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2萬 字
潔兒所採取的作法,是輪流叫每個人進入房間,重複問一些簡單的問題。
「那麼,你的興趣是……?」
「……那個,我喜歡刺繡和香水。」
「你對語學有多少了解呢?」
「呃,略懂大陸共用語,以及作詩用的古文。」
完全不知曉國王本人就在屏風另一邊的少女們,在潔兒的詢問之下,有些人輕聲細語地回答,有些人則是帶着莫名的自信回話。
潔兒瞥向坐在一旁的路希德,觀察他的反應。不知是感到無聊,還是非自願留在這的關係(恐怕兩者皆是吧),路希德自一開始就擺出無趣的神情,臭着一張臉。
「……沒有您欣賞的女孩嗎?」
她以扇子掩住嘴角悄聲問道。
「什……我纔沒……」
他便慌慌張張地重新正襟危坐,接着戰戰兢兢地凝視蕾絲屏風的另一頭。
「這位是五城市伯爵的次女,歐露帕莉娜小姐。對方是個楚楚動人的美女,應該是您欣賞的類型吧。」
「……真是個美人呢。」
「是啊,五城市伯爵的正室有五個孩子,寵妾另外替他生了三個孩子。伯爵夫人每一胎都是順利生產,從歐露帕莉娜小姐外表看來,她的骨盆夠大,屬於安產型女子;骨骼健壯,髮質也很有光澤。很不錯吧。」
聽見她那種像是欣賞馬匹的馴獸師的說法,路希德不禁愕然。
「你、你連那種事都調查好了嗎?」
「她們可是將來爲了艾茲森的後繼者所迎娶進來的嬪妃,這點調查是理所當然的吧。」
潔兒乾脆地說道。
「那種爲了讓眼睛變大使自己看來更富魅力,而擦了﹡顛茄的貴婦人,並不適合成爲您的妃子;況且,擁有藍色眼睛的女性只不過是一般的貧血症而已;觀察骨骼的曲線,大致就能看出內部器官的健康情形。最近不知是否爲了讓自己看來更性感,有很多侍女都會故意扭腰擺臀地走路,但那隻不過會對肝臟造成傷害而已。」(譯註:顛茄(Atropabelladonna)是一種茄科植物,古時曾提取果實成分製成女性散瞳用的眼藥水。)
以莉莉卡爲首,隨侍在一旁的侍女們臉上都一陣僵硬。
路希德大暍一聲,侍女們便慌慌張張地低頭行禮,隨後便如同蜘蛛般向四處逃竄,瞬間不見人影。潔兒整個人茫然呆立,不知道接下來他會對自己做出什麼的恐懼、以及不曉得他爲何會如此生氣的困惑,像是隱形的繩索束縛住自己。
然而在潔兒的一陣劈哩啪啦「快說啊!」的接連催促之下,第一位候選人歐露帕莉娜好不容易纔開口說話。
她整個人陷入比潔兒更深的恐慌之中,眼裏像有漩渦在瘋狂轉動。
「什、什麼事?」
「啊!」
由於路希德的表情太過癡呆,潔兒不禁更加壞心眼地說道:
遭他向上擰起的手腕被直接緊按在牆壁上。面對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局面,潔兒不由得看向隨侍在一旁的莉莉卡。然而她卻──
「咦、可是,那個……」
「如果你說那個狗屁嬪妃選拔會是個妙計的話,那我也有個不錯的提議。」
(唔──)
潔兒內心僵直着(不過實際上仍是一張撲克臉),並開口問道:
(啊……?)
體型嬌小的她,根本無法抵抗男人的力量。路希德將她強行拉進鄰近的房間中。
「也就是,由你來生就好了吧。」
看着橫向坐成一排的少女們。路希德露出一瞼像是遭人逼債般的表情說道:
「那個,國王陛下,王妃殿下她好像很痛的樣……」、
「正是如此。」潔兒以沙啞的聲音附和。
「我擁有妃子這件事,讓你那麼開心嗎?」
「所以我需要一個能爲我生下子嗣的女人。如果不早點決定出繼承人,搞不好會有人要求我釋放地牢裏的黎戴斯啊。」
因爲路希德那張陰沉而帶着憤怒的臉,就在自己的眼前。
「可是,我知道一個更好的方法。」
「她們可是自我推薦來到這裏的.」
「這些還不是全部的候選人,我還會從其它地方豪紳的千金及一般庶民中選出幾名。」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呀?)
路希德緊扣住潔兒的手腕,猛地將她朝自己拉近。
潔兒見到路希德沉默不語,她打算趁勢說服他。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她們很可憐吧!像這樣強迫她們成爲權力者的寵妾……」
在潔兒身旁的路希德,臉龐像是剛泡過溫泉一樣漲紅,狠狠地瞪視着她。
「我明白了。那麼,最後……」
「什麼?」
潔兒諧同路希德儘量不發出聲響地走出房間。負責搖鈴的侍女,搖響宣告高貴人士離開的鈴鐺。
潔兒此時非常認真地擔心起路希德。糟了,難不成今早的早膳中,摻了什麼會讓他神經失調的東西嗎……
或許是對難得滔滔不絕的潔兒起了疑心,路希德朝她射去尖銳的目光。
「你真的要選嗎?」
「那是什麼……」
路希德似乎也十分喫驚,微微地張着嘴巴,一副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表情。
「等……您要做什麼?」
「僅僅一次,小女子曾經在領地瞻仰過路希德陛下的容貌。那是在陛下推翻他的父王之後,順路經過五城市之際。在小女子的眼中看來,陛下是一位果敢出色的男性──小女子自那時候起。就一直十分敬仰陛下。」
「艾茲森需要一個繼承人對吧?」
「唔……」
在他的氣勢壓迫之下,潔兒不由得向後退,路希德倏地抓起她的手。幾乎只剩皮包骨的纖細手腕被用力緊握,她不禁「啊」地發出一聲驚呼。
那就是她們對於即將成爲她們丈夫的路希德有什麼看法?因爲在安卡里恩星教會的律法之下,不會(正式)承認側室的地位。
「咦……」
面對眼前那位與國王在神面前發誓廝守的正室,少女們或許斟酌着該如何開口,每一個都支支吾吾了起來。
然而潔兒的臉部表情比她所想象的還要不靈活。即便在這種情形下,她的表情仍舊異常平靜,甚至沒冒一滴汗。
路希德聽見潔兒大方地把他的私事公諸於世,詫異得渾身無法動彈。
──怎麼樣,你喜歡溫泉嗎?」
「什麼提議?」
「你對於路希德陛下有什麼想法呢?不必顧慮我的想法,儘管開口說吧。」
單純是因爲路希德壓在自己上面,使她喘不過氣來。
叮鈴叮鈴的清脆聲響逐漸遠離,潔兒朝向依然一臉呆滯的路希德開口:
「幹勁十足又有哪裏不對了?」
「既然要扶持身爲一國之君的您,最重要的就是要有體力。將一位能顧及您身心健全的女性迎娶進王宮中,是我現在的職責。」
「路希德陛下有時候半夜會磨牙;受到打擊的時候,偶爾也會躲進廁所裏頭。嗯,不去理他的話其實也沒什麼大礙;還有,他喜歡泡澡,所以常常跑去泡溫泉。你覺得溫泉如何呢?」
而且她的父親禮思齊五城市伯爵是近年來少見的敦厚老者。比起其它都市,五城市的納稅狀況可說是一枝獨秀。即便他成爲您的第二個岳父,也不會阻礙您親政的目標吧!沒有人比歐露帕莉娜小姐更適合成爲您的側妃了。」
「臉蛋也長得十分惹人憐愛,又是安產的門第血統,看來也不像是會因爲生太多子女而生重病的人。此外,歐露帕莉娜小姐似乎很喜歡您呢。」
「真是奇怪,您在遲疑什麼呢?她自己也說過當個妃子沒關係,您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潔兒開口稅道:
「好痛……」
「出乎意料,是個相當不錯的女孩嘛!」
「那、那個……那個……」
這句話宛如一個信號,侍女們便開始迅速動作,將折起的屏風拉開至入口處,並小心不讓少女們看見潔兒的身影。
看見潔兒對他的動作無動於衷,路希德更加火大,下眼皮不停抽搐着。
或許是稍微被潔兒認真的說法給震懾住,路希德故意地咳了一聲。
「爲什麼你一點感覺也沒有……難道你把我當成傻子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磅!地一聲,他粗暴地關上門,連防風掛毯路希德也懶得拉起,強行將潔兒拉到房中後便將她壓在暖爐旁的一張長椅上。
「什……」
「…………」
「是、是的。聽說那對保養很有幫助,所以溫泉是我偶爾也會去的美容勝地。」
歐露帕莉娜一臉倉惶失措地支吾回答:
「請您安靜。
「……」
咦……潔兒維持着微笑(雖然那根本無法歸類進笑容之列)回望路希德。不知爲何,他不悅地皺着一張臉,以危險的眼神直直瞪着潔兒。
聽見意料之外的回答,潔兒瞪大了雙眼,隨後目不轉睛地盯着身旁路希德本人的臉。
(哼,我說實話有什麼不對。)
「謝謝你。我明白了。」
潔兒暗自吐了吐舌。
但對處在這種情況下的潔兒來說那一點也不重要。
從各種角度觀察着少女們,潔兒的目光同時變得更加銳利。
路希德愉悅地咧嘴微笑,怎麼看都不懷好意。
「艾茲森在古代語言中擁有『火之國』的涵義,因此是個火山衆多的國家。陛下似乎是在四處交戰的時候變得非常喜歡泡溫泉,偶爾把頭埋進溫泉的水面下時,就請你多多照顧他了。」
「你在說什麼──!」
他將無法大聲說話的煩躁,加諸於瞪視潔兒的視線中。
「吵死了!侍女們給我退下!」
「可是……!」
兩個人都已經是同牀共眠的交情了,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吧……
她非常緩慢地眨三次眼睛。在這段時間,她努力地想將剛纔所聽見的話語,在腦海中組成一段有意義的句子,然而卻失敗了。
「到了這個節骨眼你還這麼冷靜嗎?你還真的是沒有感情的人呢──與惡魔進行交易的傢伙,全都是這個樣子嗎!」
看來路希德似乎將這樣的景況解釋成自己正處於優勢的局面。他強硬地抓住(看起來)神色害怕的潔兒的下顎,逼她面向自己。
「我、我說啊,就算你那麼幹勁十足……」
接下來,潔兒又從方纔問過的嬪妃候選人之中精心挑選出幾名,召喚她們進入房間。每一個都是經過她縝密的調查後,認定血統和健康狀態都無可挑剔的少女。
潔兒一陣驚愕。
「你爲什麼看來那麼開心……?」
頭部被壓在靠墊上時,她能感覺精心梳理的頭髮瞬間披散開來,髮髻上的華美髮飾和花朵掉落一地。
最俊,爲了使她們正式成爲路希德的妃子,她必須事先問清楚一件最重要的事。
如果繼續放任路希德,他可能會一直咕噥抱怨,因此潔兒便不理會他繼續發問:
「沒錯……」
潔兒啪的一聲闔起扇子,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們也不禁跟着挺直背脊。
「哦……」
潔兒驚恐的瞪大了雙眼。因爲她從未看過路希德露出這種表情,也因爲她完全不明白到底自己做了什麼令路希德對她的態度丕變。
不過並不是因爲害怕他。
「……你看來很開心嘛。」
「您身體不舒服嗎?」
這句話便脫口問出。
路希德頓時語塞。
「什……」
「還是您擅自喫了我沒有進行試毒的食物?」
於是,自始至終都噙着一抹冷笑的路希德臉色驟變,彷彿是傍晚突然下起雷陣雨的天空,轉眼間就變得一片灰濛濛。
「你根本沒認真聽吧!」
「我正在聽,而且,我是真的很擔心您。沒想到,您居然會拿這種重要的事來開玩笑。」
「我並不是在開玩笑!」
「這纔不可能呢。」
原本緊扣住潔兒雙手的路希德,突然鬆開了力道。
「什麼……」
「因爲您並不愛我。」
「唔……」
他就像遭到父母斥責的小孩一般,瞬間緊皺起臉。
「跟、跟那無關。你不也是一個女人嗎!而且你還是娼婦的女兒啊!既然在那個安迪魯出生長大,怎麼可能什麼也不懂!」
「正如您所看到的,我的身體十分不健康,一定無法順利生下小孩吧。」
「不試試看不會知道吧!」
「這我也辦不到。」
「爲什麼?」
也就是說,和「統一戰爭」前的舊大臣們不同,他們是在戰後過了一段時間才向諾里昂大帝宣誓忠誠的部族,因此在首都珀魯耶姆的地位相當低。說得直接一點,就是在建立政治地位的起步上相當晚。
壓在潔兒身上的路希德反應比任何人都還要喫驚。他發出高分貝的驚叫聲──就算是行竊中被人撞見的小偷也不至於這麼喫驚,然後慌慌張張地自潔兒身上退開。
秋虎族的後裔──黑龍騎士團團長?渥爾特。
這個坐在他眼前的青年有着利落精短的平頭,只有後腦勺束起一小撮頭髮,正戲謔地看着自己。
(北方部族出身的人,在王都裏都被他人當成鄉巴佬。當初部族採取觀望主義而未參加「統一戰爭」,因此現在仍被人視爲膽小鬼。只有這點我怎樣也無法忍受!)
馬修斯在瞬間來回觀察着路希德和潔兒的神情,似乎在思索着什麼,但最後神色一凜說道:
春狼族的後裔──青龍騎士團團長?傑西德。
自遠方望去,並排着三座宮殿,每座宮殿都頂着像是一塊厚重奶油般的偌大帽子,由於整體形狀像是一個王冠,當地的珀魯耶姆居民也稱呼聖?安琪莉城爲「王冠城」。
「春狼的男人爲什麼那麼看重女人呢?女人不管要多少就有多少吧。」
(唔,必須寫信纔行。)
對傑西德來說,一陣令人聽了不算愉快的嗓音飄進耳中。
「哼,不喝酒算什麼夏蛇族的男人!」
傑西德是一位野心家。不,生來就註定爲一族之長的草原男兒,不可能沒有野心。
順便對眼前那名男人出言諷刺。
潔兒感覺到自己的背脊掠過一陣電流而瞬間拱起。
冬鳳族的後裔──白龍騎士團團長?艾斯邁亞德。
夏蛇族的麥古尼卡斯,今年二十二歲,比傑西德還小兩歲,是他們之中最年輕的一個。
位於王冠城左側的宮殿,是國王家族的寢宮──翡翠宮。中央宮殿是珍珠宮,右側則爲瑪瑙宮。
真是個惹人厭的小鬼。傑西德眯起眼。
於是……
(得快點寫交代信給契里長老。)
「話說回來,我和你之間訂下的契約,就是竭盡所能地協助對方,直到親眼看見帕爾梅尼亞滅亡。那麼,這件事要求你協助我,應該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哦──聽到這個名字,你終究還是有反應啊?被我壓倒在身下時,臉色卻一點也沒變啊。」
「你說什麼!」
然而距離他的目標地位還相當遠。
聽見不祥的字眼後,一旁的路希德也頓時臉色刷白。
「──又要寫情書寄回故鄉了嗎?聽說春狼的下一任族長很寵愛他的未婚妻,看來是真的啊。」
但是,爲什麼……?
的確如同路希德說過的,潔兒與「那個男人」分開並由母親領養之後,就在安迪魯長大成人,那時母親還坐擁「花冠」的地位,稱霸花街。所以男人們是爲了什麼目的進入安迪魯,以及男男女女在房間中做些什麼,這種事她很久以前就十分清楚。
而是自己這副瘦弱的身軀,偏偏呈現在路希德的眼前……
「──陛下的大叔公?碧公爵路克西亞殿下突然暴斃身亡。」
(嗯,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他的心情啦……)
奉『有人向自己挑釁,就找出對方的致命傷反擊』爲人生信條的麥古尼卡斯,乾脆地接下了傑西德的挑撥。
馬修斯爲兩人帶來的緊急通知,完全在他們意料之外。
「!」
他去過娼館這件事確實不假,因此傑西德決定在行程表中追加一項行程,就是在這個集會結束後去買個禮物送給未婚妻。
「爲、爲什麼……」
他是春狼族的後裔,但也由於草原部族的習俗,他的異母兄弟多如繁星。如果他沒被認定爲一名政治力和武力都很出色的勇者,族裏的長老們也不會同意他正式繼承父親的位置。
「你、你、你、你從什麼時候起站在那裏的!」
「哼──話說回來,我前陣子似乎在珀魯耶姆的娼館裏看見閣下呢!原來如此,那也算是珍貴的女人囉。」
那一瞬間,長椅周圍的空氣像是冬日來臨般凍結。
每座宮殿的命名都與艾茲森的特產寶石,和成爲城鎮名字一部分的耶姆湖中所採收到的珍珠有關。
「咦!」
路希德的祕書宮馬修斯?索亞森準男爵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身邊,一臉尷尬地站在那裏,右手拿着從不離手的鍍金小時鐘。
馬修斯毫不膽怯地迅速回答。
「嗚哇啊啊!馬修斯!」
統領青龍騎士團的傑西德也對自己的部族在首都中遭到他人輕視這件事感到痛心。
她不禁開口呼喚與她訂下契約的藍寶石精靈的名字。這個舉動令路希德露出詫異的表情。
「哼,怎樣都無所謂,我和你可是夫妻,就算做這種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而且,春狼族的男人並不是一味地疼愛女人,而是非常重視她們。因爲女人具有孕育下一代的能力,對我們一族來說是珍貴的寶物。」
潔兒不由得轉頭往椅子的右邊看去。
傑西德原本就對夏蛇族的野蠻感到反感。不懂文字,只知每天浸淫於酒中喧鬧的男人,就算在戰場上橫衝直撞也不算是真正的勇者。
潔兒以薄絹遮住曝露在外的胸口,朝馬修斯詢問:
正確來說,是想笑但表情卻不受控制。他頰上的肉不斷抽搐,這是他隱忍某件事時,經常出現的表情──接着他眼皮下方緊緊擰起。
「──因爲我也不愛您。」
薄絹被他強行撕裂後,潔兒那線條分明的鎖骨便曝露在外。路希德的雙手甚至想再剝下她胸前的衣服。潔兒拚命地掙扎,然而她的力氣不可能贏得過男人。就算想踢他的要害,他的身體卻重重地壓在自己大腿上,下半身根本動彈不得。
「其實是方纔有人來宮中稟報……」
「啊,是的。這是一項緊急通知,還無法確定詳細情形爲何,但請兩位立即準備進行服喪。」
「也就是要我們穿上喪服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很抱歉中途打攪您們,不過由於有一樁緊急情況,所以後續請兩位務必今晚在適當的場所繼續進行。」
順帶一提,艾茲森政府及教會司法院全都位於右側的瑪瑙宮裏,各式各樣的貴族及官員每天都出入於此,生氣蓬勃。
「你說的緊急情況是什麼?馬修斯。」
夏蛇族的後裔──黃龍騎士團團長?麥古尼卡斯。
路希德的眼神似乎不曉得該往哪兒看纔好,只能煩躁地不停怒吼。
他的目的便是在珀魯耶姆獲得要臣的地位,並將春狼族擢升進艾茲森有力貴族的行列。
「哈……」
而當中的一個房間──位於瑪瑙宮三樓的一間小型休息室中,有四個男人正面露古怪的神情坐在位子上。
路希德的眼中夾雜着無法壓抑的焦躁。
爲此,他必需在珀魯耶姆成功建立政治地位。
「蜜瑟……!」
「服喪……?」
這樣的情況如果呼救恐怕是件蠢事,因爲他們可是在契約之神希利瑟面前,互相宣誓過的正式夫妻。就算在大白天時,國王和王妃兩人撒手不管政務努力「做人」,其它人或許也會認爲這纔是最重要的「政務」吧。
路希德像是一隻咬斷小鹿咽喉的獅子,他將臉埋進潔兒的頸間,潔兒則拚命壓下驚叫聲。
「不、不是……」
「『格列凡?米爾德瑞可』。」
統一了艾茲森二十四個部族的諾里昂大帝,急忙在首都珀魯耶姆建造了王城──聖?安琪莉城。
「嗯──大概是陛下很有迫力地撕開王妃殿下胸前衣物的時候吧。」
但是──一旦是自己要做出與那些人相同的事情時,這一切就另當別論。
「別、別說那種蠢話!」
最重要的是太丟人了。
傑西德是非常忙碌的人,爲了讓自己擔任團長一職的青龍騎上團獲得王都第一部隊的美名,他必須一馬當先,當仁不讓地奔赴戰場,還要頻繁地進出王城,觀察宮廷人士之間的局勢,並且有向故鄉報告的義務。
潔兒筆直地望進他那雙與火焰有着同樣顏色的眼睛。
「很遺憾,這只是普通的報告書罷了,夏蛇族的下一任族長。」
(難道要就這樣毫不抵抗嗎……?)
「誰是『米瑟』啊,其它男人的名字嗎?是你在安迪魯時的情人?還是你用靈魂交換而締結契約的惡魔?」
潔兒努力地讓自己冷靜思考,爲何他口中會冒出「那個男人」的名字。自己並未告訴過他啊。他既沒有聽過,她也沒有說過「那個男人」的事情,這件事情應該只有她們姊妹三人和母親卡露蓮席思知道纔對。
他們四人本是出身於艾茲森北部擁有相當勢力的部族,現在的身分也是管理佔了艾茲森公國王軍總數一半的皇龍騎士團團長。
他忽然抓住她的禮服,粗魯地用力往下一扯。衣服上的刺繡絲線猛地遭到拉扯,布料便往兩旁裂開。
不是行爲本身。
「我的意思是指你那樣很野蠻,麥古尼卡斯。」
幸好他在近年國王王室的內部鬥爭中抓緊機會一展長才,如今才得以成爲國王路希德的左右手之一,奉命擔任騎士團長一職。
但是──
路希德笑了。
他倏地開口。
「珀魯耶姆爲文化之都。在這個洋溢智慧氣息的城鎮中,大白天地全身就散發出酒臭味,您不覺得很不得體嗎?」
﹡
傑西德拿出已經習慣隨身攜帶的墨水和羽毛筆,開始寫起今天集會的會議報告。
阻止了潔兒腦中冷靜思考的,是一陣假咳聲和完全意想不到的男人嗓音。
「等……路希德!」
「………」
「呃──非常抱歉,在兩位正忙的時候……」
(一定要想辦法在駐留於首都的這段期間,獲得大臣的地位。)
傑西德面露不悅地說道。
「夏蛇族」──被人稱爲夏之部族,是北方部族中最爲兇殘的一族。據說他們連自己的尾巴也會啃食殆盡,聲名狼藉,北方部族中衆所周知。彷彿是爲了引出強烈的性情,他們以酒代替母乳,哺育族裏的小孩。
他面向兩人嚴肅地開口說道:
然而……
「──兩位都就此打住吧。」
與現場氣氛不相稱的悠哉嗓音越過桌子上方,傳進傑西德耳中。
他看向出聲的人。
「真是的,聽說春狼族和夏蛇族自古以來就是以鬥嘴代替寒喧,還真是從沒變過呢。」
一個坐滿椅子後還有大半臀部懸在空中的大塊頭男人,將陶壺放在膝蓋上以抹布擦拭。
「渥爾特大人。」
「如果讓你們繼續鬥下去,局面可能有些難以收拾,所以能請你們就此打住嗎?」
自方纔開始,他手上便一直擦拭着一個嬌小的素燒陶壺。上頭燒有藍色染料,看來十分雅緻,設計偏向東洋風格,稍嫌窄小的壺口如同鶴的脖子一般細長。
黑龍騎士團團長的渥爾特,年齡二十八歲,是四人之中最年長的,爲治理艾茲森西北部的秋虎族後裔。
正如秋虎族以「虎」之名廣爲人知,他們與以「龍」爲王室象微的國王一族有着宗親關係。但正因爲有宗親關係,從以前開始兩方就感情交惡,在艾茲森統一戰爭的時候,也毫不出手援助諾里昂。
然而比起那些宗族背景,他們一族都是陶壺收藏家的奇特風俗更爲人所知。
他們總是到處尋找着與自己相稱的陶壺。無論是男是女,聽說送禮時一定放在壺中送人,所有的嬰孩都是放在壺中養育而非牀鋪,就連過世的時候都是放在壺中安葬。
看來秋虎族的人民似乎沒有幽閉恐懼症。
因此在大陸裏,比起秋虎族這個勇猛果敢的稱謂,「壺族」這個名號反而更普遍。
「你又買了奇怪的陶壺啦,渥爾特。」
據說是渥爾特的表兄弟的表弟的麥古尼卡斯,驚愕地開口說道。
雖說各族之間感情不好,但北方部族中幾乎所有人都會和另一族的人有親戚關係。
「爲什麼壺族的人們那麼喜歡陶壺啊?是會對陶壺發情嗎?」
「你在胡說什麼。人與壺的相遇可是一生僅有一次,必須好好珍惜纔行。就如同與人相遇一樣,沒錯吧。」
「那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當我們待在王都的時候,所有人都只把我們當成鄉巴佬。」
「爲什麼?」
聽說她早上與國王一同用過早膳之後,幾乎都關在北塔之中,埋首於詭異的黑魔法……還聽說北塔中種植了許多毒香菇和毒草、她還和惡魔訂下了契約等等……
在王城的侍女之間相當受到歡迎(除了他會拿陶壺當作禮物送給喜歡的女性這一點以外)的渥爾特說道。
「嗯,除此之外呢……」
麥古尼卡斯的輕率意見也算是在考慮範圍內,因此傑西德點了點頭。
「遭到毒蟲或毒蠍咬傷的可能性呢?」
據說,她似乎會朝着空無一人的地方竊竊私語,還自願擔任國王的試毒工作。這些傳言在她身邊服侍的侍女們之間,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說她是與惡魔締結契約的真正魔女。
艾斯邁亞德開口。
關於那個帕爾梅尼亞的第一公主?梅莉露蘿絲王妃的奇特行徑,傑西德略有耳聞。
那個王妃一定還懷藏着什麼祕密。
麥古尼卡斯一副至今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
「……如此一來,有可能波爾馮公爵只是單純太晚逃脫,路克西亞碧公爵則是遭人殺害的嗎─一」
話一說完,渥爾特像是要和陶壺接吻般用臉頰磨蹭着它。
「……將會出現第三名死者。」
艾斯邁亞德似乎與他有着同樣的想法,以手指抵着下顎說道:
「驗屍時似乎沒有發現遭到咬傷的痕跡。」
「不,你的想法不見得是錯誤的,傑西德大人。」
「呿,什麼跟什麼啊,真是的。自尊心重的女人的想法還真是奇怪。」
「那你意思是說,也是王妃派遣使魔去放火燒了那個波爾馮老頭的宅邸嗎?太可笑了!殺了那種老頭有什麼好處?」
「各位還真是悠閒自在呢!看來各位似乎都忘了,我們是爲何而齊衆在此。」
雖然傑西德並不打算對他人的興趣說長道短,但他比渥爾特還要清楚王都裏的某種習慣。
據說前陣子應該會進行審判而立即遭到處刑的大盜派搏特巴隆,也就是派搏特盜賊集團的首領吉奇?巴隆,因王妃的命令而延遲處刑。
「那並非謠言。侍女們說王妃自己已經面試過了好幾個人,聽說第一候補人選是五城市伯爵的千金。」
其餘三人也帶着嚴肅的神情點頭。
麥古尼卡斯開口指責梅莉露蘿絲,但傑西德卻覺得有些地方似乎說不太通。
傑西德決定自明日開始,要在青龍騎士團的訓練營地裏展開士兵的魔鬼特訓。此時自他的身旁響起了一道低沉的話聲:
……嗯,姑且先不論這件事。
「謝謝你的稱讚。」
艾斯邁亞德輕搖了搖頭。光是這個動作,他的羽毛飾品就發出唰──唰──的聲響。
「還有呢?」
表面上的解釋是說,由於派搏特盜賊集團越過國境侵犯到帕爾梅尼亞的領土,帕爾梅尼亞政府要求將犯人交給他們。
「話說回來,路克西亞公爵的死因是什麼?我聽說是心臟病發作。」
「……」
「的確。先不論路克西亞碧公爵,波爾馮公爵只是個早已自軍隊引退而不問世事的老頭。事到如今難以想象他會是國王的競爭對手。」
對於傑西德的問話,渥爾特聳了聳肩。
「哼──真是搞不懂啊,我一直以爲女人是嫉妒心很重的生物呢,居然會替自己的丈夫挑選寵妾……」
渥爾特呼的一聲朝陶壺吹了口氣,意有所指地露出冷笑,對着那個可能曾經被放在廁所裏的陶壺……
傑西德喃喃低語。
「所以說爲啥這時會冒出陶壺啊?」
渥爾特像是在說「毫無線索」般,將陶壺放在桌上。
「總之,路克西亞碧公爵身亡了,這件事千真萬確。另外,光是在這個月內,已經有第二個國王的親人死亡了。應該該將這些視爲意外事故還是謀殺案件呢?」
麥古尼卡斯說出在場所有人心中的念頭。
「您的意思是說,這是殺人案件嗎?」
「況且,我們四個北方部族本來就是較晚宣誓效忠的族羣。多虧我們在內亂之際,伸手援助路希德陛下,如今才得以統率騎士團。但實際上,騎士團團長的稱謂說來是很好聽,我們在宮廷裏的地位卻非常低,甚至沒被受封爵位。就連我那個在故鄉率領部族的老爸,也只有子爵的爵位。」
「這就要看犯人是誰了。如果犯人是覬覦國王王位的其它大臣們,路希德陛下便有生命危險。你們應該也知道,從昨天起讓珀魯耶姆鬧得滿城風雨的那個謠言吧?」
「緊接在波爾馮公爵之後,連碧公爵路克西亞也與世長辭,而且還是在短短的半個月之內相繼去世……我們不是爲了討論這件事,纔會在御前會議之後聚集於此嗎?」
白龍騎士團的團長同樣與傑西德一羣人爲北方部族,是冬鳳族的後裔。他的目標也是想在王都中佔有一席之地,希望能使部族名號發揚光大,因此也是傑西德的競爭對手。
「應該不可能、吧……」
「這不是可喜可賀的事嗎?那些親信的大臣老頭們死了的話,大臣的職位便會空出來。」
「怎麼可能會是惡魔搞的鬼啊!」
「路克西亞公爵的親人。雖然未曾聽聞公爵家有繼承糾紛的問題啊。」
麥古尼卡斯似乎已經聽過這個故事不下數百次,開始以單手摳着鼻子。
「而且,經過擦拭之後才散發出光彩這種事也是常有。就如同女人一樣啊!最重要的,是不能怠慢了保養。去除髒污之後就能看清更多事物,不管是眼睛或心靈,陶壺也一樣。」
而是一頂巨大的羽毛帽。
而且路克西亞公爵的神經質衆所皆知。平時不會離開試毒者身邊半步,甚至還會利用犬隻調查被褥和布料上是否沾有揮發性的毒藥,防備十分徹底。」
傑西德微微壓低音量:
「不久前,陛下與路克西亞公爵在御前會議時的鋒利對話,我還記憶猶新呢。
「如果真是如此,問題就在於是誰下的手?在這個國家中,有誰會覺得路克西亞公爵的存在是個阻礙……」
「……這樣看來,不知道是犯人以極爲巧妙的手段進行毒殺呢?還是真的單純是心臟病發作?死因就是這兩者其中之一吧。」
艾斯邁亞德的嗓音隱含着暴風雪。
「如此一來就毫無問題了。問題在於,如果這是一連串的蓄意殺人事件……」
麥古尼卡斯答道。
麥古尼卡斯一臉詫異,相對地,其它兩位年長者,則是簡單地點了點頭。
「以往我們秋虎族的村落遭到某些無恥之徒襲擊時,得以逃過一劫的就只有放入壺中的那些小孩子們。自此以後,我們便非常重視陶壺,它就如同是我們的家人。」
「或許有可能波爾馮只是太晚逃離火場、路克西亞那老頭則是壽命已盡?」
也就是說,在骨董店裏販賣的那些較爲精緻的陶壺中,據說有很多曾經是富貴人家的便壺……
「有時候正是因爲嫉妒心重的關係。」
且帽子本身的布料,悉數埋沒在串珠和玻璃制的華麗亮片之下。
「──當然,還有國王本人吧。路克西亞家代代擁有國王王位的繼承權,與國王王室的血緣關係最爲濃厚。」
基於他們族中一項在人前脫下帽子代表「絕對服從」的法規,傑西德從未看過這個艾斯邁亞德的後腦勺。因爲對方連睡覺的時候都還戴着帽子。
北方部族的人民幾乎都是黑髮紅眼,相對地卻只有冬鳳族爲銀髮碧眼。然而比起外貌特徵,他們一族之所以有名,是因爲冬鳳族的男性對帽子執着到一種異常的地步。
「艾斯邁亞德?庫裏。」
渥爾特開心地綻放出笑臉說道:
「聽說他在就寢之前有提起過自己身體不舒服。但晚餐時,試毒者也全程都陪侍在一旁。好像是和路克西亞公爵喫相同食物長達十年以上的人,就連水也是呢。」
「說實在的,此時路克西亞老頭的逝世,對我們來說算是十分幸運。這麼一來,路希德陛下又朝親政的目標邁進了一步。陛下是個重視軍事的人,自此之後一定會提升我們軍事部的權力吧。」
「看來你的那顆大頭,依然不只是個裝飾品而已啊,帽子族的艾斯邁亞德!」
「像是我們這些覬覦大臣地位的有力貴族人士。」
麥古尼卡斯開口說道。
「也就是說,與其將來有一天被國王指責她無法生育小孩,進而奔向其它女子的懷抱,倒不如推薦一名親自挑選的女子比較有面子。」
雖然聽來似乎很有哲理,但他實際上是若無其事地將人與陶壺並列於同等地位上。這正是壺族的可怕之處。
但是,如果那個謠言是真的,國王王妃本人應該非常精通用毒。
不知他們是否知曉,外頭流傳着一個謠言:『該不會其實是冬鳳族的所有男性發質都很糟吧?』
男子做作地調整好帽子的位置。
(算了。撇開這點不談,渥爾特也是一個優秀的軍人。秋虎族的後裔果然不能小看,他所率領的黑龍騎士團個個勇猛過人,人盡皆知。我也要好好努力,以免輸給了黑龍那幫傢伙……!)
麥古尼卡斯露出驚訝又帶着些許恐慌的表情,狠瞪向傑西德。
傑西德朝左邊瞥去一眼。
「真是的,每當你一出現,我的視線範圍內就全是帽子,這還真令人困擾。」
否則不會在她開始徵選嬪妃的這個時機點上,發生了這一連串的事件。
「是指王妃殿下爲了國王陛下,盛大地召開嬪妃選拔會的謠言嗎?」
麥古尼卡斯大喫一驚地出言否定。
「嗯,這個故事我知道啦。」
「昨天我在小巷子裏某間可疑的骨董店發現這隻陶壺。人與陶壺的相遇是一生僅有一次,所以我想好好珍惜這次的邂逅。」
儘管做出此種結論,傑西德仍覺得這件事的背後,還有某些隱藏的真相。
「原因不明啊?死亡時間是在晚上吧?」
「你那是什麼意思?」
原意似乎是想出言挖苦他的麥古尼卡斯一陣驚愕,完全沒想到對方會向自己道謝。
於是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聲音主人的面容。
「王妃殿下爲了讓路希德陛下親政,於是毒殺了礙事的碧公爵路克西亞,這個可能性會是我想太多嗎?」
艾斯邁亞德看來非常非常的開心。
「那個謠言……?」
倘若碧公爵路克西亞是遭人毒殺的話……
「和那個王妃相關的淨是些奇怪的謠言呢。聽說她能夠看穿素未謀面的人的內心……而且謠傳那正是因爲她和惡魔締下契約的關係。如果是她擁有使魔的話,在碧公爵路克西亞試毒完畢中的菜餚裏下毒,也是辦得到的吧。」
「似乎原因不明。」
再加上那個帕爾梅尼亞大使──基摩?帕帕拉奇,事到如今纔來向世人都快遺忘的王族弔唁。
傳聞他與梅莉露蘿絲公主兩人私底下感情極好,但現在尚未獲得謁見公王的許可。
爲何他們兩人避不見面呢?
這其中有什麼隱情嗎?
基摩?帕帕拉奇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要艾茲森交出吉奇?巴隆嗎?還是說那個外表看來形跡可疑的外交官,或許與碧公爵路克西亞的死有所關聯。
若是如此,究竟是爲了何種理由……?
傑西德倏地停止呼吸。
(難道──是那位被拘禁在地牢的『殿下』……)
當傑西德的思路走到與那位絕對不能說出名宇的大人有所關聯的可能性時──
「咭咭咭……」
在傑西德的一旁有什麼毛絨絨的東西正晃動着。不消說,正是艾斯邁亞德頭上那頂豪華的羽毛帽在搖晃着。
「艾斯邁亞德大人?」
「唉呀,失禮了。只是一想到我們這四個人面面相覷,卻沒有任何一人開口說:是你想要謀取大臣地位而下手毒殺的吧……」
「!」
麥古尼卡斯露出像是遭人說中的表情;傑西德也猛地緊握手上的羽毛筆。
從容回答的人,只有渥爾特。
「不過,你的說法或許是對的吧。」
渥爾特再次往陶壺的表面上吹了一口氣。
「實際上,當碧公爵路克西亞死後,能夠獲得利益的,就是覬覦他位子的人吧──也就是我們當中的一人。」
「真、真是荒謬。夏蛇族中才不會有那種小人呢!和其它那些豺狼虎豹纔不一樣!」
「不可能的。」
馬修斯說的沒錯。路希德的表姊雅薇賽娜是路希德父王的妹妹所生下的私生女。據說她的親生父親是當時在珀魯耶姆大聖堂中任職的一名樞機主教,但是教會並不承認她的身分。
聽見潔兒的話,路希德知道自己瞬間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這傢伙還在懷疑雅薇嗎!)
路希德的表情像是在說,他相信這世上有些事物是恆久不變的,並且堅定地對她如此宣告。
「即便她並未擁有繼承權,我想遭到他人唆使的可能性也相當高。」
「……男人?雅薇有了男人嗎?」
當路希德凱旋迴到珀魯耶姆時,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儘可能確保她的自由生活。
路希德不快地撇着嘴脣。
雅薇賽娜看來比兩人所想的還要有精神,身上也只有遭到勒頸的瘀痕和手腕扭傷。
雅薇賽娜悠然自得地笑着,朝潔兒眨了眨眼。然而潔兒或許還未對她放下戒心吧,始終笑也不笑地查看周圍的情形。
雅薇賽娜哈哈大笑。
﹡
路希德喫了一驚,不禁朝潔兒看去。
男人帽子上如同孔雀尾羽般的裝飾飄然晃動,走近他們後在艾斯邁亞德耳邊悄聲說話。
「爲了那個男人,雅薇就想要殺了我嗎?爲了不遭受懷疑還特地演了一齣戲嗎?」
雅薇賽娜聳聳肩後說道。
而這個女人竟然如此侮辱雅薇賽娜!
「因爲我最怕那種規矩很多的地方啊。沒關係的,而且……」
「該怎麼說呢……簡直就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麼說是有些危言聳聽啦.但我的侍女認爲犯人只可能是幽靈。」
裝模作樣一番之後,他伸手托住下巴。
「……各位。」
她不知爲何突然向沉默蹇言的潔兒攀談。
「到雅薇她家去。既然你懷疑她,直接問她不就好了。你應該也知道雅薇不是那種心胸狹窄的女性吧!她也不是一個會被男人迷得神魂顛倒的人──」
「雅薇不可能會做那種事。她並沒有繼承權,又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擁有慈悲的心懷,慶典的時候一定會去幫忙愛心義賣。你根本什麼也不懂,別擺出一副你很瞭解的樣子!」
「託您的福。喏,有這種奇怪的興趣也還不錯吧?」
「發生什麼事了,艾斯邁亞德。」
路希德便是在這頓鬱悶的晚膳途中得知那項令人震驚的消息。
接獲碧公爵路克西亞逝世的訃文至今還不到三天。如果最初的兩名被害者是老人,那他還能夠擬出對策處理,但被害者是雅薇賽娜的話,事情就相當棘手了。畢竟她可是路希德的表姊。
在艾茲森的皇室親戚當中,真正瞭解路希德心情的人就只有她──雅薇賽娜。
沒錯,這令人意想不到的話,竟是出自神色平靜,泰然自若地喝着蠶豆濃湯的潔兒口中。
「你也好好說說這個不懂事的傢伙。」
爲何不是王弟,偏偏是自己呢……
艾斯邁亞德那張宛如玻璃假面的臉龐,因爲驚愕而蒙上些許陰影。
「幽靈……」
如此一來,這次的事件到底是誰、又爲了什麼目的襲擊她,還無法確切猜測出理由。
路希德在潔兒的陪同之下,前往鄰近聖?安琪莉王城的雅薇賽娜宅邸。抵達時,雅薇賽娜正好坐在橡木製的牀鋪上喫藥。
因此,儘管雅薇賽娜確實存在於這世上,教會的戶籍上卻沒有登記她的名字,當然也無法結婚。王族的私生子並不少見,但當對象爲聖職者時就另當別論。因爲與樞機主教相戀的女人,會被視爲是誆騙神之使者的惡魔。
他以責備的口吻說道。
「喂喂,別這樣。」
「她的確是個不幸的人,但也因此而更爲堅強。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明白。」
路希德激動的用力拍打桌子,馬修斯便冷靜而有條理地說道:
「這、這樣子啊……」
因此就算她和某人相戀,那個對象也不可能擁有國王王位的繼承權。
路希德半爲了讓自己信服地點了點頭。
「爲什麼?」
沒錯。用不着馬修斯冷靜地說出這句話,路希德內心已萬分焦急。
(在鱉魚湯之後,接着竟然是鰻魚嗎!),
「話說回來,都是你太粗心大意了,雅薇。」
「雅薇賽娜殿下並沒有王位繼承權。她只是一名公主,最重要的是.她的雙親並未正式成親,因此安卡里恩星教會並不承認她的身分。就算某人傷害公主殿下,也不可能因此取得王位。」
路希德催促她說下去。
路希德臉色丕變。
麥古尼卡斯出聲問道。
「你說什麼!」
﹡
自那以後,母后從未寫過一封信給他。雖然偶爾會送來禮物,但那都是拜年使節前來帕爾梅尼亞參訪時,順便帶來送他而已。
「你的意思是雅薇是犯人嗎?」
──六歲的時候,路希德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送往強國帕爾梅尼亞當作人質。
從波爾馮和碧公爵路克西亞兩人的案件來看,就足以推論出犯人打算依序殺害擁有繼承權的人,但這次的事件發生後,整個案件更讓人一頭霧水。
「然而,女人爲了男人是會改變的。」
「你說什麼?」
「我並沒這麼說。我的意思是,男人的話較易看出想法,但是面對一個心房外上了好幾道門鎖的女性,就連我也難以看清她的內心。雅薇賽娜殿下是位女性,而且是位美麗的女性。若是她心中戀慕某個想要獲得王位繼承權的男性,而那位男性又告訴她,他希望能當上國王呢?」
「──我想您應該考慮一下雅薇賽娜殿下自導自演的可能性。」
路希德衝動地抓起潔兒的手。快速地在走廊上邁開腳步。
他們四人之間再度瀰漫起危險的氣息。此時正好鈴聲響起,宣告有他人造訪這個房間。
即便是士兵,遭到路希德冷冽的眼神狠瞪都會害怕發抖,但潔兒在他的注視之下依然冷靜如昔。
彷彿敵人就站在桌前,艾斯邁亞德一臉嚴肅地開口。不知何時,他淡粉色的嘴脣彎起一抹具有挑戰意味的笑容。
「唉呀,這可真是難得啊!沒想到您們夫妻倆會一起來。」
「事態嚴重啊。」
覺得自己重要的表姊受到侮辱,路希德勃然大怒。
(這傢伙,就這麼想替我補充多餘的精力嗎!)
在晚膳的餐桌上,擺放着據說是潔兒大力推薦的烤鰻魚料理。明明發生過那種事,潔兒卻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埋頭默默地爲自己的食物試毒。
基於武人的習性,路希德一天只喫兩餐。很多人民也都是隻喫兩餐,而且他堅信一餐進食太多非必要的食物,絕對是閒暇的帕爾梅尼亞貴族想出來的主意,也象徵一種極端的墮落。
「外頭有一位使者要晉見庫裏白龍騎士團團長。」
他視她如同親生姊姊般仰慕。
由於那種自古流傳至今的扭曲觀念,雅薇賽娜一輩子都無法結婚,也無法擁有戶籍,只能如同幽靈般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雅薇賽娜遭到歹徒襲擊?」
「對啊,就算殺了雅薇也不會有任何好處。也就是說,這次事件和王位無關嗎?但我不認爲她是個會招人怨恨的女孩啊……」
「幸好並未有什麼生命危險,聽說是公主在工作室裏吹塑玻璃時,有人闖進去攻擊她。」
路希德這才鬆了一口氣。
「的確,比起普通的水,酒鬼一族更有可能一口飲盡下了毒的酒吧。醉到連毒的味道也分辨不出來……」
「對了,我聽說還沒抓到犯人……」
正當他感到一陣掃興,仍未舉筷時,對方就開始「唉呀,您對菜色不滿意嗎?」地大聲嚷嚷,他只能悶不吭聲地喫起鰻魚。
處理完一整天的公務之後,路希德回到聖?安琪莉城的翡翠宮,正好與潔兒一同提早享用晚膳。
「看來對方的攻擊範圍比我們所想的還要廣。不知道各位會對這項消息有何感想?」
哈!他笑了起來。
「──就在方纔傳來了緊急通知。國王的表姊雅薇賽娜公主,似乎遭到了歹徒襲擊。」
事件如此頻繁地接連發生,路希德也不得不開始擬定對策。
「唉,就算不是幽靈,我待在王城裏也幫不上什麼忙啊。與其在王宮裏覺得被綁手綁腳的,倒不如在這裏吹塑我喜歡的玻璃,偶爾做一下編纂史書的工作,又可以到外頭閒晃──你說對吧,梅莉露蘿絲?」
「您要去哪裏?」
「而且,雖然還不是很肯定,但如果是小偷,我們卻完全不知道他是從哪裏進來的。工作室裏有溫度調節管理,在這個時期窗戶都是關上的。侍女也一直待在門外,園丁同時兼任警衛,人就在外頭。那扇窗戶也沒有被人打開的痕跡。當然也不可能從房門進來。
「什麼事!」
不等搖鈴的侍女報備完,一名男人便直接走進室內。一眼就能看出他和艾斯邁亞德是同族的人,因爲那名男人也戴着一頂比起艾斯邁亞德來也毫不遜色的華麗帽子。
一提到幽靈或惡魔時,他不由自主地就會懷疑是否與潔兒有關。
只有雅薇賽娜會寫信給他,將自己喜歡的琉璃珠寄來送路希德,或在季節交替之時,將艾茲森故鄉的花朵作成押花送給他。
聽說她遭到歹徒襲擊之時,因爲手上的玻璃花瓶掉到地板上發出偌大聲響,受到驚嚇的侍女才立即趕到現場。
「陛下,請您冷靜。」
……看來會議還會再進行下去。於是傑西德開始將記錄寫在手中的筆記本上。
「你是我的表姊耶!但是不管我怎麼勸你,你就是不肯住到王宮裏,卻待在這種擁擠的小房子裏,而且只有七個下人可以使喚!」
「難不成是某個覬覦王位的人所策劃的陰謀嗎?可惡,到底是誰!」
「雅薇不可能會談戀愛。」
「似乎是。我一開始還以爲是小偷,但是會闖進工作室裏這一點真是太奇怪了……」
「而且……?」
明明同一天出生、同樣身爲男孩,爲什麼只有自己被雙親遺棄了,這個想法一直盤踞在他腦海中。即便他現在已經推翻了自己父王、並將王弟視同屍體般囚禁於地牢裏,也依然如此。
「不、不懂事的傢伙……?」
「對啊,雖然我很感激你擔心我、探望我,但如果這正好是犯人的目的那該怎麼辦?」
雅薇賽娜的眼睛瞬間眯得像細針一般。
路希德恍然大悟地屏住氣息。
「目的……?」
「因爲知道我和你的感情很好,纔會故意唆使歹徒來襲擊我也說不定。」
「怎麼會……」
「不,至少梅莉露蘿絲確實在擔心這件事,我說的沒錯吧。」
路希德看向潔兒。潔兒有些猶豫地開口說:
「沒錯。我現在正在思考雅薇殿下只有受輕傷的所有可能原因。」
「你沒想過或許是我自導自演嗎?這可能是一場騙局……」
「當然有那種可能性存在。」
看見潔兒直言不諱地回答,反而是路希德一臉錯愕。
「喂、喂……!」
「沒關係的,那是當然的呀!路克西亞叔父已經過世身亡,我卻只是扭傷,這點太可疑了。而且,爲什麼不對我下毒呢?我家裏並沒有試毒者啊……」
接若她將手抵在脣邊,陷入沉思。路希德朝潔兒嚴厲地瞪了一眼,並連忙出聲解釋。
「不、不是的,雅薇,你不必將這傢伙說的話當真啦!我纔不覺得你會設計什麼騙局。而且你根本也沒有必要做這種事啊!但是這傢伙卻說你可能有了戀人……」
「戀人……?」
雅薇賽娜眨了眨她那雙美麗的緋色眼眸。
「你們以爲我有愛人了嗎?」
他嘲諷地笑笑。
聽見潔兒無情的說法,路希德幾乎忘了他正站在雅薇賽娜面前,差點就要對她大聲怒吼。
「是啊,我也認爲這是個難題。而且對於您的自白能夠信任到何種地步,這一點我也還無法得出結論。」
……你們知道『路希德』代表什麼意思嗎?」
(貪心嗎……)
愈是堅定就愈是──
「我可是一位國學家呀──雖然還兼職業餘的玻璃藝術家。」
母后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情,替自己取了這個名字呢?還是說在他的嬰兒時期,她也曾經想過要像一般的母親疼愛自己的孩子呢……
雅薇賽娜隨着嘆息,同時說出更加痛苦的話語。
沒錯。雙親衝動相戀的後果,生下了雅薇賽娜。
「羅凱納巴德……是現在的紅衣樞機主教吧。」
「這是……不是茶壺吧?」
路希德心中一凜。雅薇賽娜盯視着他的眼神突然變得犀利起來。
好像在進行小考似的,路希德不悅地說:
雅薇賽娜苦惱地抬頭看向天花板,隨後望向路希德。
雅微賽娜說完後,像是想起什麼般慢吞吞地走下牀鋪,拿起某個裝飾於櫃子上的東西。
「討厭啦,我又不是某位騎士團長。我難得地完成了一個大型作品,想說要送給你。」
接着她打開抽屜,拿出一個帶有色彩的小巧的玻璃。那是一個雞蛋大小的胸針。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你覺得我是爲了讓某人當上國王吧!」
「路希德,你不偶爾欣賞花朵舒緩一下心情是不行的喔。我是抱着這種心情試著作出這個的,請梅莉露蘿絲爲它插上鮮花吧。對了,現在庭院裏的非洲菊正美麗的盛開着哦,我之後再派人送過去。非洲菊耐不住溼氣,所以要確實放在日照充足的窗邊喔!天啊,沒想到我這裏還真是沒什麼東西能送給兩位呢。」
雅薇賽娜並不是在說謊。
從以前開始,路希德就無法在雅薇賽娜的面前採取強硬態度。不知是因爲她是有血緣關係的家人而不敢完全放肆的反射作用,還是因爲她的遭遇和自己有雷同之處,總之,他就是對雅薇賽娜沒輒。內心的想法多半都說不出口。
只見雅薇賽娜輪流看着潔兒和自己,路希德毫無插嘴反駁的餘地。
「因爲我的母親生下我之俊就過世了,我並不清楚父母是如何的相遇與分離,只大概聽說母親是透過慈善活動認識了父親。所以,他們的戀愛故事或許就像街坊歌劇院裏演的那樣浪漫吧。」
「讓你說出這些痛苦的事,真抱歉。」
路希德輕柔地伸出手,放在雅薇賽娜的肩膀上。
「前陣子你來的時候.我說過要作一個多刻面的胸針給你吧。」
「夠了,雅薇。」
「您真是精通古代語言呢。」
「能夠請問您那是爲什麼嗎?」
「是的,就只有這樣。對於父母,我沒有其它的想法了.即便父母兩人真心相愛,但他們不顧後果衝動行事甚至懷上小孩這一點,光用想象的就令我作嘔。多虧他們,我一直在煩惱,我應該如何安身在這個世界……」
雅薇賽娜將胸針放在潔兒的手掌之上,並以手包覆住她的拳頭。
──不過,就只有這樣。」
「聽說是因爲您的雙親並未正式成親。」
「也罷,你們夫婦之間的問題,我並不打算多管閒事;不過,梅莉露蘿絲只有你這個丈夫,你要好好地珍惜她。對了,我聽說不是有個人爲了這件事,從帕爾梅尼亞跑到這裏多管閒事嗎?」
「您們兩位應該也知道,我爲何會被國王王室視爲麻煩人物吧。」
「我的母親呢,不管怎麼看都是一位處在深閏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卻因爲談戀愛衝昏了頭,不願後果和父親發生關係然後懷了我。如果以惡意的角度來看,母親是遭到父親的玩弄吧!因爲他現今仍是安卡里恩星教會的神父,男女都任他隨意挑選玩弄。」
「嗯……」
「就只有這樣……?」
聽說母親在懷了我之前,是朵宛如牡丹般美麗的高嶺之花,全艾茲森的騎士都向她求過婚……由於她太過美麗,就連諾里昂祖父也捨不得讓她嫁出去,所以她都一直待在王宮裏,讀了許許多多的書。我現在編纂史書的工作,原本是母親在做的。母親她很擅長繪畫。看見母親遺留下來的字跡時,我心想她一定是個中規中矩的人吧。
「唉呀,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沒錯,雅薇賽娜就如同是路希德的家人一樣。所以路希德才會這麼擔心她,甚至不顧後果的火速趕到她的宅邸。
「沒事的,先不說這個。來,這個拿去。」
「送我花瓶……?」
「雅薇……」
「不、不是……那是……那傢伙擅自……」
「我如果會談戀愛並生下小孩,那纔是一場惡夢呢。那個孩子會遭受到和我一樣的境遇,我不想看見那種事。兩位,我啊,現在終於找到屬於我的方式來享受人生,纔剛開始覺得,即便是這樣的我,也能活在這個世上、也有生存下去的理由呢!可以的話,我打從心裏希望這樣的日子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聽見他人說出她從未想過的事,雅薇賽娜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潔兒,然後呼──地吁了口氣。
路希德當下明白自己實在太過多嘴。
「因爲我也喜歡玻璃手工藝和讀書啊!當然也喜歡在外頭到處亂跑。我可是很貪心的喔……不過,這麼貪心真是幸福呢,能變得貪心真好。」
﹡
從她說話的語氣,路希德能感受到裏面沒有她平時那種開玩笑的口吻,完全是出自於她內心最真摯的情感,毫無掩飾。
──悲哀。
她沒有戶籍,也無法接受洗禮。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王室的王妃竟然替國王舉辦前所未聞的嬪妃選拔會,要是常人的父母一定會昏倒吧。聽好囉,你們今晚一定要好好溝通,只要好好溝通,誤會一定能解開!」
路希德有這種直覺。
「不、不是的,雅薇。」
家人……
──我可是很貪心的喔……不過,這麼貪心真是幸福呢……
「已備好馬車了。」雅薇賽娜宅邸的侍女前來通知兩人。
那個基摩?帕帕拉奇半個月前來到珀魯耶姆以後,就假藉各種理由賴在這裏不走。看來這件事也傳入了過着隱居生活的雅薇賽娜耳裏。
(這個女人,竟然在本人的面前如此毫無節制、口無遮攔的……!)
她明明沒有犯下任何罪……
她以一種像是要對小孩子說故事般的開心語調起頭。
最重要的,是雅薇賽娜「絕不談戀愛」的意志將他懾服。
「由於懷了我,他就無法當上法王,即便是將來也不可能會當上吧。對於一個聖職者來說,竟然讓一國的公主懷孕,沒有比這更不吉祥的事情了吧。」
樞機主教在安卡里恩星教會里身分崇高,地位僅次於法王,也是下任法王的候補人選。
「你給我一種藍色的印象呢。話說回來,『梅莉露蘿絲』在古語裏是冰中之花的意思……是生命力非常強大的花朵,別名冥界之花。或許是這個緣故,所以也擁有『戰勝逆境』的意思喔。
她不知爲何一臉敬佩地頻頻點頭。
儘管這是一句微不足道,天真無邪的話語,路希德卻仍然從中聽見了母親當時說的「我已經不想活了」的吶喊。
路希德的話像全堵在喉頭一般,一句也說不出口。
雅薇賽娜的父親司魯?羅凱納巴德與奧蘿黛米西雅公主的戀情,受到喜歡這種八卦故事的民衆們熱烈歡迎,眨眼間成了最熱門的話題,甚至還改編成歌劇上演。無論在何種時代,人民總是支持這種不被世人允許、身分懸殊愛情故事。
一直生活在絕望之中。
「當然,如果是別人的話那倒無所謂,只要說聲『這真是戲劇性、真是浪漫啊』就算了。不過,就因爲我有那麼不得了的父母,身爲他們孩子的我纔會無法結婚。」
「就是這樣,我精神很好喔!真是勞煩兩位特地前來看我了。我不會覬覦國王的寶座,今後也都會在這裏做着自己喜歡的事,繼續生活下去。」
「啊……」
「是『貫穿流星之劍』吧。」
她吐了吐舌。
「是啊。我的母親是路希德真正的姑姑,而父親則是當時珀魯耶姆的大主教司魯?羅凱納巴德……」
「嗯──不過真的沒有呢。我想,大概以後也不可能會愛上某個人吧。」
「對了對了,難得你們跑來看我,我有東西送你們哦。」
「嗯,可以啊。」
她一臉厭惡的神情,聳了聳肩。
「沒錯,這也是一個非常棒的名字。你要儘可能不辜負自己的名字纔行。」
她遞給路希德的,是一個晶瑩剔透、純淨無瑕的精緻五角形玻璃花瓶。
「這個給你,梅莉露蘿絲。」
「呃,那也就是說……」
「不過我現在真的沒有那種對象,這件事該怎麼證明纔好呢?」
路希德說道「不用送我們了」後,便離開雅薇賽娜的房間。
「沒錯。比起我的事情,我反倒更擔心你們呢。我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的傳聞喔,路希德。」
「給我?」
「懷孕的母親則被教會刻下『惡魔之女』的烙印。他們抱持的論調,竟認爲勾引未來有可能成爲樞機主教的聖職者,根本不會是人類,一定是惡魔。託她的福,生下這個無法結婚的我後,自己就乾脆地一死了之……
她令在一旁待命的侍女去拿俄式茶壺,接着在肩膀上披上薄紗。
潔兒若無其事地插嘴進來。
自雅薇賽娜的口氣中,可以窺見她對於自己的父母完全不抱任何一絲情感。
「雅薇,你再不趕快休息的話……」
「是是,我知道。」
最後雅薇賽娜完全回覆到平時的開朗語調,說道:
她有些焦急地以手掩住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