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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涯的盡頭

《未來都市NO.6》 · 淺野敦子 · 1萬 字

人類從拉的眼睛誕生。創造天地萬物的拉,是太陽,也是衆神的統治者,在這裏成爲最初的地上之王。

(《少年少女世界文學全集(—)》埃及神話,天地之始:水橋卓介譯,講談社)

朦朦朧朧。

什麼都蒙朦朧朧又曖昧。

可是,我一定要醒來……

沙布拚命想要睜開眼睛。

她使盡全力用力咬脣。只有些許疼痛。

感覺從這個地方開始回來了。

沙布發現自己被綁在擔架上。

白色的門開了,自己被送進裏面。

還朦朦朧朧的視覺無法確定那裏有什麼。

身體被移往旁邊。

「咦,醒了嗎?」

男人的聲音。

「你不需要醒來啊。那麼,給你打一針麻醉吧,你再好好睡一覺。」

「這裏……是哪裏……」

「你覺得呢?」

我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去紫苑家……

「可以讓你覺得舒服的話,你就施捨他們吧。但是前提是,如果你能滿足所有飢餓者的話。」

在這裏,這纔是最重要的。

他雙手抱着一包剛買到的肉乾跟麪包。

紫苑停下腳步,聆聽那個聲音。

老鼠,這就是你想說的嗎?

當溫暖的白天流逝的同時,大地開始急遠冷卻。

紫苑的肚子咕嚕地發出聲音,口水不斷分泌。他只有中午喫了借狗人準備給他的一片面包跟水果。

「你還知道其他賣食物的地方嗎?」

孩子們巧妙地避開人羣,嬉戲着,不過有時候還是會被怒斥。而人們則是繼續買、賣、喫、喝。

也許借狗人的飯店生意會很興隆。

你半吊子的慈悲心能做什麼?

塞滿書的房子裏,幾乎已經沒有喫的了。

救我,

「你做嗎?」

「去市場買嗎……」

在這裏,這兩點是得到食物的唯一條件。

紫苑、紫苑、紫苑。

老鼠要我去做這種事。

「你喜歡監獄嗎?好像還滿喜歡的嘛。好,手術結束後,你就住在特別室等死吧,我來替你安排。」

紫苑推開門往外走。

肚子好餓。

強烈的酒精跟來歷不明的料裏發出來的異味混雜在一起,飄出怪味,從店門口傳到路上,紫苑有時候會受不了地搗住鼻子。

門被關上,腳步聲愈來愈遠。

所以,我要喫。

這幾天學到的。

「是不知道……但是……」

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總之今天是活下來了。

「對了,紫苑,你今天不是從借狗人那裏拿到薪水了嗎?去買點肉乾跟麪包回來。」

在飢餓的人們面前享用當天食物的顧客們。大口咬着食物,任由油脂弄髒嘴巴,最後再舔乾手指。

「對,你現在躺在手術檯上。」

恐懼,比被治安局局員拘捕當時還要強烈的恐懼貫穿沙布。

她的嘴脣張開了,聲音卻幾乎發不出,牢牢地黏在喉嚨深處。

正因爲沒有任何東西能保證明日的生,所以人們都用盡辦法想要活下去。

老鼠端正的臉稍微綠了,只好裝作不以爲意。

救我離開這裏……紫苑。

「是沙布小姐吧?」

突然傳來高亢的笑聲。

紫苑嘆了口氣,戴上帽子,深深壓低。

天色漸漸暗了,嬌喝聲與怒斥聲愈來愈明顯。

男人的聲音裏含着笑。

我最重要的事情。

人們在破爛的帳篷裏、臨時搭建的棚屋前,買、賣、喫、喝東西。

男人在笑。

爲了滿足自己的飢餓,打算在那些孩子們的注視下,買肉跟麪包。

老鼠這麼說。對現在的紫苑而言,那根本是天方夜譚。

他反覆思考老鼠的話。

丟下這些話之後,老鼠便出去了。

口袋裏有幾枚零錢,是借狗人發給他的日薪。

「手……」

「對了,借狗人借了一隻護衛用的狗給你吧?薪水也比一般多,看來他很喜歡你嘛。」

脖子的衝擊,身體的麻痹。

這就是我的真面目……

但是紫苑好不習慣,無法直視眼前的風景,只好別開視線低下頭。

當紫苑踏入市場那條路時,它便用同樣的速度緊跟在紫苑身旁。

有些是爲了乞討食物而逗留,有些則是凝視着將食物送進嘴裏的大人們。

老鼠說得沒錯,我什麼也做不到。

這個名字會守護我遠離一切邪惡。

真感謝他的關心。也許就一天的報酬而言,這些是太多了,然而卻也只能買到幾塊肉乾以及兩、三個沒有發黴的麪包。

所以,我要喝。

已經傍晚了。

肉乾跟麪包。

淚水滑落。

在那些孩子面前買肉乾跟麪包。

也不能總是靠老鼠,所以,就算不多,也必須用自己的力量去獲得生存下去的糧食。

訓練得真好,看來借狗人調教狗的手腕很厲害。

大狗遲緩地站起來,跟在後面。

「你半吊子的慈悲心能做什麼?也許能讓幾個小孩子暫時從飢餓中解放。可是,那隻不過是再創造出捱餓的跟沒捱餓的這兩種人罷了。紫苑,我告訴你吧。曾經喫飽過的傢伙,比沒有那種經驗的傢伙,還要更難忍受飢餓。沒有比忍受喫飽後的飢餓還要痛苦的事了。聚集在這裏的孩子們,全都不曾有過喫飽的經驗,不知道什麼叫做喫飽,所以能夠忍受,懂嗎?你在這裏能做的事情,就是什麼都不要做。」

紫苑苦笑着想,來到西區之後,一直是驚訝、佩服連連。

在這裏,每個人都緊抓着生,貪婪地想要繼續活下去。

「我不那麼認爲。你也沒有那個意思,你一點也不覺得我墮落了,不是嗎?」

大多數的商店只在路上排列一些木桶跟箱子,料理也是一些不知道用什麼材料做出來的東西。

今天將會是一個無處可取暖的人們,難以度過的一夜。

喧鬧嘈雜聲蜂擁而至,雜七雜八的喧譁聲彷佛從地底下冒出來。

借狗人以略微生硬的口吻這麼說。

飲食店粗糙的玻璃門被打開,力河從裏面走出來。雖說粗糙,在西區商圈裏已經算是好的了。

「沒什麼好哭的,不痛也不癢的哦。好了,休息吧。」

我只是假裝憐憫孩子們,安慰自己的良心罷了。

好想喫東西,好想快點滿足空無一物的胃。

聽到有人叫自己,紫苑停下腳步。

肚子又叫了,口水不斷分泌。

護衛用的大型犬低吼着。

我只是在活着的今天,享受化成一堆白骨後,就不能做的事情。

這纔是最重要的。

手術?

即使如此,這些店門口還是會有許多肚子餓的小孩跟乞討的老人徘徊。

「監……獄。」

「他應該會僱用我一陣子,說要我幫忙打掃客房跟照顧狗。」

「當然,我太高興了,連連向他道謝。」

在出去之前,他在門口停了下來,並回頭。門邊趴着一隻茶色的狗。

露着酥胸的女子們躲在暗巷裏出聲招客,在同一片昏暗的天空下,還有衣衫襤褸的老婆婆蹲在旁邊。

那樣的能量、這樣的喧譁,不存在於NO.6,不允許存在於NO.6。

空氣中傳來不成調的歌聲。

「裏面包括了你今天照顧我兄弟的謝禮,不是每天都這麼多喔。」

還有執着於生的人們醞釀出的能量從旁經過。

「肉乾跟麪包。買的時候看清楚,別漫不經心,買回一些發黴又硬得跟磚塊一樣的石頭面包。還有,記得殺價,能殺多少就殺多少。我走了。」

在這裏,這纔是最重要的。

沙布幾乎要尖叫了。

「哎唷,NO.6的菁英那麼喜歡打掃跟照顧狗的工作啊,你可真墮落。」

老闆會大聲斥責或是潑水,像是追趕野狗野貓般地驅離人羣。

視界裏閃耀着白色光芒。沙布知道那是手術無影燈的光線。

「紫苑。」

「力河叔叔。」

有錢,有能耐。

穿着治安局制服的男人。

好幾天沒喫到肉乾、軟麪包了。

老鼠是抱着怎樣的想法,走這條路的呢?

「哥哥。」

傳來細微的聲音。

旁邊站了一個身上裹着褪色布料的小孩。蓬頭垢面,分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

「請施捨我一點麪包。」

他用着蚊子叫的聲音不斷重複乞求。

「我已經三天沒喫東西了。求求你施捨我一點麪包。」

這孩子的長相有點像紫苑在下城認識的女孩,一個名叫莉莉的女孩。

「麪包……」

他伸出小小的手。

紫苑的手反射性地伸進袋子裏。

正當他拿出一塊圓形麪包時,突然背後一陣衝擊。有人從後面撞他。

這時,小手趁紫苑站不太穩時,搶走紫苑手上的袋子。

就在同時,背後又被撞了一次,這次讓紫苑膝蓋着地。

「快逃。」

小孩嘴裏吐出跟剛纔判若兩人的宏亮聲音。

幾個小孩嘩地從紫苑身旁一鬨而散。

一陣暈眩。

大狗沒有吼叫,只是腳一蹬,朝着搶奪袋子的孩子襲擊而去。

哀號聲響起。

他的顧客當中,也有NO.6的高官,老鼠說他沒有道德又狡猾,賺了很多黑心錢。

疤痕可以用衣服遮蓋,可是頭髮沒辦法。

「你這已經超越白,可以說是透明瞭。老實說,我覺得比以前漂亮。」

不過,自得像紫苑這麼徹底,又有光澤的人卻很罕見。

當某處崩塌時,就會有某處重生,出現嶄新的自己。

力河拉着紫苑的手,往一家衣服堆積如山的店裏走去。

「就是那隻從剛纔就覺得我很可疑,一直盯着我看的傢伙嗎?別咬我唷,笨狗。這可不是我自豪,我的肉裏、血裏都是濃濃的酒精,要是你咬到我,你馬上就會因爲急性酒精中毒而躺平唷。」

力河的臉頰上出現跟酒醉不同的紅潤。

「哎呀,原來是力河先生,歡迎光臨。如果您要找送禮用的洋裝的話,我最近進了一批非常棒的貨,要是女孩子收到這樣的洋裝,一定非常高興。」

這似乎是一家二手衣店,店裏的天花板上垂吊着各式各樣的衣服。從感覺就像二手衣的衣服,到看起來像新的衣服,應有盡有。

「你不是他的戲迷?」

充滿酒味的氣息撲上紫苑的臉。

「小兄弟。」

這個人並沒有全然墮落,還保留着些許社會記者的骨氣。

「對,不過是在夢中。自從跟你見面後,火藍常常出現在我夢中。每次出現都以悲傷的表情勸誡我。別喝太多酒、別自暴自棄、別迷失自己該做的事……」

感覺好好笑。

認爲無計可施就放棄是很容易的事情。容易,但卻傲慢。

「別說火藍了……老實說,我還是會覺得難過……今天你一個人?」

接着,他發現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連忙開始撿腳邊的肉乾跟麪包。看到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食糧,老鼠會怎麼說呢?

「別隱瞞,不需要瞞着我。跟伊夫那種人在一起,不痛苦才奇怪。而且,你們一定住在很破爛的地方吧?有沒有好好喫飯?我想應該是我想太多了,不過如果你受到伊夫的影響,個性也變得跟他一樣偏激,那就不好了……嗯,沒錯,我不能讓火藍的兒子有這種命運。你來跟我住,我會讓你喫好的、睡好的。」

大狗翻翻眼珠看了眼這個喝醉的男人,似乎很厭惡地動動鼻尖,皺起眉頭。

「好了,我們回去吧。」

「她是老了幾歲,也胖了點……但是,要是她現在見到你,一定會講跟你夢裏一樣的話,因爲她的個性就是那樣。」

女人眯起眼睛,視線掃過紫苑全身。

紫苑就是在追着狗走後沒多久,被力河叫住的。

他別開臉,避過紫苑的視線。

「不,今天不買女孩子的。幫我替這孩子找些合適的防寒衣。」

「之前……家母這麼說的嗎?」

「你什麼時候撿肉乾喫了?動作比我還快嘛。」

晚餐跟老鼠分喫這些。

至少,那些孩子今晚有東西喫。

小孩並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他立刻彈跳起來,抱着袋子跑了起來。動作靈敏得就像是野生小動物。

「力河叔叔,那個……我不需要防寒衣。」

「紫苑,你真關心我,感覺就像火藍在勸誡我一樣。之前她也這麼對我說。她說,不能這樣喔,力河,要稍微替自己的身體着想一下。」

賣串烤的店裏傳出老闆娘嘶啞的聲音。

大狗用腳壓住小孩的身體,齜牙咧嘴。

「好厲害……」

「對啦,就是那個人小鬼大、又喜歡諷刺人的戲子。真是的!沒看過嘴巴那麼賤的傢伙。」

不過,力河並沒有聽紫苑的回答,獨自環顧四周,一個人嗯嗯嗯地點着頭。

那些孩子們也是吧。跟同伴分享,只喫少量的食物。

一張年輕的臉龐頂着一頭白髮非常特異,引人注意。

「正好有一家好店,我們進去。」

實在漂亮的手法,讓紫苑不由自主地發出感嘆聲。

那是如果沒遇到老鼠,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痛。

力河也是母親火藍要他去找的人。

「那是我還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舞臺上的伊夫真的很棒,我沒想到他會是個想說就說、一點都不懂禮貌的小鬼。那麼漂亮的一張臉,爲什麼講得出那麼狠毒的話呢?真是的!」

只不過,陷入愛河的只有力河單方面,當時的火藍,只是對身爲社會記者的力河所寫的報導持有同感而已。

老鼠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讓紫苑出現伴隨痛苦的變化,並促使他不斷變化。

紫苑脫掉上衣,將麪包跟肉包起來。

這也是老鼠說的。

「住手!等一下!」

每當胸膛的深處不斷地發疼時,紫苑知道自己的某個地方又出現變化了,雖然不多,但是漸漸地改變了。

力河表面上在出版成人猥褻雜誌,背後卻以仲介賣春爲生。

「但是,火藍不是要你來找我嗎?」

「咦?你該不會……」

「因爲老鼠只說實話。」

老鼠,你不這麼覺得嗎?

跟紫苑並肩走着的力河這麼說。

「好可愛的小少爺,頭髮的顏色真漂亮,現在年輕人流行這種顏色嗎?」

「不是,因爲我把上衣拿來包麪包跟肉……」

「我跟狗一起。」

自己現在沒有能力解放那些孩子們的飢餓,也無計可施。

力河似乎想說點什麼,口齒不清地蠕動雙脣。

「辛苦?你是指什麼事?」

「是沒有錯,但是我不想給你添麻煩……我沒問題,還過得下去。而且跟老鼠在一起還滿快樂的。」

「不用了,我沒問題啦。」

根據力河所說,很久以前,在NO.6還沒用堅固的特殊金屬牆隔開之前,他認識了火藍,陷入了愛河。

「跟那種爛個性的人在一起怎麼可能快樂!別逞強,我看你過得很辛苦吧?連上衣都沒得穿,真可憐。」

女人仍舊堆滿笑容看着紫苑,彷佛在估價一樣,讓紫苑覺得很不自在。

「力河叔叔,你不稍微控制一下酒精,身體會搞壞喔。」

這些都已經融入日常生活中了。

「歡迎光臨。」

連老鼠都曾用手觸摸他的頭髮,這麼讚歎過。

「紫苑,如果你覺得辛苦的話,可以來找我。」

就算路上發生搶劫、乞丐死在路旁、有人開始吵架,都沒有人會關心。

但是,如果這些肉跟麪包能讓他們暫時忘掉肚子餓的話,應該也是有點意義的吧。

不管他說的話多麼辛辣、多麼無情,也絕對都是事實。因此他的話會成爲刀刃、箭矛,刺進這個胸膛,留下忘不掉的痛。

「你是指老鼠嗎?」

「啊,對不起。」

「真是的!這是什麼狗啊……不過,你身旁除了狗之外,還有別人嗎?」

紫苑急忙低頭道歉,然而老闆娘忙於招呼其他客人,早已沒空理會紫苑。

有光澤的白髮連在昏暗的店內,也非常醒目。

不知是從寄生蜂的羽化活下來的代價,或是副作用,紫苑的頭髮在一夜之間喪失了色素,而且出現了彷佛蛇行痕跡般的紅色疤痕,從腳一直延伸到脖子。

只是沉默不語地聳聳肩嗎?或是會露出諷刺的笑容呢?

當紫苑催促大狗時,發現它嘴巴不停嚼動着。

一眨眼的工夫,小小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羣中了。其他孩子的身影也突然消失了。

然而紫苑覺得以前曾愛過母親的力河,有一種瀟灑的感覺,他很喜歡。

紫苑這麼覺得。

「簡直就像墮落的人類的典型範本。」

一名體格不輸給剛纔串烤店老闆娘的女人,從衣服堆後頭突然冒出來。一看到客人是力河,馬上就堆滿笑容。

「你說那什麼話,這裏的冬天很冷。你瘦得跟竹竿一樣,沒防寒衣怎麼過冬?喂!快點拿出來。沒有的話,我去別家了。」

在西區,年輕人因爲營養不良而掉髮或冒出白髮並不罕見,彷佛剛邁入老年一般,明顯出現白髮的孩子也很多。

紫苑清楚地知道,因爲他人而漸漸改變的自己。

「您公子?不可能吧。」

「夢終究只是夢,她也已經有你這麼大的兒子了,外表跟心靈應該跟年輕的時候不同了。」

紫苑重新把毛線帽拉低。

紫苑馬上叫了起來。大狗服從命令,闔起嘴巴,不滿似地抬頭看着下命令的紫苑。

力河的臉因爲酒醉而赤紅,連眼睛都充着血,看來應該喝了不少。

大狗將嘴裏的肉吞下,看起來就像在笑。

幼稚又沒有意義的慈悲心。他知道會被老鼠狠狠批評,卻覺得些許安心。

「可以別站在我店門口發呆嗎?很討厭耶,你妨礙到我做生意了。」

在這裏,沒有人會去管別人的事情,也毫無興趣。

大狗桃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巴周圍後,便邁開腳步走了。

小孩雙手緊抱着肉乾跟麪包的袋子,趴倒在地上。幾片肉乾跟一個麪包掉了出來。

太滑稽,紫苑笑到彎腰。

被力河一瞪,女人慌了。

「當然有,纔剛進貨呢!請稍待。」

女人從骯髒的門簾後面抱出一堆衣服出來。

「請您自己選選看,這些全都是上等貨哦。」

是不是真上等,還有待商榷,不過種類倒是很豐富—大衣、短大衣、毛衣、厚披肩、運動衣……大小、素材、顏色,各式各樣的衣服堆積如山。

「原來有的地方,還是有。」

紫苑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在穿着破爛衣服、冷到發抖的人們身旁,就有這麼多的衣服。乍看窮到不行的西區,其實還是有明顯的貧富差距。

「紫苑,別客氣,喜歡哪一件就拿。」

「可是,力河叔叔不需要對我這麼好……」

「沒關係,火藍的兒子就像是我的兒子,你就當作是父親買給你的吧。」

紫苑眨着眼睛,凝視力河赤紅的臉。

似乎因爲酒精的關係,他無法像平常一樣控制自己,也許他現在講出來的話正是他的心聲。

力河應該沒有家人,一直孤獨住在西區吧。而他現在要對着以前愛過的女人所生的兒子,演出模擬家人的戲碼。

自由與孤獨。以No.6的高宮爲對象,進行臺面下交易的強韌,以及厭倦獨自生活的脆弱。

人真是複雜。

強韌與脆弱、陰與陽、光與影、聖與邪。每個人都擁有這樣的一體兩面。

從在NO.6學習到的龐大知識,可知人類的實體形象是無法計算的。

人體的遺傳質數約三萬兩千,蛋白質數約有十萬種、礆基配對約有三十億種、神經元、膠原蛋白纖維、巨噬細胞、肌肉的層次構造、血液循環量……

知識並不是無用的,絕對不是無用的。

「要選顏色這麼單調的大衣嗎?那麼,毛衣就選花稍的。你這麼年輕,明亮的顏色比較適合你喔。」

「朋友……很重要的……」

「紫苑!」

力河放開女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沙布唯一的親人——她的祖母送給她的這件外套,在紫苑男人的眼睛看來,高

「你要幹嘛!你不是人!」

「那真恭喜你了。那,能不能麻煩你,問問你這位漂亮的新婚妻子,究竟這件外套是從哪裏得來的呢?你太太很固執,不肯說實話。」

店裏後方的門開了,有個男人走進來。

「想啊,解難題不是你的強項嗎?」

「從一個月前開始……」

「老公,你在磨蹭些什麼啦,給這些傢伙好看啊。」

聲音跟顏色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個東西飄浮在紫苑的視界裏。

「我只是從中盤商那裏買來的,我哪知道那傢伙從哪裏弄來的。」

「這是……」

是沙布的外套,絕對沒有錯。

「我老公的力氣可不是開玩笑的唷,扭斷脖子可是家常便飯。如果你們還想活命的話,就快走。」

整堆的衣服如雪崩似地散落一地。

「你們在說什麼?真是的!我是因爲是力河先生,才這麼親切地招呼你們,你們到底想怎麼樣?我從哪裏進貨跟你們沒關係吧?還是怎樣,你們想要雞蛋裏挑骨頭,乘機殺我價是吧?哼!別笑掉人家大牙。」

女人臉上諂媚的笑消失了,換上不可一世又充滿懷疑的表情。

「你說那什麼話,光一件大衣怎麼夠禦寒。」

被肯克盯着看的女人,恨得牙癢癢的。一臉不甘心的她,哼地別過頭。

這名叫做肯克的男人,盯着紫苑手中的外套看了一會兒之後,轉頭對女人說:

紫苑倒抽一口氣,抓緊外套。

那時候,紫苑第一次覺得青梅竹馬的少女好美。

「借狗人啦,一個利用狗做生意的怪小孩啦。」

「不可能是那樣!這是沙布最重要的外套,她不可能丟掉。」

「怎麼了?你幹嘛那麼激動?這件外套有什麼問題嗎?」

「喂,這從哪裏進貨的?從NO.6流出來的嗎?還是……」

「嗯……好難。」

雖然還被力河壓制着,但是女人笑了。

「只是打比方而已啦,我想知道你會選怎樣的東西嘛。」

力河制止握住拳頭,往前邁出一步的肯克,問道:「那麼,告訴我你口中的那個中盤商是誰,只要知道名字,我大概就知道東西從哪來了。」

紫苑拿了一件偏黑的厚大衣。

女人斜眼瞄了一眼手上的紙鈔,依舊別開頭對着旁邊說。

「啊?我的薪水買不起那麼高級的外套。」

「爲什麼?」

從可以換算成數字的情報及知識,是無法捕捉到活生生的人類的複雜度及實際形象的。這是跟老鼠在這裏生活後學到的。

「從NO.6的垃圾場撿來的啦,就漂在從那裏排出來的污水裏。我只是撿來的啦。好痛!」

雖然他沒有威嚇的意思,但是女人還是挑了挑眉,往後退了半步。

「這是……沙布的。」

「哎呀,糟糕,真對不起。」

力河不以爲然。

女人抓緊時機從衣服堆中拉出毛衣。

「不,不用買那麼多。」

女人大聲嚷嚷着。

「朋友?在那個都市裏的朋友嗎?」

帶點藍色的柔和色調、上等的觸感、袖口的大鈕釦……他看過。

「是不是看錯了?類似的衣服到處都有。」

「你在哪裏拿到這件衣服的?」

山崩了。

紫苑咬緊牙根,企圖壓制手指的顫抖。他搖搖頭。

「那我就不客氣了。」

看她怎麼都不肯說,力河干脆扭着她的手,把她壓在桌子上。

「沙布?沙布是誰?」

已經是這個季節了,他身上卻只穿一件短袖上衣。粗厚的雙手手臂上,紋着蠍子跟骷髏的刺青。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啦!關我什麼事!」

「我們絲毫不想跟你說笑。爲什麼不能講?你在小心翼翼什麼?難道是從不能說出口的黑市進貨的嗎?」

灰色的短外套。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隨便都可以啦。反正我就是撿垃圾回來嘛,要怎麼處理是我的自由吧,輪不到你們說三道四。」

「跟力河先生說實話!」

「你在哪裏拿到……」

爲什麼這件外套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爲什麼……

「你在幹什麼!這樣怎麼選?對吧,紫苑。紫苑……怎麼了?」

冬天的陽光、溫柔的微笑、灰色的外套。

紫苑叫着說。

體型龐大的男人。身高大概有兩百公分吧,體重也許將近一百公斤。頭上一根毛也沒有,表情看起來有點扭曲,

「店裏在吵什麼?」

「對。」

「老公!你回來得正好,快幫我把這兩個人趕出去。」

「你只是喃喃自語中盤商的名字而已,我們是偶然聽到的。事情就是這樣,不會給你添麻煩。」

「是啊,她是一手帶大我的人嘛。紫苑,如果是你的話,你會選怎樣的外套送我?」

「你說謊!」

男人沉默。沉默地低頭。

抓着外套的手顫抖着。

「垃圾場會排出污水?我最近沒聽說有這種事啊。」

「什麼?」

明明力河就在旁邊說話,但卻傳不進紫苑耳裏。因爲紫苑正盯着出現在崩塌的衣服底下的東西。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打開門堂堂正正做生意。如果你們想要挑毛病的話,就請回吧。走!快走啦。」

力河跨出一步,擋在女人面前。

女人不回答。

「紫苑,別激動。」

紫苑的手顫抖着,想停卻停不下來。

「我以前受過力河先生的照顧。快說!」

去年,兩人聊着這樣的話題,走在冬天的大馬路上。

「就是啊,小少爺,我們的毛衣特別暖和,你試穿看看。」

紫苑大叫。

「就這件,看起來好溫暖。」

不會有錯,這就是沙布的外套。

貴又可愛,非常適合輪廓很深的沙布。

「唷,好久不見了,肯克。沒想到你變成二手衣店的老闆了。」

紫苑逼問女人。

「你說謊,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商品來自哪裏。」

「如果不想手被折斷的話,就快點招!到底如何弄到這件外套的?」

力河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幾張紙鈔,塞到女人手上。

冬天的陽光從掉光葉子的樹枝間灑落在沙布頭上,外套也閃耀着淺淺的光輝。

「你怎麼了?爲什麼要聽這些傢伙的話?」

「當然,這樣纔對。想要哪一件?有沒有中意的?」

「你祖母真的很瞭解你,她選的東西都很適合你。」

「這件外套是從哪裏……從哪裏拿到的?」

力河嘖了一聲。

肩膀的地方有裂痕,不過已經用黑線簡單縫過了。少了一顆鈕釦,只留下被拉扯掉的痕跡。

「你喜歡那一件?可是那是女裝耶。雖然是上等貨,但是對你來說太小了,剛纔的黑色大衣比較適合你。」

力河從後方抓住紫苑的肩膀。

然而,要理解人類,那又是另一個次元的問題了。

「你在哪裏、如何拿到這件外套的?告訴我,快點!」

蹲在紫苑腳邊的大狗耳朵抖了抖。

力河低聲沉吟。

「借狗人嗎……那來源是監獄吧。」

「監獄!」

「沒錯,我聽說那傢伙在背地裏販賣犯人的私人用品。」

心臟停了。

紫苑覺得自己的心臟不動了,無法呼吸,耳朵深處響起微弱的聲音。

監獄、犯人、監獄、犯人、監獄……

「你是說……沙布人在監獄裏?」

「對,而且應該沒有受到很好的招待,她應該是被抓了……很可能是一名犯人。」

紫苑緊抓着灰色外套,衝出服飾店。

借狗人,我要去找借狗人,我要問清事實真相。

「紫苑!」

力河的呼喚聲在紫苑的背後化成一陣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男人從剛纔開始,走路的樣子就怪怪的。感覺好像喝醉似地,搖搖晃晃,走得很不穩。

十二歲的少年樹勢覺得很奇怪,便停下腳踏車。

樹勢一家人居住的公寓在左手邊,就在住宅區處處可見的小公園的一角。雖然比不上森林公園,倒也是個綠意盎然的寧靜地帶。

他一邊推着十二歲生日時,父親送給他的登山公路兩用腳踏車,一邊用目光追着那個男人的背影。

他很在意,無法視若無睹。

雖然母親老是怨嘆說:「別管別人的事,你太愛管閒事了,這樣不好。是不是遺傳到你祖父啊!」但是樹勢卻由衷覺得,如果能遺傳到祖父,那就太棒了。

一年過後,樹勢已經不講巨大白鯨,也不講擁有透明翅膀的妖精了。

大人們終於安心了,然而,神話故事仍祕密地、栩栩如生地潛伏在少年的心靈深處,這是絕對拭不去的。

從未見過的大海、如山一般龐大的白鯨、整年都冰封在雪與冰裏的大地、飛舞於空中,成千上萬的蝴蝶羣、住在雲端上的巨人、沉睡於海底的神祕生物、妖精、魔法、衆神的爭執……

樹勢總會不知不覺地思考起來。同時他也學會不把想法說出口。

因爲男人跌倒在山毛檸的樹根旁,痛苦地呻吟着。

「那個……叔叔……」

可能是因爲這樣吧,樹勢現在仍會在意別人的事。

這個人從事什麼工作呢?

樹勢不自覺地發出聲音。

樹勢停好登山公路兩用腳踏車,跑向男人。

哭着睡着的夜裏,他總會夢到祖父留下的神話故事的夢。

長大後,開始上教育局指定的教育機關後沒多久,就被教師指出有幻想癖,遭到注意,還被指出如果再這樣下去,將來會有問題。

「啊!」

下一瞬間,樹勢尖叫了起來。

樹勢有點害怕地叫他,並探頭望向男人的臉。

然而樹勢卻因爲再也見不到祖父,好多夜晚都躲在棉被裏哭。

幾乎是強制性的。從祖父的書架上借來的古書全都被丟掉,幾個月後,祖父也不見了。他去了「黃昏之家」。

雖然母親很不喜歡,不過樹勢有一陣子很沉迷祖父告訴他的神話故事。

他覺得好像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從趴倒的男人身體裏飛出來。不過他沒時間確認。男人全身痙攣,馬上就不動了。

母親哭泣、父親驚慌失措,而樹勢則被轉到特別課程,接受一年的特別指導。

大家都說對一個老人而言,那是最大的幸福。

樹勢非常喜歡祖父。以前曾是船員的祖父,從小就讓樹勢坐在他的膝蓋上,講故事給樹勢聽。

他心裏在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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