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1 生與死

《未來都市NO.6》 · 淺野敦子 · 9007 字

臺版 轉自 桜羽@輕之國度

至少請你活下去吧!將事實的真相完整地傳達給一無所知的人們,讓他們也瞭解來龍去脈吧。

(《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二場,福田恆存譯,河出世界文學全集)

紫苑闔上書。

有雨聲。

位於地下室的這間房子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只有雨聲跟風聲會悄悄溜進來。

小老鼠爬到紫苑的膝蓋上,晃動着鬍鬚,像是央求般地擺動前腳。

「要我念這本書嗎?」

吱吱。

「你真的很喜歡悲劇耶!爲什麼不看點快樂的故事呢?」

小老鼠抬起臉,眨着葡萄色的眼睛。

紫苑靠向椅背,蹺起腳,小老鼠仍然站在他的膝蓋上。

這張椅子原本應該是相當高級的傢俱,從它堅固的造型,以及椅背上雕刻的精緻圖紋就能看得出來。

然而現在已經非常老舊,到處都有漆剝落,連椅墊的顏色也褪到無法辨別原來的模樣。但它還是這裏僅存的少數傢俱之一。

一星期前,紫苑從佔據房間三分之二地板面積的書堆底下挖出這張椅子。

「看樣子,說不定把書堆整理整理,還能挖出更多寶來。」

聽到紫苑半認真地這麼說,老鼠不以爲然地笑了笑。

「你有時間想這些無聊的事,倒不如先鍛鏈鍛鏈自己的體力吧。你根本就是生來從沒有做過勞力工作的大少爺,一臉蒼白樣。」

「我之前負責公園的清掃業務,每天都做勞力工作。」

老鼠聳聳肩,用充滿揶揄的語氣說:

「什麼?」

以前也不曾因爲心裏着急卻說不出話來,就不自覺地伸手抓住對方。

「那『我想知道你的事情』這種臺詞,是從哪裏學來的?」

「厚到嚇死人的戀愛小說。命運坎坷的女主角面前出現了一名王子,一對不被祝福的戀人在經過各種苦難的磨練,最後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

「奇怪的書?」

「雖然知識淵博,卻完全沒有體系。以爲你隨性又神經質,沒想到你也有懶散又馬虎的一面。你喜歡熱騰騰的湯,但是如果調味上出錯,你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差。你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把我踹下牀三次。」

老鼠抽走紫苑手上的書本,往旁邊丟。

「困擾?瞭解會變成困擾?」

「你什麼時候開始住這裏的?」

「你不是在這裏長大的吧?你是在哪裏出生的呢?」

「爲什麼你跟我一定要爲敵呢?你會這麼想也很奇怪,這纔是很可笑的吧?」

「是嗎?我倒覺得滿有可能的耶。」

「沒錯,我是活生生的一個人,現在就站在你面前,這樣就足夠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會造成困擾。」

「爲什麼?」

紫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老鼠噗哧地笑了出來。

「還好,原來咬到舌頭這麼痛。」

「是要用手、腳及腰力去做的,要用自己的身體啊!你搞清楚。」

「並不是好奇,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小老鼠們躲在書本的縫隙之間吱吱地叫着。紫苑拿起一本淺綠色的小書。

「好了,如果你想要整理的話,就快動手吧,一個禮拜很快就過去了喔。我要出去工作了。」

老鼠輕輕地聳聳肩。

「你想知道什麼?」

他指着堆積如一座山的書說。

「一個禮拜就夠了。」

老鼠再次聳聳肩,口中喃喃地說:「隨你高興!」「你愛怎麼樣就怎樣吧,只是別碰書跟書櫃以外的東西。」

老鼠皺起眉頭,用力抓住了紫苑的手,看起來纖細的手卻有令人驚訝的握力。

「在你被感情困住、猶豫不決的時候,我手上的刀子已經插進你的心臟了。刀子雖然是一種古老的武器,但是還滿好用的喔。」

「對你而言,我只是外人。你還是別對外人有興趣比較好。四年前,你救了我,我欠了你一個很大的人情,所以這次換我回報你。只要你喜歡,高興在這裏住多久、高興做什麼都隨你,但是,請你不要想了解別人的事情。」

汗流浹背、磨破手上的皮膚,疲勞自己的筋骨,因此餓到受不了,最後舒舒服服地進入夢鄉。

一隻小老鼠跳上老鼠的肩膀。

「到處打聽、挖掘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就叫做好奇。這點你要記住。」

紫苑也站了起來,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紫苑老實地說。

「也許會出現什麼天大的寶物也說不定啊。老實說,連我都不知道這下面有些什麼東西。」

「心臟規律地跳動着,而且很溫暖,對吧?」

透過布料粗糙的襯衫傳達到掌心的東西…心跳、體溫、堅硬肌肉的觸感。

紫苑感到全身無力,還冒着冷汗令他很不舒服。和老鼠交談,偶爾會讓他緊張到冒汗。

「老鼠!」

「是啊……」

「什麼感覺……覺得是男人的胸膛,又硬又平。」

「真是的,你真的是個天生的笨蛋,狀況百出……你還好吧?」

「如果你還想在這裏待上一陣子的話……」

「你想要的是情報—出生年月日、成長經歷、身高、體重、智能指數、DNA,你要的只是能換置爲數字的資訊而已。你只懂得利用數字來了解一個人,所以無法理解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

「啊……抱歉。」

老鼠別開自己的視線。

那雙閃着頂級布料般光澤的眼眸,現在已經風平浪靜了。

紫苑不自覺地搗住嘴巴蹲下,他痛到眼眶含淚。

「當然啊,老鼠。」

的確,在神聖都市NO.6時,他主要的工作是敲打操控機器的鍵,從來沒有勞動身體的經驗。

紫苑舔了舔嘴脣,凝視着眼前的灰色眼眸。

紫苑照着老鼠所說,將手放在老鼠的胸口上。

「一旦敵對,會下不了手。」

「這裏除了書跟書櫃以外,幾乎沒有別的東西吧?」

「老鼠。」

跟手指一樣,老鼠的視線也同樣冰冷。

「還有……」

「把這些整理整理,將它們分類,再排放整齊,算是紮紮實實的勞力工作了吧?」

「老鼠……我不懂。」

「就收斂一下你的好奇心。你什麼都想幹涉,我實在快受不了了。」

「對你這種人而言會。你雖然善於求知,但是感情脆弱,你很輕易就會相信別人、接納別人。我要你斬斷多餘的東西、放棄一切,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

老鼠抓起紫苑的手。他的手指一如往常地冰冷、僵硬。

「有什麼感覺?」

「所以我要做啊。」

「你的事情……我想知道你的事情。」

暴露出水泥的牆壁、上千本書、地下室,這不像是一個適合人居住的地方。

老鼠披上超纖維布,嘆了一口氣。

紫苑閉嘴了,因爲他發現老鼠灰色的眼眸裏閃着可怕的眼神。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不用人教,我也會說啊。」

「你愛諷刺人、愛挖苦人、討厭喫魚、睡相難看。」

「那我就告訴你,把你的手放在這裏。」

老鼠的聲音裏帶着些微笑意。紫苑使勁地踩着老舊的地毯。

老鼠這種放話似的口吻,讓紫苑覺得生氣,沒來由地就是會生氣,因爲他覺得自己並不是好奇。

老鼠輕快地轉身走出門外。

紫苑已經習慣老鼠這種諷刺揶揄的毒舌口吻,根本不覺得生氣。反而覺得在諷刺揶揄的背後,總隱藏着讓人不得不點頭同意的事實,他常常在還沒生氣之前,就已經同意老鼠的說法了。

老鼠蹲下來,凝視着紫苑的臉。

「紫苑,你等一下。」

「是、是、是,很抱歉我沒有大胸部。還有呢?」

「你會花掉一百年。」

「我什麼也不知道,所以纔想知道。」

「公園的清掃業務?清掃NO.6的森林公園算是勞力工作嗎?你不是隻負責操控清掃機器人而已嗎?這位少爺,所謂的勞力工作啊……」

突然一陣很大的聲響,書堆倒了。

老鼠站了起來,俯視紫苑。

「然後呢?」

老鼠呆住了,連嘴巴都忘記闔上,只是不停地眨着眼。

「嗯?」

二瞭解就會生情,你會無法把對方當成毫無關係的陌生人,這麼一來,你不就會麻煩了嗎?」

不知道爲什麼,紫苑說不出口,只是將手抽回來,握緊拳頭。

「如果是沒有必要知道的事情,我也不會想知道。但是我想知道——啊!」

「紫苑,你是不是看了什麼奇怪的書?」

「我想知道,因爲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你救了我,除此之外,你的名字、你的過往、你爲什麼會一個人住在這裏,我完全不知道。對於你,我一無所知。」

「所以,我說那就叫……」

紫苑無法理解老鼠說的話,他說的話比自己過去所讀過的任何一本專業書籍還要艱深難懂。

他一把抓住正打算外出的老鼠。

「你是說真的嗎?」

「但你卻打算背道而馳,你對我產生興趣,企圖想要了解我,還想要多揹負一些多餘的東西。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咬到舌頭了。

「爲什麼?」

在NO.6的時候,也就是從出生到十六歲爲止,紫苑從沒有因爲着急說什麼而咬到舌頭的經驗。

「我沒看過啊。」

「我來到這裏之後,知道了這麼多事情,這些並不是數字。我並沒有將你換算成數字,我並不想那麼做。」

「那是當然的啊,你是活生生的人,心臟會跳,也會有體溫,這很理所當然,不是嗎?」

老鼠笑出來了。

他舔了舔乾燥的雙脣,自言自語地說:

「我甚至連你在做什麼工作都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可是你卻……過分的是誰啊!」

接着,他開始整理成堆的書本。

「紫苑……」

門開了,傳來老鼠的聲音。他丟了一副工作手套給紫苑。

「光着手工作,小心指甲會斷掉喔。」

紫苑連個「謝」字都來不及說,門就關上了,房內再度寂靜無聲。

毫不經意的體貼與剛纔的冷言冷語,該相信哪一種呢?紫苑覺得捉摸不定,因此他更想要一探究竟。

他戴上手套,開始撿地上的書。

沒錯,做粗重工作的時候,最好戴上手套,自己卻連這點也不知道。

你要的只是能換置爲數字的情報而已,你想利用這些數字來了解一個人。

數分鐘前接收到的話,還盤旋在自己的腦海裏。

將人體解析爲資訊的方法,在NO.6的時候就學到了。自從接受市府的幼兒健診,被認定爲最高層級,得到最優良的教育環境時,老師就是這麼教的。

構成人類的細胞有兩百七十四種類六十兆個,每一種細胞的名字、形狀及功能他全都背起來了。他知道各種內臟器官的功能及位置,也學過從扁桃腺或嗅覺周圍皮層到海馬體的資訊傳達路徑。

然而,那些卻派不上用場。不管動用多少知識,都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個已經在一起生活快一個月的人。

老鼠真的認爲有一天他們兩個人會變成敵人嗎?會互相殘殺嗎?真的會發生這種事嗎?

老鼠的言行舉止總是帶着謎,讓紫苑覺得腦中一團混亂。

覺得捉摸不定,因此更想要一採究竟。紫苑想了解他身上絕對無法換置爲數字和記號的部分。

紫苑搖搖頭。

好幾只小老鼠在他的腳邊鑽來鑽去。

此時,老鼠說話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些。

紫苑站在老鼠面前,凝視着他的眼睛。如果是認真要和對方談話,就不能避開對方的眼睛——這也是跟老鼠生活一個月後學到的事情之一。

老鼠嘴角一斜,臉上浮現冷笑。

「你是在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的情況下,做出這個決定的嗎?」

「沒錯。」

「你只是喜歡稀奇的東西,就像發現新型細菌或是未知行星的學者一樣。你遇見了過去自己身邊不曾出現的類型的人,所以充滿了好奇心和期待,如此而已啦。

母親火藍還留在那裏,她會多麼擔心被視爲逃亡犯的兒子呢?

「我發誓對市永遠忠誠。」

其中的兩樣回來了。

拯救中了圈套、差點被治安局送到監獄去的紫苑,並將他帶到NO.6外圍的人,正是老鼠。

「我呢……並不憎恨你,也不討厭你。」

「嗯……這點我還明白。」

老鼠故意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喃喃自語地說:「算了。」

工作前要舉行儀式:將手放在管理系統機器的螢幕上出現的NO.6市政府大樓,也就是俗稱「月亮的露珠」的建築物上,宣誓對市的忠誠。

「然而,你卻忍下來了。沒有抵抗,每天早上還是心平氣和地覆誦誓言。紫苑,言語不能像你那樣隨便地使用喔。被強迫還心平氣和,那是不對的。你並不懂這一點,所以我無法相信你。」

「吱吱。」

「我講的話哪裏奇怪了?」

「夠多了吧!」

但是,讓他接二連三中斷工作的原因,並不是來自身體的疲勞及疼痛,而是因爲書的內容本身。

他湧起一股懷念的感覺,彷佛見到了老朋友。

然而,這卻讓紫苑喪失了當時擁有的所有特權,也讓他幾乎完全失去富裕且安定的生活。

老鼠的手撥弄着紫苑的頭髮。

「被強迫要求忠誠,覺得很痛苦吧?」

「老鼠,我母親人在NO.6,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不管你怎麼嘲笑我,我就是無法捨棄我母親。但是……我對那個都市的生活毫無眷戀,就算時光可以倒轉,我也沒想過要回到擁有NO.6正規市民資格的時候。真的一點也沒想過。」

第三天,紫苑從舊科學雜誌下面,發現了那個東西——銀色的小箱子——急救箱。

看見老鼠頂着血肉饃糊的肩膀,看起來就快要暈倒的樣子,紫苑不自主地伸出

了援手。當時的他湧起強烈的保護欲,讓他忘記面對入侵者的恐懼;即使後來知道少年是一名在NO.6裏代表兇惡罪犯的VC,他的保護欲仍然沒有消失。

紫苑馬上就汗流浹背、腰痛,手也變得沉重。

「沒錯。」

老鼠抬起頭,對上紫苑的視線,紫苑緊咬着下脣。

「等一下嘛,我再看一點就會繼續收拾。」

「要不要出去看看?」

「吱吱!吱吱吱!」

「那就再看一次,加強你那貧瘠的語言能力吧!記點語彙。」

「對。」

他沒有絲毫猶豫,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爲。

「『被你吸引』這種話不要隨便說,這是非常沉重珍貴的用語,只能對非常重要、無可取代的人說。」

「聽說人類與黑猩猩的基因組合,相差只有百分之一點三二而已喔,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太瞧不起黑猩猩比較好。」

老鼠慢慢地收回手,長長的手指上纏繞着幾根白髮。紫苑的頭髮雖然白,但是很有光澤,愈看愈是美麗。

「紫苑……」

就只有這樣而已。

「紫苑,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在意一點。」

「急救箱、幾條毛毯、馬克杯、舊式暖爐,你就挖出這些東西而已嗎?」

雖然紫苑知道多想也無濟於事,但是他還是覺得心痛。

「我看過一次了。」

這就是現實。紫苑從被稱爲神聖都市的桃花源,被打入了連陽光也照射不進來的地下室,也許再也無法循正常的途徑回到NO.6了。

「我不相信你。」

對於紫苑嚴肅的態度,老鼠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

紫苑自豪地問。

紫苑吸了一口氣,握住扶手的那隻手更加用力了。

每一次,小老鼠都會跳到書上。

「也許我傲慢……但是我並沒有說謊。不管這是個什麼地方,我已經決定在這裏生活下去了。並不是因爲我已經變成逃犯,被NO.6通緝,就算沒有這個原因……不管這裏的環境多惡劣,我都想待在這裏。」

「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告訴我過去不曾有人告訴我過的事。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反正你就是吸引我,非常吸引我。所以我想留在這裏,跟你看相同的東西,喫相同的食物,呼吸相同的空氣。我想要得到在NO.6絕對得不到的東西。」

老鼠突然伸長手,撫摸紫苑的臉頰。

紫苑提供老鼠棲身之所、替他療傷,並讓他短暫地靜養。

那一晚,紫苑就是用這個箱子裏的器具及藥物,替老鼠治療肩上明顯是槍枝造成的傷口。

「這是《哈姆雷特》,你拿去看吧。」

「你的語言能力還不如黑猩猩好耶。」

那是紫苑的。

「你很討厭那個吧?」

他打開急救箱的蓋子,自動殺菌裝置似乎還正常殷動。在有點紅光的殺菌燈光下,紫苑看到了手術刀及紗布。

「感謝你的忠誠。請帶着身爲市民的驕傲與誠意,開始今天的工作。」

「因爲你,你吸引着我。」

老鼠緩緩地眨了兩次眼,然後單手壓着額頭搖頭。

「我知道了啦,我做,我做就是了嘛。」

紫苑的視線凝視着的灰色眼眸,連眨也沒眨一下。

不,這個箱子可以說是回來了,但是說老鼠回來也許並不恰當。

他無法像老鼠一樣捨棄一切,他無法斬斷、無法像老鼠一樣過日子。他如果不找個東西攀附,他覺得自己就要崩潰;值如果不去思念誰,他覺得自己就要發狂。

並不是他回來了,而是我流落到他的地方來了。

「跟你說話,連我都快秀逗了。拿去。」

「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是飢餓、不知道什麼是冷到發抖,不曾因爲來不及治療.傷口化膿、痛到呻吟,也不曾體會因爲傷口長蛆,雖然活着,肉體卻不斷腐爛的痛苦;更不曾眼睜睜地看着一個人死去,自己卻無計可施。這些你都不曾經歷過,只會說些好聽的話。」

「我的用字遣詞真的有那麼糟嗎?」

「什麼?」

「我講得太尖銳了嗎?」

「什麼?我知道啦,我有在工作啊,你真嚴格耶!」

「你的體力應該已經完全恢復了吧。要不要自己親身確認一下你說之後要生活的地方,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他老是被隨意翻開的故事吸引,就這樣坐在地上看了起來,欲罷不能。

「幹嘛啦?」

你並沒有受到我的吸引,也並不是愛上我,只是很高興看到珍貴的品種罷了。你連這個都不懂嗎?」

「什麼?」

四年前的一個颱風夜,老鼠突然以一個入侵者的姿態,全身溼答答地出現在紫苑面前。

小老鼠彷佛回答似地舉起前腳,輕聲叫着。

別想了。在這裏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現在要跟這些書奮鬥。

「思?」

老鼠塞了一本厚厚的書給紫苑,然後站了起來。

紫苑俯身抓着椅子的扶手靠近老鼠。

「你一口咬定NO.6的生活是虛假的,這一點我也實際感受到了,我並不想回到虛假的、表象的和平與富裕中生活。」

隔天早上,紫苑醒來後,房內消失了四樣東西——借給老鼠的紅色格紋襯衫、毛巾、急救箱,以及老鼠本人。

「是啊……的確。」

「我是瞧不起你啦,笨蛋!你就不能用適當一點的詞彙嗎?」

當然不可能全部都放到櫃子上,地板上還是有很多書堆成一座小山,不過生活空間寬敞多了。

「也就是說,你已經下定決心在神聖都市的外圍生活了嗎?」

「理由呢?如果不是謊言,也不是說好聽話,那是什麼讓你下了這麼大的決心?」

就這樣,在一個禮拜內,紫苑獨自幾乎收拾好佔領地板的書本。

老鼠突然笑了。

紫苑笑着說。

「什麼實際感受嘛!你不過看了那個都市的一點點皮毛,嗅到了味道而已,別裝得一副你什麼都清楚的樣子。管他是虛假還是表象,NO.6有溫暖的牀、有充足的食物,也有乾淨的水,還有完善的醫療設備、娛樂設施跟教育機構,那些全都是這裏的居民渴望卻遙不可及的東西。你對那些沒有眷戀?太傲慢了,傲慢到令人厭惡,不然你就是個大騙子!」

每天早上都要重複這個動作,這讓紫苑非常痛苦。陳腐又誇張的誓言、滑稽的儀式,全都刺痛着年輕的自尊。

「如何?」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你是一個從出生以來,就一直被虛僞的富裕包圍着過日子的人,是一個輕易可以說得出要捨棄那一份富裕的傲慢之人。紫苑,你在從事公園的清掃工作時,每天早上都必須要舉行『儀式』吧?」

「只可惜沒能挖出進入NO.6的入市許可書。」

紫苑答不出來。

好辛辣的一段話,彷佛變成了銳利的荊棘,刺穿紫苑的耳膜。

「那我該怎麼說?說我愛你嗎?」

老鼠隨意地癱在椅子上,傭懶地打了個哈欠。

然而,這樣的美卻是一種殘酷。

一夜之間變色的頭髮,加上看起來像條蛇、盤繞於全身的帶狀紅色皮膚病變。

還有孩子們近距離看到它時發出的驚叫聲。

紫苑忘不了那些孩子的目光,如同看見異形怪物時的恐懼與錯愕。

可是他一定要走出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聽、鼻子去聞、肌膚去體會這個自己即將要生活的世界,然後再一次對老鼠說:

「不管這裏是個怎樣的地方,我要在這裏生活下去。比起被包圍在假象之中,還必須吞下陳腐的誓言過日子,我寧願在這裏掙扎……」

「頭髮我可以幫你染,看你喜歡黑色、茶褐色或是綠色都可以,你說呢?」

「不,不染了。」

「這樣就好了?」

「嗯,這樣就好,白髮也不錯,總比禿頭好多了。」

老鼠低下頭,肩膀微微地抽動。

「你真的很有趣,好好玩。」

「是嗎……沒人這麼說過我耶。」

「你是天生的諧星。與其讀那些艱深的理論書,我建議你改走搞笑路線,絕對更有發展。」

「我會考慮的。」

「你好好考慮吧。那明天我帶你出去走走。」

「嗯。」

「而且,你還有一個地方必須要去。」

「拉其公寓嗎?」

LK-3000附近,拉其公寓3F,不確定 火

「噓!」

「謝謝。」

「你聽到了嗎?」

「還有,寫信吧。」

紫苑牽着女孩的手往上跑,同時還一邊叫着:

孩子拚命地敲着門。

紫苑站起來走向門。

「沒有,這裏沒有地址門號那種東西,不過很久以前,這裏曾是一個有規劃的街道,我找到當時的地圖了,地圖上真的有LK3000這一區。」

紫苑讓小老鼠坐在自己的膝蓋上,直接蹺起腳。

老鼠退了一步,凝視着紫苑的臉。

救命。

「做什麼?」

「好吧,那就從第五幕開始唸吧。」

然而,如今佈滿淚水的大眼睛裏,不再有恐懼,只看得到緊張的情緒。

「幹嘛?」

還來不及問,但是紫苑也聽到了。是衝下樓梯來的腳步聲。

「打發時間啊。」

老鼠叫住他,灰色的眼眸在溼淋淋的劉海下凝視着門。

「紫苑!」

老鼠消失在浴室裏。

「等一下。」

「想不到你有時間可以打發,我還以爲你很忙……」

是一個孩子。

「不要隨便開門。」

她曾經在看到紫苑變白的頭髮跟盤旋在脖子上的紅色痕跡時,發出慘叫聲。那是紫苑第一次對上把自己當作異形般恐懼的視線。

吱!

開門。一陣冷空氣吹了進來。

「救命,快一點,他快死了。」

「如果你在乎我的話,赫瑞修,就請你不要和平的沉睡,繼續活下去,忍受這世間的痛苦,將我的故事流傳人世間……」

「老鼠,拿急救箱跟毛巾來。」

小老鼠爬上紫苑的膝蓋,擺動着前腳。

「你幫我查了啊……」

外頭傳來雨聲。

「給你媽啊。不過,只能是十五個字以內的小紙條。這隻小老鼠說想喫你媽烤的麪包。」

「老鼠……」

「紙條可以,十五個字以內,但不保證一定送達就是了。」

腳邊有一隻小老鼠在叫着。

「爲什麼?」

「是這樣嗎?」

「你真的很喜歡悲劇耶,換個有趣的故事吧?」

「你爲什麼能那麼肯定?武裝士兵也能敲門的下方啊。」

「拜託,可以不要用那種眼神跟我道謝嗎?我覺得好毛喔。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我要去洗澡了。還有,給媽媽寫信之前,先好好唸書給那傢伙聽吧,它從剛纔就一直在等了。」

有着葡萄色眼睛的小老鼠眨了眨眼,似乎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你找到拉其公寓了嗎?」

繼續活下去,忍受這世間的痛苦。

厚重的門被敲打着。

紫苑覺得好像聽到微弱的呼救聲。

老鼠不着痕跡地打斷紫苑的話。

紫苑坐在椅子上,打開剛纔老鼠遞給他的書。伴隨着淡淡的書卷味,他認真地一路看下去。

火藍捎來的紙條,一張近乎謎的紙條,無法猜測那個地方在哪裏,究竟有誰在那裏。

紫苑看過她,她住在低窪地的木板房裏。一個讓紫苑忘不了的孩子。

「什麼?」

紫苑就這樣衝出光禿禿的樹木林立的外頭。

「啊,對不起,你想聽哪本書?」

「可以幫我送信嗎?」

外面已經昏暗,吹着寒冷的風。

老鼠溼溼的手掌搗住紫苑的嘴巴。

他吞了一口口水,開鎖,伸手握住門把。

「想要我念這本書嗎?」

「你的聲音很好聽。那傢伙很喜歡聽人朗讀,很想聽你念悲劇給它聽。」

紫苑慢慢地闔上書。

有個女孩站在昏暗的天色中,她抬頭看着紫苑的眼眸里布滿了淚水。

哈姆雷特就這樣死在友人的懷中。

後面傳來老鼠的聲音。紫苑沒注意到他是何時走出浴室的,完全沒有動靜,也沒有聲音。

紫苑將視線從老鼠的臉龐移到門上。

位在地下的這間房子,爲什麼聽得到雨聲呢?雨聲如同沉穩的音樂一般,滲透進來。

「他只是小孩子,而且很急。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老鼠親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念給它聽吧,悲劇。」

「因爲危險,不要沒有防備就開門。」

敲打聲從門的正中央傳來,慌張,但並不是很有力。

繼續活下去,也許就等於要忍受痛苦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