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莫爾德雷德的墓碑

——住手，快點住手啊……！

當着西爾維亞的面前，安薩里邦市區遭到蹂躪。

那是一場毀天滅地的破壞行動。

在原本供民衆做爲休憩場所之用的聖達拉姆廣場，有一隻大得不可置信的龐然巨獸——屍灰龍正瘋狂地攻擊。

屍灰龍每踏出一步，建築物就像橫木一樣脆弱地倒塌崩毀。

西爾維亞雙腿發軟。頹然地跌坐在地。

“公主殿下，請您振作一點！”

儘管亞修在旁大喊，西爾維亞卻嚇得六神無主、沒有回應。

——啊啊……原來是夢嗎？

西爾維亞從高空俯瞰着過去所發生的事件。感覺自己彷彿成了幽靈般。

——真是丟臉，竟然在地上癱坐成那副德行……

在高空俯瞰的西爾維亞覺得自己過去的模樣只有窩囊兩字可以形容。

那麼沒出息，也難怪會被亞修罵得狗血淋頭了。

“開什麼玩笑……這算哪門子的王女！算哪門子的騎士王家！如果你真的是個優秀的王族，就把證明拿出來給我們看吧！”

亞修高舉右手。

“抱歉，得罪了！”

跟記憶一樣，亞修摑了西爾維亞一個耳光。

多虧那毫不留情的一擊，西爾維亞成功掙脫了恐懼的枷鎖，下定決心和亞修並肩作戰。

明明是短短几個月前才經歷過的事件，感覺卻像幾年前的往事了。

可見最近這幾個月每天日子都過得十分充實，纔會有這種錯覺。更進一步地說，感覺上，學院生活是在那個艾可誕生後產生劇變的。

“其實是莫爾德雷德的骨灰遭竊了。”

大清早的鋒提恩市區人影稀疏。

實際上，她生平確實不曾見過體型如此巨大、而且一身黑毛的龍。

不久，西爾維亞來到了位在都市西部的靈廟區。

“怎麼，你還有力氣頂嘴是嗎？”

西爾維亞頓時覺得不太對勁。

西爾維亞忽地感到不對勁。

以及一名個子與小孩差不多嬌小的女性。

“怎麼會……！”

西爾維亞果斷地衝進了靈廟內的通道。

“我都忘了……”

重新環視四周環境後，西爾維亞這纔想起來……

三人當中第一個開口的是維若妮卡。

*

看到西爾維亞這身打扮，路上的行人應該認不出她就是第四王女吧。反倒是身着女僕服隨侍在後的科賽特更引人注目。

這種卑鄙無比的手段，感覺只有瞭解“憑機械兵器絕對無法戰勝龍族”的賽法洛斯帝國才做得出來。

撇開持續爭論不休的維若妮卡和阿布杜妮雅，葛廉向西爾維亞鞠躬行禮。他依然是個讓人眼睛爲之一亮的美男子。

“姊姊大人的意思是？”

守在室內的科賽特緩緩拉開了牀簾，看到那張溫柔的笑容，西爾維亞不禁鬆了口氣。

照理而言，西爾維亞應該是第一次目睹那麼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聽到西爾維亞打招呼，三人不約而同地一起回頭。

——這是爲什麼呢？

“早，科賽特。”

敵人的行動很明顯不只搶先我方一步，甚至多達兩步、三步之遠。

“你……你少胡說八道了！莫爾德雷德是龍的名字！”

靈廟的入口有兩名守衛鎮守。

“西爾維亞啊。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

“姊姊大人！……還有葛廉兄和阿布杜妮雅小姐！”

——它是莫爾德雷德嗎！

“不瞞你說，負責進行調查的，正是咱所率領的外國人部隊！”

“阿布杜妮雅，你什麼時候偉大到有資格侮辱我的妹妹了？”

西爾維亞下牀，向科賽特的背影開口說道：

——莫非！

聽說莫爾德雷德的骨灰被祭祀在地下靈廟。或許騎士王奧華德這麼做，是希望把莫爾德雷德這個名字連同骨灰一起被理進不見天日的地下也說不定。

“久違了，西爾維亞王女殿下。”

“年紀都已經二十好幾了還妄想長高？笑死人了！”

兩位守衛的反應和先前的警備兵如出一轍，允許西爾維亞和科賽特進入靈廟。

西爾維亞咬牙切齒。

個頭嬌小的那名女性身後跟了一頭翼蜥。翼蜥一般被認爲和地龍同宗，是一種長得像蜥蜴的猛獸。

*

“是，公主殿下。”

一名身穿鎧甲的女性。

每個人無不俯首謝罪，飛也似地逃走了。

“……那爲什麼事到如今又被人查了出來？”

——沒錯！那個臉型和動作……確實有莫爾德雷德的影子！我也太粗心大意了，怎麼會到現在才發現……！

“這不是公下殿下嗎！抱歉，是刁的冒犯了！”

“王女殿下？您怎會跑來這種地方……！”

“來這裏是因爲有些事讓我掛念。姊姊大人，那你又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況且……葛廉是親衛隊長也就姑且不提，爲什麼連阿布杜妮雅小姐也跟來了？”

“時間我們無法確定。畢竟當初根本沒料到會有人想偷走骨灰。這座靈廟以前甚至沒有派遣守衛保護，說不定……骨灰早在幾年前就被人偷走，只是我們渾然不知而已。”

西爾維亞兒得很奇怪。

巨蟹宮之月第十五天的早晨。

維若妮卡貌似不快地回答後，阿布杜妮雅自鳴得意地擺起了架子。

“莫爾德雷德！”

我終於掌握到某個關鍵的真相了——西爾維亞如此確信的同時，從牀上一躍而起。

“這問題就由我來說明吧。”

然而，現在的西爾維亞莫名覺得那頭屍灰龍很眼熟。

眼前所見的景色，並非再熟悉也不過的愛波娜宿舍天花板。

——我認得那頭屍灰龍？那怎麼可能……

葛廉是朱利亞斯的好友，也是西爾維亞的前未婚夫。雙方的婚約固然已經一筆勾銷，可是一旦像這樣碰面，難免還是會覺得難爲情。

西爾維亞頓時臉頰發燙。

只可惜科賽特的三言兩語又打亂了西爾維亞平靜的心情。

令人意外的是，祭祀莫爾德雷德的地方已有先客前來造訪。

今天市場似乎是休市。空蕩蕩的大街颳起了一陣非常適合這個夏季清晨的清爽微風。

“不是那樣的！是因爲可以吐槽的地方太多，我一時忘記罷了！”

“……？”

“不許你這麼說~~~~~！”

維若妮卡無預警地以戴着鐵手套的拳頭一敲，使得阿布杜妮雅噙着淚水抱頭哇哇大叫。

在維若妮卡的面前，即便是阿布杜妮雅也毫無威信可言。因爲外表長得像小孩，所以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好比因爲惡作劇而捱罵的小孩。

像這樣從神的視角遠眺屍灰龍，心裏突然有股奇妙的既視感。

“就姑且相信您說的吧。呵呵呵……”

……這裏是西爾維亞在鋒提恩城內的寢室。西爾維亞躺在圍繞着豪華簾幕，並且附有頂蓋的牀上。

一旦驚覺之後，反倒對自己爲何會如此後知後覺感到不可思議。

那拳一定很痛吧……西爾維亞替她感到同情。畢竟西爾維亞自己也不只一次成了那雙拳頭的犧牲者。

“吶，科賽特。用餐前，我想先去一個地方。”

維若妮卡沒理會邀功求賞的阿布杜妮雅，只是聳聳肩膀。

過去的恐怖分子、人稱‘斷罪的阿布杜妮雅’的女性，如今卻成了騎士國外國人部隊的隊長——阿布杜妮雅，基爾卡加。先前維若妮卡訪問安薩里邦市時，西爾維亞曾被她整得很慘。

維若妮卡的視線依然冷漠如昔，一如盯上了獵物的老鷹。儘管西爾維亞打起了哆嗦，還是保持鎮定回答：

偶爾會有警備兵上前盤查，但只要西爾維亞一把臉抬起來——

“好痛！不、不要再敲咱的頭了，這樣會長不高啊！”

莫爾德雷德足兄長朱利亞斯的帕爾，卻遭朱利亞斯親手殺害死於非命。

科賽特發出意有所指的笑聲後，徹底打開了圍住牀鋪的簾子。接着走到窗邊，拉開遮住窗子的窗簾。

“當然是威林翰靈廟事件的啓示。敵人顯然是把龍族的骨灰當兵器的材料來使用。所以我才下令調查所有祭祀龍族的靈廟。”

身上的鎧甲發出清脆的聲響，維若妮卡打了個岔。就像隨手扔開失去興趣的玩具一樣，把阿布杜妮雅晾在一旁。

西爾維亞靈光一閃。

“我們走，科賽特。”

“呵呵呵，開玩笑的啦。不過您倒是不否定‘已暗許芳心給亞修人人’這句話呢。”

刺眼的晨光頓時灑進房內。

“葛廉兄，很高興看你身體健康。言歸正傳，爲什麼你們會來這裏呢？”

可以的話，西爾維亞實在不怎麼希望同這三個人以及一頭野獸打照面。坦白說，碰上他們從來沒什麼好事。

“唔……這裏是？”

科賽特轉身笑咪咪地回答。

一名身材高瘦的騎士。

西爾維亞戴了頂騎龍學院的帽子遮住眼晴，並且身穿制服。

“早安，公主殿下。剛纔我好像聽到您在呼喊男性的名字……您明明已暗許芳心給亞修大人，心裏卻還念着其他對象……我對公主殿下這種不專情的行爲感到輕蔑。”

維若妮卡用跟那一身鎧甲同樣沉重的口吻說道：

“照顧公主殿下是我的責任。無論是天涯海角我都樂意相隨。”

“您醒了嗎，公主殿下？”

過去這裏從來不見有任何守衛。因爲這座靈廟裏面根本沒有盜賊看得上眼的金銀財寶。

“嗚……你這暴君！咱的腦袋被你揍得腫起來了啦！”

“事情正如我所料，全國各地都發生了龍族骨灰不翼而飛的情況。”

“怎麼！咱一起同行你有什麼不滿嗎？衣服還想破咱撕成兩半不成？要不要試試看在前來婚夫面前露出那對如母牛般的乳——痛死啦！”

“什麼時候被偷走的？”

“……結果如你所見。”

這不是一般的靈廟。而是專門埋葬龍族的墓地。

步下長長的石梯後，西爾維亞抵達了目的地。

“對了，西爾維亞。你在威林翰靈廟駕馭蘭斯洛特英勇奮戰的事情我聽說了。做姊姊的也與有榮焉哪。”

“咦……！”

西爾維亞一時之間沒能聽懂維若妮卡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內心才慢慢湧現實感。

沒有錯……維若妮卡誇獎我了。

那個維若妮卡真的誇獎我了……！

“謝、謝謝誇獎，姊姊大人！”

西爾維亞笑容滿面地表達了感謝之意後，維若妮卡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脹紅臉別過頭去。

“哼……別因此樂昏頭了，你現在仍是不成氣候的小雞。你的首要之務是朝着聖天龍騎士這個目標邁進，然後早日把奧華德那個混帳東西從王座拉下來。”

“姊、姊姊大人……”

西爾維亞顯得十分爲難。

維若妮卡對宛若凡人寫照的父親感到厭惡至極。甚至會剋制不住情緒口出惡言批評他是‘混帳東西’。

“對了……我有事要跟姊姊大人報告。”

西爾維亞轉換心情，露出嚴肅的神色。

或許是從西爾維亞的表情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息，維若妮卡不發一語地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是有關兄長的事。前些日子我在威林翰靈廟碰到一個名叫米卡悟斯的男子。他是帝國軍的爪牙。”

“我有接獲關於那名男子的報告……然後呢，跟朱利亞斯有什麼關係？”

“請冷靜聽我說。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直覺而己……但我懷疑米卡悟斯其實就是兄長。”

“胡說八道！”

大聲反駁的人並非維若妮卡。而是原本安分地站在維若妮卡身後的葛廉。

“公主殿下也踏入思春期了呢！”

“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你低級小說看太多了吧！”

縱使足葛廉，也宛如被鞭子痛打的野獸般當場跪下謝罪。

"Reunion ~A.S.B.1365.7~" is closed.

科賽特向抱頭煩惱的西爾維亞瞟了一眼，忍不住略略笑道。

“那我們也回城裏去吧。”

“不可能！您說那傢伙還活在世上……而且成爲帝國軍情報員暗中活躍……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維若妮卡聞言，頓時瞠目結舌。

“葛廉兄？”

“是的，公主殿下。而且今晚要穿什麼服裝還沒決定呢。”

“西爾維亞殿下，您是憑什麼根據——”

“給我鎮定點，葛廉。你說話的對象可是我妹。”

——我跟公主殿下……真的一點關係也沒有！

“……西爾維亞，這話不可以告訴任何人。朱利亞斯還活着，這個事實會嚴重傷害騎士王家的名聲。而屍灰龍疑似是莫爾德雷德的可能性，更是雪上加霜的噩耗……你千萬不能泄漏出去。明白嗎？”

西爾維亞可以理解葛廉的心情。在安薩里邦求學的時期，朱利亞斯和葛廉是情同手足的好朋友。

“小的……知錯了。”

“是的……姊姊大人。”

西爾維亞臉羞紅得彷彿快哎出火來般，教訓了科賽特。腦子裏同時浮現了昨晚晚餐的那一幕畫面。

奧華德質疑亞修和西爾維亞關係並不單純，遭到嚴厲審問的亞修最後發誓絕不會碰西爾維亞一根寒毛。

亞修那句低聲下氣向奧華德求饒的話，在西爾維亞的腦海裏不停重複播放。騎士王？他不過是個沒出息的男人！然而亞修卻怕他怕得甚至拿“一點關係也沒有”這種話當擋箭牌！

“我還有其他必須向姊姊人人報告的事。剛纔你說莫爾德雷德的骨灰被盜走了……後來我細心追想，發現襲擊安薩里邦的屍灰龍，疑似有莫爾德雷德的影子。”

維若妮卡如在調教猛獸的訓獸師般，毫不客氣地訓斥了葛廉。

西爾維亞二話不說地點頭應允。

只不過最令西爾維亞想不透的卻是自己的心情，不過只是聽到亞修斷定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關係而已，爲何心情會如此氣憤？

西爾維亞嘆了口氣。

“哎呀呀。這是邀約亞修大人的大好機會耶？畢竟這是假面舞會。身分的差別可以暫時擺在一旁，只管沉浸在華爾滋的旋律裏面……跳完舞后兩人就在陽臺獨處，以神聖的月夜爲背景，激情地相擁熱吻——”

西爾維亞愈來愈覺得火冒三丈。

“啊！煩死了！簡直莫名其妙！我到底是喫錯了什麼藥啊！”

西爾維亞和維若妮卡等人在靈廟入口分道揚鑣。

“假面舞會……嗎？坦白說還真提不起勁。”