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2.4萬 字
臺版 轉自 stillfree@泉川生徒會
初次和他邂逅的日子是下雨天……在記憶中似乎是如此。
沒錯,在印象中確實是個下雨天。
而且還是雨滴大得如同孩子口中的棒棒糖般的暴雨。
那個時候,自己身上穿的是聖職者的黑色大衣,卻溼到連蓬帽都失去了遮蔽的作用,衣服像是鎧甲般——非常沉重。
可是,當時的他——馬修斯•索亞森,身體之所以感到沉重,不只是因爲那場暴雨的關係。
無法獲得響應的感情。
遠得伸手無法觸及的人……
「喪失」和「絕望」,意外地是讓人窒息的兇器。
(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馬修斯深深地把空氣吸入肺裏。
他心想,與當時的心境相比,眼前的廣闊天空是多麼晴朗啊。天空蔚藍廣闊,聳立在大地上的山丘,起伏猶如女性的乳房。
這裏是艾茲森北部的烏盧路伊高原。
由山神夫婦——柏克和黛可守護的風與馬之國。伴隨着古老的信仰,二十四個草原部族自古以來便一起生活在這裏。
吉哈德•諾里昂征服了這些自由之民,建立了名爲艾茲森的國家,在這個地方的歷史上獲得了唯一帝王的稱號。他不是別人,正是現在馬修斯所侍奉的路希德的祖父。
當然,這裏並不是馬修斯出生的故鄉。
也不是他曾經幸福地生活過的土地。
馬修斯遠離了那些讓人懷念的地方,現在正佇立在和自己毫無淵源的北方草原上。
目的則是追隨主人路希德進行北方遠征。
身爲艾茲森第三任國王的路希德,爲了以武力鎮壓至今仍不肯臣服於艾茲森的部族,千里迢迢地率軍從珍珠之都珀魯耶姆而來。
兩人聽見自己被路希德叫喚,立刻趕到了他的身邊。
「在剛纔的戰鬥中也是,他如魚得水地殺入敵陣之中。他平時處理文件的時候總是鬧彆扭,真是難以想象在戰場上會是這樣。」
聽到呼喚聲之後,馬修斯回過頭去。
太陽依然高掛在天際,而草原上幾乎沒有高大的樹木,因此也不會有影子出現。
因爲在那座聖•安琪莉的宮廷裏,除了從其它國家嫁過來的王妃之外,就只有馬修斯是外國人。
馬修斯輕輕地向傑西德點頭致意。
「特地把那座大炮帶到這裏來,看來陛下出乎意料地喜歡新事物。」
聽見馬修斯的問題之後,路希德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
「哦哦,他們以爲我們對這一帶的地理狀況不熟,所以太大意了……」
「在方纔的戰鬥裏,青龍騎士團的表現實在非常出色。陛下也很高興地說,真不愧是春狼族,行動一致又很靈活。」
路希德的童年時期是在帕爾梅尼亞的首都洛蘭特度過的。至於武藝,主要是和皇族的王子們一起從駐城的騎士以及帕爾梅尼亞引以爲傲的星格里歐騎士團副團長身上習得的。換句話說,他所受的是都市教育。
馬修斯否定了傑西德的擔心。
「陛下真的是一位武王啊。在形同幽禁的人質生活裏,虧他能習得如此精湛的劍術。不論是劍或者長槍,都能輕盈有力地揮舞。在草原上也是,騎在馬上身手還能那麼靈活的戰士並不多。」
「哦哦,馬修斯也在啊。這樣正好。」
仔細一瞧,他身上穿的絲綢薄衣和胸甲,都完全失去了光澤而發黑。鬥蓬上的髒污也很嚴重。那恐怕是對手噴出來的血液吧。他所率領的青龍騎士團,方纔和路希德的部隊一齊殺人敵對的穴熊族——也就是哥爾哥特族的陣營之中。
「不過,既然都知道哥爾哥特族設下了埋伏,您還要特地推進到谷內嗎?」
「這不是祕書官大人嗎?」
這是因爲路希德在各領地首領向艾茲森公國宣示效忠時,要他們獻出由部族戰士組成的一個師團作爲證明。
此外,其戰鬥姿態,也正如「熊」的名號般果敢有力。
「呃……那是……」
不過,在那之後他回到艾茲森,在草原上住了兩年左右。
除了他率領的青色師團以外,代表各個師團之色的旗幟,彷佛包圍住路希德陣營般隨風飄揚。
君主內心那種永無止境的戰鬥慾望,似乎連勇者傑西德都感到詫異。
「馬修斯,你認爲我爲什麼要帶那麼大的東西來。」
「話說回來……」
路希德的判斷是正確的。假設對方使用祕密通道逃跑的話,我方無論如何都會急着找出那條祕密信道。此時,他們只要若無其事地讓我方注意到人在哪裏,我方就會欣喜若狂,認爲勝券在握,於是全軍衝進谷內。
「不行,非得現在追上去不可——耳!」
路希德明明已經回到帳棚了,找到兩人之後卻沒有下馬。他騎的是生長在草原上的馬,體型比內陸的馬更巨大,身上的毛髮很短。
馬修斯笑着說。
原因在於每個草原男子都是戰士。
畢竟,這次遠征並不是要攻城。艾茲森北方的地形以山嶺和草原爲主,騎馬民族幾乎都生活在不像是城鎮的城鎮裏。
「那玩意兒主要是用來攻掠城池的,如果攻擊目標是城池或都市倒是無所謂,但是在這種鄉下地方一點也不好用。陛下是在帕爾梅尼亞長大的,或許不太瞭解草原的情況吧。」
哥爾哥特族是支即使在草原上,仍以巖地較多的地區作爲根據地的勇猛民族。由於他們不搭帳棚,而是在柔軟的巖地上挖掘洞穴居住,因此被稱之爲穴熊。
就在兩人同聲大笑時,海螺號角大聲響起。主帥路希德回營了。
「他們打算把我們誘進那個河谷裏啊!」
傑西德立即舉起了手。
春將軍傑西德是身材魁梧的美男子,他身上沒有出身草原的粗獷味,是一個非常認真的男人。那束綁在後腦勺的長髮,像是血統優良的名馬尾巴。
馬修斯也循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他看見了格外高聳、猶如塔般的物體,以及裝設了巨大鐵筒、附有車輪的臺座。如塔般的物體是弩炮,另一個則是大炮。
馬修斯也在心中暗自同意。
在這個充滿黑髮紅眼民族的國家裏,馬修斯是個外國人。
路希德曾經擔任過各地的司令官(真要說的話,就是聽起來比較好聽的流放),在那段期間,他和北方民族傑西德他們加深了友誼。然後,在十六歲時,路希德終於趁着父親費爾札特王懷疑他謀反的機會舉兵而起。
「這次路希德陛下的北方遠征,也是我們春狼族所夢寐以求的。我等青之龍騎士,全都是一心想要威名遠播、成爲一族榮耀之人,可和某些酒鬼或者壺的收藏家不同。」
即使在北方二十四部族之中也是著名的強悍集團。
「哈哈,對必須在山路上運送它的工兵來說,真的是一場災難。」
腰上配掛一把巨劍的男子靠了過來。
「陛下,傑西德在此。」
傑西德不經意地露出了笑容。
「傑西德,你試着以哥爾哥特族族長的立場思考。只要我們花一些時間在這附近搜索,很快就會發現他們穿過河谷逃走;而如果他們是在像剛纔那種寬闊的地形和我們交戰的話,終究會因爲人數比我們少而落敗。以他們的狀況來說,唯一可以取勝的方法就是——」
不過說歸說,他也不是完全否認,挺着胸膛露出自豪的模樣。
「的確是。」
「這倒是真的,陛下和在城裏的時候判若兩人,顯得神采奕奕。」
他們從嬰兒時起,就是用酒來代替母乳哺育長大,經常整天都處在酒醉狀態之下。別說是路希德的軍隊了,他們甚至被讚譽爲西大陸上破壞力最強的軍團,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當酒被喝光的時候,他們便會突然陷入集體憂鬱狀態。
那便是在艾茲森國王徽上面也有的「龍團」。
不過,在艾茲森的宮廷裏,馬修斯徹底保持着謙遜的態度。
「『耳』發現哥爾哥特族的蹤跡了。前方有乾枯的河谷,雖然平時有河水流過,但是聽說從這個時節到冬天爲止都是枯河期。對方一定是穿越那座河谷逃走的。」
他們身上一定會攜帶一個等同於自己分身的壺,如果它破掉了,就會引起是否爲不吉徵兆的大騷動……換個說法,只能說他們是很會添麻煩的集團。不過,他們實力很強悍。
對他們來說,力量纔是一切。他們絕對不會服從比自己弱的對手。爲了讓他們宣示效忠,身爲國王的路希德,必須不斷展現出自己的強悍。
艾茲森軍隊的實力也因而增強了不少。
不論是哪個部族,即使不去看旗幟的顏色,也能分辨出他們屬於哪一族。在這一點上面真的很了不起。
在馬修斯如此稱讚了他的部隊之後,他說:
「傑西德、馬修斯!」
路希德是一頭野獸。比起打扮得光鮮亮麗,他在四周空空蕩蕩的風中,反而能看出他這個人的雄偉不凡。不論是多麼燦爛的王冠或寶石,都比不上他拿着劍時眼中所閃耀的光芒耀眼。
透過火藥射出鐵製炮彈的大炮,是在這個時代才隨着火藥一起跨海從遙遠的東方大陸傳入的。不過由於火藥質量非常惡劣,再加上鐵筒材質的強度無法抵抗溼氣,因此很少運用在戰場上。
雖說如此,路希德卻還是從珀魯耶姆把扔石頭的投石機、弩炮,以及大炮等等,全部都帶過來了。
接着,一羣戴着格外引人注目(應該說,除了那個之外什麼都看不見)的巨大帽子的軍團,則是冬鳳族的白龍騎士團。
武王路希德統領整頓的艾茲森正規軍,主要是由各個領地所徵集的兵力,以及他的禁衛隊所組成的。
「您說刻意要讓我們發現,這是爲何?」
傑西德簡短地向他點了個頭。
如果光看地位的話,擁有準男爵爵位的馬修斯比傑西德更高階,根本不需要主動向他打招呼。
『耳』、『目』分別指的是可以把耳朵貼在地上探知敵人動靜或是可以遠眺遠方的狀況等在感官方面特別出色的人。路希德一旦要遠征,都會要許多具有此等特殊能力的人隨行。
這麼做沒有其它目的,正是爲了征服強國帕爾梅尼亞所跨出的第一步。
路希德一邊哄着性急的「公主」一邊說道:
「時鐘男爵引以爲傲的時鐘,在這裏似乎派不上用場啊。」
「傑西德大人,您回來了啊?」
「陛下,實在很抱歉,儘管我們緊追着哥爾哥特族那羣人,但是他們實在逃得太快,最後我們還是追丟了。而前方是連獵人都會被困住的綿延山路,我們等做好相應的準備後再追上去也不遲呀。」
傑西德拍了一下大腿。
(現在是幾點了呢?)
「是啊,我剛回來。陛下也快回來了。」
傑西德說完之後,微微瞥向其它部隊的方向。
傑西德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即使人是在帕爾梅尼亞長大,那位陛下的靈魂,卻是從這塊土地上誕生的。陛下的雙腳,是要用來馳騁在這塊土地上的。證據就是他在這次超過兩個月的行軍當中,絲毫未露疲態。」
「現在就去嗎!?」
傑西德看往別的方向。
馬修斯按照平時的習慣,從懷裏掏出小型的攜帶式時鐘,臉上不禁露出苦笑。在這裏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太陽的高度,以及風吹來的方向,在這裏就代表了一切。
而位於秋虎族正對面,從大白天臉部就紅通通的那一羣人,則是夏蛇族的黃龍騎士團。
路希德正是如同野狼般的人物。
「不對,並不是那樣。」
被路希德取名爲「急躁公主」的母馬,叩叩叩地用蹄刨着土,像是隨時都會再疾奔出去似的。
「不過,在這片除了山嶺之外什麼都沒有的廣闊土地上,我還是不認爲會有用到大炮的機會。光是帶過來就很浪費力氣了。」
「是啊,正是如此。」
即使從遠處看也可以區分得很清楚,帶着比馬匹的數量還要多的壺的,是秋虎族的黑龍騎士團。他們並不是什麼壺族。
……然後,埋伏在那裏的哥爾哥特族,就會採取夾擊我方的戰術。我方帶着大炮和弩炮等大型軍備,將會進退不得,在瞬間陷入混亂。
「不,春將軍大人。陛下比起誰都還要了解。」
他一邊眺望着路希德歸來的方向,一邊說道:
「相反地,對方就是在知道我們這邊有『耳』的情形下,刻意讓我們發現那座枯谷。」
路希德叫來了一個年輕人。他是有着粗短手腳的山之民族。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住在這一帶的人。
他是青龍騎士團團長,傑西德•哈羅。
馬修斯突然眯細了眼睛——
以青、黃、黑、白四色作爲標誌的新設部隊,分別由春、夏、秋、冬的四位將軍率領。
他們會隨着心情更換帽子,大部分的行李都是帽子。因爲戴的帽子很巨大,是一支在晚上也可以一眼認出是他們的可悲集團。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是北方二十四部族中的豪強——春狼族的後裔。
「不不不,訓練似乎還不夠充足。我交代他們不要整天都騎馬到處跑,也要稍微學一學文字和大炮的用法纔行。」
「上馬,我們現在就去給那些哥爾哥特族的傢伙們致命的一擊!」
馬修斯點頭同意。
他露出了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的表情說:
「你們兩個一定認爲,我是忍不住想要使用新武器,對吧?」
「……」
由於完全被說中的關係,馬修斯和傑西德都閉口不語。看見兩人的反應,路希德很得意地說了:
「看到我的佈陣,你們就會明白了。傑西德,把隊伍組織起來。大炮和弩炮隊要配置在最前方和最後面。」
「您要讓工兵走到最前面去嗎?」
傑西德的疑惑是非常合理的。將弩炮和大炮等補給部隊壓在軍隊的最後方,是行軍的常識。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如此一來,不但在遭遇敵軍的時候,物資不會被對方搶走;最重要的是,如果把那麼巨大的裝備放到軍隊前面,那麼原本可以推進的隊伍也會變得無法前進了。
可是,路希德卻再次點着頭說:
「沒錯。在行軍的順序方面,首先把弩炮六座排成一列,壓在軍隊的最前方,接下來則是石彈兵六〇人和短槍兵二〇〇人。這樣就夠了。騎兵隊就留在這裏。」
「太亂來了,對手是穴熊族,您卻說只帶三〇〇人前往?」
傑西德露出懷疑路希德腦袋是否正常的表情看着馬修斯。
「他們掌握地利。您這麼做,是不是太輕率了點?」
「不對,我的決定並不草率。人數很適當。搞什麼啊,你們還是不懂嗎?」
騎在馬上的路希德,傻眼地聳了聳肩。
「我再給你們一個提示吧。壓在軍隊最後面的大炮,炮口要保持面對着後方——怎麼樣?馬修斯,你弄懂了嗎?」
馬修斯倒吸了一口涼氣。
然後,他抱持着讓自己直冒冷汗的想法,凝視着路希德。
「……難道說,陛下的那座大炮,不是用來瞄準敵人,而是打算擊向山崖的嗎……?」
傑西德聽見馬修斯的話之後,再次驚訝得瞠目結舌。
路希德喃喃地念着「冥界守衛」這幾個字。明明是新人卻已經有了別名,可見他們相當地厲害。
馬修斯卻斬釘截鐵地否決了君主的任性。
換句話說,他發現敵人的軍隊人數遠遠少於艾茲森軍,如果對方要增加勝算,也只能把他們誘入狹窄山谷中一決勝負。
馬修斯由衷地感到佩服。
馬修斯一心想打倒帕爾梅尼亞,不過光靠自己一個人是做不到的。自己不過是個小角色,絕非是有能力消滅巨大的帕爾梅尼亞,並且把那個人逼到絕境的大人物。
(真不愧是我看中的王啊。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根本無法實現併吞帕爾梅尼亞的宏願。)
早在他們出生之前,西大陸第一強國帕爾梅尼亞和自由與市民之國艾德利亞就已經進入了全面戰爭的狀態。
路希德討厭「宮廷」。
「我立刻就會回來的,馬修斯。你就在這裏看是要烤麪包還是要幹嘛,等着我回來就行了!」
「在這次的遠征中,經過王妃殿下所想要的土地時,我們會將那裏的土各以兩臺馬車的份量,送回到珀魯耶姆。」
(爲此,我這條命根本算不了什麼!)
不過,路希德如孩子般鼓起雙頰:
馬修斯很傻眼地說。
很喜歡那種能力測試的路希德,一聽到比武大賽就會昏了頭。若光是主辦就能讓他滿足的話倒還好,但馬修斯很擔心他會在某天提出要上場參賽。
「對了,陛下。」
自從馬修斯遇見路希德,並且知道他心中的憂憤之後,便下定決心要輔佐他,爲他鞠躬盡瘁。
他在人事上完全欠缺決斷力,對陰謀更是毫無防備。原因不是別的,正是因爲他打從心底不相信「人」,馬修斯是這麼感覺到的。
而是他冷靜地找出了在這裏的山嶺地形活用大炮的方法。
「也對啦。」
不論如何,他都要完成目標。
那是個長年與他們對立的敵國,他在那裏沒有任何同伴,也沒有人會輕易和他牽扯上關係。
「唉,馬修斯,不如讓我去參加一次,測試測試自己的能力吧?即使不是很有名的比賽也可以,就算是地方上的小比賽也無所謂。當然啦,我必須隱瞞我自己的身分……」
「穴熊族的首領熊,是個自尊極高的男人,他大概不想假借傭兵的力量守護自己的部族吧。」
「……我晚點再看。」
他從小就以人質的身分在帕爾梅尼亞的王城裏生活。
對想要打擊帕爾梅尼亞的艾茲森而言,這可是個一石二鳥的盟約。
說真的,看着路希德很難不讓人認爲,人的頭腦中也不見得盡是些聰明的手腕。
「土?」
馬修斯連忙叫住他。
「拜那所賜,現在經由比武大賽而被主辦者僱用的前傭兵,好像也很多。」
路希德露出笑容。
「比武大賽!」
「真好。很久沒參加了,我也很想去耶。成爲國王之後,我就完全沒有參加過那一類的大賽了。」
馬修斯心想,如果路希德能代替自己消滅帕爾梅尼亞,即使把自己的這條命獻給他也無所謂。若是能親眼見到那個剝奪自己身邊一切的人滅亡,即使他必須捨棄自己的所有,也要協助路希德達成心願。
「唉,是星格里歐派的嗎?和我一樣嘛。所以,那些人的名字是?」
「去烤個麪包或什麼的、嗎……」
「我會考慮看看——好了,在那之前,必須先解決哥爾哥特族!等着瞧吧,光是靠大炮我就能擊潰哥爾哥特族了。如果射擊目標是山崖的話,正好可以用來試射!」
而路希德在精準地料定敵人會如此思考之後,派出的部隊幾乎都是工兵,並且打算運用他們擊破哥爾哥特族。
「因爲那個時候整個大陸都很混亂吧。」
馬修斯苦笑起來。
路希德出現在失去所有、甚至連劍士的驕傲都遭到剝奪的自己面前,那是自己的最後一道光芒。
「不行。」
不過傭兵的工作就是替出錢的人戰鬥,如果艾茲森不出錢,敵人說不定會出。
他要確實地消滅帕爾梅尼亞!
他若無其事地將手按到腰部的大劍上說。
因此,路希德刻意假裝中計,讓部隊朝着山谷邁進。進入山谷中的艾茲森軍,自然會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態。
語畢,他便把拳頭打在自己的掌心上。從他的樣子來看,有着現在立刻就會衝進山谷般的氣勢。
「不行就是不行。」
「遵命。」
「這並沒有到妙計的程度。」
不過在那之後,和平造訪大陸,武力爭吵也變少了。沒有戰爭的話,傭兵行業便垮臺了。於是他們轉變成爲掠奪者,也就是成了土匪。
路希德仍舊不死心,但是——
「哦。」
「說真的,我並不想用這種小家子氣的作法,我想堂堂正正地在廣闊的地方打個痛快。畢竟,哥爾哥特族可是西北艾茲森的勇者啊。」
和路希德相遇的日子是在下雨天。當時自己的頭髮還很長,而且腰上配掛的劍比傑西德的劍更巨大——身上根本沒有時鐘。
馬修斯笑了。
說到傭兵……傑西德突然提起了別的話題——
笑得像是在誇讚不聰明的孩子似的。
路希德點頭贊同。
若是快被帕爾梅尼亞抓起來的話,他要逃來艾茲森也無所謂。交換條件則是,他們絕對不能在艾茲森活動。
當馬修斯爲了避免被人看見他強硬的表情而低下頭時,傑西德則是很感動地稱讚起了路希德。
「好像叫做赫歇爾與希斯。從其毫不留情的戰鬥姿態之中,人們替他們取了個『冥界守衛』的稱呼,似乎很令人忌憚的樣子。」
「哦,青龍騎士團長也有在留意嗎?」
馬修斯明明沒有親眼見識過,卻依然這麼說。
路希德興奮地揮起手臂。
路希德用鼻子哼了一聲。
路希德扭了扭脖子。
「走了,傑西德。」
但是,如果是他的話……
馬修斯望着路希德的雙眼中散發着不可思議的光芒。
插圖017
在這次的遠征中,路希德並沒有僱用傭兵。因爲就在最近,爲了整頓好連結艾茲森主要都市的街道,他們才編列了一筆龐大的預算出去。
路希德用鼻子哼了一口氣。
那山崖原本就是由河水帶來的沙土形成的,鬆軟的崖面徹底崩塌之後,應該會化爲沙土從哥爾哥特族的上方傾盆落下。
爲了能從充滿塵土的山谷中出來,路希德刻意不帶騎兵隊前往。況且,如果只有步兵和工兵的話,即使地面狀況不佳,他們還是能夠回得來……
「上面寫了一件事:如果,您會走到恩帕利亞谷的對面那邊的話,請別忘記把說好的『土』給送回來。」
說完,路希德立刻就往前方黑龍騎士團羣集的方向,驅使着「公主」奔馳過去。依舊是個如甩炮般的國王啊。面對突然衝過來的君主身影,秋虎族的騎士們抱起了自己的壺在四處亂竄。
「果然是這樣啊……」
眼前的艾茲森公國的王子,年輕、健壯、武藝超羣,猶如居住在這片草原的雄鹿。對方和自己這樣的人不同,不論是從血統上或是從立場上來看,由他作爲帕爾梅尼亞的挑戰者皆是無可挑剔的。
但這次哥爾哥特族卻沒有開口向主要的傭兵團要人,結果這反而給了路希德一個致勝的機會。
路希德說着便拉起繮繩,等了很久的「公主」大聲地嘶叫,抬起了前腳。
「咦咦咦咦,有什麼關係嘛,就一次而已。」
就在那一瞬間,路希德至今爲止的好心情便消失無蹤了。他繃起臉並且皺着眉頭說:
「傭兵這一行,也已經走到賺不了錢的時代了啊。在我還是個小鬼時,傭兵可是比騎士要來得紅呢!在祖父大人統一艾茲森的時候,聽說只要提起自己是傭兵,就會大受女孩子的歡迎。」
路希德之所以特地把被認爲不必要的大炮帶過來,並不是因爲他很想使用新奇的東西。
「因爲有那個吉奇•巴隆一夥人在北帕爾梅尼亞作亂的關係,其它的傭兵們爲了尋找賺錢的機會,現在好像都往南邊流動的樣子。聽說最近又有新的傭兵團一批接一批地投入戰場。」
原因在於,馬修斯無論如何都要路希德保持健康,直到他把那頂鑲有巨鑽「芭比桑黛」的帕爾梅尼亞王冠戴到頭上爲止……
「居然想要土?雖然我早就聽過傳聞了,但我們的王妃殿下似乎還真的是有着略微奇特的興趣呢!」
「幹嘛?」
「老實說,我很想和他們過過招呢。聽到他們是星格里歐派的當代第一高手,讓人很技癢。」
或許是感覺到兩人之間不安氣氛吧,傑西德慌張地說:
「原來如此。不過,勇猛部族的自負反而造成了一族的敗北,這還真是個諷刺的結果啊。」
能輕易施展出那麼精彩戰術的路希德,只要一回到聖•安琪莉王城,就會像只正在睡午覺的貓一樣,變得很消極。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隱姓埋名去參加比武大賽根本是嚴重得不得了的事。那是聚集了世界上打算闖出名號,對自己武藝深有自信的人的狂野大會。就算他是艾茲森的國王,也不能以玩耍的心情去參加。
「反正一定是要在那座北塔裏,拿去練習什麼可疑的黑魔術吧。畢竟在古代的魔法裏,蝙蝠的羽毛或蟾蜍的表皮好像也會被拿去用嘛——隨便啦,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不清楚詳情的傑西德一臉訝異地皺起了眉。
此時只要透過預先配置的部隊進行夾擊,在山谷中被包圍的艾茲森軍,立刻就會方寸大亂,自取滅亡……敵人是這麼思考的。
「沒錯。那就是正確答案,馬修斯。欸,難道你不覺得會很成功嗎!」
「不過,拜他們的堂堂正正所賜,我們打起來也比較輕鬆不是嗎?」
基本上,那個吉奇•巴隆之所以會目中無人地在帕爾梅尼亞作亂,其實是因爲和路希德之間的盟約所致。
路希德要讓他們朝向那些夾擊而來的哥爾哥特族——精確地說,是朝向那座山崖發射大炮。
「原來如此,真沒想到陛下有這樣的妙計!」
「有王妃殿下寫給您的信。」
「那麼,陛下親自把現在民間有名的傭兵,召喚到身邊來如何呢?聽說那兩人都是出身自星格里歐騎士團的軍人,是百戰百勝、毫無敗績的搭檔。」
連親生父母都沒有伸手救他。在故鄉里,他還有個同年齡的雙胞胎弟弟。
而他身處的帕爾梅尼亞金之鷲王宮,則是一處「人」的魔窟。
在帕爾梅尼亞這個大陸上屈指可數的大國裏,陰謀就像是家常便飯一樣。卻也多虧了路希德是艾茲森這種小國的王子,就立場而言根本毫無利用價值,才得以從那個魔窟裏撿回一條命。若非如此,一定會有人爲了保身或是私利私慾而去利用他,將他啃到連骨頭都不剩。
在那樣的情形下,一路與不知何時會被殺的沉重壓力奮戰的路希德,不知不覺地便漸漸對「宮廷」產生了抗拒。
戰士之間的戰鬥必須賭上性命,相對地也很單純。強者即勝,騎士之道拯救了落敗者的自尊。
不過,國政卻沒辦法處理得如此痛快。
即使明知道對方無能,也必須讓他待在那個地位上;也有明知很輕率,卻非得推動不可的懸案。
有時還必須欺騙人民。
因爲,那就是身爲一國之君必盡的義務。
可是,路希德到現在都還不習慣這些事。就算是腦中知道非得重視不可的人事,他在心理上卻依然是拒絕的。在以往的潔癖個性作祟下,他無法接受賄賂及任何人都有的人性黑暗面。他怎樣都無法從兒時的陰影中逃脫出來,於是便對總在爭權奪利的家臣們顯得漠不關心。以治國來看,他實在太有潔癖,而且太過仁慈了。
(正因如此,他纔會需要「她」。)
馬修斯想到了現在待在聖•安琪莉的王宮裏,路希德名義上的妻子。
潔菈蘿娣•格朗恩。
暱稱爲潔兒。
那個作爲帕爾梅尼亞的梅莉露蘿絲公主的替身,嫁入艾茲森的娼婦之女……
對於從小便只愛着梅莉露蘿絲一人,期望娶她爲妻的路希德而言,帕爾梅尼亞回應給他的,是嚴重的背叛。也就是給了他一個假的公主……
不過,無論是對路希德來說也好、對帕爾梅尼亞來說也好,這位假公主潔兒如惡魔般聰慧的頭腦,實在是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現在,她身爲路希德的重要輔佐者,正在暗地支撐他的治世。
潔兒悄悄地執行他最不在行的謀略,以所謂魔女般的手腕,看穿大臣們的心思,整合宮廷內部的人事。
而且,有時她還會派出間諜,解決那些會威脅到路希德地位的人物。
話雖如此,她卻有將潔兒的東西好好地保管在身邊。從出生後未滿十天便脫落的臍帶、頭一次長出來的頭髮,到剪下來的指甲爲止,她全都仔細地包在絲綢手帕裏收藏着。
潔兒頓時面無血色,連話也說不出來。
馬修斯有個非得保護這個三角同盟不可的理由。畢竟認真說起來,她和自己以及路希德是出自於完全不同的目的,僅爲了消滅帕爾梅尼亞而攜手合作的同志。
馬修斯笑了。
傑西德率領的青龍騎士團開始進軍。以此爲契機,弩炮猶如一條真龍突然起身,開始動作起來。
領取那個名爲「大帕爾梅尼亞的滅亡」的巨大報酬!
他是個沉默的男人……明明總是在一起卻很少和潔兒說話。
在遙遠的艾茲森王城裏,她至今還會夢見的便是那個男人,以及她那些被硬生生拆散的家人……
所以,自己必須好好保護她們。
因此,潔兒她們三個並沒有被迫面臨身爲娼婦之女應有的命運,而是悠哉悠哉地長大。
「宿於吾心之中!」
夜晚的街道熱鬧喧囂,四處飄散着女人們的脂粉味。除此之外,還有甜美的嗓音,年輕女孩們離開店之前所唱的歌,以及金幣的聲響……
很少見地,那個男人繞去了大都市。然後,他一副總是這麼做似地在花街訂了旅館,將潔兒丟在一旁不管。
她覺得被丟下了。
說出這段話的,是比潔兒大一歲的姊姊,被稱爲加夫里爾的琪琪。
那是從好幾百年前,由他們的祖先所唱誦流傳下來的東西。是很具有風中民族的氣概,用以尊崇風神的祈禱文。
(唉,琪琪、赫絲,你們平安無事嗎?佩拉老闆娘有好好地在做生意嗎?好想見你們。我好想見大家啊……)
現在,他們不可以失去她。
真是一面完美的旗幟。圖案是作爲艾茲森象徵的奮起火龍……在那塊土地上流傳的傳說裏,據說它現身自大約千年前噴過火的火山之中。
「星辰,宿於吾劍之中。」
然後,她也要替母親復仇!
潔兒裹着毛毯在水池旁過了一夜,回到男人的房間時,有個女子正在等她。
馬修斯一邊目送從他身旁經過的艾茲森戰士們,一邊很滿意地佇立在原地,久久未離……
赫絲是潔兒那天頭一次見到的、小她一歲的妹妹,荷莉赫絲的暱稱。基本上,她的身材苗條又修長,由於眼神銳利且不太開口說話,所以看起來不怎麼像是女孩子。
她一定要奪回她們。雖然母親被奪去的生命已無法喚回,但她還可以和琪琪、赫絲一起同心協力,姊妹三人繼續走下去。她也要讓佩拉重新開店。那間因她們而被迫失去的,佩拉視之爲命的安迪魯的店……
每一次每一次,她都追在他的後面行走。在險峻的山路中是如此,在死亡橫阻的沙漠裏也是如此……自從有記憶以來,潔兒便被這個男人牽着手,在世界各地旅行。她彷佛就像一隻緊跟在母鳥後面的雛鳥。
那個深得帕爾梅尼亞國王信賴的外交官。他是隻攀附權力、有着美麗容貌的土狼。他在各個地方都很喫得開,是個擁有許多面貌的小丑。而且,是那個女人的「使魔」。
在那之後的兩年裏,潔兒過着至今爲止她從未體驗過的,既平穩又滿足的生活。
光滑的白瓷肌膚與臉蛋,覆蓋其上的豐盈金色捲髮,有如水果般滋潤的脣——琪琪是從享有大陸第一美女之盛名的母親身上繼承了最多美貌的人。
潔兒似乎已經習慣會被他丟下。那個男人對待潔兒總是很過分,有時還把她丟在孤兒院前面掉頭就走。可是,等她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又追在那名男人的身後。
潔兒願意做這些事原因無他,因爲她恨帕爾梅尼亞。
後來,她好不容易追上了對方。
—日復一日,每天只追逐着那個男人長長的身影。
戰士在奔赴戰場時,會將其土地之神與勇猛之神的名字唱誦在一起。
「沒有、證據?」
不過,潔兒的那種小小夢想,也已經被摧毀在那個男人的魔掌之中了。
爲何她會把潔兒送走呢?理由是潔兒從已經和母親同住在一起的姊妹們那邊聽來的。原來,潔兒是有姊妹的。她們也是在比潔兒早個半年左右,才被卡露蓮席思給接回來的。
哦哦哦——伴隨着一陣勇猛的吶喊聲,士兵們喀啦喀啦地揮舞着手中的武器。這是艾茲森公國風的士氣提振法。
她覺得這個名字大概是僞名吧。
「基摩•帕帕拉奇」!
「跟着陛下出發!」
那是個美得有如女神般的女子。
他自言自語道:
「宿於吾目之中。」
她以潔兒至今爲止從沒見過的,有如真正女神般的溫柔表情說着。
於是,她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敵人。
「你真笨耶。聽好了,母親她啊,並不希望我們成爲娼婦嘛。所以,她纔會把我們交給父親那邊的親戚。不信你瞧,我不是這麼美形嗎?要是在這裏長大的話,總有一天會被人說我長得很像『花冠』嘛,對吧。」
「咦……」
琪琪雖然非常美麗,腦袋卻有點不太靈光。赫絲反應平淡,由於臉上銳利可怕的表情,讓她很容易遭人誤解。
而且對馬修斯來說,那是他早已熟悉的音色。
因此,她直到最後都不知道,他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十字傷痕。而且也不知道他身上有着嚴重燙傷——烙印的痕跡……
「從今天開始你就跟我們一起住吧,潔兒。」
她追的是個背影。
接着,就像是在等待着那聲音般,光榮的王之騎手,舉起了比人的身高還要巨大的旗幟。
這是出陣的信號。
卡露蓮席思偷偷地拜託過娼館老闆娘佩拉,不要讓她們三個成爲「安迪魯的女人」——也就是娼婦,爲此她付了一大筆錢。
……潔兒拚命呼喊着。
據他聽到的說法是,由於擁有與梅莉露蘿絲神似的外表,讓她被強行帶到金之鵝王宮裏;他們拆散了她與姊姊、妹妹,並且將養育她的母親逼到破產。
旗幟揮向了北方。
那是個她很熟悉的背影。因爲,自己總是緊追着那個背影不放。
馬修斯呼出一口氣。
「是的,因爲至今爲止,我們都沒有在一起生活嘛。」
頭一次見面時,她表示:
即使待在他身邊最久的潔兒,對格列凡這個人的事也所知無幾。
哭啊哭地……她一邊呼喊着男人的名字,一邊在路上奔跑。男人則會在道路的另一頭微微轉身等待她,潔兒很喜歡看他等待着自己的模樣。
寬闊的背影。
這是他過去曾唱誦過無數遍的祈禱文。
母親、佩拉老闆娘、琪琪和赫絲……潔兒以爲,自己會那樣一直和她們生活下去。
——沒過多久,吶喊聲傳了出來。
海螺號角響起。
可是,潔兒之所以會喜歡上卡露蓮席思,並不只是因爲她有着超乎常人的美麗而已。
「出陣!」
「媽媽、卡莉思!」
他已經,不再拿劍了。
沒錯,他早就下定決心了——剩下來的,就是將這副空殼般的軀體奉獻給路希德,並等着領取獎賞而已了。
於是,潔兒被男人給捨棄,然後,被名爲母親的女人給撿回去了。
她要儘可能地學習許多知識,然後用它們去賺錢。瘦弱的女子要成爲官員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想成爲醫師。至少,她想要幫助那些因梅毒或難產而死亡的安德魯女人們……
(諷刺的是,那位假王妃暗中進行的活動,似乎全都被認爲是外國人的輔佐官——換句話說,也就是我——所做的。都是這個來自異國、身分不明的祕書派人去做的……)
「『風啊,請化爲吾盾,化爲吾足,使箭生出羽翼。』」
「我的『國王』啊,請務必平安回來。」
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有冠者——潔兒心想,她應該是高級的花妓吧。
哈哈哈,琪琪笑了起來。
(——格列凡•米爾德瑞可。)
事到如今,他根本不在意別人是怎麼想的。相反地,潔兒精通毒藥和醫術這件事要是被傳了出去,難保不會出現要對她進行魔女審判的輿論。這也是帕爾梅尼亞把她送來的陰謀之一。
「請等等我。不要把我——丟下不管!」
她覺得被拋棄了。
潔兒也能像有錢人家的子弟般去私塾上學,赫絲則在某個前傭兵的道場裏學習着東方國家的格鬥術。在她們之中,只有琪琪堅信能將自己的美貌發揮得淋漓盡致的,除了成爲大牌女演員或「花冠」之外,別無他法。她老掛在嘴邊的口頭禪便是,總有一天她要像母親一樣,在安迪魯的大街上鋪上金線織成的絨毯,一邊沐浴在寶石之雨中,一邊舉辦遊行。
她的確是個美人。與其說是美人,倒不如說是美形纔對。可是,不曉得該不該說是種悲哀呢,她好像沒有把腦袋也從母親那一起繼承下來的樣子,一起出門買東西時,她總是不會算減法,在找錢時被對方給矇混過去。
「我是你的母親……嗯,但我什麼證據都沒有就是了。」
而且,她領悟到這次是不可能再追上去了。
「等等、等等——等等我!!」
那個男人,將潔兒尋獲的幸福連根拔起。他把佩拉搞得身無分文,將琪琪賣到遠方,並且謀殺了她那個溫柔的母親。
自己的這種生活,卻在某一天突然改變了。
(格列凡!)
能夠如此叫喚她,潔兒覺得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滿足的事了。
母親卡露蓮席思一直有着年齡不詳的美貌,她豐富的教養、金絲雀般的歌聲,以及巧妙的話術,都替她的容貌增添了美麗,依舊擄獲了不少男人們的心。
「出陣了。這回一定要把哥爾哥特族那羣傢伙給殺光!」
如果說,養母和家人都在帕爾梅尼亞等着她,而帕爾梅尼亞卻迫使她家庭破碎這些事全是真的,那麼她說想消滅帕爾梅尼亞之後再回去,也就不那麼讓人不可思議。
「聖人羅凱納克思,請保佑我們!!」
不屬於女性,既頑強又堅固的男性背影。
換作是數年前的自己,大概會跟傑西德一樣拿着劍,跟在後面過去。不過,那把劍現在已經成了小山丘上一位曾經和自己很親密的人的墓碑。它一定已經生鏽潰爛至無法砍殺了。
多麼雄壯浩大——
「但是,結果我的養父母那邊卻破產,我還是來到這裏了。赫絲好像也是這樣子。到頭來,大家都是一樣的嘛。」
原因是,這個女子正是潔兒的親生母親。她是這個帕爾梅尼亞最大的花街安迪魯的夜之女王——卡露蓮席思•格朗恩。
(沒錯。爲達目的,我將不擇手段!)
潔兒早已下定決心了。
她要實現這個野心給衆人看。
光靠女子的智慧能做到什麼程度呢,這可是我和命運女神賭上一生一世的一場勝負——!
「——啊。」
潔兒抬起臉。
她眼前所看到的,是用來研究鍊金術的小小坩堝和鐵製三角架。
(這裏是……北塔的房間嗎……)
看來,她似乎是不小心睡着了的樣子。
在微暗的房間裏,午後的和緩陽光照射進來後,她好像漸漸、漸漸地打起瞌睡了。
「好像做了很令人懷念的夢呢……」
她揉了好幾下眼睛。
即使這麼做,也已經不可能再看見出現在夢裏的那些人物了。這點她很清楚。
此時,她身旁卻突然傳出了不屬於她的聲音。
「你夢囈得很嚴重哦,潔兒。」
潔兒緩緩地拉開凳子站起來。她不用回答,就已經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了。
輕飄飄地,有如幻夢般的東西自她眼前經過。藍色。不過,那並非有如天空或水般的自然色澤,而是從不屬於這個世上的冰冷之中,孕育出來的藍色。
那是寶石精靈•蜜瑟羅黛。
據說是在遠古的從前,星星降在這個世間後在地面上凝固而成的大顆的藍寶石。棲宿於那石頭中的不可思議生命——便是她。
儘管數量比起精靈繁盛的遠古時代要少了很多,但在現今的世界裏,也是有精靈存在的。不過,蜜瑟羅黛和那些精靈不同。她有明確的意志,偶爾還能施展不可思議的法術。潔兒有時會因她的法術而獲救,交換條件則是將各式各樣的東西,奉獻成爲她的祭品。
將莉莉卡她們買的卡牌,想象成那種卡牌的男女對調版就很容易懂了。
「哦……」
要這樣子毫不拘束地跟蜜瑟羅黛談話,也只有在這間北塔的實驗室裏纔可以。如果在平常用餐的餐廳,或是更衣用的個人房間裏和蜜瑟羅黛說話的話,隨侍的侍女們應該會以奇異的眼神看她吧。
一面將排在架上的瓶子一個個拿下來,潔兒一面向那個不可思議的存在說話。
「啊,對哦……真是的,已經這麼晚了嗎?」
「我聽莉莉卡說,最近在王城中的侍女之間流行一種讓眼睛變得水汪汪的眼藥水。她還說下次休假時,她也要到街上去買。可是我不記得有藥草會有那種功效啊。顛茄應該已經被禁用了纔對。」(譯註:顛茄Atropabelladonna,一種茄科植物,古時的意大利女性曾利用它散瞳的作用,達成水亮大眼的效果。)
潔兒在動手之前就想要投降了。
仔細看了看陳情書的內容後,潔兒發現上面寫了這樣的事——
不只是攜帶卡牌這件事受到禁止。教會同樣以『傷風敗俗』爲由,禁止蒸餾酒工會、澡堂工會的一切行動。
「爲什麼卡牌工會會抱怨起星教會呢?」
潔兒常常在思考,應該要如何開墾那塊荒地。因此,她必須要選擇出適合那邊土地的作物。
卡牌,指的是被印刷在手掌大小的木板上的版畫,是這個時代裏不可或缺的娛樂。
「……我來看看,蒸餾酒工會、澡堂工會、卡牌工會……哦,居然還有卡牌製作者的工會啊。」
「所以說,演員的臉被做成卡牌了?」
哈哈哈,潔兒笑着眯起了眼睛。
在潔兒用來當研究室的聖•安琪莉王城的北塔裏,有個只有午前才日照充足的中庭。它原本是用來斬首的刑場,所以沒有人想靠近這裏,是個被人棄置不理的場所。
「呃,你等一下。」
「嗯,也有琪琪她們沒錯,但還有更久以前的……嗯。」
不過,現在在這個聖•安琪莉王城裏,並沒有她的丈夫路希德的身影。在這幾個月裏,他去討伐反抗艾茲森政權的地方部族了。
她把路希德從遠征處送回來的土運進來,依場所劃分成區,種起了貴重作物的種子與移植果實。
「嘖!」
號碼從一排到九十九的那些牌上,有時畫的是受人喜愛的演員的臉,有時則是畫了自己的守護聖人的圖案。它原本叫做蓋唐姆卡,是用來進行占星術的道具,在漸漸廣爲流傳後,它便成了玩耍的道具。現在主要是拿來收藏、玩玩打發時間用的小遊戲以及賭博。
最近,潔兒爲了整理路希德丟下的這座文件山,每天都偷偷地前往執政府。
若有很賺錢的行業存在的話,她希望一定要改變其稅率。不對,她想要把它提高。
『自從教會在上個月單方面發佈公告,星教會就一直在沒收卡牌工會運入珀魯耶姆的商品,然後對那些商品進行沒人聽過的「去除污穢的祈禱」後,便把商品送到自家的分店和聖人卡牌一起販賣。』
「王妃殿下,這些是今天送到的文件。從左邊開始分別是教會方面的文書、地方送來的陳情書、珀魯耶姆市送來的陳情書。還有個人提出的,這邊是所有權者提出的,那邊最大的一座山則是工會提出的。」
莉莉卡擔心起了並非重點的地方。
『請想辦法解決安卡里恩星教會的蠻橫。』
(還在想說她今天從早上開始,怎麼就心神不定的,原來是這個理由啊。)
譬如說,當某個轆轤工的工會內部發生問題,會長和職員卻不肯解決時,那位轆轤工可以向外部的司法機關告發問題嗎?還有,遇到那樣的情形時,費用應該由工會支付嗎?像這種細節性的問題也會被提出來。
有時是笑容。
碰到這些問題時,潔兒會在上面逐一寫下重點,然後再把文件歸位。這是爲了方便路希德回來之後,傳喚雙方的代表過來直接做出裁示。
(佩拉老闆娘就曾經多次提出在安迪魯多挖一些井的請求,卻總是被狠狠地駁回。對方說什麼卑微的娼婦還敢要求政府做事……)
現在,潔兒在那裏設置了一塊小小的田。
尤其是在安迪魯,人氣特別高的女郎都會獲得「牡丹王」、「薔薇王」等稱號,每年舉辦的人氣投票成爲可以炒熱街道氣氛的祭典。許多男人光是爲了獲得投票權,就貢獻了大筆金錢給那些女子們。
「蓋唐姆卡,原本是從畫九十九位守護聖人的肖像畫開始的吧。可是,如果它賣起了演員的人物畫卡片的話,就會影響到星教會的威信了。」
「哦,種類那麼多的話,即使有版畫師的工會存在也不奇怪。如果每次都隨着公演推出新作,數量一定很多吧。」
潔兒手上所拿的瓶子,在瓶頸處都垂掛着寫有裏面所裝的藥草名稱的牌子。潔兒仔細地確認過那些名字後,又把它們放回了架上。
「今天的數量也很驚人呢!」
「咦咦,這樣的話,已經沒有在賣雷吉納爾德大人的卡片了嗎?我還沒有拿到他的簽名耶!」
「不過,差不多到你回去的時間囉?文件已經堆很多了吧。我說的是你那個名義上的丈夫丟給你的那座文件山。」
「我也有蓋唐姆卡哦。飛龍劇團的雷吉納爾德四世的人物畫真是有夠帥氣的。」
對潔兒這麼說完後,他便迅速整頓好部隊,彷佛只是要去附近打獵般,輕鬆地朝北部出陣了。這麼做是因爲,如果把這種部族丟着不管的話,其它部族對國王家的……也就是對路希德的向心力,也會開始產生動搖。
艾茲森的北部,尤其是被稱爲恩帕利亞地區的山地,是塊氣候很嚴苛的土地。或許是受到很久以前的火山噴發的影響,那裏的土地荒蕪,瓦礫也很多。
高級娼婦就像女演員一樣。
這是因爲,其它人的眼中是看不見蜜瑟羅黛的。
「就是說啊。我每次一領到薪水,就會替我的侍女同事們把一整套都買回來。像我啊,這個月好不容易纔湊出了錢呢……」
「不會吧,王妃殿下。飛龍劇團的雷吉納爾德,可是被譽爲當代最帥氣的男性哦。之前在扇劇場公演的『科裏達的天秤』,他飾演的天秤王角色,真是讓人着迷……」
星教會在上個月對卡牌工會發出了『傷風敗俗之源、繪有下流圖案的蓋唐姆卡,禁止攜入珀魯耶姆市內』的告示。
潔兒嘆了口氣。如此一來,只能夠等到明年再找些新的幼苗來種了。
必須靠國王個人判斷解決的懸案堆積如山。
「雷吉納爾德?」
舉例來說,艾茲森的人民或許會覺得,自己的國家被帕爾梅尼亞人給任意操控也不一定。此外,她做得太引人注目的話,大概也會害路希德的政治能力受到質疑吧。
她就這樣走出了塔中的小房間。在替她鎖門、守門的侍女莉莉卡的引領下,她走向路希德位於王城左翼的宮中執務室。
蜜瑟羅黛自己明明也有着女性的外表,卻好像完全沒意識到的樣子。
換句話說,這些陳情書都是在訴苦。
看見莉莉卡招手後,潔兒悄悄地溜進路希德的執務室裏。
有時則是眼淚。
在艾茲森有二十四個遊牧民族,其中之一的哥爾哥特族,並不肯幹脆地臣服於路希德,總是不斷採取着反抗的態度。
潔兒在執務室的掛毯被放下之後,輕嘆了一口氣。其實潔兒想要把東西送到她自己的房間裏,但是日復一日堆棧起來的文件卻多到讓她無法那麼做。照這個情況來看,等到路希德回來時,羊皮紙或許已經將兩間房間都掩沒了。
不過,氣候都差不多要變暖了,那些土卻完全沒有動靜。她考慮過水分和日照(當然也把北部的氣候給考慮進去了),反覆經歷了這樣不對、那樣不行的種種失敗嘗試,田裏卻還是完全沒有要發芽的跡象。
然後,正式獲得稱號的女郎,則由人氣畫師畫成肖像卡牌販賣。
沒錯,潔兒想起了過去。
「對啊……」
所謂名君的評價,就和商品一樣,大部分都要靠口耳相傳。潔兒認爲聽到是地方領主的陳情便很重視,對這種小問題則採取忽視態度的話是不行的。
再怎麼說,潔兒都非得當路希德的影子不可。即使大家都知道馬修斯在輔佐他,也絕不表示一名小女子——而且還是來自異國的王妃——就能夠鋒芒畢露。
「回去吧。」
問題其實很單純。
潔兒聳聳肩,從架子旁邊離開。
「哦,不論在哪個時代,女人都很勇於嘗試呢!」
『安卡里恩星教會太過分了!』
『我去叫他們聽話一點。』
「安卡里恩星教會」——
「怎麼了,你在找什麼?」
潔兒說:
潔兒再次看回一卷卷的陳情書。前言雖然寫得很複雜,但簡單來說,其內容如下:
也就是說,只要這羣僧侶團碰到看不順眼的事,就會施展出『傷風敗俗』這招必殺技找人麻煩,真是一個可怕的集團。
「我在夢囈……?哦哦,或許是因爲我作了個從前的夢吧。」
爬上螺旋狀的迴旋樓梯,她從保管藥品等的地下室回到了地面上。突然間,潔兒盯起了面向中庭的窗戶。
因此,城裏現在堆滿了陳情書、地方上呈的稅款申報、別國傳來的許多申請,另外像是牽涉到國家的審判過程、教會派來的使者等等,各式各樣的問題都正堆積如山。
不單是名爲伊力卡的教會國,教會在世界各地都擁有教區。當然,在那裏面從事聖職者便有數百萬人,而身爲首要人物的法王,勢力自然遠遠凌駕一國之王。
嬌聲說話的人,是在路希德出外遠征之後,每天早上都像潔兒的祕書般工作的莉莉卡。
確保新的財源對艾茲森來說是當務之急。隨着路希德的遠征,國庫變得更喫緊了。況且從明年開始,國家已經排滿了一項又一項的公共事業。
從今早就花了半天分類這些文書的莉莉卡,一邊擦汗一邊說明。
「從前的夢……意思是夢到你的姊妹之類的?」
如果有人問說,爲何需要如此保密的話,這是因爲,她在這裏處理文件的事要是傳出去的話,在很多方面上都會很不妙。
「不光是臉蛋而已哦。畢竟,蓋唐姆卡九十九張一套。我想想,該怎麼解釋呢。像是他本人的簡歷、每次公演的角色裝扮、孩童時的模樣等等……只要是雷吉納爾德四世的卡片,我全部都蒐集到了哦,全部!」
莉莉卡問道。
一邊側望着呼吸起伏激烈的莉莉卡,潔兒一邊在內心考慮起危險的事。
姑且不提那種一到傍晚就會站在橋下的女人,潔兒可是在高級娼婦之街安迪魯長大的。
莉莉卡刻意強調全部這兩個字。
「沒問題,沒有任何人在。現在正是時候,王妃殿下。」
「我已經答應了侍女同事們,說要把雷吉大人的新作全部買回來耶。」
每次看見養母的那副模樣時,潔兒就會不禁認爲國王是個笨蛋。畢竟再怎麼說,安迪魯是大陸上最大的花街。來自世界各地的男人們都爲這裏的女人着迷,而且只會愈來愈多。
不太熟悉世俗流行的潔兒,完全聽不懂莉莉卡在說什麼,不過重點似乎是某個莉莉卡喜愛的劇團專屬演員。
它是信仰範圍幾乎遍佈西大陸的巨大宗教。
接下來,她也看了澡堂工會和蒸餾酒工會的陳情書。內容雷同的程度讓人害怕。陳情書裏訴說的也是:
能夠看見她身影的,只有直接繼承了遠古血統的魔法師家族、極少數精通古代語和古代文明的人、被施以古代「魔法」的人,以及和潔兒一樣,與寶石精靈締結了契約的人而已……
拜她所賜,潔兒不論是高興還是悲傷時,表情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她變成了一個標準的鐵面人。她原本就不擅長表露情感,現在則被路希德和宮中的人說成是沒有感情——還有謠言在懷疑,她的心是不是用冰做成的。
雖然身爲路希德的王妃但沒有共同統治權的潔兒,平常很少會踏進執政府裏。
(但是,這些明明都是我一直以來在寢室裏處理的事嘛……唉,真麻煩!)
「這個不對……也不是這個啊。唔——嗯。」
「沒辦法,今年或許是失敗了吧。」
(卡牌工會要是賺了那麼多錢的話,是不是該提高他們的稅額呢?)
(啊啊,提到蓋唐姆卡,我記得琪琪也提過這樣的事……)
潔兒無言以對地讀了下去。
『街上的卡牌批發商自然無力違抗教會,況且只要不抱怨的話,他們就可以一如往常地販賣卡牌,因此大家都照教會說的去做。教會說,要是你們不喜歡這樣,我們就要用一口價買斷商品。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我們都會破產的。』
「這該怎麼說呢,他們比強盜還要像強盜了。」
潔兒不禁傻眼。她早已清楚星教會的旁若無人,但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會沒收別人製作的商品,然後裝出不知情的樣子,再拿去販賣賺錢……
(……這樣看來,澡堂的那羣人之所以會生氣,應該也和這個卡牌有關吧。)
正如前面所說,在卡牌的使用率中,最高的便是用在賭博上。
由於圖案磨損或掉色後很容易作假,所以大家經常都是使用新品下去玩。加上一組有九十九張的關係,使用量便顯得很龐大。
至於用來進行那些賭博的場所,則固定都是在澡堂的二樓。
(哈哈,看來教會也跟我一樣,知道卡牌工會賺到了很多錢嘛。他們知道之後就故意找麻煩,打算要死命地從卡牌工會那裏,硬是將一部分的利潤當作『祈禱費』搶過來。唔——明明是僧侶卻很有一套嘛!)
潔兒對他們是有半分佩服的。
想要填補國庫時,在能夠迅速達成目標的方法裏,靠新的稅金來累聚財富是最快的。
硬從無中生有的項目中去課稅的話,只會引起人民的不滿而已。比起那種作法,提高現在正賺錢的行業的稅率,纔是最有效率的。
爲了那個新設的「十字大道」,該提高哪裏的稅,便成了艾茲森政府最重要的課題。正因如此,潔兒纔會注意到這個卡牌,沒想到卻被別人給搶先了……
(而且,搶先的還是星教會的僧侶們!)
看來,在珀魯耶姆的教區裏,似乎有個手段高明的僧侶存在。這麼說來,隨着先前的法王交接,主教之下的人事應該也有大幅變動纔對。
究竟是誰計劃出這種事的呢?
(嗯,若那傢伙不是僧侶的話,我還真想把他挖來當政府的稅捐長官呢!)
潔兒突然考慮起了這種不合理的事。起碼就這次卡牌事件的着眼點,以及搶奪的手段和技巧來說,對方都做得很不錯。
「吶,莉莉卡。」
不止是宮廷中人如此而已。身爲路希德正室的她,究竟會怎麼處置這個在丈夫出門的期間,像小偷一樣衝進來的愛妾候選人呢?珀魯耶姆的人們全都興致勃勃地在觀察着。
「託王妃殿下的福,小女子過得很好……」
潔兒連雷吉納爾德長得什麼模樣都不清楚。
當潔兒正打算要告訴莉莉卡,她方纔在北塔的小房間裏並未尋獲有那種功效的藥草時——
說得如此順暢的是歐露帕莉娜的父親,五城市伯爵托爾門德。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呢?看你跑得喘成這樣。」
「咦,王妃殿下也是雷吉納爾德大人的支持者嗎?」
而且還不是以侍女的身分,是以「國王的妻子」的身分嫁進來。
「好久不見了呢,歐露帕莉娜。這段路程辛苦你了。」
「……」
和潔兒很親近的莉莉卡她們,也爆發出不滿的情緒。
「話說回來,莉莉卡,今天早上你跟我說的,可以讓眼睛變得水汪汪的那種眼藥水……」
她脖子上戴的飾品,是珀魯耶姆這裏的名產淚型珍珠。至於那顆透明無色的寶石,從它閃耀的程度上來看,應該是一顆鑽石吧。然後,則是用來代替頭冠的蕾絲髮飾。緞帶蝴蝶結自然也是純白的。不過,唯有插在頭髮上的椿花是鮮紅色的。襯托在她豐盈的黑髮上,顯得非常美麗。看來歐露帕莉娜在這方面似乎很有品味。
「而且還趁陛下不在的時候來!」
潔兒有點驚慌。
他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氣色也很好。很會說話的那種氣息,與其說是個貴族的領主,還不如說像是艾德利亞的商人。
「哦哦,是這樣的啊!」
(真是奢華啊!)
「是新娘隊伍!」
兩人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但是歐露帕莉娜端正秀麗的容貌,讓潔兒一見難忘。
「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朝着城裏來,新娘隊伍爲什麼要朝着這邊來?」
「在那之後,你一切還好嗎?」
「那、那、那個……!」
「那,爲什麼您……嗯,不過這樣也好。王妃殿下您偶爾看看這些東西,體驗一下世俗的娛樂也不錯。雖說您已經有了路希德陛下這位夫君,但陛下那副樣子……不,陛下是很帥氣沒錯……可是,男人重要的果然還是包容力……」
「不是一般的新娘隊伍?」
「不不不,我剛纔還聽說小女歐露帕莉娜被陛下召見過,希望小女一定能成爲陛下的愛妾。根據小女的說法,王妃殿下是位溫柔良善的人,如果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她覺得自己應該能勝任王宮的工作。
「如此吵鬧真是非常抱歉,王妃殿下。」
「難道是歐露帕莉娜小姐?」
「是。」
那是以前在選拔路希德的嬪妃時,曾在潔兒的面前告白說自己一直很喜歡路希德的美麗伯爵千金之名。
他們是故意趁路希德不在的這個時候跑來聖•安琪莉的嗎?
你剛纔也很吵哦!潔兒並沒有這麼回應她,而是笑了笑。在三姊妹之中長大的潔兒,很能夠理解莉莉卡想擺出姊姊派頭的心情。
「五城市伯爵的千金……?」
的確如此。現在這座聖•安琪莉王城裏並沒有讓新娘隊伍進入的理由存在。即使有的話,也只有某個皇族子弟要結婚而已……
「咳嗯,可可。你至少搖個鈴吧,真不象樣。」
(算了,反正我也完全不想否定。)
聽見莉莉卡的自言自語後,可可說了:
(不過,即使當父親有這種想法,作女兒的又是怎麼想的呢?)
看見有如從國外來的新娘隊伍般盛大地進入珀魯耶姆的歐露帕莉娜後,坊間的人們開始謠傳說,路希德終於拋棄了不能生的帕爾梅尼亞公主,將美麗的愛妾迎入宮中了。也有人說,或許是生不出小孩而感到羞恥的王妃,主動替丈夫送上年輕女孩的。
宮廷裏的人紛紛如此謠傳。
「——咦?」
名叫可可的新人侍女,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一邊說道:
「這到底是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啊。儘管裝出一副對權力沒有興趣的模樣,但是五城市伯爵果然也是抱持野心嗎?」
「……」
「敬愛的王妃殿下,見您神采奕奕,老臣不勝喜悅。」
大家的關心都聚集在潔兒身上。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潔兒從較高的王座上,俯視着跪在她面前謁見的兩人,並且仔細地觀察起他們的神情。
聽到那個略熟的地名後,心裏想着「不會吧」的潔兒,在一瞬間僵住了。
在他不在城裏的這段期間,這個聖•安琪莉的主人就是王妃梅莉露蘿絲,也就是潔兒。
潔兒低聲呢喃。從那裏可以一眼望盡艾茲森的首都——珀魯耶姆市街的熱鬧。
*
(這是用一句「固執」就能帶過的事嗎……?)
某個慌張程度不下於莉莉卡的侍女衝入了房間。
「你真笨耶。珀魯耶姆可是首都哦。每天都會有新娘隊伍之類的,穿過某些地方啊。」
潔兒和莉莉卡急忙離開執務室,走到位於王城最南端、平時進行朝賀的露臺上。
「那個演員的卡牌,你可以也替我買個兩張回來嗎?」
(到底是有什麼打算呢?)
潔兒仔細地觀察歐露帕莉娜。
「啥?」
這是歐露帕莉娜本人的意思嗎?
就連招募嬪妃的潔兒本人都已經完全忘記那件事了。儘管宮中招收了像可可這樣的新侍女,目的也不是作爲路希德的愛妾候補,只是單純增加人手而已。
「那個隊伍,載的好像是五城市伯爵的千金……」
五城市伯爵托爾門德•禮思齊的次女歐露帕莉娜在家人的陪同下來到聖•安琪莉,是在九月十日發生的事。
成爲焦點新娘隊伍當中,有數輛金光閃閃的馬車連接在一起,他們一邊在大馬路上灑花,一邊把裝有小麥或砂糖的袋子分送給人民,悠閒地朝王城接近。眼前的景象彷佛他國的公主要嫁入宮內一樣……
「不、不是那樣子的。不是一般的新娘隊伍!」
歐露帕莉娜穿着像是新娘禮服的純白連衣裙,上面繫着純白的絲綢腰帶,跪在潔兒的面前。
莉莉卡一邊用前輩的口吻勸告起本月纔開始隨侍王妃的新人侍女可可•瑞德諾,一邊朝潔兒低頭道歉:
「王妃殿下、王妃殿下,大、大、大事事不好了!」
以前,她的確曾在國內招募過路希德的嬪妃。
「那個隊伍是往這裏來的。朝着這座聖•安琪莉王城來!」
說到這裏,不知道是哪裏讓他覺得有趣,他露出了笑容。
或者是來自她父親的唆使呢?
就跟莉莉卡所說的一樣,男人重要的是包容力,潔兒自己也是這麼認爲。
托爾門德彷佛毫不介意潔兒的語氣,他抬起梳整整齊、混雜白髮,卻髮量豐盈的頭說:
潔兒認爲,只是要讓女兒進宮工作的話,不需要打扮到這種程度。很明顯地,這位父親是打算要把女兒「嫁進來」。
莉莉卡驚訝地說:
「不會,不會。」
潔兒和莉莉卡彼此相望。
被潔兒點名到的歐露帕莉娜,很明顯地顫了一下。
不過,再怎麼說,這件事都是發生在路希德不在的期間。
「您沒有預先通知,讓我稍微喫了一驚。陛下不在宮中的這件事,伯爵您應該也知道吧。」
「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
「怎麼可能啊。」
「真的耶……」
在貴族之中,托爾門德是少數對中央權力不感興趣的人;他很重視家人,聽說他謹慎的施政態度讓領地的民衆很仰慕他,但看起來感覺是個不懂得看狀況的人。
在選擇路希德的嬪妃時,她曾經調查那些候選人是否有難搞的親戚,因此她大致上也記住了五城市伯爵托爾門德的爲人。
儘管黑髮中開始混入了些許灰白,卻不太會讓人覺得他蒼老。比什麼都引人注目的,則是位於他臉頰下方的腮幫子。
明明如此,對方卻在沒有任何通知傳喚的情況之下,如此大張旗鼓地入宮……
那個時候,她的確是選中了年輕美麗的歐露帕莉娜——正確來說是差點選中。
所謂的新娘隊伍,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指的是在結婚典禮當天,新娘前往新郎所在的夫家時,那些載滿了嫁妝與蜜糖的馬車隊伍。
「這、這樣子,根本就像是路希德陛下在迎娶新妻嘛!」
「那個女人什麼意思嘛!王妃殿下的人明明在這裏,她居然還敢那麼招搖地晃進城裏來。她只是個小小的愛妾候選人耶!」
身爲那位「可憐的王妃梅莉露蘿絲」的潔兒,在看到意想不到的稀客時,她實在難以隱藏住其困惑。
潔兒的目光投向那個大肆讚揚珀魯耶姆之美的父親旁邊,身體瑟縮成一團的女兒身上。
內人也曾反對過她進宮,說像我們這種鄉下人,不可能適合如此華麗的場所,但小女個性有點固執……」
潔兒一語不發。她沉默地聽着,發現路希德被評價得滿糟的。
首先看看實物好了,潔兒決定請莉莉卡去替她買回來。
潔兒看着她的喫驚態度,不禁皺起了眉。
莉莉卡忿忿地咬着手帕說。
咳!潔兒清了清喉嚨。
莉莉卡傻眼地將手插在腰上——
潔兒刻意擺出不高興的樣子說:
但在那之後,連續不斷地發生了不幸事件,由於雅薇賽娜公主暗殺路希德未遂一事,使得那個計劃最後是無疾而終了。
她那較黑的膚色,或許是比較像父親,雖然有點喫虧,但是比起白皙無暇的膚色,象牙色感覺反而更健康。臉部輪廓不像潔兒那樣五官分明,硬是要分類的話,她的輪廓給人輕柔溫和的感覺。唯有腮幫子不輸給她的父親,微微鼓起。她的眼眸是充滿生氣的湛藍色,毫不捲翹的直順發絲烏黑亮麗。
她那種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形象,是潔兒將她推薦給路希德的理由。
即使路希德喜歡的人是梅莉露蘿絲,不過那聽起來彷佛就像是在說自己一樣。潔兒心想,在路希德討厭她的前提之下,如果在臉型方面沒什麼要求,不妨就選個和她完全相反的女孩。
「敬愛的王妃殿下,您、您的氣色也很好,真是讓人高興。」
歐露帕莉娜與滔滔不絕的父親相反,蜷縮着身子,神情不安地窺探周遭的情況。
很明顯地,她似乎很擔心潔兒會發怒。
(原來如此……)
潔兒恍然大悟了。
果然沒錯,那支誇張的新娘隊伍,應該是這個父親爲了不讓女兒輸給身爲外國公主的王妃,爲了不讓她在宮廷中受欺負,於是花了大錢去弄出來的吧。這的確很像這個父親會作的事。
相對地,女兒則是非常愛慕路希德,非常希望以愛妾的身分入宮,可是她又很怕從異國嫁來的王妃。或許在不經意之中把這件事告訴了她父親。
身爲一個父親,凡是可愛女兒的願望,說什麼也要替她實現。
其結果便是那支招搖的新娘隊伍,以及這對父女表現出來不相稱的態度。
(真是的,要寵女兒是無所謂,但別引起那麼大的騷動啊。)
潔兒在心裏嘆了口氣。
歐露帕莉娜入宮是件好事。要是她能夠吸引住路希德、替他生下孩子的話,那就更好了。
可是,這種硬是製造既成事實的做法,讓潔兒感到很不舒服。即使對他們來說,托爾門德對權力沒有野心是件幸運的事,但……這種方式未免也太過分了。
潔兒突然感覺到視線而往後一看。
(呃!)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在牆邊並排佇立,負責服侍王妃的侍女們,正以強烈的氣勢注視着歐露帕莉娜。
——王妃殿下會接受那個厚臉皮的女人嗎?
——前往北部遠征的國王路希德,迅速回到珀魯耶姆也不過是十天後的事。
潔兒暗自在心裏向擔心自己的侍女們道歉,一邊說道:
畢竟要是在這裏直接把她趕回去的話,會讓五城市伯爵很沒有面子,有可能會讓他成爲敵人。
潔兒說完後,莉莉卡她們露出不甘願的表情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後來成爲讓整個艾茲森公國陷入危機的「愛妾事件」的開端。
「真虧你能下定決心進宮。你的存在應該能讓這聖•安琪莉王城的宮廷變得更加華麗吧。」
「王妃殿下真是太體貼了!這下子老朽也能安心地把女兒託付給您了。」
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她都無法將個人情感視爲最優先。
(可是,等路希德回來之後,他又會說些什麼呢?)
即使是爲了保住王妃的面子也好,不替路希德製造多餘的紛爭也好,這樣處理是最妥當的了。
不過,雖然覺得很對不起莉莉卡她們,但潔兒身爲王妃,也只有接受歐露帕莉娜的這一條路可選。
歐露帕莉娜他們的領地五城市,是距離珀魯耶姆最近的大都市。現在路希德不在王城,萬一托爾門德因爲女兒受侮而憤怒抓狂,甚至帶兵殺進來的話,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小、小女子有很多不懂的事,以後還請您多多指教,王妃殿下。」
身爲父親的托爾門德,聽見王妃這番充滿善意的歡迎言語,不禁發出了感激之聲。
身爲正室,而且還是帕爾梅尼亞公主的她,要是害怕一個小小的、地方都市的伯爵之女的話,也會有損路希德的顏面。
——對啊、對啊!趁着國王陛下不在的時候跑來,真是個不要臉的女人!
況且,潔兒也得顧及自己身爲帕爾梅尼亞公主的面子。
「那麼,先帶歐露帕莉娜小姐到房間去吧。」
相反地,並排佇立在牆邊的侍女們,則是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事態演變成這種情況之後,那支誇張的新娘隊伍,自然也會變成是王妃公認的隊伍了。
歐露帕莉娜也連忙再次低下了頭。
尤其莉莉卡的表情更是格外扭曲。不曉得是在懊惱些什麼,她像只鬧彆扭的鴨子般噘起了嘴。
歐露帕莉娜父女無視於潔兒的憂心,開心地向周圍的人點頭示意。從他們那個樣子來看,似乎他們一離開這裏之後,就會馬上忙着去卸下那一大堆的行李。
(真對不起啊,莉莉卡!)
潔兒並未漏看歐露帕莉娜在那一瞬間顯露的喜悅神色。
儘可能不去看那些反應的潔兒說:
這件事一旦傳出去的話(就算放任不管,身爲父親的五城市伯爵應該也會到處炫耀吧!),每個人一定都會認爲,王妃梅莉露蘿絲已經承認她是國王路希德的愛妾了。
這下子一切成爲定局了。
潔兒從她們的眼中,清清楚楚地解讀出:歐露帕莉娜會被怎麼處置呢,應該不會被接受吧……諸如此類的畏懼。
——怎麼可能,這種行爲不能被原諒吧!
在王宮裏賜給她一個房間,就表示不把她當成普通客人看待。換句話說,從此時此刻開始,五城市伯爵的千金——歐露帕莉娜•禮思齊,就成了王妃直接欽點入宮的特別人物。
「你來得正好呢,歐露帕莉娜。」
(唔……就算你們這麼說,我也……)
唯有這一點是她避之不及的。
沒辦法。
潔兒呼出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