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是踩到您的痛腳了呢。」

場景來到路希德平時獨處專用的小房間，也就是──廁所。

地上鋪着綢緞，比庶民使用的還要豪華幾百倍，上面放着即使插了花也很相稱的如廁用

壺。這裏正是路希德用來暫時喘口氣的場所。

可是──

「混帳──！」

在那個會議上無法大獲全勝的國王陛下，爲了掩飾自己遭受的打擊有多大，在離開會議室之俊毫不遲疑地來到了這裏。

「居然敢問我繼承人的問題?那個該死的路克西亞，到最後還要多管閒事!」

這裏本來就是一個讓人不太想深呼吸的場所，不過他還是不禁猛力吸了一大口氣。

「這怎麼可能辦得到啊?我跟那女人根本就沒做該做的事啊！」

「陛下，您的聲音太大了。」

廁所門外的馬修斯刻意假咳了一聲之後說道。

「但是路克西亞公爵說得也沒錯。陛下，您和梅莉露蘿絲王妃都已經結婚一年了，想必所有的人都不可能認爲年輕又健康的兩位會『什麼也沒發生過』吧?」

「呿，誰想和魔女睡在一起啊！」

「就算她與梅莉露蘿絲擁有相同的容貌?」

嗚……路希德頓時支支吾吾了起來。

說實在的，當路希德凝視着潔兒那張與自己最愛的人如出一轍的臉龐，他也不是從來沒感到困惑。

就連現在（雖然這種情況極少），在半夜裏醒來忽然望向在身旁熟睡的潔兒，他也不免覺得梅莉露蘿絲真的就在自己眼前。

早晨，看見她裝扮完畢盤起頭髮，並在插上艾茲森女性象徵的花朵髮飾之後，路希德甚至會產生錯覺，以爲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已經成爲自己的妻子，而且是穿着艾茲森的傳統服飾，成了自己的王妃。

但是那種幸福的幻想，卻因爲某個原因立即冷卻下來。

她喜歡自然界的產物。

路希德懷着不滿的心情，拉起了褪至膝蓋的長褲。

「那麼……」

「哦──他們還真是彬彬有禮呢。帕爾梅尼亞的大使是哪一位?」

潔兒開口問：「那個小孩到底是指誰的小孩?」

「實際上前些天，帕爾梅尼亞的外交官以弔唁過世的路帕德?波爾馮爲由，提出務必想來我國參訪一趟的請求。」

站在門外的馬修斯似乎也聽見了他的喃喃自言自語。

而撥弄自己嘴脣的人，則表示其內心貪得無厭。

（可惡……）

排放在桌子上的是「火魔法」的道具：蒸餾器、鍋釜、長柄杓子、廣口瓶等等；以及種植在一整面牆壁上顏色各式各樣的香菇；還有血液被抽光成爲肉乾的壁虎及嶸螈；和山林裏的各種野生動物們……

「但是……」

（都是那張活像是冰冷鐵面具的臉孔害的!）

「啊啊、請您等等我啊，王妃殿下!」

「……帕爾梅尼亞到底打算怎麼處置那個女人呢?」

「那、那個……這個……」

所以路希德至今從未見過潔兒的笑容。

如果是那種類型的人，一定會擔心只有自己被摒除在計劃之外，進而錯失難得的賺錢機

潔兒在年幼時期與某個男人一同走遍了東邊大陸，過着等同於流浪的生活，對她來說，開在野外的花花草草以及自然界的生物們，更讓她感到親切。

如果沒有那時地獄般的特訓，原本是安迪魯娼婦女兒的潔兒便無法繼續假扮公主，而且至今尚未遭到任何人懷疑吧!

「反正他們一定在想，我是在這裏沉迷於一些妖異的鍊金術或魔法吧！」

潔兒的臉色紋風不動，再度於聖?安琪莉王城的走廊上邁開步伐。

走到位於王城北端的高塔入口處後，潔兒像平時一樣回頭看向莉莉卡。

（……真是的，淨傳些無聊的事。）

每天早上，當路希德奔走於會議、謁見等等公務之時，爲了避開那些「需要梳髮嗎?」、「需要更衣嗎?」的煩人侍女們，潔兒習慣躲進這個專屬於她的休憩場所。

一開始，潔兒也無法在絨毯上順利地行走，而且爲此喫了很多苦頭。

完全符合這項描述的人，正是那個銀公爵巴依森。

「聽好，之後我都會待在這裏頭。在我出來之前，你絕對不能進來。」

路希德不悅的說：「可惡，麻煩的事一個接一個來．」

馬修斯安撫地說道：

要將冒牌的梅莉露蘿絲作爲自己的王牌，還是視爲弱點呢?這全部取決於路希德如何運用。

這裏不用多說，正是王妃專用的實驗室。

可惜的是，其它的人並不這麼認爲……

其中，基摩?帕帕拉奇是帕爾梅尼亞中最愛華麗打扮的一位青年貴族。他愛好女人和華麗的排場，也是個喜愛寶石的人。關於他，還有另一種傳聞，據說他也相當精通「古代語言」，也就是黑魔法。

「當然是有關兩位的子嗣這件事。畢竟對方將她假裝是掌上明珠的女兒嫁過來這裏。」

這是一個策略。

那名侍女穿着明亮的桃色宮廷制服，上半身是一件衣襬綴着穗飾的嫩草色上衣。髮型與帕爾梅尼亞的宮廷侍女一樣，全部頭髮盤在後腦勺上，再以方巾覆住。

換言之，那個外交官打算以弔唁王族爲表面藉口，進入艾茲森的宮廷。

宮裏也有謠傳他和怕生又長年待在王宮中的梅莉露蘿絲公主曾有密切來往。衆人紛紛臆測在公主出嫁之前，他們是否曾經是一對戀人。

當然也從沒看過她哭泣的臉龐……

彷彿聽見一串不熟悉的咒語般，潔菈蘿娣?格朗恩──也就是潔兒，露出困惑的神情轉頭看向隨侍的侍女。

「那、那當然是指王妃殿下和國王陛下兩位的子嗣啊！也就是艾茲森的繼承人!」莉莉卡激動地說道。

路希德抬起視線看向他。馬修斯有些難以啓齒地以手掩住嘴巴。

「雖然表面上說是要來弔唁，但實際上是探查敵情吧!對帕爾梅尼亞來說，艾茲森現在就宛如一根眼中釘。我們這種未成氣候的勢力，他們應該覺得很礙事吧?他們大概是認爲如果要對付我們，便要先了解我方內情並搧動宮廷內鬥吧?」

莉莉卡慌慌張張地自後頭跟上。由於她的動作過於迅速，手上的蠟燭火光也變得搖曳不

會。潔兒如此說道。

也因此，愛慕梅莉露蘿絲的路希德非常討厭他。

「嗯，話雖如此，多虧了王妃殿下，建設十字大道的提案才能夠強行通過，您就別在意了」

最少開口說話不只代表對方做事謹慎，也是對方自尊心甚高的證明。由於極度害怕自己失敗，纔會很少發言。

喀啦!上鎖的聲音響起。

「啊─一」

莉莉卡的神色莫名有些緊張，點了點頭。解開沉重的鐵鎖之後便退了一步，低下頭顱。

溼氣適中、日照極不充足，而且也因爲這裏以前是斬首的刑場，沒有任何人想靠近這裏，潔兒更能放心地在這裏好好休息。

這一天，路希德二度臉色迅速慘白。

這個北塔是個好地方。

對於武藝精湛且愛好劍術的路希德來講，帕帕拉奇那種軟弱斯文的人是他的天敵，偏偏帕帕拉奇又和梅莉露蘿絲兩人感情很好。

「可以看出帕爾梅尼亞對於建設大道的動工，感到相當程度的威脅。」

「唉呀呀……」

但究竟能瞞到什麼時候呢?

看見侍女那副模樣，潔兒在內心嘆了口氣。

接着，在轉眼之間，他們原本的團結便會遭到瓦解。

他們一定是聽說了「十字大道建設」的事情!帕爾梅尼亞一定在心裏暗自焦急，擔心艾茲森是否開始準備要脫離帕爾梅尼亞，成爲一個真正的獨立國家。

與路希德的假面婚姻也已過了一年，也差不多該是傳出這種謠言的時候了。

從宮廷用語、發音腔調、在他人面前的用膳方式，以致於走路的方式……潔兒全都必須學習。

「哼嗯，小孩……」

自從潔兒冒充帕爾梅尼亞公王的身份嫁來艾茲森之後，一直都是莉莉卡在負責照顧潔兒的生活瑣事。

然後，她對路希德下了這道指示：

藉由集中炮火攻擊銀公爵巴依森，讓他的表情產生動搖，其它公爵們也會開始認爲再這樣下去事情就不妙了。

不僅是這些物品，在籠子之中，將會成爲貓頭鷹食物的老鼠們正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溼氣甚重的地上，尤其能種植出毛地黃和莨菪等等有名的毒物，以及只有這裏才能取得的藥草和毒草。

「是基摩?帕帕拉奇伯爵。」

然而現在的潔兒彷佛是個天生的名媛，可以幾乎不抬起雙腳就流暢地往前走。這些全是在帕爾梅尼亞王宮裏爲了與真正的梅莉露蘿絲交換身分進行特訓的成果。

﹡

「聽好了，馬修斯。想辦法儘早編出一個理由，把那個叫做帕帕拉奇的傢伙趕回帕爾梅尼亞去。不能讓那種危險火苗長久留在這裏。」

他會看不慣帕帕拉奇也是理所當然的。

定，十分微弱；這種情況對一個宮廷侍女來說，已經是一種失職了。

她名叫莉莉卡，爲國王王妃專屬的隨身侍女。

「嗯，這對我們而言是一個謎啊……對了，陛下。」

潔兒聰明過人，是路希德的一大助力，因此他必須隱瞞潔兒是冒牌王妃的事實。

（真是可怕的女人。明明沒見過面，卻摸透了巴依森的心思。）

「嗯？」

『如果有一個人在那五人之中最少開口說話、而且會議時又會撥弄自己的臉頰或嘴脣，那請您集中攻擊那個人。』

那幫老狐狸們有多麼陰險狡猾、怎麼看待路希德、還有準備好要怎麼對付他，這些事潔兒全部都準確地預測到了。

「你說帕帕拉奇?那個搞笑的傢伙?他還想再來珀魯耶姆啊?」

潔兒快步地進入塔內後，馬上隱身於爲了讓人看不見裏頭而立在門口處的屏風後頭，確認身後的鐵門是否已關上。

潔兒心滿意足地環顧了房內一圈。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遵照她的期望而自大陸各地收集至此的文獻書籍，排列在書架上。

（……不過那個路希德倒是老早就識破我的真面目了。）

「……啊啊，也是。」

這名少女有着一緊張就會講話結巴的毛病。她在潔兒的注視之下，驚慌失措地揮着雙手。

用不着馬修斯跟他提醒，他自己也非常清楚那個女人對自己而言是一帖猛藥，亦是一張王牌。

沒錯，潔兒很少露出笑容。彷佛在出生的時就將感情遺留在母親體內，潔兒的臉上幾乎沒什麼表情。

「催促什麼啊?」

原本之後的情況，應該都會按照路希德與潔兒的預料進行，如果沒有路克西亞公爵那一番出乎意料的發言的話。

「單、單純是個謠傳而已。因爲在這種時期，很少有大使會自帕爾梅尼亞來艾茲森參訪，所以大家纔會猜想一定是爲了探問兩位的子嗣問題纔來的。」

路希德隨口道：

潔兒這時終於鬆了口氣。

先不論他人，帕爾梅尼亞的國王──也就是梅莉露蘿絲的父王索爾塔克王一定知道這件事。當然，他身旁的親信們應該也知道嫁過來的公主是假的。

一如往常，路希德以附有香氣的清水洗淨雙手後，走出休憩的場所。

路希德打了個冷顫。

路希德聽見意料之外的男人的名字，臉頰不禁一陣抽搐。

路希德自六歲起的八年期間，都被當成人質囚在帕爾梅尼亞王宮裏。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出入王宮的重要人物，還有在帕爾梅尼亞中擔任重要職務的貴族有哪些人。

馬修斯悄聲說道．．

嘰咿咿──鐵門被人拉開的聲響，在空無一人的北塔裏迴響着。

「……小孩?」

（又是子嗣問題嗎?）

「我想會一直受到催促吧?」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馬修斯。」

回想起在關上鐵門之前，莉莉卡那種看着自己的可疑眼神，潔兒的內心便一陣失落。

侍女們以什麼目光看待自己、外頭有着什麼樣的謠言，這些事她也很清楚。

「鬼之鐵面」、「冰之女王」、能夠與亡靈交談、和冥界打交道的「現代魔女」……她知道大家都在背地裏這麼稱呼自己。

然而這個房間不僅僅是潔兒爲了追求自己的興趣而存在。

爲了守住那個男人──路希德?穆裏?艾茲森的性命，這裏是個絕對不可或缺的場所。

因爲他是艾茲森的國王。

正因如此，那個男人曝露在極高的危險之中，有各式各樣的人想取他的性命，甚至在食物中下毒。

爲了能立刻查出毒藥的成分，潔兒必須先取得各種毒藥的原料。

潔兒想再一次回到帕爾梅尼亞、想再見那男人一面。爲此，潔兒協助路希德的侵略帕爾梅尼亞計劃，務必要竭盡她所能地讓這個艾茲森公國變得更加強大。

（沒錯，無論要使用任何手段!）

但就算潔兒再怎麼無動於衷，對於丈夫的冷酷話語和侍女們之間流傳的謠言，她並非完全不感到難過。

聽見別人說出難聽的言語時，她的內心也會覺得疼痛。

只是完全沒有表現在臉上……

「鐵面嗎?我也不是故意要裝出一副冷漠的模樣啊……」

潔兒想仔細端詳一下自己的面容，於是看向裝設在牆壁上的鏡子。

此時，匆然有說話聲響起了。

「──那，稍微笑一下不就好了?」

潔兒微微地睜大雙眼。鏡子中，映照出自己以外之人的臉龐。

「只要表現出更加強烈的喜怒哀樂情感就好了，沒錯吧?我的潔菈蘿娣。」

說話的人，是位有着一頭如海水般的藍髮、身材高佻的女性。她的瞳孔和指甲的顏色都與髮色一模一樣，身體還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

──就是讓路希德擁有子嗣。

她不是人類。

一想到這件事，潔兒就「唉」的一聲，嘆了口氣。

「也、也不是啦……而且我也習慣了。」

「嗯，對啊，是有這麼一回事。」

但蜜瑟羅黛卻對潔兒哼笑了一聲。

她無法順利地將心情傳達給對方。

像蜜瑟羅黛這樣的存在，在這世界中還有其它幾個實例。

「我會變得無法順利展現笑容，就是因爲和你之間的交易啊，蜜瑟。以前的我也會笑，而且比現在更常笑呢!在那之後才變得不會笑的。因爲我的笑容，是奉獻給你的祭品。」

還無法預測。也就是說，這件事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

「人們至今會認爲現代醫學只是一種奇蹟，都是因爲那個安卡里恩星教會的愚蠢神父們，一直執着於自己的『奇蹟』纔會導致如此。爲了調查死因，不得不剖開屍體觀察狀況、利用老鼠和小動物們進行實驗也都是無可奈何的事，然而衆人卻指責這是惡魔的行徑。因此無論在什麼時代，醫師都被人視作魔法師，醫學纔不會進步，人們也無法蒙受醫學的恩惠。」

她是與衆不同的存在，雖然傳說以往佔據了大陸一半領土的伊瑟洛人民也都擁有一頭藍色髮絲，但並無法飄浮在半空之中。

不過很可悲地，由於她那張世上最強鐵面具的關係，幾乎看不出她臉上有任何的表情變化。

太過畏縮這一點，是她自以前開始就有的煩惱。

「你的注意力別都放在那件事上好嗎?潔兒?」蜜瑟羅黛開口說道。

「你在說什麼呢?我之所以變得無法露出笑容，不正是因爲你的關係嗎?蜜瑟羅黛。」

其中一個是與帕爾梅尼亞王室代代締結契約的鑽石精靈「芭比桑黛」；另一個是沉眠於大陸首屈一指的騎士團──星格里歐騎士團之中的紅寶石精靈「艾娃莉歐德」。

爲此，潔兒非做不可的事情只有一件。

「不過．就算你那麼認爲，其它人也不會不過問吧?路希德他還沒有子嗣，說到近親的

潔兒「砰」的一拳拍上掌心。

潔兒一時之間慌了手腳．

「可是還有一個人吧?他的雙胞胎弟弟。」

「什……」

到那個時候，如果有人提出路希德沒有子嗣的問題，並以此要求恢復黎戴斯的地位，其實也不足爲奇。

「真的。躺在牀上時，我都只是遞給他會議用的小抄。否則那個人在會議上會任憑情緒左右自己的決定。」

潔兒對她的瞭解也不多。

「黎戴斯嗎?但是那傢伙揹着與同胞王兄刀刃相對的謀反者罪名，已經一輩子都不可能從地底監牢出來了吧?」

「當你運用你所有的智慧救了那個路希德時，沒有任何人認爲你是在行使醫術。大家都在謠傳能夠消除那個劇烈的蜂毒、能夠治癒那種傷口，只有施展魔法才辦得到吧?」

『蜜瑟羅黛』

潔兒和其它的姊妹們比起來，本來就比較不擅長將自己的情緒曝露在他人面前。

沒錯，知道自己是冒牌梅莉露蘿絲的人，就只有帕爾梅尼亞國王身邊的少數幾個親信，以及路希德和馬修斯兩人。如果他們再一直不行房的話，總有一天會有侍女發現到這件事的。

「這麼一來，就只能讓路希德儘早成爲『父王』了。」

只是這屋內滿是毒香菇和壁虎幹，無論別人謠傳什麼她也都無法解釋清楚。因爲這個房間確實太過詭異了。

「我真的想要成爲一名醫師啊，蜜瑟。」

「今天也是，路希德還說我像是死人一樣不健康呢!我也不喜歡自己看起來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可是我從以前開始就是不管怎麼喫都不會長肉呀!我也是很努力地想盡量將感情表現在瞼上啊!然而……」

……然而那個夢想已經遠離她許久了。

「我說過了，這不是鍊金術，只是普通的醫療用具。反正我用不慣那些昂貴的陶製茶器，況且這些東西使用起來很方便啊！」

在火焰的烘烤之下，蒸餾器的廣口瓶咻──地噴出熱氣，裏頭的水已經煮沸了。

潔兒輕聲說道。

潔兒在心中下定決心，將來長大後要學會醫術，幫助那些人們。

潔兒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十分陰鬱。

毒術爲算術的極致，醫術不是魔法；疾病並非惡魔作孽所致，醫術也決不是奇蹟或魔法。

「喏，你就是那樣子在研究鍊金術，別人纔會說你是魔女啊。」

「怎、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而且路希德他討厭我，我也對小孩……怎樣都無所謂啦!」

她們能夠混入風中，並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起火燃燒；她們擁有着人類所沒有的力量，傳聞她們是在遠古以前已滅亡文明的倖存者。

潔兒熟練地拿起高腳杯，放入數種乾燥的花辦與綠葉，開始沖泡起有顏色的「花茶」。

有着奇妙發音的古老語言……．

潔兒嗯的一聲，點了點頭。

「路希德總有一天會殺了黎戴斯吧!那麼黎戴斯和死了其實也沒什麼差別，你們沒有理由不生繼承人啊。帕爾梅尼亞的外交宮也是爲了探聽這件事，纔會來到這裏的吧?」

「我知道。我們相遇的時候，你就曾經這麼說過了。你說你不似姊姊那股美豔動人，也不如妹妹一般強而有力，但是你想試試看憑着自己些微的聰慧和機智，看看自己的能力究竟到哪裏。」

宮廷裏的所有人對這件事都閉口不提。

真的非常不妙!

當她們三姊妹都還待在洛蘭特的安迪魯，幻想自己那些總有一天「一定」會實現的未來夢想時，潔兒就常常將這些話掛在嘴邊。

這下不妙了!

不可思議地，她現在拿起昂貴的銀製湯匙時還會不小心從手裏滑掉，但是拿着實驗用的長柄湯匙時，便馬上能得心應手地使用。

蜜瑟羅黛所說的話在潔兒聽來十分刺耳。

潔兒神情古怪地陷入長考。

那也無可奈何。

「就算她那麼說，我們又沒做過那種事，不可能會有小孩的。」

一眨眼已過了數年。

「可是，對這個世上的大多數人而言，醫術就是魔法吧?」

「沒做嗎?」蜜瑟羅黛好奇地望向她。

剩下的時間就是單純的睡覺。

潔兒以熟練的動作重新泡一壺花茶，並湊上去啜飲一口。

「對了，今天早上在早餐室中，提到了那件事。就是珀魯耶姆的神父們，反對增加醫師人士。他們是不希望自己的那種粗糙醫療技術和製造奇蹟的特權被人奪手吧!可惡，真令人火大。我絕對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唉呀，是這樣子嗎?」

之後潔兒向她提出締結契約的請求，並付出相對的代價。

潔兒必須設法排除現在會威脅到路希德的一切因素。

潔兒莫名地結巴起來。

或許其它人難以想象那副畫面，但是在兩人的寢室中，都只是進行隔天會議的預先演習而已。

──成爲醫師的「夢想」……

潔兒冷冷說道。

這是長年接觸藥草的可悲習性。

「哦──一」

被捲入了意想不到的命運漩渦中，現在的她正站在艾茲森王城中，冒充帕爾梅尼亞公主。

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

倒不如說，不管怎麼做也不會笑。

初次見到的時候，蜜瑟羅黛對潔兒說她們這一族是自天上落入凡間、棲宿在星星裏的魔法生命。

此外，現在的潔兒又變得更加面無表情（甚至到被人稱爲鐵面具的地步），全都是因爲與蜜瑟羅黛締下契約的緣故。

她臉上的表情比身爲人類的潔兒更加富有變化。

蜜瑟羅黛的真面目，正是垂掛在潔兒本人胸前的項鍊上，那顆偌大的藍寶石。

「是啊。」潔兒看着這間不管怎麼瞧都像是鍊金術師工作室的塔內房間，有點不情願地點頭同意。

蜜瑟羅黛卻輕易地就把這件事給說出口。

（真是糟透了!從帕爾梅尼亞前來的外交使臣，來到這裏之後會採取什麼行動?這一點我

話，又只有表姊雅薇賽娜而已。」

那正是現在映照在鏡子中，擁有一頭藍髮的女性的名字。

潔兒不明白地看向她，「什麼意思?」

她對於笑這件事實在是非常棘手。

現出異樣的鏡子，仍未讓潔兒顯現出喫驚的模樣。

在帕爾梅尼亞的首都洛蘭特，與原爲高級娼婦的母親一同居住時，潔兒就下定決心將來要成爲醫師。

安迪魯娼婦的次女?潔菈蘿娣，與藍寶石精靈?蜜瑟羅黛兩人之間的奇妙契約關係仍然持續着。

「剛纔侍女不是提醒過你嗎?什麼繼承人的。」

「哦──真是難得呢!聽見倔強頑固的丈夫說自己是魔女都已經那麼久了，你還會感到難過嗎?」

「生小孩嗎……？」

因爲和蜜瑟羅黛締結契約時，潔兒拿來作爲代價的，就是失去了表情變化的能力。

「纔沒有什麼魔法呢。」

面對掛在牆壁上的大鏡子，潔兒露出牙齒，然而笑容比她所想的更難展現出來。

「他會那麼說其實也是無可厚非吧!畢竟其它的人類看不見我。別人會誤認你有能力呼喚亡靈、可以和不屬於這世個世界的魔物打交道，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啊。」

但潔兒並非像謠言中所說的會在這裏畫出魔法陣召喚出惡魔。

蜜瑟羅黛逗笑地說：

路希德的弟弟黎戴斯?穆裏?艾茲森，由於他犯下謀反的罪名，已經被判終生監禁，禁錮在不見天日的牢籠之中。

潔兒出生成長的街道──娼婦街安迪魯，那裏有着難以計數的貧困人民，和因爲生產或女性疾病而失去性命的女人。

潔兒頷首。

潔兒希望有一天她能親自證明這件事。

況且，毒也能成爲藥。

這時，她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個妙計。

蜜瑟羅黛驚訝地看着潔兒。

「哦，那麼你已經做好覺悟要生小孩了嗎?潔兒，你要當艾茲森公國繼承者的母親嗎?」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蜜瑟。」

潔兒露出苦笑，彷彿在說怎麼可能呢。

「誰說過我要自己生啦?那種事就算天地顛倒過來也不可能發生。我怎麼可能和路希德生孩子呢?」

「那你究竟打算怎麼做?連對象也沒有的話是生不出孩子的喔。」

「這種事很簡單啊，由路希德和其它的女人去解決就好了。」

「其它的……?」

「沒錯。」

潔兒像是想到了對付那羣老練政治家的辦法，她揚起手指，在一片空白的羊皮紙上彈了一下。

「也就是說，由我自己來爲他引薦妃子就好了嘛。唔，要選那種看起來很能生育、又是他欣賞類型的超級美女。」

潔兒露出無畏的笑容──以她現在唯一允許擁有的笑法，揚起嘴角。

「而且還是很多個！」

﹡

對路希德而言，這一天與平時的早晨並無其它不同之處。

一進入早餐室，已經就座的潔兒正開始爲自己的那份膳食試毒，端上來的湯已經有些冷卻，而且還是路希德害怕喝的鱉肉湯。

「早安。」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向潔兒出聲問候，對方只是瞥了他一眼，點個頭後便又默不吭聲地履行自己的職責──試毒。

（這女人真是會喫）

「馬修斯。」

所有人都以眼神窺探着路希德，同時還會交頭接耳並竊竊私語。

路希德結束了孩提時代待在帕爾梅尼亞的人質生活之後，僅帶着馬修斯一人回到珀魯耶姆王城。

潔兒出聲叫喚跟隨在她身邊的侍女。莉莉卡不知爲何喫驚地瞪大眼睛，來回偷覷着路希德和潔兒。

然而他的父親費爾札特王卻十分疏遠他，馬上命他至地方擔任司令官，與流放邊強沒有兩樣。之後，被父親冠上謀反嫌疑罪名的他，藉助赴任當地的四個部族的力量舉兵叛變，與父王和王弟抗戰。當時艾茲森境內持續了兩年的內亂，然而那都已是四年前的事了。

「不用介紹侍女給我看了，而且我很忙。」

「非常謝謝您。」

因爲桌上擺放的菜餚淨是一些燉鹿肝，或是以鱉熬煮的高湯等等那些不適合在一大早進食的料理。

「是的。前些天我曾經和您商討過，是否能夠增加王宮內女性人員數量的那件事。」

馬修斯看了看時鐘，「謁見的時間到了喔。」

「從陛下開始進行『十字大道建設』的提案直到召開會議以來，已經浪費了一年兩個月

路希德內心感到佩服。

（不……現在時機不對，之後再去見黎戴斯吧，之後再去就好了。）

對他來說，這個世界上可稱之爲女人的就只有那個美麗的梅莉露蘿絲，和唯一的表姊雅薇賽娜公主。

在這個聖?安琪莉王城的地底監牢中，拘禁着路希德的家人。

潔兒的隨身侍女恭敬地將試毒完畢的盤子排放在路希德的前方。

（到底怎麼搞的啊?一大早就讓我喫這些油膩的食物。）

﹡

（對了，還有這件事。）

「你覺得那個該死的寄生蟲男人，到底要來這裏做什麼?」

路希德輕輕搖了搖頭。

那男人的名字正是基摩?帕帕拉奇。

黎戴斯仍然隱密地活在這座城堡的地底之中，無法看見外面世界的四季變化，也無法沐浴在陽光之下。

「哈哈。」

「暫時不用和那些老狐狸們召開會議了吧?」

當潔兒擦拭完嘴角抬起頭時，正好是路希德因爲一陣不明所以的煩躁、表情變得嚴峻之時。

帕爾梅尼亞國王親自任命的艾茲森大使。

「馬修斯，你看來很開心嘛。」

（怎麼……?）

女人是種煩人的生物。動不動就哭、嫉妒心又重，再加上愛濃妝豔抹，香水味相當刺鼻。

「沒什麼。早上開始我就喫了一堆傷胃的食物，有點噁心想吐。那個女人到底在搞什麼啊，竟然一大早地就讓我喫鱉魚料理!」

「是。」

（哼……）

忠誠的祕書官馬修斯?索亞森，就連每天早上路希德的如廁時間都會記錄在冊子中。

說實在話，關於王宮內女人的事，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路希德至今仍無法猜透潔兒的真正想法。不過她腦中的那些思緒，本來就大多都無法馬上理解。

今天必須處理掉那些堆積如山的大量文件纔行。

路希德偷偷看向潔兒那張若無其事的臉龐。

他記得這侍女的名字好像是叫莉莉卡。

（可是，潔兒爲什麼要特地救這男人一命?即使這麼做，也只是徒增帕爾梅尼亞對我國的怨恨吧?）

之後，落敗的費爾札特王戰死沙場，母后娜吉菈拒絕投降，在他眼前自盡身亡。

「吵死了!」

一如往常，馬修斯開始講述今天一天的行程，兩人同時急忙趕往執務室。

「那麼，今日的午後我要做些什麼?」

「對了，陛下。」

只不過是增加王宮內的侍女人數，有必要誇張到說什麼「都是爲了艾茲森公國」嗎?他心想。

當莉莉卡以一種帶着莫名試探的視線看向他時，路希德心中感到一陣不快。

在看見陳列在眼前的菜色時，路希德更是一把怒火都快燒起來了。

路希德嚇了一跳回過頭來，馬修斯的臉孔就近在眼前。

「醫師衛生局的案件嗎?欸，那個女人也說過會想辦法處理，總會有辦法的……不過，真是令人在意啊。她插手盜賊集團首領的審判，究竟是打算做什麼呢?」

（可惡!爲什麼我非得謁見那個輕佻的小丑不可啊?離開帕爾梅尼亞之後，我壓根兒不想再見到他第二次!該死的基摩?帕帕拉奇!）

「嗯，這您不久之後就會明白了。」

在那之後，路希德遵照潔兒的要求，下令延緩吉奇?巴隆的審判。

馬修斯撫着自己剃得相當乾淨的光滑下顎。

她自己決定人選不就好了嗎?竟然還特地召開選拔會?

聖?安琪莉王城裏日照最好的國王執務室中，馬修斯辛慰地看着那個已蓋上決議印章的文件。

因爲對方是我在這世上最不想看到的人……路希德總不能這麼直說吧，只好打馬虎眼敷衍馬修斯。

「隨你高興怎麼做吧，不過是徵選侍女的問題。」

不知爲何，在染血的聖?安琪莉王城裏，路希德並未動手殺了唯一存活下來的王弟黎戴斯。

潔兒蹙起眉頭，提出自己的問題。「是關於那件事。」

「『十字大道建設』總算是通過決議了，真是可喜可賀。」

事件發生後過了四年。

聽見馬修斯的回答，路希德心中一陣不快。

話說回來，最近有好一陣子沒到地下去了。

路希德的視線突然瞥見那個通往地下樓層的階梯。

路希德強忍住將刀叉刺進盤子裏的衝動。

潔兒雖然露出訝異的神情，但由於她那張猶如鐵假面的臉，因此路希德無法看出她的表情有何變化。

在馬修斯的催促之下，路希德自執務室的椅子上起身。

「是、是的，王妃殿下。」

「要謁見那一位大人。」

吉奇?巴隆現在仍是那羣在大陸各地四處搶劫的山賊首領。特別是他們時常出沒在帕爾梅尼亞的邊境，大肆破壞軍事設施、偷襲野外營地，並縱火燒燬收耕時期將近的村落。

就連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時間的「時鐘男爵」閣下，不知正在詳細記載路希德行程表的冊子上寫着什麼。

（反正王宮裏的侍女，絕不會是來歷不明的女性。）

路希德有些強迫性地改變話題。

（哼，就憑那個鐵面女啊。）

潔兒垂下肩膀鬆了口氣。

「近日就會舉辦選拔會，我已貼出告示了。」

「幹嘛!」他不禁怒吼回去。

「那麼，由於是臨時決定的，目前還無法讓您看到她們，但總有一天會讓她們來晉見您的。我之前也說過了，這一切全部都是爲了陛下，也是爲了艾茲森公國。」

他非常清楚住在宮廷裏的人們十分喜歡流言蜚語，但是看見自己成爲別人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時，那種感覺實在不太愉快。

（可惡!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是的，遵命。」

「怎麼了嗎?陛下。」

「不久就會明白……?」

那男人從老早以前就預告過他要造訪艾茲森公國，這次是以弔唁路希德的大叔父爲由，日前已抵達了珀魯耶姆。

對了，最近那些與他擦身而過的侍女們、還有出入於王城的貴族之中，有很多人都用和莉莉卡相同的目光看着自己……好像吧。

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依然健在、和他擁有血緣關係的雙胞胎弟弟──黎戴斯?穆裏?艾茲森。

他不在乎肉汁四處噴濺，豪爽地一口咬下肉塊。

每天早上和晚上，她都因爲試毒的緣故，多喫掉了路希德的膳食份量，那麼爲什麼這女人卻能如此驚人地維持着皮包骨的纖瘦身材呢？

「不用算得那麼仔細!」

「那件事?」

（我記得上回去探視他，已經是一個月之前的事了。）

「……是嗎?那麼就由我全程負責這項計劃吧。莉莉卡。」

「您的臉色看起來似乎不太好呢！」

路希德幾乎不抬頭看向潔兒的臉龐，開始不斷將食物塞入口中。

「那當然。這樣一來就不用再一直重複召開會議，浪費陛下的寶貴時間。希望接下來能解決醫師衛生局公會的案件，那案子已經四年都無法做出決議了。」

路希德粗暴地切開盤子上的肉片。

「由今天開始籌辦選拔會，你馬上去着手準備吧。」

莉莉卡直到最後都擺出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走出早餐室。

路希德又再次撇下嘴裏不知含着什麼的潔兒，迅速從位子上起身。

路希德鬱悶地暗自罵了起來。

不只是教會，或許連帕爾梅尼亞政府也會強烈要求艾茲森公國儘快對吉奇處以極刑。

路希德側頭思索着。

「順帶一提，陛下關在廁所裏的平均時間是十二分又三十七秒……」

十二天四小時又三十八分鐘，真是太過荒謬了。有這麼多時間的話，陛下都能在廁所裏關上二十年了。」

路希德自更衣室前往謁見廳，途中如此詢問馬修斯。

現在路希德正穿着迎接大使時的正式禮袍。在艾茲森特有的長襬男性長衣上，繡着王室徽紋的飛龍刺繡。每一件都是使用大量綢緞與絲絹製成的華麗典禮服飾。

最外側的是一件披風。這件披風內側鋪有一層昂貴的毛皮，並以寄生於橡樹上的珍貴昆蟲作成染料，將一整件披風染成鮮豔的紅色。而紅色正是隻允許王室使用的顏色。

馬修斯緊盯着時鐘說道：「第一，恐怕是爲了繼承人的問題。」

「我想也是。」

「第二，是打算順便在我國撒下某種災難的火種吧?」

雙手忙碌的路希德轉頭，詫異地看向馬修斯。

「災難的火種?」

馬修斯向他解釋。「現在的帕爾梅尼亞早就弊病橫生、財政出現嚴重赤字，國王已經徹底失去民心，據說地方的有力貴族已經好幾年沒有赴首都朝貢。在這種情況之下，國王與他的重臣們最害怕的便是……」

路希德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你要說的是地方叛變嗎?」

「以及與鄰國的小規模衝突。」馬修斯補上一句。

他的嗓音透露出些微的緊張感。

「簡單地說，現在的帕爾梅尼亞完全不具備與鄰國正面接戰的財力與兵力。在這種情形下，他們最怕的就是毗鄰的小國起兵叛變，也就是對我國艾茲森與辛瑞吉亞感到憂心。」

「可是帕爾梅尼亞會認爲我想破壞同盟關係，起兵謀反嗎?明明他們國家的公主……梅莉露蘿絲在這裏耶！」

「坦白說，帕帕拉奇應該就是想來查探這一方面的情況吧。您與公主之間的感情究竟如何呢?是否感情好到打算生孩子──」

「什……!」

路希德一陣錯愕，凝眸注視馬修斯。

然而馬修斯露出一抹壞心眼的笑容說道：

「如果您對公主神魂顛倒，爲了她，對帕爾梅尼亞絲毫沒有造反意圖的話，那就沒事；反之，但非如此，帕帕拉奇的任務就是在我國撒下導致內亂髮生的火種。陛下，恕我宣言，您現在仍然沒有子嗣，如果再這樣下去，萬一哪一天您不幸駕崩，繼承國王寶座的人就會是現在被你拘禁在地牢裏的王弟。而帕爾梅尼亞的刺客，當然會對黎戴斯殿下……」

這一天，冒牌公主梅莉露蘿絲──潔兒造訪一間位於聖?安琪莉王城附近的宅邸，就是擁有如此奢華窗飾的地方。

──門扉往兩側敞開。

「微臣惶恐。」

路希德不禁心想：原來如此，女人們所欣賞的『優雅』和『魅力』如果是穿上衣服開口說話，一定就是變成眼前這個男人的模樣!

「惶恐什麼啊！」

基摩?帕帕拉奇以低沉的嗓音說道。他的語氣散發出一股男子氣概。

路希德從以前就無法理解，爲何這男人能以像女人般的美貌作爲自己的武器，而且還能活得如此自在?

刻有鮮明花紋雕工的胡桃木門扉向兩旁敞開之後，可以看見一名男子正恭恭敬敬地在王座前跪着。

……兩人視線交錯。

﹡

「哦──這真是……」

「馬修斯！」

「王妃殿下是爲了自全國各地中挑選出適合您的嬪妃，打算召開盛大的選拔會，纔會貼出那樣的告示啊！國王陛下。」

賣弄風情、利用美貌是女人的特權。男人應該表現出強而有力、堅毅不屈的氣慨。但是爲什麼這個男人一點也不以自己的容貌爲恥，反而藉由展現美貌來獲得名聲與地位呢?

「到底是什麼事!快說出你知道的事!馬修斯──！！」

「請陛下寬恕。然而，還是要懇請陛下暫時別和黎戴斯殿下會面。」

（基摩?帕帕拉奇!）

而且那並非一般教會式的彩繪玻璃。窗戶由黃銅框架二分爲四，窗外景色一覽無遺。

話剛問到一半，路希德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潔兒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如此情緒憤慨的不是他人．正是這間宅邸的主人──雅薇賽娜?海勒亞?瑪娜。

馬修斯匆然正色行禮並說道：

（難不成……）

咦？路希德全身一僵。

「陛下，請您冷靜一點。」

「你……你說什麼……」

他刻意緩緩地坐到王座上，仔細觀察對方的舉止。

路希德臉色頓時鐵青。

基摩?帕帕拉奇露出詫異的神情。

真不愧是馬修斯，原來他已經看穿自己正在考慮是否差不多該去探望王弟了。

美貌對男人來說是無用之物。

「搞什麼鬼……」路希德的情緒完全失控了。

「真是的，竟然讓正室去選拔寵妾，這實在太過分了!」

「王妃目前正臥病在牀。」

路希德一時之間忘了對方是個大意不得的男人，不由得皺起了臉。

基摩?帕帕拉奇是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擁有如同女人一般的嬌豔美貌。

路希德一掌擊向王座的扶手。

爲何欺騙他?

這當然是謊言。

路希德「唉」的一聲嘆了口氣。

路希德朝隨侍在一旁的馬修斯瞥了過去，然而重臣馬修斯卻莫名地看來有些尷尬，還刻意佯裝不知，緊盯着手上的時鐘看。

「正如伯爵所言，王妃殿下日前向艾茲森全國發佈告示。而那告示，就是……舉辦選拔會……」

「那麼，關於那個選拔會，日期也會延後幾天吧?」

爲何送來頂替的少女?

（啊……）

路希德拚命壓下想吞嚥口水的衝動，不發一語地從對方身旁走了過去。

她今天一定也待在北塔裏活蹦亂跳地調配毒藥吧……不，現在或許正在徵選新進侍女吧。

「……也罷，既然帕帕拉奇都來這裏了，我能猜想到他盤算着如何把艾茲森搞得滿城風雨。增加黎戴斯牢房的警備人員，絕對不能讓任何人靠近那裏。」

傳說中，開國之君諾里昂是爲了向來訪賓客展現艾茲森公國的威望，纔會特別耗費心思蓋這間大廳。

「這怎麼可能?那傢伙居然召開全國性的嬪妃選拔會，還爲此貼出告示?這真是前所末聞，實在太亂來了!這世界上有哪個妻子會自己主動替丈夫舉辦寵妾選拔會啊!」

「那是什麼?跟我的王妃有什麼關係?」

當時的他以爲只是要徵選侍女入宮，甚至覺得潔兒未免也說得太過誇張了。

他完全忘了天敵還在自己面前，不由得當場高聲怒吼。

基摩?帕帕拉奇誇張地揚起雙手說道：

雖然馬修斯好言勸誡，但腦中一片混亂的路希德已經聽不進耳裏。

然而這種事當然不能說出口。

路希德想破了頭，就是想不出帕爾梅尼亞國這麼做的目的在哪裏。

這麼一想，一切就都說得通了。那些侍女們的竊竊私語，以及意義深長的視線……

儘管帕帕拉奇的地位比路希德低了好幾階，但他光是一抬起頭，就散發出一種宛如掌權者的氣勢。

「我要問的是怎樣的選拔會!」

「好久不見了啊，基摩?帕帕拉奇伯爵。」

如果是打算將來要與艾茲森挑起戰事時，擔心梅莉露蘿絲屆時的安危，進而送來冒牌少女以代替公主的話，或許能夠說得通；然而誠如馬修斯所言，現在的帕爾梅尼亞並沒有那種餘力，反而應該會想在此時與艾茲森加強兩國的友好關係纔對。

「嬪妃的。」

「那傢伙替我找嬪妃？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突然……」

路希德看着遲遲不肯明講的帕帕拉奇，心裏益發焦躁起來。

「真讓人困擾呢!那對我而言也是個出乎意料的情況。沒想到身爲當事者的國王陛下竟然毫不知情。」

內部即是謁見間。

沉默半晌之後，路希德終於開口說話：

一眼看去，就能知道這房間的主人非富即貴，牆上鑲嵌着大片的彩繪玻璃，貴氣逼人。

「這樣的敬意真是太不敢當了。不過，一位公務繁忙的大使，我想應該不會特地只爲了這件事，而大老遠來到珀魯耶姆吧?」

路希德不禁將手撐在王座的扶手上。太過驚人的消息，讓他一陣踉嗆，險些站不穩身子，差點當場跌坐下去。

「這麼說來，國王陛下不知情囉?就是王妃殿下最近對貴國發布的公告啊?」

「沒錯。我已聽說你與王妃的感情很好，如果能讓你們見上一面，自然是最好。但不巧的是她現在受了風寒、身體微恙。」

因爲基摩?帕帕拉奇是帕爾梅尼亞國王的親信。也就是說，他當然知道成爲自己妻子的那個梅莉露蘿絲是個冒牌貨。

路希德聽到馬修斯的話，這才體驗到「腦袋瞬間一片空白」這種事是真的會發生。

「別裝模作樣了。那傢伙到底做了什麼?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你還不快說，帕帕拉奇!」

當然現在也是如此。

他心想，你仍舊是個討人厭的男人！

（你這個惹人厭的帕爾梅尼亞小丑，不管你打算在艾茲森動什麼手腳，我都不會讓你如願。你就兩手空空地滾回你的國家吧!）

「對路帕德?波爾馮公爵過世一事，在下謹代表吾王索爾塔克，在此表達哀悼之意。」

這間寬廣的大廳，有着依照握玉銜劍的飛龍形狀製成的王座，與擁有與帕爾梅尼亞王國的「盤蛇之廳」和「黑真珠之廳」並駕其驅的美名。

這座大廳是聖?安琪莉王城中，路希德的祖父諾里昂國王特別用心（換句話說，就是不想讓外國瞧不起）斥資了大筆金錢而蓋成的豪華產物。

帕帕拉奇僅是外表上恭敬地點頭致意。

如果那是完全不打算與自己商量的潔兒，爲了繼承人的問題而一手策劃的計謀呢?

「有沒有搞錯，爲什麼我非得讓王妃替我挑選妃子不可啊──!」

『這一切全部都是爲了陛下，也是爲了艾茲森公國』

「遵命!」

路希德終於從王座上站起身來。

路希德不由得撇了撇嘴。

聽到馬修斯竟然光明正大地講出在聖?安琪莉城已經成爲禁忌的名字，路希德此時也不禁大喝出聲。

「是的。」

基摩．帕帕拉奇跪在離路希德約十步遠的地面上，這時才緩緩抬起頭來。

被國王直呼其名的祕書官，一臉無可奈何地朝前踏出一步，接着視線飄移不定地說道：

侍女們一同吁了口氣。

但是真的有。

而且隨侍在兩旁的侍女們同時一齊屏住氣息這一點，也是路希德不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您說臥病在牀……?」

（可惡……）

「那是由於吾王聽說艾茲森民族特別重視自己的同胞。」

「不過，對於我國帕爾梅尼亞人民而言，還有一位重要的人物待在貴國，希望陛下比起對待自己同胞能更加重視她。那麼，請問王妃殿下人在……?」

他們到底打算要做什麼?目的是什麼?說實在話，路希德現在仍然推測不出帕爾梅尼亞那方的意圖。

原來她的意思是指替自己徵選嬪妃!

「你說什麼?」

「那可大有關係啊！」

「選拔會?」路希德反問。

基摩?帕帕拉奇的眼睛像是夜貓一般發出光芒。

她一掌敲向桌子，玻璃杯裏的花茶被震得灑了出來，連帶一旁的點心也跟着遭殃。

「雅薇殿下……」

「唉呀，真糟糕，一不小心就激動起來了。」

她哦呵呵地以手掩住嘴角笑道。

「不過，你也知道現在外面的情形吧?」

「是的。」

潔兒頭首。

雅薇賽娜?海勒亞是當初潔兒來到艾茲森之後，唯一積極與她接觸的宮廷成員。

她是艾茲森王族碩果僅存的一人（當然是由於路希德父子爭奪王座的緣故），母親爲前任國王的妹妹。也就是說，她和路希德是表姊弟的親戚關係。

潔兒偶爾會接受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表姊的熱情款待，造訪她的宅邸。

「其實你無論何時來我都很歡迎的啊，畢竟我正悠閒地隱居當中呢。」

她滿不在乎地說着。

今年將滿二十四歲的她，尚未有人向她提出合適的婚事．其中的原因錯綜複雜，關於她身世的種種，算是王室裏的一個禁忌話題。

其實，雅薇賽娜是母親奧蘿黛米西雅公主並未正式成親時就生下的孩子。

而且對象還是一位理應禁婚的高位聖職者……

雅薇賽娜一面以刀子切下那塊似乎是今日新品的「黑櫻桃無花果蛋糕」，一面說道：

「這件事情可是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啊，男女老少都知道。畢竟由王妃自己挑選寵妾這種

事，真是前所未聞!雖然目前爲止也納過貴族的女兒或高級娼婦爲王族嬪妃，但像這樣子光明正大、而且還是自全國各地不論身分地召集徵選，根本就是不可能嘛……」

「是啊……」

潔兒隨聲附和。

﹡

無論你是何種階層的女孩，都有進入王城享受榮華富貴的可能。滿心的期待令他們忘卻了內心的寒冬。

所以潔兒纔會想強行突破……

「怎麼會是包袱呢。」

雅薇賽娜自暖爐中挾出一顆容易在火山中取得的蓄熱石，放進陶瓷的保溫器中。將茶壺放在上頭之後，能夠保溫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在一般百姓的家中可以將鐵壺直接放在火上加熱，但玻璃壺並不能這麼做。

我想製作寶石啦……那時她這麼說道。

（這話似乎沒錯。）

「實際情況……」

雖然大致上相去不遠，但潔兒總覺得似乎又不是那麼直截了當的說法，於是含糊其詞。

雅薇賽娜一如往常地走到宅邸外頭的大門，目送潔兒離去。

──那是用來打發時間的啊。而且，既然人一定會死，我希望死後能上天堂。

的確，潔兒在來到這裏之前經過珀魯耶姆的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對那張告示議論紛紛。誠如雅薇賽娜所說的，像這樣子盛大而公開地募集國王寵妾的情況，是至今從未有過的例子。

那時，人們信仰月亮，操縱擁有力量的語言，與精靈一同生活，並以祂們爲媒介，發展出了強大的火焰、鋼鐵及惡魔的文明……

「畢竟我也是一個到死爲止對艾茲森王室來說就像包袱一般的存在而已。也是因爲剛好出生在富裕的王室家庭，才能這麼悠閒地把玩那些玻璃……嗯，也因此別人纔會說我是怪人啦……」

聽說在戰場生活過的男人多數擁有那種經驗，但由於他趨近於無，她還曾經以爲他是否有「那方面」的興趣，但他也沒有那種妖異的氣息。

潔兒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知道你基本上是爲了路希德、爲了人民，纔會策劃出這個選拔會，但是你內心裏並不是這樣想的吧!這樣子真的好嗎?就算路希德真的擁有後宮也沒關係嗎?」

下次邀你來訪之前，我會事先做好一個適合你的胸針喔──雅薇賽娜如此說道。

雅薇賽娜當然看不見精靈，但是要低聲認同那個時代是真的存在過嗎?

緊急趕回聖?安琪莉王城的潔兒，迎接她的是耳根漲紅、勃然大怒的丈夫──路希德的怒吼。

──據說降落了千百萬顆星辰的遠古時代。

但是蜜瑟羅黛本來就是個反覆無常的精靈，甚至心情好時纔會出現在契約者的潔兒面前。今天也是，當潔兒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隨風悠遊而去，不知道在何處遊玩了。

「您知道得真清楚呢，關於古代語言。」

潔兒不由得與雅薇賽娜兩人面面相覷……這麼說來，『召募嬪妃』的風聲終於傳入路希德本人耳裏了吧。

雅薇賽娜咧嘴一笑。

這個房間中的許多玻璃工藝品，都是雅薇賽娜在自己的工作室裏親手製作的。

（她到底閒晃到哪裏去了呢?）

潔兒點了點頭。

「確實是如此啦……」

雅薇賽娜突然伸手抓住潔兒那隻還拿着茶杯的手，難過地不停搖晃腦袋。

「主人。國王陛下自王城派遣了使者過來，希望王妃殿下立刻回到宮中。」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誰也不想撫養聖職者與公主私通生下的女孩吧。況且在安卡里恩星教會的聖文律法之中，與樞機主教有所來往的女人都會被視爲誘惑男人的魔女。而他們生下的孩子，更是被當成惡魔看待……沒錯，我是惡魔喔!只不過是一個對自己很沒有自信的惡魔。」

「所以我才說你很堅強啊，梅莉露蘿絲。要是我的話，可能就辦不太到……」

「你別再說了，我都知道。你難受的心情，我都非──常地明白!」

或許因爲潔兒在安迪魯大陸首屆一指的娼館長大吧，她一眼就能看穿一個男人是否爲花花公子。

潔兒驚愕地看向雅薇賽娜。

她聳了聳肩。

「不過，因此讓街上洋溢着熱鬧的氣氛也是件好事。因爲現在珀魯耶姆的居民們，還未從四年前父子互相殘殺引發內戰的陰影裏走出來吧。」

觀察力真是敏銳啊，潔兒暗自佩服。

她細心沖泡的那壺花茶飄散着讓人聯想到消逝季節的香氣。

她將手倚在桌上託着腮幫子，大大地嘆了口氣。

「咦?」

所謂古語，正是指象黴那個時代的「擁有力量的語言」。

潔兒將珍貴的玻璃製茶杯抵在脣邊，抬眼望向雅薇賽娜認真的眼神。

「雅薇賽娜殿下……」

即便親兄弟之間因爲爭奪王座而相互殘殺已經像是王室的一種傳統，但內戰仍使國家及民心感到困頓。

「──那麼，實際情況到底是什麼?」

「唉呀?」

看來，想象力旺盛的雅薇賽娜已經認定潔兒被路希德責備她生不出小孩，纔會決定不甘願地公開召募嬪妃。

──潔兒不太清楚精靈平日都在做些什麼。

「非常謝謝您的款待，雅薇殿下。」

「呃、那個……」

（話說回來，他事到如今才發現這件事，才教人不可思議。）

「討厭，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啦，梅莉露蘿絲。你可是個天生麗質的人喔。」

「由於我是女人，才能這麼悠閒地把玩玻璃，並且還可以當學者啊。路希德也會撥給我充裕的公款，讓我不愁喫住……」

「怎麼了?」

「男人就是這種生物呢!簡直不可原諒！」

「不過，你可不能認輸喔，梅莉露蘿絲。你的名字，與古代一種在冰塊中也能開花的著名花朵相同，你一定擁有能夠熬過這次逆境的強韌。」

「欸，對我你可是要毫無保留喔，親愛的梅莉露蘿絲。是那個笨蛋……路希德對你說了什麼話吧，像是如果你再一直沒有懷孕的話，他就要迎娶其它妃子之類的。」

她看來像是一切都瞭然於胸……淘氣地眨了眨單邊的眼睛。

她安慰着潔兒，同時也展現出學者的淵博知識。

潔兒不禁心想，如果是蜜瑟羅黛在這裏，她會說些什麼呢?

但是路希德身上並沒有那種女人的氣味（也可以說是花粉味吧）。

不管是一般相好的娼妓、還是發誓一生相隨的妻子，身上同樣都會沾附那種氣味。而且當那個男人在愈多女人之間周旋，身上的氣味就會愈加複雜且濃烈。就像是沾上了花香的蝴蝶一般──

雅薇賽娜欽佩地說道。

她以手指撥弄着似乎嵌有小花的玻璃珠項鍊，並開口說道：

「今天真的很開心呢，梅莉露蘿絲。下次再來玩吧。」

潔兒慌慌張張反駁。

「我好歹也是一個國學家啊。據說，我國艾茲森傳承了古代飛龍族的血統呢!我真的相信，傳說中與精靈共存的時代是真的，還有我們的遠古祖先會操縱『魔法』。」

「怎麼，還是那個孩子對自己那麼有信心?就我所知，他這個人看來不會對身旁的侍女出手，也不像會尋花問柳或偷養女人的人啊。」

詢問她理由後，她總是開朗地笑着回答：

雅薇賽娜硬是讓自己打起精神來，對潔兒露出笑容。

所以直至今日，人們仍尊重那種語言，並以古代的語言爲自己的孩子命名以祈求好運。

已經有女人的男人，身上會散發特殊的氣味。

潔兒在內心點頭。的確，以一位王室的公主來說，她的講話方式十分直接且平民化。

她氣憤地咬牙。

儘管身爲王族擁有這樣的興趣令人匪夷所思，但她的作品精緻華美，就連玻璃鎮上的師傅們也自嘆不如，潔兒也自她手中獲贈了幾個藍色琉璃髮簪和項鍊。

最重要的一點，是她的興趣很奇特。潔兒第一次拜訪這問宅邸時，雅薇賽娜正好待在工作室裏，一邊拚命吹着溶解的玻璃，一邊將玻璃裹在塗了離型劑的金屬棒上。那個景況看在潔兒眼裏，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纔好。

不過又突然像是變了個人似地，憤慨地用力哼了一聲。

「你總是這樣子，一心爲了路希德和這個國家着想呢，梅莉露蘿絲。」

「不，出生於王室的女人若無法成爲政治謀略的道具，那就跟一個包袱沒什麼兩樣喔。」

「那個男人」總是在自身周圍感受到精靈的氣息，但他所擁有的能力，她並末擁有……

潔兒有禮地說完後，自位子上起身。

還是隻要露出平常那副冷笑，什麼也不說呢……

但是因爲這張選妾的告示，人們似乎已將那個沉重的話題拋諸腦後，不斷喧譁吵鬧，興高釆烈地討論着。只見街道上嶄新的裝飾品接連掛起、理髮店的生意興隆、父母們忙着對自己的女兒盛裝打扮，裁縫鋪湧入如雪片般的大量訂單，甚至忙到要加班到深夜。

如同一張白紙。

「果然……」

而且還是由正妻自己帶頭……

「不，那個公開召募的人正是我自己。」

「不，並不是那樣……」

就算這麼放任他不管，也無法想象他會有空間在某處生下私生子來。

『雖然是個假寶石，但是看着它閃閃發光的模樣：心情也會變得愉快起來吧……?』

叮鈐叮鈴。門外響起玻璃鈐鐺的聲音。雅薇賽娜呼喚侍女進來。

「不是的，雅薇殿下，並不是那樣的……」

雅薇賽娜經常參與爲窮人舉辦的公益活動這件事，潔兒也時有耳聞。

然而雅薇賽娜好像將之誤會成那對她而言是件難以啓齒的事。

「雅薇殿下不是研究艾茲森公國曆史的國學家嗎?」

雅薇賽娜苦笑着，語氣像是已經習慣了、死心的孩子。

「沒事的。光是想着自己很不幸這種事本身，就是一種損失呢。比起自怨自艾．倒不如好好利用，大玩一場比較好啊!我就是這種個性呢。而且我有時也會覺得自己很幸運喔，如果我生來是個男人的話，我想路希德就不會讓我活着了吧。」

『你看，潔兒。精靈還沒有離開門的另一邊。依然有許多仍停留在這個世界裏，觀察着我們。』

（哦……）

「不過，他怎麼會認爲全是你的錯呢?搞不好路希德在那方面有什麼問題也說不定啊，對吧?」

「如果是我，可能會氣得抓狂拿起玻璃棒打死他吧。」

「所以，我覺得這樣子也不壞。況且，要是嫁給一個他國的陌生男子，丈夫還以無法懷孕爲理由要求自己公開召募嬪妃的話……」

面對路希德的一陣咆哮，潔兒回覆得極爲簡潔。

「沒在想什麼。」

「你、你說什麼！？」

潔兒以些許冰冷的眼光回望。她還在想路希德到什麼時候纔會發現，看來他現在終於發現妻子在自己一無所知的情形下舉辦了嬪妃選拔會。

（發現得還真慢。）

潔兒覺得很厭煩．不想與對方認真起衝突，於是她不理會丈夫的鬼吼鬼叫，轉向在房內迎接她的莉莉卡，開口問道：

「莉莉卡，她們已經到了嗎?」

「……咦、啊，是、是的。」

在潔兒面前依然改不掉講話結巴這個老毛病的侍女，戰戰兢兢地來回望着路希德和潔兒。

「以二城市伯爵的千金克蕾夢娜小姐、五城市伯爵的幹金雅奈莉小姐、歐露帕莉娜小姐爲首，諸位高階貴族們的千金已經到來。」

「這樣子啊。」

艾茲森公國中，在地方擁有廣大領地的貴族稱之爲邊疆公爵；在鄰近土地擁有小規模領地的貴族稱之爲候爵；治理兩個城市的都市貴族稱之爲都市伯爵。這些與受封領地的貴族，統稱爲「高階貴族」，與其它只擁有爵位的貴族有所區別。

這可說是在艾茲森統一前還是小部族聚落殘留下來的制度。日後應用於帕爾梅尼亞的貴族制度時，便迅速地變成了國家的制度。而完成這件事的，正是開國之君諾里昂大帝。

不過，原本「大帝」這個稱號，自從在形式上附屬於帕爾梅尼亞王國之後，就遭人批評這對帕爾梅尼亞王國十分不敬，因此正式場合中幾乎不使用這個稱號。

「來，我們快點走吧。」

潔兒快步進入更衣室中，讓她在正式場合所穿的長袍已經準備好並掛在屏風上了。

她不能以剛纔拜訪雅薇賽娜時的輕便服裝去會見那些爲了成爲國王嬪妃而來到此處的少女們，原來佩戴的寶石飾品都必須替換。另外，雖然簡便了些，但仍有必要戴上皇冠吧。

莉莉卡以外還有數名侍女，熟練地開始以髮油梳理潔兒的頭髮。

「……喂！」

看見潔兒無視於自己的存在，路希德急得跳腳，心情開始變得煩躁。

「──是嗎?你所說的辦法，就是這個嬪妃徵選會嗎?別做這種無意義的舉動了!你想讓我蒙羞嗎!」

房間由一個高聳的屏風隔爲兩個區塊。那是一種鋪滿蕾絲的常見屏風，可以透過它看見另一邊，同時又不會讓上位女性的臉孔曝露在他人面前。

她說話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個任性小孩似的，讓路希德頓時漲紅了臉。

「我怎麼可能那麼做啊，對方可是受到正式任命的帕爾梅尼亞大使耶！」

──於是，艾茲森史上前所末聞的「由王妃所舉辦的國王嬪妃選拔會」，正式揭開序幕。

聽見她不由分說的強勢嗓音，路希德不情願地用力坐在椅子上。

「您的頭髮已經梳整好了。」順着梳髮侍女的話尾，潔兒便轉過頭抬眼看向路希德。

「喂、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啊!」

「正如您所聽到的，那些想成爲您嬪妃的高階貴族的千金們現在已經來到王宮，我要開始進行面試了。」

「啊……」

路希德對潔兒說道：

潔兒儼然一副掌控者的口吻。

「什……你胡說八道也要有個限度……」

過了不久，他似乎想到了該怎麼反駁，於是大聲地說：

她掌握了一切。

「唉呀，您想說那隻不過是開玩笑的嗎……?對於身爲正室的我都脫口而出這種話了，還要狡辯只是語出譏諷嗎?哦……」

她們立即爲他安置一個新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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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希德邊走邊插身於她與身後的莉莉卡之間。

「我沒有。」

「請您安靜坐着看吧。」

「不過，這件事我確實已經向您報告過纔對。誤會我的意思．說隨你高興怎麼做的人正是國王陛下您啊。」

「上星期庶民朝賀的時候。」

兩人進入某個房間之後，設置於每間房間中的鈴鐺便開始響起。那是在聖?安琪莉王城中，每當國王及王妃進入室中就會搖響的銀製鈴鐺聲。

在王妃的後方發現國王本人的身影后，房間裏的其它侍女們都大喫一驚地縮起身子。竟然連國王本人都會前來參加選拔，實在出乎她們的意料之外。

「喂、我對這種把戲……」

「那傢伙前來晉見的時候，一定都是講些沒營養的話來找碴。反正淨會說些叫我們看在同盟國的友好交情上，撥出經費在國境上駐兵、或者要我免除關稅之類的話，而且一定也會追問我關於吉奇?巴隆的事，但是你……」

對了──潔兒朝丈夫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唔……」

她身上穿戴着比剛進來時多出數倍的衣飾與裝飾，一切準備就緒後，她令侍女長嘉亞泰葛絲在前頭帶路，火速離開更衣室。

「叫她們進來吧。」

「誰、誰要啊……況且，那些貴族女子不但私底下心機深沉，而且又很煩人，誰想跟她們睡在一起啊!」

「等……我叫你等一下!」

把握這個良好時機，潔兒迅速地自鏡臺前起身。

就是這一點最讓他感到不悅。

然而直到最後，她都未曾對路希德清楚說明前因後果。路希德總是在事情已經順利解決之後才得知她的計劃。

「我並非是胡說八道，我是很認真的，而且非常認真。」

「國王怎麼會在這兒!」

「如果您討厭高階貴族的女孩，宮中的侍女們也是任君挑選喔。誠如您所說的，這裏的侍女們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呢!您乾脆像帕爾梅尼亞的『金之鷲王宮』一樣，建立起金碧輝煌的後宮也未嘗不可啊。」

看來他還記得自己今早說過的話．懊惱地咬牙切齒。

「我、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了……」

「誰、誰拜託你做那種事了……」

路希德站在潔兒的身旁，像個任性的小孩般大聲嚷嚷：

「您自己應該也非常清楚，艾茲森的繼承人問題有多麼嚴重。而且，自古以來正妃尚未擁有子嗣時，國王因此納妾的例子比比皆是。」

「你、你聽好喔，你知道這害我在外賓謁見的時候，蒙受了多大的恥辱嗎?偏偏還是由那個帕帕拉奇告訴我自己的妻子正在徵選丈夫的寵妾，甚至還是全國性的公開召募，有哪個國家的國王會光明正大、而且還熱熱鬧鬧地公開募集自己的嬪妃啊!」

「可是，那句話只不過是……」

「還有，既然是個難得的機會，您要不要一起同座呢?」

「什……」

潔兒拿起扇子指向門扉。

「又不是我要辦的!是你擅自辦的耶!」

「你有在聽嗎?從剛纔開始無視我的存在，你到底在幹嘛啊！」

「我有啊!更何況現在帕帕拉奇來到艾茲森了，還說想要見你。」

「這裏不就有一個了?」

而且全想好了解決的辦法。

路希德僵着臉，再度陷入沉默。

「國、國王陛下!」

「您到了這個年紀，還不能爲自己的言行負起責任嗎?這一切都是您自己開口要求的!還說什麼『要不要納個妃子呢』……」

「我有事情想問你。」

「……真是的。」

面對潔兒話鋒如刀的犀利追問，路希德完全啞口無言。

「那就告退了。」

潔兒對路希德的話充耳不聞，徑自前行，在走廊上邁開步伐。

「騙人!」

潔兒總是如此。

「所以我說過了，那件事我已經想出解決的辦法了。」

路希德小碎步跟在潔兒身後。

「您把他趕回去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