮了。他靠近了黎戴斯所在的房間。
「好久不見了呢,王兄。你最近好嗎?」
他從桌上的水瓶中倒出水,彷佛像是在喝酒時一飲而盡般,相當美味似地飲用着。
繼續這樣跟他扯下去的話,肯定會整個人被他牽着鼻子走,所以路希德再次提高了音量。
然而,這副變化過的模樣,又該作何解釋呢?
路希德瞬間啞口無言。
在他面前,黎戴斯正垂吊在窗戶的欄杆上。
「嗄?」
他見過那把短劍兩次。頭一次是用來指着路希德,第二次看到時,則是瞬間沒入了她的脖子。
不過,黎戴斯卻覺得很麻煩似地聳聳肩說:
「咦?」
那副樣子,和現在根本完全不同。現在,儘管他的髮色並沒有變回來,但在那雙眼中,卻明顯地懷有了生存的希望。
知道這個答案的,現在只剩下被束縛在前方牢籠中的人了。
有一瞬間,路希德誤以爲他是用脖子掛在那裏的。不過,仔細一看便會發現,事情並不是那樣的。
「戀、戀、戀愛……你該不會……」
「啊你個頭啦!」
「要我告訴你嗎?」
他敏捷地鬆開勾在欄杆上的腳,嘿咻一聲地站直起來。
路希德覺得很狼狽。
現在,黎戴斯又是怎樣看待自己的呢?
「哦哦,也就是說,從某人那裏聽說了襲擊事件的我,爲了要繼承王位,突然變得很重視健康的意思?可是,假使我有那個打算的話,應該早就要開始準備了纔對吧……」
總覺得不對勁。
「爲什麼?」
「沒什麼,如你所見,我正在鍛鍊身體哦。」
「『那種妙藥,有如薔薇之色、香氣馥郁;它可使病者存活,賦予醜陋之物美麗;它將老人變爲少年,將年輕人變爲愚者;它是美麗的毒,最重要的是,它是使少女瘋狂的東西——』」
原來黎戴斯正拚命地在鍛鍊腹肌。
「唉,我對王兄嗎……」
「呼、呼、呼——」
就路希德所知,自從被關進這個地底監牢,一直到最近爲止,黎戴斯在這裏都是過着不主動做任何事的生活。他飯也不喫,也不活動……不僅如此,由他主動提出想要些什麼的要求,更是連一次也沒有。正如前述般,他就像是住在深海泥中眼睛已經退化的魚一樣地生活着。
「怎麼樣?有沒有稍微變得比較像雙胞胎了?王兄。」
「哈哈,真討厭,你不要這麼驚訝嘛。別說其它人了,換作是王兄你的話,應該也很清楚,戀愛會讓人想改變的那種渴望心情。」
剛纔,他覺得好像從弟弟的口中,聽見了非常驚人的話。
在黎戴斯的脣邊,有一瞬間露出了有如惡魔附身般的笑容。
他訝異地皺起眉,窺視起照理應該是黎戴斯所住的個人房。然後,在下一個瞬間,他便說不出話了。
一邊覺得很刺眼般的眯起眼睛.黎戴斯一邊說道:
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路希德凝視起了弟弟。
「女人緣……」
「正如你所想,我也是在那妙藥的影響之下,才獲得了美麗,現在正強烈地沉迷其中呢。哦哦,神啊,您這個小氣的善人,對於只能等待被賜死的男人,您所給予我的是一份多麼甜美的殘酷啊!」
最不同的是他眼中的光芒。
只需看一眼,就能看出其面貌上的明顯改變。與數個月前相比,他的氣色顯著地變好了,整個身體都長出了肉。瘦得跟骨骸一樣凹陷的臉上,增添了生氣;他的手指變粗,指甲也恢復了色澤。
「呃!」
「……爲什麼呢?」
「你沒聽過嗎?這是大文豪雷克豪得所寫的喜劇『戀愛是妙藥』中的一節哦。王兄,你也稍微接觸一下藝術會比較好哦。」
「什麼事?」
「爲什麼你到了現在纔想到要做這種事?你爲什麼改變想法了?你開始想殺我了嗎?」
正因如此,路希德才會讓他一直活下去。儘管明白他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還得排除家臣們的猛烈反對,路希德卻依然無法斬斷與黎戴斯之間的連結。
這麼做的話,他就會想殺害自己,並且產生怨恨……不對,路希德早就明白對方正在恨自己了……
(母后——終其一生,都沒有關心過我的人……)
在路希德猶豫的期間,黎戴斯依舊錶現出了至今爲止,他從未見過的爽朗舉動給他看。
而他把腳勾在被塗黑的窗戶的欄杆上。
「別、別說蠢話了!」
「你、你在做什麼啊!」
那倒也是。如果,黎戴斯打算要唆使某人殺死路希德的話,他就不會讓自己虛弱到這種程度了吧。他沒有理由這麼做。
想法變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嗎?從四年前被捕至今,從來沒有做過任何抵抗,一直承受着路希德的暴行的他,有可能在毫無契機之下做出這麼大的轉變嗎?有可能突然決定要活下去嗎?
察覺到自己快要被他的步調牽着走之後,路希德刻意提高了聲音。
「還是說,你在妄想?你喜歡上了那個什麼東東的劇中人物,是嗎?」
黎戴斯不爲所動,他一邊以上仰的視線注視着激動的哥哥,一邊很傻眼似地說道:
「請冷靜一點。真是的,有必要氣成這樣嗎?」
(唔……)
這個說法,不知爲何讓他有被觸怒的感覺。很快地,路希德便察覺到了,當他在思考這跟誰很像時,才發現這口氣和那個潔兒是一模一樣的。
這麼一想,便讓他覺得更加討厭了。
「你隨便亂說的話……」
「我並沒有隨便亂說,我是真的戀愛囉。所以我希望能變得跟她喜歡的類型接近一點。」
「你說什麼?」
黎戴斯的確是說出了「她」這個字眼。
如此一來,代表黎戴斯所喜歡的對象並不是妄想,而是確實存在的真人嗎?
(難道說……)
路希德很仔細地觀察起黎戴斯。難道說,黎戴斯偶爾會從這裏偷跑到外面去嗎?
(哪有這種蠢事!)
路希德大力地搖頭。那是不可能的。那個才真的叫做毫無現實性。
不過,假使不是那樣的話,在這個地底,路希德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機會能讓他認識活着的女性。這裏的警備完善,送餐點的人選是每日靠抽籤決定的,而且東西還是用繩子從地下一樓垂放下來的。基本上,別說是女性了,他就連跟人見面的機會都沒有。
「不,不是那樣的哦,王兄。」
路希德抬起了頭。黎戴斯就像是讀出了他的思考般否定了他的預測。
「真抱歉,辜負了你的期待,但我並沒有離開這裏一步過。」
「那,到底是誰讓……」
(不行,這種時候氣昏頭的話,又會被這個傢伙給牽着鼻子走了!)
所有的疑問都得到答案了。
「沒錯,我說的就是你的妻子,美麗的梅莉露蘿絲公主哦。她正是我所愛戀上的妖精……」
路希德嘖了一聲。
「況、況且,那傢伙不會來這裏了。就算你再怎麼改變,那傢伙也看不見。」
路希德以幾乎快把鐵欄杆抓壞的力道,用力地抓住它,並且把臉靠了過去。
路希德想對他說些什麼,但卻說不出任何話來。他的腦中亂成一片了。在這種情況下,當他打算要思考些什麼時,腦中狀態卻有如以貓爪去解開纏繞在一起的毛線球一樣,令他急不可待。
「是什麼時候,那傢伙是什麼時候來這裏的?」
「吵死了,快點說啦。我很忙耶!」
「你、你這傢伙,居然想用這種謊話來唬我……!」
黎戴斯只用眼睛看着路希德。
看到他那副故弄玄虛的樣子,路希德這下變得很不爽.
那就彷佛像是在說,這種鐵欄杆,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一樣……
路希德有一瞬間退縮了。在誰都無法逃脫的牢房內側裏,只有黎戴斯的銳利視線穿過了鐵欄杆,貫穿了路希德。
「就是你差點被雅薇賽娜殺死的那天囉!」
路希德儘可能保持冷靜地說。他將鬆開緊握住鐵欄杆的手,拂去沾在手上的紅鏽。
路希德用手指着黎戴斯的臉,黎戴斯則笑着對他說:
「——就是尊夫人。」
「!」
他連這裏是地底監牢的事都忘了,大聲地怒吼起來。
(這傢伙,該不會是喜歡上潔兒了?)
可是,黎戴斯是爲了她才決定要改變的。
「但是,即使你這麼做也是沒用的。反正你又無法離開這裏,對吧。」
「少胡說八道了,爲什麼是那傢伙啊,你明明就沒見過她!」
(不對……)
如果,黎戴斯說的是真的的話,在那天,他見到爲了查明殺害路希德未遂的犯人而來到地下的潔兒,於是愛上了她……事情就會變成是這樣了。
「還不太像呢。」
可是,他的憤怒卻還沒有消失。
「頭髮,是女人的……」
路希德,就算是你也一樣。」
被他一說,路希德才知道那是發生在自己中毒昏倒後,到在王座之廳再次見到潔兒之間的事。
(蠢透了!他的興趣真糟,根本是低級趣味!)
「可是,讓謎團一直維持在謎團狀態,才能使人享受到更有意義的樂趣——」
「什——」
這並不是剛纔那種率直的憤怒。現在他所產生的,是彷佛在自己心中的漆黑泥團正被煮得沸騰滾滾般的那種怒氣。
插圖082
「之後不論我見不見得到對方,根本都毫無關係。畢竟在我的眼皮上,已經深深刻上那位小姐的身影了。只要閉上眼睛,我隨時都能見到她。」
(尊……他說的尊夫人是……)
「爲了那位小姐的名譽,我先澄清一下,她之所以會來這裏,是因爲搞不清楚誰是對你下毒的犯人,而懷疑到了我身上的關係。那個時候,我們真的只稍微說了一點點話而已。在那之後,她一次也沒有來過這裏。」
真教人難以相信。
黎戴斯作怪地舉起雙手。
(可惡,剛纔見面時還一副若無其事的臉!馬修斯爲什麼也沒告訴我!大概是那個女人教他不要說的吧……)
「半年前……」
手帕裏什麼都沒有,根本完全是空的。
「爲什麼,爲什麼那傢伙會來這裏?」
「是啊。」
「是是是。」
而且還相當長。可以看出那是需要梳整起來的,屬於成人女性的頭髮。
那就是——
講明到這種程度後,路希德總算清楚理解到,黎戴斯所說的對象是指誰了。
「你、你、你……什……」
可是,就算能夠接受這個說法,他的憤怒卻依然無法平息。
潔菈蘿娣•格朗恩。
「你……!」
「唉呀唉呀,你還不知道嗎?」
(誰不好選,爲什麼偏偏選上那個女人啊!)
「我纔沒有說謊。」
「沒錯。」
「快說!」
不過,黎戴斯並未受到他那種簡單挑釁的影響。
用力地咬緊牙根後,路希德抬起了頭。
「……正好是半年前吧。」
有一瞬間,路希德陷入了恍惚。
「見過哦。」
而且……黎戴斯以挑釁的口氣打斷了路希德的話。
黎戴斯從那空空的手帕之中,挑起了某樣東西。空氣中閃過了一絲光芒。
他勉強壓抑住聲音裏的粗暴。
是頭髮……路希德這麼想着。
「沒錯,很美麗的銀髮吧?它並不是我的頭髮。不用我說,王兄你應該已經很清楚,這是誰的頭髮了。」
不過,將「尊夫人」這幾個音排列在一起後,所代表的意義就只有一個。
「是啊。」
路希德說不出話了。
「喜歡上潔……梅莉露蘿絲。」
正如黎戴斯所說,路希德的確知道頭髮的主人是誰。那個總待在自己身邊的女人,路希德有名無實的妻子,帕爾梅尼亞公主的冒牌貨——以及,共犯者。
「……所以呢?」
「什麼!」
路希德刻意擺出怨恨的表情對着他笑。
黎戴斯很乾脆地說了出來。
爲何潔兒會在未取得自己的允許之下,出入於這個場所呢?
「——我已經明白你的意見了。」
「!」
居然喜歡上那個像是冰塊穿着衣服般的鐵面女,路希德再怎麼想,都只覺得他的精神不正常。從道理上來看的話,對住在地底的亡靈而言,配上個惡魔說不定倒是剛剛好就是了。
「吶,路希德王兄。」
一想到這裏,不知爲何,他的腦中便像是火山爆發般地憤怒了起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黎戴斯將挑着頭髮的手指,很憐愛地放到了嘴邊。
爲了她,他喫起了東西、不再自暴自棄,打算變回原本健康時期的自己……
「你要把我關在怎樣的地底都好。不論你把怎樣的烙印燙在我身上、把什麼罪名加諸在我身上,都無法阻止我去思慕某人。沒有人能把我的心剖開來看。
「這是之前那位小姐來這裏時,掉下來的頭髮。她是個無機可乘的人,但頭髮掉落時的聲音,她倒是沒注意到的樣子。」
像是覺得很好笑般,黎戴斯說了——
他脣邊浮現淡淡的笑容。
原因是,潔兒把這件事——她見過黎戴斯的事,瞞着自己。
他語氣黏膩地說道:
「是的。」
「因爲這樣,你纔想要改變……」
「唉……」
他像是游到水面上的魚一樣,嘴巴開開合合的。
「唉呀,我說出來好嗎?」
(原來如此,是那個時候啊……)
「就讓你看看那個證據,也就是我的寶物吧。」
就在此時,黎戴斯採取了意外的行動。他做出了到目前爲止,路希德來探望他時絕沒有發生過的事……他主動靠到牢房的鐵欄杆旁,站到了路希德的面前。
他緩緩地走往單人房深處,拿起了放在粗糙桌子上的手帕,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手帕輕輕地打開。
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看起來像是確信沒有這回事,反倒讓路希德火大了起來。
「什……」
「你喜歡上那個女人了吧?」
黎戴斯像是在照鏡子般的說着。
「像什麼……」
「我和你是有如一個模子刻出來般而出生的,照理說應該會更相像纔對。我想趕快變健康。要是再胖一點、肌肉再多一點的話,我應該就能和你更像了。」
「你,爲什麼要……」
「你不懂嗎?」
他呵呵地笑了。
「你一直都是個幸福的人耶,王兄。」
(這傢伙!)
砰!鐵欄杆發出了很大的聲響在晃動。
「哼……」
路希德用力地打了欄杆……而且,還是打在黎戴斯的臉旁邊。
「我告訴你,你給我聽好了,黎戴斯,不管你再怎麼改變,那傢伙……」
他說道:
「——那傢伙都是我的妻子。」
路希德對黎戴斯說出了連他自己也沒預料到的一句話。
「……」
黎戴斯什麼話都沒說,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硬要說的話,就跟個寂寞的小孩一樣)的表情,一直凝視着路希德那頑固的瞼。
不久,反倒是路希德先移開了視線。
他已經不想再待在這裏了。
他想逃走。
「請允許我回國。然後,請您原諒我曾做過的各種無禮行爲。」
她低下頭,用力地咬了一下脣。
你所喜歡上的,是那樣的女人。
「現、現在就回去?」
「歐露帕莉娜……」
不曉得她是何時出現的。在路希德的面前,正站着一臉僵硬的歐露帕莉娜。
(纔沒有對等!)
丟下這句話後,路希德便打算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我們從生下來之後開始,一次也沒有處於對等的立場過。你是這個國家的繼承人,我是附帶品;你被棄之不顧,我則是母后的可愛洋娃娃。接下來,你當上了國王,我則成了囚犯。」
「您回來了。」
與此同時,他也感到了些許抱歉。
——每次都是這樣!
她是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會不小心被路過地方城市的年輕男子給吸引,倒也不是無法理解。(雖然他很難理解那個對象會是自己,但簡單來說,應該就是覺得很新鮮吧。)
歐露帕莉娜話中的意思,他很清楚。
不過——
我只是覺得麻煩而已。當他正打算要這麼說時,歐露帕莉娜卻搖着頭,打斷了他。
愚蠢的黎戴斯啊,你喜歡上的女人才不是什麼公主,而是個冒牌貨。那個安迪魯娼婦的女兒,潔菈蘿娣•格朗恩——
要是繼續待在這裏的話,一定會被他的惡意給擊敗,路希德有這種預感。
原來她正在哭。
路希德連忙收回了手。
(黎戴斯,我的雙胞胎弟弟,你和我有張相同的臉,但卻有着不同的命運。你,一生都要作爲我的影子活下去。就跟我一直以來,都在當你的影子是一樣的……!)
「是的。」
路希德感到很不知所措。反過來說,要是周遭盡是那種女人的話,他才真的會瘋掉。
儘管他往上爬了一層樓,聲音卻還是傳了過來。
「真虧他能這麼無恥!」
「你說的回去是……」
不用等自己叫她回去,事情就能順利解決的安心感,使路希德以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溫柔語氣安撫着她。
「至今爲止我的種種冒犯行爲,還望您務必能加以饒恕。承蒙王妃殿下的直接召見,讓我高興到忘我了。不過,反正像我這種鄉下人,根本不可能成爲陛下的對象。陛下您會討厭我,也是必然的。」
近在眼前的,是一張他認得的女性臉龐。
(沒辦法,對手可是那個女人耶!)
「耽擱您一下子就可以了。」
他直接轉身面向她。
像是要留住打算離去的路希德一樣,黎戴斯出聲說道:
然而,儘管她得意洋洋地做出了愛妾宣言……所作所爲卻都是白忙一場,對方(也就是我)還一直躲着她……
「呃,我倒也不是討厭你……」
我明白——歐露帕莉娜微微地點頭表示同意。
被王妃出乎意料地召見過的歐露帕莉娜,肯定深信自己也能做些什麼、完成些什麼偉大事業了。
「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就在現在,我們卻變得對等了。而且,這之中還夾了一位女性。有生以來,我們頭一次變得對等了哦!這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啊。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啊!」
「有、有什麼事嗎?我急着要……」
好險、好險,要是沒有小心地看着前面的話,他差點就要因爲過於憤怒,而揍到妙齡女子的瞼了。
路希德就這樣咬牙切齒地,從個人房前離開了。
「咦……」
再怎麼說,路希德現在都正處於躲避她的立場上,要是跟她聊太多的話,搞不好她會追問他爲何都不肯來自己的房間。一旦演變成那樣時,他沒有能圓滿搪塞過去的自信。
『我愛上你的妻子囉!』
「真是抱歉。」
「來到城裏之後,我總算清醒了,我只是在作夢而已。王妃殿下是很棒的人,我既沒有她的那種冷靜,也沒有政治或醫學的知識,我根本幫不上陛下任何忙。」
(吵死了,閉嘴!不準再說下去了!)
「呀啊!」
(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我纔沒有跟你一樣,喜歡上那個女人。那女人只不過是個共犯。她只不過是我在消滅帕爾梅尼亞、娶到真正的梅莉露蘿絲之前的,一個好用的妻子擺飾而已!)
所以,我和你纔不可能是對等的。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把這些都當面說出來。
相較於表達得含糊不清的路希德,歐露帕莉娜倒是很乾脆地把話說出來了:
「那、那……」
「如果你想回去的話,我認爲也很不錯。這裏對你來說,似乎並不是個安居之地,而且也有很多危險存在。」
它正用金幣般的雙眼,直直地盯着路希德看。
(也就是說,她要回自己家了?)
侍從們與光源一起迎接着路希德。路希德連忙朝明亮的地方衝了過去。
歐露帕莉娜的臉隨着自己所說的話,變得愈來愈低了。雖然被長長的瀏海給遮住、讓人看得不太清楚,但總覺得她的眼睛好像也溼潤了起來。
「真是不可思議耶,王兄。你不這麼認爲嗎!」
「繼續這樣待下去的話,我也什麼都做不到。所以,在替您增添更多麻煩之前,我決定與這座城辭別。」
聽見她意外的請求,路希德一改方纔的閃躲態度問道:
(糟了,居然偏偏在這種地方遇到她……)
但是,有樣東西卻從後面追趕而來。
「『王會變成普通的人,連神也會變成人。這就是戀愛之神妙……!』」
而且,看着潔兒,更讓她體會到了彼此的才幹差距。
他用力地打向身邊的牆壁。要是潔兒在他旁邊的話,大概當場就會對他說「請不要把氣出在東西身上」吧。然後,她肯定還會說出這樣的話:會把氣出在東西身上的人,大多是小時候沒有得到關心的人,這等於是在自曝您的弱點一樣,所以應該要改掉纔對——
在只會呆呆站着的路希德面前,她向後退了一步,彎下腰拜託着。
「吵死了,你以爲自己是我的誰啊!」
「難道是,歐露帕莉娜小姐……?」
路希德在心中狠狠地回應。
歐露帕莉娜將雙手合什在胸前,仰望着路希德。
正如路希德所擔心的一樣,歐露帕莉娜並不肯就這樣放他走。
所謂的進入宮廷……支撐國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根本沒有深入地思考過。」
或許是以爲要被他揍了吧,她正用手遮住臉,表情則皺成一團。
像是感同身受到她的悲痛般,路希德撤回了對她所抱有的抗拒意識。
(可惡!)
「不、不對,一般人是不會懂那些的……應該說,你要是懂的話才恐怖。」
——黎戴斯正在繼續唱誦詩歌。
喵,他聽到了貓叫聲。低頭看向腳邊後,他發現有隻黑得快要融進黑暗中的貓在那。
「沒關係,沒關係!」
況且,因潔兒而產生的劣等感,別說是其它人了,在她身旁的路希德本人,可是感受最爲深刻的。
「我給陛下您添麻煩了。」
正如她所說,原本那應該只會成爲淡淡的回憶,但拜潔兒發出的那個徵選嬪妃的公告所賜,她的命運改變了。由於並非繼承人,因此在享有某種程度的自由之下,已經被決定好前途的她,帶着碰碰運氣的心情來到了聖•安琪莉。其中大概也兼有地方貴族常常會做的,到都市遊山玩水的味道。
路希德迅速地爬上樓梯。即使是一秒也好,他想早點離開這陰暗的地方。這裏,是黎戴斯的王國,只存在着執着與黑暗的地底王國……
預料之外的女性尖叫聲,讓路希德將正打算再度揮出的拳頭,硬生生地停在了空中。
「陛下,我有話要跟您說。」
她以頑強的表情,抬頭望着路希德。那頭一次近距離看見的水色美麗眼眸中,有着堅定的光芒。
原本只是個普通女孩的歐露帕莉娜,忍不住會想夾着尾巴逃回國內,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哦哦,我並不是在對你生氣,不要太在意。」
「那、那個……我……」
她美麗的天空色眼眸就像是雨後般,因水氣增加而溼潤着,眼角也紅紅的。
「我打算待會兒就回去五城市。」
然後,由於表明了對路希德的心意,使她獲得了潔兒的注意。
在這之前,每每想起陛下在五城市中的英姿時,我只會產生『若有一天,能待在那位陛下的身旁就好了』的想法。如果一直那樣生活下去的話,不久,我應該會聽從父親的安排,嫁給某位貴族大人吧。可是,沒想到王妃殿下會召見我……如此一來,自己不就能替陛下盡點心力了嗎?我不小心萌生了這種想法。
「歐露帕莉娜小姐,我……」
即使是在黎戴斯消瘦到像是另一個人、變得有如病人般時也好,只有一樣東西卻是從未改變地,與路希德像得不得了——
那就是聲音。
每次來這裏時,就會讓路希德想起他不擅長應付黎戴斯的理由。他,就是路希德的鏡子。他總是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想保持住的、想要去做的慾望給說出來,而且還很理所當然。
「不,就算你這麼說……」
他想趕快跑到聽不見那詩歌的地方。在這股衝動的驅使下,路希德丟下了侍從,趕回到自己房間所在的左翼宮中央區域。
一想到這裏,不知爲何,同情她的成分就變多了,所以路希德說起了安慰她的話——
總覺得,耳中還殘留有黎戴斯帶有挑釁的聲音。
不過,其剛強也使她沒有流下淚水,她把眼睛睜得大大地說:
他的臉緊繃了起來。
「沒關係的,陛下並沒有錯。是我太過愚蠢了,一點都不懂人情世故。
接着——
「直到最後,我都無法和陛下輕鬆地聊天,真是非常遺憾。可能的話,我滿想與您一起喝茶談天呢。」
她羞怯地笑了,就像是對哭泣中的臉感到害羞般的表情。
那張臉漸漸地使他產生了罪惡感,於是路希德開口了——連他自己都很意外。
「那麼,現在要不要一起去喝個茶呢?當作是留個紀念。」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可以嗎?」
「當然可以。」
路希德輕輕推了還有些猶豫的歐露帕莉娜一把。就這樣,兩人走在通往了左翼宮中,屬於他的個人房間的走廊上。
「待會兒叫人在日光良好的地方備好茶點吧,今天的天氣很不錯呢!」
突然間,他以一副很善於應付女人的口氣說話。
對於總是嘲笑自己沒有積極性的潔兒和馬修斯,他在心中朝他們撂下了狠話——
(怎麼樣,只要我想做,這麼點程度還是沒問題的!)
「快過來,烏蘭加。」
歐露帕莉娜朝黑貓伸出手後,貓便跑了過來。貓的名字似乎是叫烏蘭加的樣子。在古語中,那是「椿花」的意思。
「明明全身都是黑的,卻叫做椿花啊?」
聽見路希德這麼說,歐露帕莉娜有一瞬間露出了相當意外的表情。她大概沒料到路希德居然會知道只有詩作中才會使用到的古語吧。
「您……知道的真多呢!」
「不,我只是想到平常使用的髮油就是那樣的名字而已。」
一邊進行這種毫無重點的對話,兩人一邊開始走了起來。
將身爲註冊商標的鍍金精密時鐘收進懷裏,他相當事務性地說:
當天預定在王妃的寢室休息的國王路希德,在去了愛妾的房間之後,直到天亮都沒有回來。
所以,聽見門外傳來代替鬧鐘的祕書官那略帶猶豫的聲音時,爲求答案,他用力地拉開了門。
他什麼都不記得。
「——王妃殿下正在餐廳裏等候您。」
「陛下,抱歉打擾了您早晨的優雅時間,但請您儘快梳洗更衣。」
光滑的黑髮,柔順地披散在牀單上。而隱藏在那之下的,則是白皙的肌膚……
「早安,陛下。」
「馬、馬、馬修斯,馬修斯——!」
——那一夜,聖•安琪莉王城裏稍微發生了一點事件。
「烏蘭加」把尾巴卷在路希德的腳上,喵了一聲。
「什——」
「爲、爲什麼……」
「……呃,這裏是哪裏啊?」
隔天早上,難得不是在馬修斯的怒吼聲下醒來的國王陛下,發現睡在自己旁邊的女人並不是妻子時,陷入了愕然。
「馬修斯,我……」
不記得自己爲何在這裏,不記得爲何會和這個女人同牀共枕……
在茫然的路希德面前,祕書官馬修斯一如往常般地,緩緩地向他行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