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在老書房等待的人

亞修和琳達的老家是一棟紅磚搭建的古典建築。

雖然屋齡纔剛快滿五十年，可是外觀看起來充滿了歲月的痕跡，好像已經存在好幾百年一樣。

蓋這棟屋子的人是亞修母親的爸爸，亞當·布雷克。

亞修出生的時候，他已不在人世，據說生前在村子裏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院子有一塊家庭菜園。種種花草是亞修母親的興趣。開著黃花的是蕃茄，開著紫花的則是茄子。

光是站在家門口環視周圍一圈，一股懷念的感覺就在亞修心中油然而生。

不過，當一腳踩入玄關的瞬間，他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感覺上天花板好像變矮了，不過這應該是亞修長高才有的錯覺吧。

有一股味道竄進鼻腔，是同樣熟悉的薰衣草。這是母親最愛使用的香水的味道，雖然亞修小時候並沒有特別去注意，直到長大以後亞修才發現，原來這就是自家獨有的氣味。

「打擾了——！」

當亞修沉浸在感慨之中的時候，艾可等人早已進入客廳休息。

就亞修所知，這是家裏第一次招待這麼多人作客。原本感覺還算滿寬敞的客廳，現在被人擠得水泄不通。

「媽這就去準備晚餐。今天晚上要喫琳達最喜歡的燉湯喔。」

亞莉莎笑呵呵地走進了廚房。

「太好了！琳達也來幫忙！」

琳達欣喜雀躍地回答道。

「我也看看能不能幫忙什麼吧。」

亞修也不落人後，準備走進蔚房。

「不可以喔，你們兩個。我很高興你們有這份心，不過你們先去書房露個臉吧。」

見亞修和琳達一頭霧水，亞莉莎露出了別具深意的笑容。

亞修懷著不好的預感衝進了書房。

「爸爸！」

「哥……你覺得在書房裏等我們的人會是誰啊？」

◇

「……！」

和幼時記憶一樣，所有牆面都擺滿了書架的房間。

「難、難不成是……！」

不久，亞修和琳達來到了書房的門前。

一個分外清晰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了出來。

輕快的語氣聽似帶有幾分傲慢的味道。

亞修立刻和琳達結伴前往位在二樓的書房。

迫於無奈，亞修心一橫，他直接找上母親說出自己內心的疑問，不過……母親只是面有難色地回以微笑。

聽到亞修大叫，琳達瞠目結舌。

「咦嗅！我纔不要！」

「這麼說來，琳達從以前……都沒有進入過這個房間呢。因爲門一直都是鎖著。」

那個聲音，對亞修來說十分耳熟。

聽到母親這一番話，亞修和琳達神情緊張地交換了眼色。

「嗯？既然會特地把我們叫回來見面……表示應該是男朋友吧？」

「要和你們見面的那個人，就在書房裏等著喔。」

「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樣……可是媽媽畢竟還很年輕。如果能找到好對象的話，拋棄那個不負責任的爸爸也不是什麼壞事。畢竟他丟下媽媽一個人，一直沒有回家。」

亞修一邊嘀咕，一邊敲門。

那是發生在亞修才十歲的事情。

自己的五官確實是遺傳到父親的基因——

一階接著一階往上爬的時候，亞修後面的琳達好奇地詢問：

「以前我們的外公把這房間當作書房使用的樣子。小時候我有偷偷溜進來一次……印象中架子上擺的全都是外國語言的書籍，一本有趣的書都沒有。」

「——喔，不用客氣。快點進來吧。」

雖然看在亞修的眼中只覺得滿肚子火，不過他們兩人的外表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琳達納悶地微微側著腦袋。

母親從以前也常說「亞修長得跟爸爸一模一樣呢」這種話。每次聽到母親這麼形容，亞修都會氣得反駁說「我跟他長得纔不像！」，不過——

琳達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亞修也是口是心非，只是礙於在妹妹面前，他必須表現出成熟的一面而已。

亞修衝動地大喊道。

「啊啊。他叫亞邦·德·帕爾馬，是我們的生父。自從某天突然失蹤後，就彷佛從這個世上蒸發了。至於他離家出走的原因……詳細的經過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打擾了，我是亞修。家母叫我們過來這裏……」

不，那活力四射的樣子說是青年也不爲過，年輕的氣息還保持得很好。

媽媽另外結交了新男友……生理上果然還是會對這種事感到排斥。亞修也知道這種感傷的情緒有些孩子氣，但這纔是他的真心話。

對方是個四肢修長的中年男子。

對自己身處的環境開始充滿好奇心的亞修，爲了調查有關父親的謎團，曾去找村民探探口風。

「嗚嗚……話是這麼說沒錯……」

「咦咦！所以這個人是……？」

像這樣面對面一比較，他也不得不承認。

站在房間一角，手上拿著一本打開的古書的男子轉頭望向亞修。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村裏的人對亞修的父親似乎都沒什麼好感，所以亞修並沒有打聽到什麼有價值的情報。

但母親當時曾允諾亞修一件事。

——等你長大，心智足以理解很多複雜的事情的時候，媽一定會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你。所以在你長大前，耐心等待好嗎？

母親說這段話時，罕見地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所以亞修決定相信母親的諾言。

從此之後，亞修斷然放棄偷偷摸摸調查的行爲。

「……事到如今，你回這個家幹什麼？」

亞修用帶刺的口吻冷冷地詢問亞邦。

「也不爲什麼。只是很久沒見見自己的兒女，想跟你們來場親子的對話罷了。而且我也很掛念琳達呢。」

亞邦絲毫不覺得愧疚，表現得理直氣壯。

父親那種表情和態度讓亞修看了很不順眼。

應該說，光是父親存在於此，就讓他覺得非常不愉快。

「那個人就是爸爸……」

琳達依著氣憤難平的亞修的背，明顯感到不知所措。

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無可厚非。因爲就連亞修對父親的記憶也很模糊。

睽違多年重逢後，亞修也是好不容易纔想起他的相貌。

對琳達來說，他雖然是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父親，可是跟陌生人也幾乎沒兩樣。

見亞修和琳達杵在門口不動，亞邦露出了和藹可親的笑容。

「怎麼了，不好意思嗎？來吧，亞修和琳達，不用客氣，撲進爸爸的懷裏吧！」

「啥？」

亞修錯愕地忍不住喊出聲音。

「不，我還是決定老實說！我沒有興趣跟男生抱在一起，所以亞修不必撲過來了！我抱琳達一個人就好！」

另一方面，琳達雖然比亞修更勤於提筆寫信給母親，不過針對哥哥身處的環境，她並未多加著墨。

亞修終於被激怒，氣得大發雷霆。

說完，亞邦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

不過，關於艾瓦隆聖龍皇騎士團的活動，亞修則是隻字未提。因爲沒解釋清楚只怕會讓她做無謂的操心，追根究柢，亞修也覺得寫長篇大論很麻煩。

「亞修，你也坐下吧。還是說，你想跟琳達一樣逃走？」

去年夏天受封爲龍騎士的時候，亞修有寫信跟母親報告近況。也是從那時候起開始寄生活費給勤儉地過著簡樸生活的母親。

「……唉，看來我被女兒討厭了哪。聽說進入思春期的女兒都是這樣的嗎？還真難相處。」

「不說我了，你自己呢？你拋家棄子長達十年，都在哪些地方做什麼事情？你口中的那個啥鬼『目的』，有不惜拋棄家庭去完成的價值嗎？」

「那、那個……琳達去幫忙媽媽準備晚餐！」

「……也是。等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了，我會跟媽實話實說的。」

「放心吧。亞莉莎還以爲你在過著一帆風順的校園生活呢。在這窮鄉僻壤，幾乎接收不到最新的國際情勢資訊。不過我覺得你遲早得告訴你媽纔對。」

「呼。艾瓦隆聖龍皇騎士團的團長，亞修·布雷克。在報紙上看到你的名字的時候，我一時之間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可是名字和年齡都完全一致。所以我才確信出現在報導裏的這毛頭小子是我兒子沒錯。」

「那當然。爲了達成某個目的，這些年我走遍了世界各地。我的足跡並不只侷限在阿魯庫斯特蘭大大陸，甚至遍及了有許多蠻荒之地的東方大陸。」

亞邦咧開嘴角，笑得賊頭賊腦。從那個笑臉亞修就看出來了。他無疑是在暗指艾瓦隆聖龍皇騎士團的事。

「不要鬧了！」

目送琳達離去的亞邦深深地嘆了口氣後，輕鬆自在地在沙發坐了下來。然後他指指對面的沙發，語帶挑釁地說道：

這個做父親的，完全不把人放在眼裏。

坦白說，他的耐性已經到了極限，再也沒辦法繼續跟父親一對一單獨談下去了。

亞修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琳達和珀西瓦爾。

西爾維亞、露卡、潔西卡。

琳達似乎是混亂到無法思考，也有可能是再也無法忍受這股讓人如坐鍼氈的氣氛，於是像落荒而逃一般衝出了房間。

亞修感到驚訝。他腦袋裏第一個想起的，就是猛將波爾丁所率領的傭兵企業〈幽靈〉，〈幽靈〉就是以東方大陸做爲根據地。

「……你該不會把這些事都告訴媽媽了吧？」

——奇怪了。明明我和他有十年沒見……卻有種好像不久前纔剛跟他打過照面的感覺……這是爲什麼？

「東方大陸？」

「進來吧。」

就在亞修開始感到不耐煩時，門外響起了聽似有些遲疑的敲門聲。

看到那張笑容的瞬間，亞修陷入一種奇怪的感覺。

「呼，這樣就對了。話說回來，亞修，聽說這陣子你大放異彩啊？你的消息連我都耳聞了喔？」

「真想不到我的兒子會成爲龍騎士，不僅創設了標榜獨立國家的騎士團，還出席了大陸會議哪。」

亞修和艾可。

「你都知道了嗎？」

後來亞修奉陪父親閒話家常，不知不覺間，將近一個鐘頭的時間過去了。

亞邦用彷佛身分高人一等的態度應門。看到父親養成了這種高高在上的樣子，亞修感到十分地意外。

坦白說，亞修也巴不得立刻衝出這間書房，可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許在遭人蔑視後默默離開。他只能無奈地在沙發坐下。

◇

「那、那個！晚餐準備好了！」

琳達從門縫探出臉來。

「別那麼緊張。這些事情之後會慢慢跟你交代的。」

阿妮亞和莫爾德雷德。

露庫蕾齊亞、里拉和梅什金。

以及亞邦和亞莉莎。

因爲餐廳無法同時容納這麼多人口，所以衆人移往院子，改成月下晚宴。

所幸的是，今晚的夜空萬里無雲，可以欣賞到光輝燦爛的滿月。

附帶一提，蘭斯洛特、高文還有莉安儂好像還在森林裏溜達，短時間內還不會回來的樣子。看來它們似乎非常中意艾爾巴村附近的森林地帶。

「哇啊啊啊啊啊？！看起來好好喫喔！」

看到滿桌琳琅滿目的家庭料理，艾可忍不住發出歡呼。

主菜一如事前的宣告，是奶油燉湯。

湯裏的材料有鴨肉、洋蔥、馬鈴薯、紅蘿蔔、花椰菜……等等。

每一種配料的切塊都很大方，外面的餐廳根本沒辦法相提並論。從亞莉莎的個性很難想像她會做出這麼豪邁的燉湯。

雖然現在是夏天，可是艾爾巴村入夜後颳起的風帶有一陣涼意，吹在身上相當涼爽。這種天氣就算喫熱騰騰的燉湯，也不會有熱得像在受折磨的感覺。

「我們準備了很多燉湯，請大家儘量喫，不用客氣！」

身上圍著圍裙的琳達爽朗地宣佈後，亞修等人大致地做了一下餐前的禱告，隨即開始用餐。

「呼呼呼！好、好燙！可是好好喫喔？！」

艾可迫不及待地把鴨肉塊塞進了嘴巴，雖然被燙到熱淚盈眶，還是無損美味帶給她的感動。

「你還好吧？艾可。我們家的料理向來都很燙，喫的時候要小心點喔。」

亞修語帶苦笑地提醒。

「哎呀哎呀。亞修你小時候喫飯不是都狼吞虎嚥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規矩的呢？媽忽然覺得好感概啊……」

端來了其他料理的亞莉莎露出調侃的微笑。她手上端的大盤子上面擺放有一整隻烤雉雞。散發出濃濃的辛香料味。

「媽、媽……！」

聞言，在場的少女們紛紛露出興致勃勃的表情打量亞修的面孔。唯獨艾可和莫爾德雷德一直緊盯著外皮烤得金黃酥脆的雉雞不放。

西爾維亞感觸良多似地喃喃自語。說不定這讓她想起了至今仍下落不明的科賽特所親手烹調的料理吧。

——嗯，果然是媽媽的味道……真的好懷念啊。

亞修緊張地予以口頭警告。

潔西卡的情緒同樣攀升到了最高潮。

感到難爲情的亞修用湯匙把偌大的馬鈴薯塊縱向切成兩半。燉煮的時間拿捏得非常巧妙，馬鈴薯柔軟到湯匙一切即開的程度。厲害的是雖然又松又軟，可是並沒有因此而被煮到爛成一團。

「請務必把您的廚藝傳授給我！回到安薩里邦之後，我要用『媽媽的味道』征服亞修大人的胃？！」

把黑麪包撕碎沾著燉湯一起喫，可以品嚐到獨特的滋味。

「啊，在艾爾巴村，大家都是這樣喫的。」

黑麪包和燉湯的巧妙搭配。

然後，艾亞把撕碎的麪包塊塞進了口中。

「是啊，製作杏子酒是我媽的興趣——等等，你不是還未成年嗎，怎麼可以自然而然地喝起酒來！」

「這個杏子酒真好喝。是亞莉莎女士自己製作的嗎？」

不過，不能否認父親的存在就像卡在喉嚨裏的魚刺一樣，讓亞修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艾可一副感到不可思議地詢問著，亞修笑著回答：

「好吧，那我就無話可說了。」

露庫蕾齊亞心滿意足地呼出溫熱的吐息。

舀進口中的瞬間，亞修有種回到了童年的感覺。

「你的喫法也太特殊了吧？」

「…………」

露庫蕾齊亞光明正大地回答道。

坐在阿妮亞隔壁的是里拉。她正動作俐落地幫阿妮亞切肉。

——怎麼說呢，好和平的風景啊。

看到莫爾德雷德這副模樣，阿妮亞不禁莞爾。她自然地抓起餐巾，替莫爾德雷德擦拭嘴角。

雖然奶油燉湯是騎士國的常見料理，不過母親的味道就是與衆不同。亞修不禁滿腔感動。燉湯和艾爾巴村的名產黑麪包搭配起來也非常可口。

「唔。這就是家庭的味道……嗎？實在太美妙了。」

雖然她和艾可的個性截然不同，是個非常文靜的少女……不過她畢竟是冥龍王轉世，食慾旺盛得很。莫爾德雷德彷佛換了個人似地狼吞虎嚥著。看起來就像在跟艾可競爭誰比較會喫一樣。

雖然前陣子里拉好像都在避著阿妮亞，不過兩人似乎又重修舊好的樣子。儘管相處起來還是有點不太自然，至少不需要爲她們兩人的關係操心了。

經過那個滋味的洗禮，艾可的身心都融化了。

「我想知道燉湯和黑麪包是怎麼製作的。」

另外，莫爾德雷德沒有跟任何人對話，只是專注地咀嚼著食物。

亞修回以苦笑。

艾可有樣學樣，模仿亞修把黑麪包撕碎拿去沾燉湯。西爾維亞等人似乎也都被激起了好奇心，陸陸續續拿了顆黑麪包。

默默用餐的露卡也陶醉在美味之中。露卡也是料理高手，或許是她的蔚師之魂受到了刺激也說不定。

「嚼嚼嚼……」

「啊嗚……喫下去有種暖呼呼的感覺呢？」

況且，母親親手製作的杏子酒能被帝國皇女稱讚「好喝」，就是一件教人開心的事情了。

氣氛溫馨的晚宴進行到一半，亞修懷起了這樣的感慨。

「真的嗎？我也來試試看。」

「……阿妮亞。你自己也要、好好喫。」

「嘻嘻，好像小孩子。」

「在我們國家十五歲就算成年人了。喝酒也是合法的，不用擔心。」

這一刻安詳到教人幾乎把魔導組織〈戴米烏爾苟斯〉的煩惱給拋到了九霄雲外。

「亞莉莎做的飯果然是世上最棒的！不愧是我愛的女人啊！」

或許是顧慮到這是亞修的場子，亞邦一開始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可是後來慢慢有喧賓奪主的味道。

應該說，依照這個男人的性格，要他像個父親一樣拿出穩重的一面默默地陪伴著孩子，簡直像要了他的命吧。

「真的嗎！亞修還擔任學生會長啊。說真的，我不覺得他有做爲領導人的才氣哪。」

不知不覺間，亞邦也完全融入了現場的氣氛。

艾可和西爾維亞本來也有些放不開，可是過沒多久就和亞邦打開話匣子，聊得天花亂墜。

潔西卡更是誇張，甚至趁著酒酣耳熱之際喊他「岳父大人！」之類的荒唐話。

「嘻嘻。爸爸說話好風趣喔。說真的，本來我以爲爸爸是很很糟很糟的爛男人……結果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就連一開始不知怎麼和他面對的琳達，也漸漸向他敞開了心房。

可是亞修的心情還是一樣很複雜。

「親愛的，你不要玩得太得意忘形喔？」

而且看到坐在父親身旁的母親那笑容滿面的樣子，心中竟浮現一股難以抒發的挫折感。

因爲無論自己怎麼努力，都無法像父親一樣讓母親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這樣的事實，正不由分說地擺在亞修的眼前——

◇

用完餐後，接下來是入浴的時間。

艾可和西爾維亞等一羣女生在自己家裏洗澡，這情況讓亞修坐立難安。

明明喫晚餐時還因爲父親的緣故心情變得悶悶不樂，現在卻心臟噗通噗通跳，開始緊張了

起來。

亞修雖是艾瓦隆聖龍皇騎士團的團長，卻也是身心健康的男孩子。在忙著收拾擺放在院子裏的桌椅的時候，他的舉動明顯看得出來有些心浮氣躁。

「怎麼了？不會是想去偷看人家洗澡吧？」

亞邦露出竊笑，湊在亞休的耳根旁竊竊私語。

「我、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好令人懷念的景色……

那個地方在離家約五分鐘路程的位置，是村裏的小孩屈指可數的遊戲場所之一。亞修小時

往下方放眼望去，可見住家的點點燈火零星散佈。

「別以爲我是約你一起去偷看女生洗澡喔？」

「因爲和你講話忍不住就是會尖酸刻薄。」

亞修和父親肩並肩，站到了山丘的頂端。

「如果我真的跑去偷看，那就是犯罪了吧！」

「唉，真不知道你那沒有幽默感的個性是遺傳到誰的。算了，不提這個——你跟我去個地方，亞修。」

雖然數量寥寥可數，不過那是代表有人在那裏生活的證據。小時候只單純覺得漂亮的風景，看在當今亞修的眼中，卻有不同的感想。

在亞邦的強迫下，亞修被帶到了一座小山丘。

亞修試著做最後掙扎。

亞邦聞言，立刻爆笑了出來。

候也不例外，常常爬到這裏嬉戲。

「哈哈哈。我沒有要跟你說教的意思。而且你這個年紀的男生會想偷看女生洗澡，是天經地義的事。」

「你說什麼？」

亞修嚇得身子向後一仰。

「廢話！」

◇

對都市的人來說，或許這座村子蕭條到跟廢墟沒什麼兩樣。

「別這樣，讓我再好好欣賞一下這懷念的景色嘛。不解風情的男人可不受女人歡迎喔？」

從那放蕩公子哥兒的個性，看不出亞邦有這麼強的腕力。看來他去環遊世界時受過了不少磨練，不是單純走馬看花而已。

突如其來的邀約讓亞修鎖起了眉頭。

「我說等一下！我又沒答應跟你一起去！」

會產生這種感慨，感覺自己就像上了年紀的人一樣。

「你不可能專程找我來這裏閒話家常吧？你一定是有什麼很重要，但是又不想讓媽媽和琳達聽見的話想跟我說，是吧？」

給人的印象就好比一把磨得又亮又銳利的匕首。

「答應？做爸爸的邀兒子，還需要管答不答應嗎？」

想到這裏，亞修不禁在心中發出了苦笑。

但時間在艾爾巴村絕對沒有停止流動。

「等、等一下啦！喂！」

亞邦豪邁地大笑三聲後，不由分說地拖著亞修繼續快步往前走。

「好比說，被醫生宣告只剩一個月的壽命，所以你希望以後我能好好照顧媽和琳達——」

實際上，雖然他乍看之下身材消瘦，可是隔著衣服仍依稀可以看出他有一身精壯的肌肉。

村子就好比一個生命體，只要每晚住家的窗戶有燈光亮著，它就還有一口氣在。

或許是艾可誕生後，就展開了大風大浪的生活的關係吧。

「不要想得太嚴重。這麼多年沒見了，我只是想找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讓我們父子倆好好聊聊而已。好了，快點走吧！」

「……你特地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的理由是什麼，現在可以說了吧？」

亞修重新打起精神，用冷冷的口吻向亞邦問道：

從那點點燈光，可以感受到村民的呼吸。

「喂喂喂，別隨便詛咒人家死啊。唉，心眼怎麼會這麼小，一點也不像騎士團長哪……」

「哈哈，耍嘴皮子的能力倒是一流。好吧，既然被你看出來了，也省得我多費脣舌。那我就不客氣，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見亞邦露出嚴肅的表情，亞修提起了警戒心。

爸爸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只見亞邦把手伸進上衣裏面，準備掏出某個東西。那東西很可能是金屬製的，在星光的照射下，發出了耀眼的光。

亞修備感訝異的同時，亞邦把手上的物體戴到了臉上。

父親隨身攜帶的那個東西，原來是一副只有遮住眼睛的面具。

「——！」

亞修頓時受到天旋地轉般的衝擊。

喉嚨發不出聲音。

嘴脣、手指、膝蓋都在發抖。

心跳加速。

連呼吸也變得不順暢。

一道冷汗從額頭流向下巴。

「我不相信……這、這怎麼……可能…………」

勉強擠出聲音的亞修除了這幾個字，再也說不出話來。

戴上了那陰森造形鐵面具的男人，已經不再是父親。

而是差點一手毀了聖都艾斯帕達聖廳的幕後主謀。

「呵呵。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你的父親亞邦·德·帕爾馬——」

男子扭曲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心高氣傲地睥睨亞修。

「而是以魔導組織〈戴米烏爾苟斯〉的盟主，格列高裏·薩佛那羅拉的身分跟你說話。」

"Father and Son ~A.S.B.1366.08~"is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