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1.7萬 字
戰爭大獲全勝。
在那之後,路希德策劃的作戰方式完全奏效。等着在山谷裏夾擊政府軍的哥爾哥特族,受到了出乎其意料的攻擊。
即使是被公認爲東北部最勇猛的部族,面對路希德帶來的新武器大炮,仍徹底陷入毀滅狀態。
儘管他們是非常瞭解草原、擅長偷襲的山中部族,也沒預料到敵人居然會使用大炮射擊山崖。
艾茲森公國的年輕國王陛下對這樣的結果非常滿足。
這麼一來,北方的情勢應該會稍微恢復平靜吧。在二十四個部族之中,據說有不少部族都和北方鄰國奧茲馬尼亞有所來往,在解決讓人頭痛的哥爾哥特族之後,應該再也不會出現因爲輕忽而引發的叛變。
「真希望大炮的發射距離可以再遠一點啊。回到首都之後,我要交代幹營府(武器研究所)稍微加工。」
新武器的登場,讓戰場上可以發揮效用的戰術大幅增加。對路希德來說,這場遠征最重要的地方也是在驗證大炮的效用。接下來就只要考慮如何進一步善加應用即可。
獲勝之後,路希德迅速離開北方,凱旋歸國。(途中,他在隨之出征的四龍團長們的故鄉接受了招待,被迫收下堆積如山的壺、帽子之類的謎樣土產。)
他的心情很好。
心情非常之好。
「「「歡迎您回來,國王陛下。」」」
——在回到可稱爲是自己家的聖•安琪莉,發現不認識的女人擅自住進來之前爲止,一切都是很好的……
「這、這、這……」
很想問出「這是怎麼一回事啊」的國王陛下,很丟臉地在臣子們的迎接陣仗前,舌頭打結成了一團。
這表示,情況使他混亂到了這種程度。
這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心情愉悅地從戰場上勝利回來後,卻發現自己的妻子擅自替他選好嬪妃,而且正熱烈地迎接他歸來。碰上這種事有誰能不詫異的呢?
插圖039
「您回來了。」
不過,身爲當事人的潔兒卻完全無視於路希德的喫驚,朝他低頭鞠了躬。
「是城裏的廁所……」
(基本上,想當寵妾的女子,在父親的陪同下闖入自己家裏,怎麼可能用一句「這種事情」就教我釋懷啊!)
自從五城市伯爵的千金歐露帕莉娜帶着新娘禮服一起闖入聖•安琪莉之後,時間已經過了一個月了;而路希德從北方遠征歸來,每晚都睡在廁所的時間也已經過了半個月。
每當路希德快要氣到腦充血時,潔兒冷冷的聲音便會立刻往他的頭上澆了盆冷水。
路希德完全失去力氣般地坐到便器上。馬修斯明明在外面聽見了兩人的所有的對話,卻還是一派悠閒地問:
路希德絕望了。雖說只是形式上的而已,但她好歹是自己的妻子耶,爲什麼居然能如此冷靜……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一樣呢?
「陛下,讓我來爲您介紹一下。這位是伯爵千金,歐露帕莉娜•禮思齊。她在前幾天時,來到了聖•安琪莉。」
路希德仔細盯着待在她身後,不甚眼熟的那個人。不對,若是侍女的話,她未免也站得太前面了。而且服裝也是,她身上穿的不是宮廷侍女的桃色制服,而是純白連衣裙,是年長女性覺得穿上去反而會讓肌膚的斑點變得明顯而不太敢穿的衣物。最重要的是,假使路希德沒有認錯人的話,她正是歐露帕莉娜•禮思齊。
「你說什麼!?」
「您能平安回來纔是最重要的。」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這裏可是城中的廁所啊。
「所以我現在說了。」
潔兒撫平肩上被路希德抓出的皺摺,以無奈的語氣說:
「爲什麼啊!」
他使盡渾身的氣力向妻子提出抗議:
「——艾茲森公園沒有繼承人一事已經成了問題,陛下您應該也很清楚吧?」
「你過來一下!」
路希德就像是落敗者撂下心有不甘的話一樣,大聲嘶喊:
「況且……」潔兒繼續說了下去:
「您這麼激動的話,要是把便壺弄破了,事情可就麻煩囉。」
明明就是他的正室,居然還在替小妾說話。
「你幹嘛要這麼做……我沒聽說過有這件事啊!」
被王妃這麼介紹之後,歐露帕莉娜小姐那雙美麗的湛藍眼眸更是變得水汪汪的。她一臉滿懷感激的模樣注視着路希德。
「不,不是這樣!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路希德和便壺一起被留在狹窄的廁所裏。
是便壺。
「………不是。」
街上出現了心情煩躁的流氓四處搗亂;無法在澡堂賣酒的蒸餾酒工會,也向王城遞交陳情書。
馬修斯果然立刻就出現了。當他走近的時候,時鐘指針滴答滴答的聲音,反而比起腳步聲更能讓人注意到他走過來了。
「是是是,您召見微臣嗎?」
他像是在撒嬌似地抬頭望着馬修斯說:
「即使如此,您也不能放任那個不請自來的女人啊!」
唔,路希德陷入了沉默。要是把便壺弄破的話,他的腳似乎是會變得很悲慘沒錯。
「正如我先前所說的,眼前的問題是『卡牌工會』的事。爲了不讓星教會的勢力變得更強大,也爲了從卡牌工會那裏徵收新稅,我們必須儘快找出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
在這段期間,潔兒和路希德兩人都忙於整理堆積如山的文件,尤其是不斷地思考先前提到的懸案——針對卡牌工會和星教會的處理法。
爲什麼——
「比這種事情更重要的是,在您不在的期間,必須要決裁的文件已經堆得跟山一樣高了。繼續那樣下去的話,地板很快就會被壓垮了,所以我希望您能儘快處理一下。」
「……」
潔兒覺得自己沒必要再待在這裏了,便推開了屏風,伸手準備打開廁所的門。
他用力推開屏風,走到裏面去。路希德和潔兒隔着裝設在這個房間內的某個大物品,面對面地站着。
「爲什麼那個女人會在城裏。而、而、而且大家都說,那個女人是你召進宮的。爲了要給我當——小、小妾……!」
「對了、對了,因爲歐露帕莉娜提出要求,今後您的寢室將會有兩個地方。請您輪流前往我和她的寢室。」
卡牌工會幾乎每天都遞交陳情書。當然啦,澡堂工會那邊也是一樣。因爲不能賭博,客人上門的頻率自然也降低了。
「我可沒接受啊——!」
啪的一聲,門扉在他的眼前關了起來。
「馬修斯——!」
「況且,歐露帕莉娜因爲太喜歡您了,她甚至還拜託父親,連新娘禮服都一併帶過來了哦。您不認爲她是個很專情的女性嗎?」
潔兒以她一貫毫無起伏的聲音說着。
「想也知道吧。今晚我要睡在這裏。我只能先睡了……!」
好不容易纔壓下了北方二十四個部族的蠢動,如果現在一個大意惹得身爲南部望族的五城市伯爵不高興,那情況就棘手了。
他陷入一片茫然。
(什麼叫「這種事情」啊!)
「替我拿毛毯來。」
他打倒父親,很年輕便成了艾茲森的國王;不久前才又擊潰哥爾哥特族,風光地凱旋迴到珀魯耶姆——應該是這樣子纔對啊。
她只差沒說出口——事情之所以會演變至此,還不是路希德太不可靠了的緣故。
因爲星教會提出了莫名其妙的違反風俗禁令,現在在珀魯耶姆是不能販賣新的卡牌的。所有商品都會在城門被星教會沒收。
「趕回去!」
(可惡,撞到小趾頭了啦!)
那是個可以避人耳目,又能讓他和潔兒獨處的專用空間……
「因爲我還沒告訴您。」
被她冷靜地一說,路希德硬生生地閉上了嘴。
「蠢死了。居然用硬塞的,我又不是路旁酒館中的大叔。你到底把這裏當成是什麼地方了啊!」
而且還是在廁所裏!
對路希德而言,這是個更加晴天霹靂的消息。
「什、什麼男人真好啊!」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不用多說也能猜得到,這裏是廁所。
「不可能。」
路希德呼喊大概正在廁所外面偷聽的祕書。
但是——
路希德不將排成一列的家臣和侍女的視線當成一回事,他拉起潔兒的手,把她帶到了某個地方去。
「請您冷靜點。」
這反而使路希德的心情更加煩躁。他說:
「唉,您這又是要做什麼呢?」
(我……的確是打敗敵人啦……)
「我已經看不下去了。王妃殿下您很溫柔是件好事,但那個女人根本是恣意妄爲啊!」
沒錯,莉莉卡她們這羣隨侍王妃的侍女軍團,現在已經變成潔兒親衛隊的,高聲提倡「抵制歐露帕莉娜」。
歐露帕莉娜是五城市伯爵的女兒。
您實在沒有閒功夫去煩惱愛妾的事了。總之請您好好珍惜她吧。」
「妙齡女子……而且還是頗有地位的千金小姐,她覺得即使當個不是正室的小妾也無所謂,然後帶着新娘禮服直接送上門了,難道您不覺得『身爲男人真好』嗎?」
「那又如何?」
(但是……!)
再怎麼說,畢竟五城市是路希德一心想開闢的十字大道必經的重要都市。
寫字時耳邊突然聽見這種喊叫聲,讓潔兒手上的筆差點掉了下去。
聽見潔兒冰冷的言語,路希德不禁直盯腳邊的便壺。
「您知道吧,這一切都是爲了讓您能早點生下繼承人而着想,國王陛下。無論如何,歐露帕莉娜很有意願替您生小孩。」
「那你快說啊!」
明明都回到自己家了,爲什麼我還非得關在這種地方不可啊?路希德哀嘆着自己的不幸。
——對國王陛下而言,不論是現在也好、或者從前也好,能讓他安心的場所似乎就只有這裏了。
「無情地把她趕回去的話,事態會演變成怎樣,您應該也想象得到吧。」
這些沒收品在施行了「去除污穢的祈禱」之後,教會就會再以高價把它們轉賣給卡牌工會。真是可笑至極,工會製造的商品被教會無條件沒收,而且還必須自行買回。
說到一半時,他的腳被某個物體絆了一下。
*
連回答的語氣也很平淡的潔兒,準備從廁所離開。在她走出去之前,又補上了一段話:
「莉莉卡……」
那是之前由身爲正室的潔兒選拔,被列爲愛妾第一候選人的女子。
「這教我怎麼冷靜啊。你還真是……」
「好、好久不見了,路希德陛下。看見您平安無事的樣子,讓小女子鬆了一口氣。」
如果讓星教會再這樣繼續蠻橫下去,顯然總有一天事態會演變到難以收拾的地步。
自己非得被這種挫敗感折磨不可呢?
「唉呀,裏面沒有清洗用水和擦手巾嗎?」
「你幹嘛擅自做出這種事。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讓那個女人當小妾了!」
突然間,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說:
「好痛。」
「……」
「真是的,她以爲自己是誰啊?要與您和陛下睡在不同的寢室,早餐用餐時也要求自己可以同席,真是有夠厚臉皮的!」
她一邊將散落在地板上的筒狀文件撿起來,集中在一起後再打開弄平,一邊表達憤慨之意。
「可是莉莉卡,她都宣告自己要孕育繼承人了,如果路希德還跟我睡在一起,那不是很傷腦筋嗎?」
「問題不在這裏啪!」
她生氣地做着攤紙的動作。
「基本上,她硬是帶着新娘禮服上門,根本就不合常理。我怎麼看都覺得她是瞧不起王妃殿下。」
「可是,她不能成爲正室啊……」
不過,莉莉卡根本沒聽見潔兒說了什麼,火氣愈來愈大:
「而且,那算什麼?說什麼給她的房間太小,居然還跑去向陛下哭訴!」
「那是因爲……直接對我說的話,她怕我會不高興吧。」
實際上的確發生了莉莉卡所說的事件。歐露帕莉娜因爲帶來的行李放不下,所以臨時要求更換房間。
她說:
『小女子不是對分發的房間有所不滿。只是,小女子聽說那個房間原本是一間客房。伯爵送入王宮的女兒,居然是住在客房裏,這樣會讓小女子在鄉下的父親擔心,怕我或許有一天會被趕出宮。』
於是,她現在住在和潔兒的房間幾乎同等級的樓房裏。爲了把她從五城市帶來的行李全部放進去,她使用的房間數甚至比身爲王妃的潔兒還多。
當然啦,這和潔兒身爲王妃,生活卻過得很簡樸也有關……
「您就是這樣啦,王妃殿下,您被那個女人騙了。那女人並不是王妃殿下您所認爲的柔弱女子!」
莉莉卡用一句「對吧」徵求衆人的同意,佇立在牆邊的侍女們紛紛用力點頭。
「被騙了……?我嗎?」
「對啊,那女人故意帶很多行李來!」
「爲什麼她需要這麼做?」
莉莉卡理所當然地說着。
「雖說她是入宮工作,但她身爲地方領主的女兒,被當成侍女使喚是必然的。就連在這裏的可可也是,而我自己自然也是一樣,我們回國也是被稱爲公主殿下啊!」
儘管大致上做過她們的身家調查了,但在上次的嬪妃選拔會之後,也可能發生了什麼詭異的事。
「就是說嘛。」
究竟吉奇•巴隆,會不會響應自己的召喚呢……
「爲什麼我需要換衣服?」
以莉莉卡爲首,所有隨侍王妃的侍女們,全都感到不滿地嘆了口氣。潔兒裝作沒看見她們的反應,對着門邊的人傳令。
剛隨侍王妃不久的新人侍女可可,像是在坡道上滾動的球一樣,衝進了房間裏。
「這種顏色最近在五城市的女性之間很流行。據說在帕爾梅尼亞的宮廷裏,不論男女大家都會在衣物上使用這種紅色。所以我很擔心呢,不曉得聖•安琪莉這裏是不是沒跟上流行。」
五城市伯爵輸給了女兒的那份情意,或許在不知不覺之間,對似乎唾手可得的君王寶座產生慾望——即使真是這樣,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因爲她愛面子啊。」
畢竟人是會改變的……
「因爲,那個女人爲了誇耀自己的年輕,老是穿那種純白連衣裙耶!她今天一定也會穿過來的。既然如此,王妃殿下您也得讓她見識見識您的美貌纔行!
「沒錯,沒錯!」
「她居然裝出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王妃殿下也是,即使您個性再溫柔,也該有個限度,否則就不知道她下次會提出什麼要求了啦!」
「對了對了,我之所以要求要晉見王妃殿下,原因無他——」
她接下潔兒遞出的手帕,說了聲不好意思之後,用力擤起了鼻涕。
「關、關於這件事,事實上,歐露帕莉娜•禮思齊伯爵千金現在正往這邊來。她突然提出晉見王妃殿下的要求……!」
過了一會兒,門扉往兩側敞開。
「是啊,我是不曉得。所以日後如果有其它流行的事物,請你儘量告訴我吧。譬如食物、化妝品之類的,不論什麼樣的東西都可以哦!」
可可低頭一陣道歉之後,重新轉身面向潔兒。
「唉……」
潔兒心裏這麼打算着。
在王城工作的女性,大致上可以區分爲兩種。
侍女們捂住了嘴。
不知爲何,歐露帕莉娜露出了感到無趣的表情。接着,或許是想起了來這裏的目的吧,她立刻重整表情說:
「可可,太沒禮貌了。你忘記腳要貼着地走路了嗎!」
(嗯——真是漂亮的顏色呢。可以染出這樣鮮豔的紅色,應該使用了很棒的染料纔對。那是用胭脂蟲或者什麼去染的嗎?)
她提起了原本的目的。
不過——
在那瞬間,潔兒的簡易執務室裏散發出緊繃的氣氛。
我正在思考,應該要針對胭脂蟲的進口提高多少關稅率……潔兒並沒有這樣明說。不過,歐露帕莉娜似乎聯想到了別的事情的。她得意地把手放到腰帶上說:
「我是有事請求,纔會來到這裏晉見您。事實上,從前幾天開始,不知道爲什麼,一直有人在我的房間裏放置侍女用的工作制服。」
「怎麼啦,這麼慌慌張張的?」
「王、王、王妃殿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有錢人家的女子們花在打扮上的金額非常可觀,這一點可不能放過。萬一鴕鳥毛帽流行起來的話,不論白龍騎士團團長再怎麼哭喊,潔兒都會考慮針對羽毛徵收稅金。
不,或許這些全都是原因之一,潔兒是這麼認爲的。
看見她的美麗與楚楚可憐後,就連剛纔都還在抒發不滿的莉莉卡,也在一瞬之間說不出話來了。
「我這樣子就行了。可可,請歐露帕莉娜進來。」
潔兒一邊忍住內心的笑意,一邊望向佯裝不知而別開了臉的莉莉卡她們。那個侍女的工作服,多半是莉莉卡她們這些隨侍王妃的侍女,刻意放在那裏給她難堪的。
換句話說,儘管歐露帕莉娜父親的地位,確實比莉莉卡她們的父親要來得高,但是說真的,即使她被當成侍女對待,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她就是不能接受這一點,所以纔會故意帶很多行李,故意弄出一個新娘隊伍進入珀魯耶姆。她要表示自己不是侍女,而是王妃殿下親自以陛下愛妾身分將她召喚入都的。」
……不對,應該說是裝成不感興趣,才最接近自己的感覺。不知爲何,只要一想起她的事,潔兒整理文件的速度就會變慢。
她說的話是正確的。
「是的,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但是我在想,該不會是有哪位大人誤會我是新進的侍女了吧。所以我希望王妃殿下能告訴她們,我不是侍女。」
不過,潔兒在思考的卻是別的事情。
「您怎麼了,王妃殿下?」
潔兒的確是順着歐露帕莉娜的要求,讓她隨自己高興去做,可是她並不認爲那是溫柔。
(這算溫柔嗎……我……)
歐露帕莉娜笑着說:
「沒有,因爲你腰帶上的紅色實在太漂亮了,讓我忍不住佩服起來。」
彷佛讓人以爲是天鵝進來了一樣,歐露帕莉娜的動作優雅極了。在白色連衣裙的帶子上,還特別刺了火紅的刺繡。而另一個使用到紅色的地方,則是裝飾在她頭上的椿花。椿花主要被用來製作化妝品或髮油,但花本身也相當具有異國情調,非常美麗。
潔兒想起他率領的『派搏特』強盜集團,在差不多快被追捕至帕爾梅尼亞的國境之後回到艾茲森。就在此時——
潔兒笑得更愉快了。
潔兒傻眼了。她心想,爲何自己非得在這裏以連衣裙一決勝負呢?真是莫名其妙。
「王妃殿下,我現在就爲您更衣!」
「……好,我會告訴您的。」
所以,潔兒刻意不去思考她的事情。凡是她提出的要求,不論是房間的事也好、寢室的順序也好,潔兒都交代莉莉卡要依她高興去做。
「是嗎?在五城市很流行啊。」
她們的工作場所,和潔兒這些貴族居住的區域是完全隔開的。平常在這座王城裏,潔兒幾乎沒見過做雜工的女孩們出入。
「歐露帕莉娜要是喜歡白色的話,就隨她去穿,我穿什麼都無所謂吧。」
如果那麼流行的話,一旦提高稅金之後,稅收金額想必很可觀吧。對國庫來說,這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
患有「喝叱新人症候羣」的莉莉卡,立刻一臉神氣地說:
「好、好了,這個拿到旁邊去。」
因此,您應該要穿薔薇色的衣服,以薔薇色的連衣裙和她一決勝負。」
潔兒心想,那麼就提高與胭脂蟲相關的稅金吧,如果不從有錢的地方逐漸增稅的話,國庫永遠無法充實。
而另一種則是像莉莉卡她們這樣,隨侍在貴族身旁的侍女。
她們的家世都很不錯,甚至大部分都是貴族或望族的女兒。名義上用的是「前往國家首都是一種禮節」,但實際上這跟在尋找結婚對象是一樣,家鄉的父母都期待她們可以儘量爲母國和與中央之間,建立起一條聯繫管道。
這麼做,會很糟糕嗎……
由於潔兒盯她看的時間實在太久了,似乎讓歐露帕莉娜覺得很奇妙,她一臉訝異地發問。
「嗄……?」
其中一種是擔任廚娘或縫紉女工等等做雜工的女孩們。
(總覺得以前我好像也見過這樣的畫面啊?)
(不感興趣。)
(可是,假使跟莉莉卡她們所說的一樣的話,那她還真是個厲害的謀士啊。不論她的行爲是不是想確保在這個宮廷中的愛妾地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的腦袋很好。
「爲什麼……」
「侍女用的工作服……?」
根據莉莉卡判斷,她的行李之所以會帶得那麼多,也是一種避免被安排到侍女房間的對策。
她一定是喜歡路希德沒錯。
莉莉卡突然喊叫了起來:
(稍微調查一下他周遭的人好了。)
潔兒總覺得無法理解。
那條腰帶的紅色實在太漂亮了,所以她正在思考到底使用了什麼染料。
潔兒心想,當歐露帕莉娜迎接遠征回來的路希德時,她幾乎整個人都衝出去了。哪像自己直到莉莉卡提醒之前,都沒想到要去梳妝打扮……
她瞥了一眼在牆邊並排佇立的侍女們。
她的口氣和平日經常斥責莉莉卡的侍女長嘉亞泰葛絲如出一轍。
「怎麼可以啊,王妃殿下!」
「不行。來,請您多戴些寶石。后冠也要戴整齊!我們的王妃殿下居然被那種鄉下女人給看不起,我實在是忍不下這口氣了。來來來。」
嗚——嗚,她們發出了類似啜泣的聲音。尤其是莉莉卡,不知爲何,她激動得快把蓋了國璽的重要文件拿去擤鼻涕了。
「我聽說,王妃殿下您平常一直都把自己關在北塔裏。所以就算您不曉得,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吧。」
但是,問題並不在這裏。她爲何如此拚命想成爲愛妾呢?單純因爲喜歡路希德嗎?或者是她家人的意圖呢……)
「非、非常抱歉,莉莉卡大人、王妃殿下。」
其它侍女們聽見莉莉卡的話之後也紛紛點頭。
莉莉卡她們打開了珠寶盒,有的人則是將脣筆塗紅,逼近潔兒。在無人阻止之下,她們已經快把珍珠項鍊戴到她的脖子上了。
「唔!」
「面子……」
當潔兒悠哉地想着這件事的時候,
潔兒點了點頭。
「什麼事?」
所謂的胭脂蟲,指的是寄生在櫟樹上的寄生蟲。在這個北部地區是無法取得的。原來如此,五城市人民的生活過得比潔兒想象的更加富庶。
歐露帕莉娜的這種說法,很難不讓人覺得她是在暗指『艾茲森宮廷跟不上流行』。想也知道,覺得自己被嘲笑沒有品味的莉莉卡她們此時已經臉色大變,開始瞪起歐露帕莉娜。
「莉莉卡,你冷靜一點。啊,要擦鼻水的話用這個去擦。」
潔兒隔着桌子,傻眼地抬頭看她——
「還沒被陛下臨幸過,就擺出一副寵妾的架子,真是笑死人了。明明就是這樣,她居然還想和王妃殿下平起平坐,甚至要求要國王陛下輪流前往您和她的寢室,究竟是想不要臉到怎樣的程度啊!」
接着,掀開禦寒用的掛毯後,歐露帕莉娜像是從下方鑽進來似地現身了。
「我知道了。你不必穿制服的這件事,我會傳達下去的。」
「還有,我在老家養了一隻黑貓,由於我真的很寂寞,再加上不知道是否能與王城內的大家好好相處,這讓我感到很不安,因此我便把它帶來了。但聖•安琪莉這裏的貓比我想象得還多,一想到哪一天我的烏蘭加……就是我的貓——會被當成野貓般對待,我就感到非常擔心……
我希望大家就把烏蘭加當成我一樣對待它。」
連貓都帶過來了嗎?潔兒覺得很受不了,但她並沒有把這一點表現在臉上。
「好。爲了讓大家立刻認出它就是烏蘭加,請你替它戴上項圈。」
「已經戴了。因爲是鑲了大顆珍珠的紅色項圈,我想大家應該一眼就能認出來了。」
歐露帕莉娜很滿意地點了點頭。佇立在牆邊的莉莉卡她們臉上的表情則是和她完全相反。她們的臉上很明顯地寫着:你這個新來的,還想要任意要求到怎樣的程度啊!
「此外,我還有一個請求。」
「是什麼呢?」
「那個……我知道這是一個很厚臉皮的請求,但我還是要斗膽提出來。今後,在我服侍國王陛下時,萬一發生什麼事的話,如果只有我只身一個,總覺得有點不便,所以我希望能帶老家的侍女入宮。」
歐露帕莉娜的口氣雖然已經儘量客氣了,內容卻是非常厚臉皮。
潔兒輕咳了一聲後說:
「如果你覺得不方便的話,我多派幾位王宮的侍女給你吧。」
「不……經過工作服的事件,我總覺得有點害怕。若是可以的話,我希望最好能用同鄉的人。」
『她說什麼!?』
『意思是錯的人都是我們嗎!』
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傅了出來。是莉莉卡她們。聽到過錯被推到自己身上之後,莉莉卡她們全都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氣嘟嘟地鼓起雙頰。
「所以說,我希望王妃殿下您能同意……」
「不可能。」
「咦——」
「什麼,你說這什麼不要臉的話啊!」
歐露帕莉娜先前爲止的威風凜凜,此時不知到哪去了,她用小得有如蚊子叫的聲音說:
「那傢伙是異常啦!話說回來,要是她那麼喜歡文件,我可以把它們全都送到她的研究室去。」
「不,昨晚……昨晚也沒有來……」
在路希德打出大噴嚏的同時,他感覺有股寒氣像毛毛蟲般爬到脖子上。
(意思是說,他們兩個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
「她們身、身家都很清白的,因爲她們都是我家僱用的人……」
「我不可能讓身分可疑的人進入王城。我絕不會允許的。」
潔兒表情略顯嚴厲地瞪了侍女們。
歐露帕莉娜詫異地抬起了頭。
(唉……)
此時,潔兒突然發現自己的心情輕鬆了起來。
「還有,說什麼珀魯耶姆跟不上流行,真虧你說得出口咧。」
「非、非常抱歉。那個,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況且,她也不覺得那個最愛狹窄的地方、喜歡把柔軟棉被捲成一團的路希德,會去睡在空房間裏的長椅上。
(歐露帕莉娜想說的話應該已經全部說完了吧,總覺得有點疲憊啊……)
「那、那個……」
(總、總覺得,癢癢的……)
「路希德陛下,昨夜是在王妃殿下的寢室休息的嗎?」
「你都還沒有被臨幸過,就想擺出愛妾的架子嗎?」
「又有什麼事啊?」
「陛下真的沒有去你那邊嗎?」
潔兒的聲音冰冷得連她自己都不禁懷疑口中是否要掉出雪了。這一次,歐露帕莉娜的臉色真的是徹底鐵青了。
「陛下沒去你那邊的事,你誰不去怪,偏偏怪到王妃殿下身上。而且,你竟然敢光明正大地跑來找王妃殿下抱怨。」
「我瞭解了。祕書應該會知道陛下晚上都待在哪裏纔對。我會盡快向他問清楚,然後也會替你美言幾句,請陛下一個星期要撥出一半時間到你的房間歇息。」
「身爲一個小小的宮女還想要侍女,基本上已經是很厚臉皮的請求了。我知道了,自己的事我會想辦法自己解決的!」
路希德這麼大喊了一聲,就繼續在堆積如山的文件裏埋頭苦幹。
在這段時期,陳情書會一口氣大增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爲許多農作物正好是收割期,因此收稅官、地方領主與村鎮的負責人之間,將根據農作物收穫量訂定出當年的稅率。
「哈——啾!」
雖說天氣已經變暖了,外面卻依舊很冷。他肯定是睡在這座聖•安琪莉王城中的某處纔對……
從北方遠征回來後,他一日中有大半的時間,都是被埋在這堆決策文件中度過。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爲身爲他祕書官的馬修斯把那些急需處理的文件堆積在他的桌子四周,堆成了一座圍欄。
「嗯嗯……那麼,他們種的是什麼?」
「你再等上一百年吧!」
「鄉下那麼好的話,你就滾回鄉下去啊!」
「在這裏的文件,全部都是王妃殿下看過一次的。」
(這樣子就好。)
潔兒不禁望向了莉莉卡她們。
她的肩膀彷佛垮下來般失去力氣。這是因爲知道路希德沒去歐露帕莉娜的房間之後,反而感到安心了嗎?
面對潔兒時,她們明明是一羣坦率得體、個性很好的女孩;但眼前這種發飆時的模樣,還真的讓人不敢領教。
「我、我提出的要求太過分了。真的很抱歉!」
「你明白就好。我會另外安排其它人去侍奉你的。」
「總之……」
曾有一次差點被崩塌的文件山給壓扁的路希德,臉上露出像是小孩的玩具被搶走時的表情,催促地喊出:下一份!
潔兒感到困惑。她的心情就像是有誰在搔她的腹部內側般,感覺很奇妙。她無法仔細地用言語形容,無法仔細地——加以說明。
除了是很少出現的情緒之外,她的心情似乎還莫名地愉悅起來了,於是潔兒連忙轉移自己心裏的念頭。
潔兒在想。
她又再度開口了。
正當潔兒覺得面對她有點疲倦時——
雖然國王陛下正在哀嚎,但是他的祕書官卻顯得很悠哉。
潔兒正打算再次拿起羽毛筆的手,瞬間停住了。
「謝、謝謝您,王妃殿下。」
的確,假使路希德已經在歐露帕莉娜的寢室過夜的話,消息靈通的侍女們應該立刻就會知道了吧。那麼一來,她便會成爲路希德臨幸過的、也就是真正的愛妾,莉莉卡她們也就不會嘀嘀咕咕地抱怨成這樣了。
他幾乎只有想上廁所的時候才能離開這座圍欄。
「我由衷地感謝您。畢竟我是在王妃殿下的召見之下,才下定決心來聖•安琪莉的。如果沒有王妃殿下的溫柔之心,天生就是個膽小鬼的我,一定無法捨棄故鄉來到都城。我絕不會做出背叛王妃殿下的事情。我在此發誓,並且將恪遵嚴守。這就是我的心意。」
真是的,嘉亞泰葛絲到底是怎麼教育的啊……潔兒困惑了起來。
「呃唔!」
(啊,糟糕!)
潔兒覺得,自己的氣勢瞬間被削弱了。對方呈現出和剛纔完全不同、示弱臣服的態度。看起來她似乎很害怕莉莉卡她們那羣佇立在牆邊的壞心眼軍團。也或許是自己臉上的表情很嚇人呢……
潔兒說道:
聽見潔兒的詢問,歐露帕莉娜動作僵硬地點了點頭,顯得很恐懼——或者應該說,她害怕路希德是因爲討厭自己纔不肯到她寢室去的。她的想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那個……昨晚,國王陛下是在哪裏休息的呢?」
「不對,不止如此,國王陛下從來沒有去過我的房間。小女子一直認爲,多半是王妃殿下阻止了陛下吧。」
(但是,話說回來……)
「總之,國王陛下到我房間的次數,一週大約是一到兩次左右而已。那是因爲他本來的個人寢室,現在已經變成了我的寢室,所以我想,他應該沒有其它可以睡的對方纔對……」
「沒有。正如你所要求的,我請陛下輪流前往你和我的寢室。他不是應該在你那裏嗎?」
「當時也在場的你應該不可能不明白,國王陛下平時的處境多麼危險。我的事姑且不提,如果國王陛下有什麼萬一,這個國家就會遭到毀滅。我不可能爲了讓你有人在身邊侍奉,就讓那些危險份子混入王城。」
歐露帕莉娜或許是受到她的魄力震懾,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
正當潔兒後悔自己不小心口氣太差時,歐露帕莉娜卻說出了讓她意外的話。
如果沒去歐露帕莉娜那裏的話,至今爲止,路希德究竟都睡在哪裏呢……?
聽見歐露帕莉娜有如低頭認錯般的措辭後,潔兒的心境變得很複雜。
「你應該還記得我曾經被假扮成民女的殺手暗殺的事吧?」
「就是嘛、就是嘛!」
在那瞬間,歐露帕莉娜露出像是被針刺到似的畏縮表情。
「活像是展示館裏的珍奇異獸嘛。」
歐露帕莉娜像是在表達感激般,在胸前摩梭着雙手。
所謂的農業也有很多種類型,不是所有的農民都能在自己的田地上耕種農作物。
因爲貧窮而賣掉土地的人,會到地主那邊當佃農,然後上繳收成裏的三成。而且還有所謂的佃農的佃農,這些人幾乎拿不到任何薪水。換句話說,他們是佃農的奴隸。
「咦……?」
「你們全都給我閉嘴。」
潔兒覺得她的問題實在有夠直接,乾脆地開口否定了——
「那個,王妃殿下。」
潔兒沒辦法跟莉莉卡她們一樣,把她說得很壞。因爲最先提出要選拔嬪妃的是自己;而實際上,這個公國也的確需要繼承人。像路希德那種如此好戰的國王,根本不曉得他何時會被邪惡的刀刃給砍殺到。
「陛下怎麼了嗎?」
*
「恩帕利亞這個地區種的主要是大豆、稗子、小米,另外則是以畜牧爲核心。那裏土地貧瘠,不太適合發展農業。所以說,他們都在租來的田地裏工作,但田裏的收穫幾乎都被他們的僱主拿走了。」
或許是莉莉卡已經忍無可忍了,她對着歐露帕莉娜說:
(這是怎麼回事呢,這種感覺……)
(什麼嘛,他真的沒去歐露帕莉娜那裏啊?)
(之後必須好好告誡她們,不能太欺負人家。)
「陛下,在您不在的這段期間裏,王妃殿下似乎是以快您三倍的速度處理這些文件山的哦。」
「什麼事?」
「在那樣的前提之下,會放在這裏的文件,都是王妃殿下判斷應該交給陛下作主比較好的案件。因爲都是重要的議題,所以請您千萬不要漏看。好了,請您繼續努力吧。如果您動作不快一點的話,文件山可是會倒下來的哦。」
「不、不用了。不對,小女子心領了!」
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艾茲森公國和帕爾梅尼亞王國等西大陸國家,很早就廢止了奴隸制度,但實際上卻仍有這種佃農存在,奴隸制度等同於只是形式上廢止而已。
潔兒斬釘截鐵地說。歐露帕莉娜見到王妃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模樣,臉色也跟着變了。
那種氣勢兇猛連當事人潔兒都快喫驚得想逃走。大家像是燕子雛鳥見到雙親時,一齊張開了嘴巴。
「這裏可是艾茲森的王城,歐露帕莉娜。」
「恩帕利亞地區的佃農代表已經送來今年第五次的陳情書了。他們說,地主抽稅的成數實在太高了,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他們就要無法生活了。」
像是在說服自己般,潔兒垂下了眼簾。
「啊——我真是受夠了,我今晚一定要睡在有彈簧的牀上!」
潔兒心裏是這麼想的。不過,時間都被這個意外事件浪費掉了。如果不趕緊把文件處理好的話,文件可是會愈堆愈多的。
不過話說回來,當侍女們都採取這種態度,難怪歐露帕莉娜擔心自己可能被欺負。畢竟,無論是在哪個世界,都沒有比女性集團更恐怖的東西了……
歐露帕莉娜一臉慌張地搖起頭來。
況且,如果這件事是真的的話,那就非得迅速採取對策纔行。畢竟歐露帕莉娜可是爲了替路希德生小孩子而由潔兒精選出來的女子。
「既然如此,那就制訂保護他們的法律,如何?譬如說,佃農也有取得幾成收穫的權利之類的。」
「如果陛下那麼做的話,之後要進行各種公共工程時,就有可能會無法獲得領主們的協助,王妃殿下的重點摘要上是這麼寫的。」
「呃!」
確實是一針見血的指摘。不過,即使她這麼說,路希德也無法立刻想出替代方案。
「既然那個傢伙看過了,那她應該有提出什麼建議吧?念出來讓我聽聽。」
「是。王妃殿下表示,與其硬是改變現在既存的體制,倒不如讓佃農們擁有自己的田地會比較好。」
「自己的田地?」
「換句話說,就是讓他們去開墾吧。」
路希德懂了。潔兒要說的是,讓佃農們去開墾目前沒人動過的北部山林,然後直接讓他們在那裏發展農作即可。
「不過,就算把他們帶到那裏、交代他們開墾,但是那邊一到了冬季,土地的條件就會變得很差,這麼做不會太草率了嗎?」
「是啊,所以王妃殿下也提出了相對應的措施。殿下您還記得,您之前說過想在那一帶設置軍用監視碉堡嗎?」
「哦哦,在艾茲森的北方嘛,我確實這麼說過沒錯。」
艾茲森北方的土地上,居住着許多諸如路希德此次遠征的哥爾哥特族等,至今仍無法接受艾茲森政權的部族。如果每次發生叛亂時都得像這次一樣辛辛苦苦地從珀魯耶姆趕過去,確實是很浪費時間。關於邊境方面的事,某種程度他也希望可以交給邊境警備隊處理即可。
「……所以說,王妃殿下的想法是,既然要開墾的話,乾脆就拿山林的木材蓋碉堡就好了。這樣一來,佃農們在冬天期間的收入也能獲得保證。」
「啊啊,原來如此。」
路希德不小心老實地讚歎之後,心中感到很後悔。
真是的,她每次的解決手法都很漂亮。身體明明那麼纖細瘦弱,卻擁有走遍世界般的知識。她待在安迪魯那樣的娼婦街裏,到底是怎麼弄懂這些邊境佃農們的事情的呢?
路希德總覺得就這樣簽下名的話,他會很不甘心,因此雖然明知自己是在無理取鬧,卻還是這麼說:
「可是,在開墾之後,她打算要叫他們種些什麼呢?恩帕利亞北部的土地很貧瘠,所以直到現在纔會都沒有人去開墾。」
「對對對,在這部分上,王妃殿下也附上了重點摘要。」
「王妃殿下目前似乎正在使用陛下送回來的土壤,做起各種作物的種子移植實驗。王妃殿下表示,她一定會向您報告這方面的實驗結果,因此希望陛下能多給她一點時間。」
路希德用粗魯的動作在文件上籤下了名。他可說是輸得一敗塗地。沒想到,在遠征的途中,潔兒要他把一大堆的土壤送回來,原因居然是出在這裏……
「我一定是站在卡牌工會這邊的。什麼僧侶們的祈禱嘛,即使不接受也不會怎樣啊。快替我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巡禮下塌的地方就是情報的交換場所。
「就算您叫我想個辦法,我也……」
基本上,雖然說馬修斯是個年輕人,路希德也不知道他正確的年齡。路希德只知道他過去曾經有妻子和孩子,還有因爲某些因素讓他離開伊力卡。
(總有一天會消失的。不論是馬修斯也好,潔兒也好……)
「戰爭時一直拿和平、和平來吵別人,但是他們自己還不是擁有僧兵騎士團。那算什麼?那羣傢伙拿的長劍又是什麼?是打算告訴我他們所有人都是神聖的樵夫嗎?」
不知道對方究竟打的是什麼算盤。那名叫做歐露帕莉娜的女子在知道路希德不打算到她的寢室之後,居然自己跑去他的房間。她還帶了故鄉的珍奇美酒來……還搬出什麼「父親說,務必要請國王陛下您品嚐看看」的說詞,用盡各種手段想讓路希德和她共度良宵。
爲此,他的妻子潔兒居然說應該要適當地塞給所羅門一些錢,或是給他一條生財之道,讓他變成站在我們這邊。
路希德微微睜大了眼睛。
「可是,我就是討厭那羣傢伙!」
(啊啊,還有一點就是……)
原因在於,他們的巡禮之旅說起來就等於是情報之旅。
在這種情況之下,每個國家發生的事,自然都會傳達到他們的大本營——伊力卡的星山廳裏。(加上不論是在哪個國家、在多麼小的村落裏,居然都有他們的辦事處!)
咦……路希德抬起了頭。
即使說這世上沒有僧侶們不知道的事,也一點都不誇張。
聽見路希德這麼問,馬修斯像是在傳遞聖諭般,語氣平穩地說:
說到潔兒,她之所以會待在路希德身旁,是因爲她是梅莉露蘿絲的替身。因爲路希德他們弄不清帕爾梅尼亞送來假公主的意圖,所以纔會讓她留下來。
「我要去找別的地方睡。對了,如果把長椅搬到地下室的話,說不定她找上三天都找不到。」
可是,在路希德第一次遇見馬修斯時,他早已削去長髮,捨棄了身爲斬騎士象徵的長劍。
——他恨帕爾梅尼亞……
在他討厭的人事物裏,第一是僧侶,第二是化妝品的氣味,第三、第四是每天的政務,第五則是潔兒的說教。
路希德的聲音顯然帶有煩躁的情緒。不過,老早就瞭解國王心態的祕書官,則是若無其事地開始念起新案件:
不對。路希德在心中搖頭否定。
馬修斯說道。
「……您的話聽起來真的是很刺耳呢!」
路希德這麼一想之後,突然覺得渾身冷了起來。
「你的房間……?哦哦,你要把長椅借給我嗎?」
他的背部因此很痠痛。
『我的劍,已經失去了劍的意義。』
「我要是不那麼做的話,那個自認是我愛妾的女人都已經衝到我的房間裏了耶!」
「不管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讓君主睡在長椅,然後自己睡在牀鋪上。您不必介意,儘量睡我的牀沒關係。」
『如果你是真正的斬騎士,應該會拿着那把刻有祈禱詞的長劍吧。那把劍去哪了?』
「嗯,有這種想法的國王,應該不只陛下一個吧。」
爲什麼在自己的城裏,自己非得這樣不斷逃跑纔行呢?路希德深深地感嘆着。結果,不知是出自何種想法——
新來的主教,是一個叫做所羅門的年輕野心家,一旦路希德他們製造了什麼問題,他就會打算拿那個問題狠很敲詐艾茲森一筆。
自己沒有沉浸於感傷之中的餘地。
原本,他們之間的約定就是這樣的。等到目標達成後,在他心中,路希德的名字便會被刻到墓碑上。
……不知爲何,他們就要開始奇妙的爭吵了。
運入珀魯耶姆的卡牌數量,一個月有一萬張。如果把一套九十九張的遊戲用卡牌也算進去的話,一個月甚至可以達到三萬張之多。
星教會在城門口把這些東西全部沒收之後,會在卡牌上面施展所謂的『去除污穢的祈禱』,然後再以高價將它們賣給工會。
他心想,如果可以向那些傢伙揮拳,無論是怎樣的強敵,即使對方派出了僧兵騎士團也好,他可是絕不會輸給對方的……
「馬修斯,繼續念下一件案子。」
「那也不行啦,原本就是你的房間吧!」
(可是,這種寂寞感真是讓人無能爲力。我,身邊什麼人也沒有。不論是可以回去的地方,或者是家人……)
「唉呀、唉呀,您感冒了嗎?這都是因爲您帶着毛毯在那種地方睡覺的關係哦。」
(啊啊,真煩,如果可以和僧侶們打仗的話,那該有多輕鬆啊!)
所以,他們纔會那麼厚顏無恥。
「這怎麼可能!」
路希德揉起感覺很癢的鼻子,恨恨地說: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建立在給予之上。馬修斯或潔兒所要的,是足以對抗帕爾梅尼亞的強大人物。現在他們肯輔佐自己,也是因爲艾茲森公國擁有和帕爾梅尼亞抗衡的力量。如果未來自己失敗讓他失望了的話,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拋棄路希德。馬修斯應該會去侍奉奧茲馬尼亞或辛瑞吉亞的君王吧。
「基本上,爲什麼我們國家重要的金錢,非得被那羣傢伙給捲走不可?僧侶只要閉上嘴,乖乖地去數一數星星的數量就好了。」
馬修斯聽到他這麼說之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路希德再次凝視馬修斯的側瞼。
『是的。我把長劍留在故鄉了。照例來說應該早已鏽蝕了吧。因爲我把那把長劍拿去當成家人的墓碑了。』
「既然如此,您要不要在我的房裏休息呢?」
「爲什麼僧侶這種生物可以傲慢到這種程度呢?那些傢伙侍奉的根本不是神,而已經是錢了吧。」
「真是的,露宿在外面的時候,也沒有痛成這樣。睡在泥土上還比較舒服。」
路希德點頭表示瞭解。
(是啊,這麼說來,我對馬修斯根本一無所知嘛。譬如說,他是出生在哪裏的?爲什麼在那個時候他會待在那個場所之類的……)
「那麼今晚您就做好覺悟,到歐露帕莉娜小姐的牀上休息如何?」
馬修斯聽見路希德的抱怨之後,不知爲何閉上了一隻眼睛。
可是,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路希德重整內心的思緒。
馬修斯笑着對打了個小噴嚏的路希德說:
卡牌工會被星教會的貪婪僧侶們找碴一事,他之前就聽說了。
星教會盯上近來很流行的卡牌,指稱它『低俗至極』,然後突然禁止卡牌發行。
「就是說啊。」
「沒、沒辦法啊。」
——就是這麼一段對話……
「是的,那麼是下一件。這是先前曾提過的,星教會和卡牌工會的案子。」
「啊,對哦,馬修斯,你是僧兵騎士團出身的嘛!」
這是路希德發自內心的感嘆。
馬修斯也表示同意。
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我會睡在長椅上。」
「那些僧侶們的臉皮依然比老婆婆們亂塗在臉上的妝還要厚啊。」
對路希德來說,他很想狠狠地惡整對方一頓,然後迅速把他趕回伊力卡。
『失去意義?』
路希德吼了出來。
纔會那麼強勢。
家人已經被自己親手殺死了。現在還活着的,就只剩下雙胞胎弟弟黎戴斯了。而他,是恨着路希德的。在能讓人心情平穩的意義上來說,黎戴斯實在是很難歸類爲「家人」。
可是,即使趕走了一個,也只會讓教會再派來一個新的貪婪鬼而已。
「那可不行,你這樣就沒有地方睡了。」
路希德看見他的動作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馬修斯總有一天會離開路希德。等到他們併吞了帕爾梅尼亞,實現了他的願望之後,他便會乾脆地離開這裏。就像捨棄法米瑪司的劍一樣,他也會捨棄自己吧。
他如此一想之後,心裏突然覺得,現在這個如影子般跟隨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彷佛變成了一個離他很遙遠的人物。
除此之外,不論在那個國家的宮廷裏,一定都會有宮廷祭司的存在,並且從旁對政治發表意見。
路希德對着馬修斯吐舌頭。
而且更麻煩的是,隨着先前上演的法王交接戲碼,派駐在艾茲森宮廷的主教也隨之更換了。
伊力卡的星山廳引以爲傲的最強軍團就是僧兵騎士團。所有人都用與身齊高的長劍取代長槍,因此,隸屬於該騎士團的騎士,擁有「神之傭兵」、「斬騎士」之類的別稱。
卡牌工會怎麼可能忍受得了這種情況。
周遭的人們都認爲,馬修斯是路希德唯一可以由衷信賴的心腹。傑西德或麥古尼卡斯等龍騎士團團長只能算是他的親信,並不算是心腹。此外,路希德和他們還不能毫無隔閡地商量政事;再加上考慮其它家臣的面子,現狀就是路希德沒有讓他們待在自己身邊。
總覺得那樣子很寂寞……自己希望將來也能一直跟他們在一起的想法,算不算是自己的任性呢?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馬修斯沉默地笑了。
(那傢伙真是個可恨的女人啊。她一次又一次做出超乎我想象的事……)
怎麼可能!馬修斯睜大了眼睛。
「哈啾!」
不知該如何婉拒她的路希德,在不知不覺之間,養成了一到夜裏就四處逃跑的習慣。和潔兒一起過夜時,他們一如往常般地討論許多議題,然後直接倒頭就睡,除此之外的其它日子,路希德則是睡在廁所裏。
萬一宮中起了內部紛爭,他們立刻就會透過自己的情報網通風報信——透過巡禮或化緣的路線,他們的情報網遍佈世界各地。
現在,從路希德身旁這個抱着文件卷的男人身上,已經看不到他當時身爲大陸第一狂戰士的影子。現在的他,看起來像是一出生就被書本包圍,終身以學者之道爲職志的年輕人。
就像厭惡化妝品氣味的路希德所形容的一樣,星教會是一個很難應付的權力集團。
她也是在路希德奪回梅莉露蘿絲之後就會離開的人。她的願望是要毀滅帕爾梅尼亞,然後和家人過着原來的生活。等到目標達成之後,她便會欣喜地回到她該回去的地方吧。
「……我知道了。」
馬修斯沉默了半晌,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突然拍了一下手。
「不然我們一起睡如何?」
「你、你是怎麼得出這種結論的啊!」
「啊,這樣子的話,一到早上我就可以立刻叫醒陛下了,這樣真是方便。您不認爲很不錯嗎?」
「什麼方便啊。打死我也不要和男人一起睡啦!」
「是哦。不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和陛下一起逃離帕爾梅尼亞時,在廉價旅館裏,我記得我們是睡在同一個房間的吧?」
「那個是非常時期啦!」
「現在不也是一樣……比起這個,我還有一個更好的方法哦,陛下。」
「什、什麼啦。」
馬修斯看到因爲討厭的預感而充滿戒心的路希德,刻意露出了奸詐的壞心眼表情。
「您只要連續兩天都到王妃殿下那裏去就行了。沒錯,請不要逞強。」
路希德聽完之後便說不出話了。連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了。
「我、我纔沒逞強!」
啪!路希德把剩下的文件摔在桌上之後站了起來。
「今天就到此爲止——我肚子餓了!」
「唉呀、唉呀!還剩下這麼多耶……」
路希德佯裝沒聽到馬修斯刻意發出的感嘆口吻,迅速地穿越房間走向門口。
「陛下。」
「幹嘛啦。你還有什麼事嗎?」
馬修斯以一如往常的平穩表情注視着路希德。那並不是潔兒經常擺出來的那種鐵面人般的冷淡表情。不論是痛苦的事,或者是悲傷的事,他的眼神彷佛看盡了世界上所有的陰暗……路希德有這種感覺。
路希德刻意以這種態度閃避他的提問。
「有什麼不妥之處嗎——黎戴斯那邊?」
馬修斯只是微微聳了聳肩,沒再多說什麼。
「不,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自從您回城之後,還沒有去過地下室呢?」
「沒有。」
路希德靈巧地挑起了單邊的眉毛。
「那就好。我真的肚子餓了啦。聽好,在準備好餐點之前,不準來叫我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